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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7月4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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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1
作者:珂珂易水寒  作于:2008-3-19 20:38:15  访问:103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序
   我铺开纸,找一个慎重的词语当作小说的名字,于是我日思夜想的灼灼其华的美丽心事幻成蹁跹于雪原的文字。
   夜深人定的时候,用发丝细数着更漏,烛光摇出一片散慢的昏黄,困倦了似的,黯然垂泪,窗外西风向碧树叙述着夜雨的清凉,木叶微凉……我的小小的房间里有干燥的雨声,窗棂上有木叶的吻痕,它们排着凌乱的队伍慌张地坠落一地……
   我的安息,我的莫归,我的那早已折戟沉沙的古战场;我的雪彦,我的暮雪,我的无殇,我的在清露满街的侵晨低低诉唱;我的大漠西风的荒芜村庄,我的梦中的英雄久经沙场、百步穿杨;我的动乱年代如流浪人和着三弦琴的低低苦吟低唱;我的延,渭水东逝的冥冥思弦,也许会是唱破了一代代君王的兴衰存亡;莫邪剑斩不断世事哀苦终为情殇;黎丘之怨是对世事的痛恨,而我的安息何时才可摆脱宿命,何时安息?暴虐的君王,浑泪的苍天,哀怨的月痕,一世一世一代一代,人生奈何白驹过隙,而我的那穿越千年的伤心流转不息。(这是故事的来由,我的莫名其妙的想法。也许是错的,也许有的事不是那样,可是好像总有一些是对的吧,如果你会试着这样去认为的话,像我这样的笨蛋都会知道该死的真的是该死)
   古风
   梦里思大漠,花时别渭城。
   白云巅上马蹄疾,咫尺人孤零。
   日暮黄沙起,木叶舞秋风,
   不识当年少年路,弦断谁人听。
   离歌刹起再回首,清泪温衣裘,
   举手轻摇劝君归,饯行人儿莫相随。
   我们在那片像天涯一样的草地上玩了好久,草的绿色残留在我的指甲间,我知道,要洗过好多次衣服它才能淡褪掉。这个故事就有这样的心情,谁也不知怎样是好。
   我觉得那样的生命惬意而安祥,就像老人洁白温暖的死亡——之后,我们可以在暮年雪白的世界里细细地品味那些在广场上逗留太久的心事,什么都要回家,到最后,无论是什么都是要回家。
   我喜欢那样的生命,就像是远远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就像是静静地听自己喜欢的歌。真的会好快乐。
   
   我们是人,我们活着。逆鳞是鱼族的悲伤的疼痛,是鱼族悲伤的疼痛,漂泊的鱼,逆鳞的鱼,越是不休憩地向前,越是不休止的疼痛,水的阻力划过它的身体,逆生的鳞片坠满河床。
   河水中浮满鳞片,血液,风,还有疼痛。
   那,与我们有没有关系。
   微苦的人世,街道如河流,行人如游鱼。
   你看到那一群鱼了吗?它们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
   可能够我也是鱼,我梦到自己躺在莫大的水域,生命的歌声恣意地生长着,我的世界里无悲无欢,无歌无哭。
   无殇
   深秋的城畿,到处浮荡着慵懒的气息,白色的灰尘同树叶一同在风中纠缠。也许是秋天的缘故吧,连人都变得郁郁寡欢,一个年已及笄的女孩子静静地倚在墙角,她的头发和旧旧的白色衣裙也像那些秋天的事物一样,慵懒地飘着,只是那黑白的颜色太过凛冽、和周遭的混浊对比太过分明——就像她眼神中的宁静与这个世界所有的混乱一样,让人觉得那是值得让人疼惜的洁净。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吧,无殇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不是有一句吗,谁说的忘记了,叫做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她的无奈的安祥,安祥得连这个秋天也变得郁郁寡欢了。
   他不敢走近——似乎是怕什么。他的眼神里陈铺着对这一整个世界的同情与宽恕,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在自己风餐露宿的时候还会想到在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还有人夜卧街头,他倾听别人的意见,只要有一分可取他便会点头称是,党同伐异刻薄无情是他做不来的,他是一个没有偏见的过于宽容的人,给人以乡愿的印象。
   然而现在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他去疼的人……他害怕地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呢,他害怕地想。也不知这算不算是自私,算不算背弃了他的本职,可是他的确这样想了
   所以,他害怕了。
   他轻轻地一笑,擦去他自己都不得不认为可笑的想法。五弦琴平展展地压在他瘦瘦的背上,也是旧旧的白色,在琴座上缭绕着,就像风尘仆仆的流浪。
   “姑娘,天快黑了。”也许他自己也不太能够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女孩惊愕地抬起头,然而一看见他那双温存的眼睛她就立刻平静了下来。“是啊,天黑了。”
   她的脸上没有那个年龄姑娘的羞涩,也没有对陌生人的警剔,其实,无殇也未能从她的眼里看出任何表情来。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天黑了就要回家呀。”
   “那你呢?你的天黑了吗?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被问住了,“我没家。”数秒之后他开口了,回答简单而又精确,不过,肯定也会有人听出里面薄薄的凄凉来吧!
   “我也没有家啊!”她的语调很高,似乎是在笑话他——连这么简单的事也没能想到!
   然而她的从容却让无殇局促起来了,他再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好在她没再理会这个陌生人,而是向一个不确切的方向望去。
   “你是在等什么人吗?”无殇收拾好自己尴尬之后,问道。
   “是啊。”她并不看他,很仔细地将目光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赤着的脚上。
   “我没有家,所以也没有亲人。”他不想这个女孩也像自己一样,“他,是你的亲人吧?”
   “嗯,最最亲的亲人。”她的幸福浓得像冬天厚土墙小屋里的火焰,仿佛只要一提那个人,她便会快乐得不知所以然来。
   他也被她的幸福烘烤到了似的,连脸上的苍白也化开了。“我可以陪你等他回来吗?”
   然而女孩的脸上忽然现出让人心痛的悲伤来。“他还不回来,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的悲伤巨大而平静,让他不知如何应付——它们就像是从天边滚过来的乌云,把人整个地笼罩起来,幽远而又铭重。
   夜幕四合,雾锁树丛。白色的断折的细草丛中,银绿色的萤火虫匆匆忙忙地飘来飘去,仔细地寻找用来晚上睡觉的地方。
   “你看,它们以草为家。”他看着草丛说。
   她不理会他,很任性地信自悲伤着。
   过了好久,她说,“它们是以草根。”
   他忽然感觉到强烈的疼痛来,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些萤火虫它们以草根为家。不是有一句种说法叫做“腐草为萤”吗?意思是,宿草埋于泥下,来年的春,会化成萤火虫,然而,待它们死后,也会回到草的根部。言外之意,只有死了,才会有家——永远而悠久的归宿。
   “你跟我走。”他鼓起所有的勇气,“我带你去找他,无论他在那里,我们一定把他找回来。”
   让你们在一起。
   她看着他,“为什么?”
   他不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
   “不是我为什么跟你走,而是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是啊,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无殇他可以体味到她的孤独,所以她会不希望这样的女孩子有沉重的苦楚——就像他不愿意让自己的五弦琴被尘封、被不识音律的人乱弹一气一样:他必须时时刻刻将它带在身上,每天清晨弹一曲,每天晚上擦一遍;就像他不希望痛苦第二次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一样,他不希望会有什么不快乐的事发生在这个女孩身上。
   他们相视而笑,空前的幸福像烈火一样——燃烧过整个秋日无风的季节。无殇想要拉着她的手穿过破旧死寂的村落——就像穿过他们生命里漫长而悠久的不幸。她轻轻地将手抽出来,无殇这才发现她对自己的防备,一层薄薄的失望不露痕迹地将他围得透不过气来了。
   他看向她,她将抽出的手放在另一只手里面,开始四处地张望着,无殇知道她是在逃避自己,
   或者,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
   夜晚的村落格外的宁静,昏黄的光芒从厚厚的墙洞里穿过来,里面是织布机疲倦的吱呀声。他们安静地走过,曲折的巷尾偶而传来一声寂寥的狗吠,在漆黑的屋子里老人的咳嗽、婴儿的哭闹声、男人的叹息声以及妇女的呻吟声混合成的湿布上蜿蜒爬行。
   “我叫作无殇,康居无殇。今年二十岁。”
   “我叫作安息,今年……”她也不知自己确切的年龄。
   “我有一个妹妹,她今年十六岁。”他说。
   “可是我不知道他多大了,那么久了,他一离开就再也没回来过。”她总是不由得会想到她一直等的那个人。她顺手扯了一根草,出神地观察上面一个干枯的虫子的空壳。
   “那我帮你找到他好不好?以后,就当作,你是我的妹妹。”这是一个对谁都十分有好处的提意。
   “你怎么找到他呢?”
   “我是一个到处漂泊的人,我去过很多地方,也许我还见过你要找的那个人呢!”
   她苦笑地说,“是吗?可是,如果他不想出现,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
   “可是他一定会出现的,迟早会出现的。”
   她惊愕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比自己还要相信,难道他不曾体味过等待的苦楚和等待好久后仍不得见的悲哀吗?当然不是了,因为,他的妹妹,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只是,在他的眼里,无论是谁,无论是谁,都会不忍心让她这样的女孩受伤,而且,谁,无论是谁,都不该让她这样的女孩子受一点伤。
   
   
   他们就那样一直走,走过深蓝色的树林和长长的城墙。大概是快清晨的时候吧,他们在城门外停驻。由于一夜未睡,安息疲倦地倚着城墙睡去了。
   他侧过脸去,欣赏她绝美的睡容,他的脸上则是美妙的笑。
   画角声从遥远的城楼上沉淀过来,城门在挑了结结实实的各色果子的篇担的蜂拥下打开了。无殇背起她朝平顺客栈走去。
   那儿的人就像鱼一样拥挤,熙熙攘攘的,仿佛天下很太平,仿佛这个天下真的很太平。无殇用他的充满对这个世界的同情谅解与怜悯的眼神看他的这些人们,可他却没能看到他。也许,也许是因为他不是一个需要同情的人吧。事实上,他与无殇是那么不同,他讨厌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这是个什么狗屁世界!
   当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莫名地停住了,就像无殇见到安息时为她而停住一样。他用莫归式的眼神望着他们渐渐地远去的背影——就像晴天里上演的一场别离,那么晴明而又宁静。因为安息的头发在飘离,纷乱得像是谁的思绪,她的赤着的脚很悠闲地前后摆动着,那样的动作仿佛会勾画出童年尘封的笑意。他很安静地看他们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过身去,他的剑一定很沉,他的头发很谨慎地纷乱着,他的黑色的衣服,他的像宝刀一样的脸庞,他的眼神,世上绝对不会再有的眼神,他的……如果他是哪个王公的儿子,那他一定会成为许多女人的追随者,然而他不是,他没有,除了死者的叮嘱,除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听从她的叮嘱……他的嘴角浮起一道冷冷的笑,他紧握住手中的剑——那么的冷,迅速地穿过人群,这可恶的,该死。
   
   十娘
   
   十娘是个精明的女子,在她的管理下,平顺客栈经营得很好。当然,她的那份豪气和义气为这个小客栈引来了为数不少的固定客户。
   无殇的归来让她悲喜交加,是啊,一走就是五年,这个人生,统共有几个五年呢?
   “混小子,真不是个东西!你还知道回来!”她从楼上冲下来,一拳擂在无殇肩膀上,也许是太过劳累的关系吧,无殇着点倒过去,这可把十娘吓得不轻,幸好有华叔从后面扶住了。
   “你小子怎么搞的?见了我腿软了?”十娘依旧口不饶人。倒是华叔体量人,“你这娘们!没看见兄弟正背着人吗?”
   十娘这才注意到无殇背上的安息,她高兴着一边倒歉一边帮忙将安息从无殇背上扶下来。十娘将安息安置在阁楼上,望着安息恬静的睡容,十娘松了一口气似的,“走的时候,那一年,你才十五吧!漂漂荡荡地,五六年就过去了。现在,你已经有了意中人,总该安定下来了吧!”
   无殇苦涩地一笑,“她不是我的意中人,不过,我倒是很愿意为她安定下来。”
   十娘跳起来揪着他的耳朵道:“臭小子,这样的姑娘你也看不上,那你就清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无殇只是笑,不知是自嘲,还是,不是自嘲。
   “的确,这样好的姑娘,……”他说,眼睛里忽然就流出泪来了
   十娘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叹息倒让无殇鼓起了勇气,“如果她能得到幸福,就比我自己幸福还要幸福!就算真的打一靠子光棍又怎样呢?”
   
   
   
   不知过了多久,十娘正在因为傍晚新增的客人而忙碌,安息从床上爬起来,无殇慌忙走上前去。“我好饿!”
   无殇仿佛听到她说,“我好想活下去”一样,他激动得手足无措,不一会儿,安息跟前的小桌上就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她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因为她从没见过如此丰盛的食物,更没有谁,这个世界上更没谁如此细心温柔地照顾过她,她是被遗弃的。她噙着眼泪吃了两口便放下盘中的食物,“这个,那么多东西一定要花很多钱吧?我们能够吃得完吗,为什么要浪费?”
   他用无殇式的微笑,温柔地坐下来,把好吃的东西放进她的碗中。
   看着太过富足的生活,忽然想起小时候周围的人对她的警告,她问道,“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对吗无殇?”
   他说,不是的,还有我们。其实在无殇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都没有的人,更何况是安息,更何况是在他的眼里近乎完美的安息呢?
   离
   就像会失眠却还要努力睡去一样,生活总是给人以极难忍受却可以令人坚强地承担下来的重负,所以人要活下去,十分坚强地活下去。
   在感受过无殇的在安息看来十分奢侈的照料后,安息开始很不自然地去与无殇的故人打招呼。无殇很不客气地笑话她,不过,心中却莫名地有一种高兴,原来安息她只有对自己时才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熟稔,原来,毕竟是一样的人,心心相通的人啊!
   客人更多了,十娘笑说安息是招财的宝贝—----她一到,就将客人都招了来了。无殇也忙去厨房帮忙,安息这才知道无殇不只人长得俊秀,菜做得也是味美绝伦。十娘让安息坐在墙角的桌子旁,“丫头,我们无殇可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呢!”
   “是啊!他煮的菜也是那么好吃。”
   十娘笑着走开了。安息开始小心翼翼地注视周遭的人,他们吃酒划拳,用她听不懂的外地口音大声地讲着什么,他们一边笑一边骂,把桌子擂得山响。
   然而就是在那一滩喧闹中,有一个仿若隔世的人,他宁静地将酒觞放在嘴边,宠辱不惊地一杯一杯不停地喝下去,安息看不清他的眼睛看向哪里,只是觉得心好像是被谁揪了一把,猛烈地疼起来。可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向他,并且似乎也希望他会看向自己这里,她可以确定他一定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因为她可以读懂他眼睛里的无奈、落魄、他的怨毒和孤傲,他嘴角的痣与自己眼角的痣一样,虽然是似乎并不能印证什么,却依旧不离不弃地印证着什么。
   缘起缘灭,
   她说,人歌人哭。
   小二走过他的身边,他叫住小二。拈起一支筷子朝墙上挂着的木牌挥指一弹,第二块木牌子的系着的红绳晃荡了一会后便又重新紧紧地贴着墙竖起来“我要那个。”
   安息看到那上面写的是胭脂醉鱼,她也不晓得那是什么鱼,但是她忽然觉得那一定是一道非常不普通的菜,并且也非常想要来一盘胭脂醉鱼。
   可是那个家伙并没有动筷子,他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那盘鱼看了好久后,便把酒钱放在桌上后径直走了出去。
   安息恋恋地盯着他,也许他的酒喝得多了,连走起路来也有些踉跄,在出门时与一个满脸油汗的胖子撞在了一起。
   这个小小的意外让安息惊愕得站了起来。她怕,她太怕,怕他手中的剑会把那个胖子的肥大的头颅削下来。不出所料,那个胖子果然不知好歹地大吼起来,然而出乎意料地,他谦卑地低下头去道歉。看到他弯下的脊背,安息变得更为他所吸引了,她无法猜测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然而心里却倔强地认为自己和他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就像经过了一场垂死之后,忽而找到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一个与自己隔绝的,在世界的另一端游离了许久的自己的另一半。
   “臭丫头,你在发什么呆啊?”无殇用食指擢了一下她的脑袋。
   “有一个人。”她扭过头来说。
   无殇笑话她,因为这儿有很多人。
   “他喝了很多酒,酒钱放在桌上。”安息强烈地想要让无殇知道,他和其他的人不一样,都不一样——他不大口大口地吃食物,他不同别人说话,他独自一个人喝了一坛酒,他的眼睛里有浓得化不开的寂寞,然后,他走了。然而安息并未因此而讲很多,无殇拍了拍她的脑袋,又走去厨房了。
   她叹息了一声,收拾好裙子,又从新坐下来。四围的人还在大声地议论着一个叫做莫归的剑客,据说,他很了不起,十分十分的了不起,超正点。她无趣地坐着发呆,因为她并不认识那个所谓的很厉害的剑客,其实这儿并没有谁认识莫归这个人,所以他在人堆里安静地喝了二斤女儿红后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地离开。
   傍晚还没来得及过完,黑夜匆忙地压过来了。原来,是秋天真的深了。安息坐在窗前,忽然有一种莫大的悲凉侵袭过来。她没有去拉被风吹乱的衣服,而是静静地将耳朵侧过去,窗子外是属于这个秋天的最后的虫子的鸣叫,虫鸣伴随着谁的琴声,一阵一阵的,来得十分美妙。
   她坐回镜子前将头发梳了一遍,然后,安祥地躺在床上,秋天是一个适合想念的季节,她听到谁家的寒砧声,每一次敲下似乎都是添进一句叮嘱,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对在外的亲人如此的牵念,为什么明知道有人会牵挂却还是要离开,为什么那些虫子明知道快要死了却还拼了命地唱歌……
   我的生命如一场单调的笛子独奏,虽然余音袅袅,但使人感到寂寞,盲诗人在沙漠中一样的寂寞。深涧幽林之中,古琴铮铮,涧水淙淙,大雪鹅毛,把满地都落成白皑皑的,我孤独地坐在石阶上,想那些美丽的心事。
   应该还有一个人,可是他在哪里?
   
   
   零
   他们就要离开,十娘把自己姑娘时的衣服全都打包要送给安息,安息安静地坐在床沿看她来回地将一个个柜子打开。最后,她从箱底捧出一双兔皮的靴子,她站在安息面前,脸上微笑着,眼泪却不住地流下来。安息惊愕地望着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把目光放在那一双小巧精致的靴子上,这双漂亮的靴子里也许装着十娘的心伤的往事。
   “这双靴子是我为妹子小玲儿做的,可是她没福气穿,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是个好姑娘,”她抹了一把泪,“你比我妹子还要乖巧,无殇是我的好兄弟……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十娘就把你当作我的妹子了。”
   安息呆呆地站在那儿,直到十娘把她揽在怀里。她紧紧地抱住十娘的脖子,平生第一次如此热烈地感受到被别人像宠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的感觉。超强烈的幸福。
   她们的告别是在灰蒙蒙的侵晨。十娘和华叔站在巷尾俯身打揖,安息恋眷着不肯走,无殇却头也不回地拉着她转过巷子。也许是熟识了离别的缘故吧,也许是害怕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吧,也许是,怕自己真的厌倦了漂泊吧。总而言之,他必须强迫自己离开,因为生命还没结束,他的宿命也不会改变。
   安息问他,小玲儿怎么了。
   她十三岁时自杀了,因为城里一个地主的儿子逼婚。
   
   
   涯城
   他们离开宿月城的第三天就到了赵国的都城——涯城。
   这是一切悲痛上演的地方,然而他必须面对,就像让经年的伤痕再清楚地痛上一遍,只不过这该死的痛苦却没谁来评吊,到头来,只有一个人,只有无殇他自己痛苦地痛苦。
   无殇回到城外的小木屋。那是一所旧旧的屋子,四周是野草和丛树。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饥馑阁,无殇所有的同情与怜悯大概都在这三个字里面了,他宁愿自己挨饿,只要这个世界不再有饥馑,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仁慈。
   朱门万重
   他让安息坐在小矮桌上(因为这儿并没有草席或蒲垫一类可以用来坐的东西),然后他去收拾屋子。
   虽然知道不久后又会离开,无殇还是把屋子从新打扫了一遍,因为这样才会有那种家的感觉。虽然一直都是在漂泊,可是如果你把每一个停留的地方都好好地收拾,那么你就会少担受一些那种荒芜和无居所的感觉。
   安息很不自在地坐了一会儿便跳了下来,在她的帮忙下,无殇很快完成了任务。
   不过,天还是很快就黑了下来,无殇要去做饭,安息很不忍心地拉住他“让我来吧。”
   “可是……”无殇想要说什么,却被安息一把按在她坐过的小桌上。“都说过了,我来煮。”她像个孩子似的说着向隔壁的厨房走去。
   不过没过多久无殇便跟了过去,因为有一股古旧的甜甜的胖胖的香味袅袅地飘过来。
   “你在煮什么,怎么那么香。”他掀起幔子向里望去。
   “我在煮安息古国的安息魔汤。”她听了赞赏后得意地说。
   “你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儿。”他说。
   “是啊,我可以变出好吃的食物来。”
   无殇隐下头去笑了,其实何止如此呢?
   不久就开饭了,原来安息是把房子里剩下的红豆、小米、麦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东西放在一起来煮,这个在贫穷的童年里就像珍贵的年夜饭一样令人向往。
   “真的好棒!”无殇兴奋地大叫。
   “是啊!”安息也异常地高兴。
   由于没有碗,他们就用煮汤的勺子一递一口地喝那热气腾腾的粥。那种幸福大概要过几生才能有得过一次吧!
   是啊,一定要努力,在没有任何材料的情况下安息都能煮出如此美味的粥,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绝望呢?无殇决定了,明天,一定要去,无论是什么结果。
   赵国的王宫有一种久违的壮观,无殇站在厚重的大门外,忽而感觉那里有很多很多门,把他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一重一重的,像时间,像历史,又像是逝去好久的沉封的往事。他知道,那一万重门的后面,是一场往往复复的繁衍————那些复杂的死亡和新生就像墙上重重叠叠的斑驳的痕迹一样。
   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他忽然感到害怕,事隔多年,谁都无法猜测这所宫殿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果然,侍卫不肯通告。他鼓起勇气,再次央求并且给了那位拿门牌的大胡子十五点的钱币,他们才答应为他通告。可是赵王不想见他,因为这个,那个拿了钱的大胡子似乎也感觉很不好意思。于是,无殇再也不好意思麻烦他了,他很谦逊地低下头走了。
   无殇独自一人很失意地在大街上行走,都城必定是都城,连人群似乎也比别处的壮观些,他们充满自信地来回地走动着,很不客气地故意从无殇这个外地人身边擦过去,谁都不会去体量一个外乡人,特别是一个失意的外乡人。
   无殇迷路了似的回头四顾,风把他的头发扬得很乱很乱。也许,这儿真的不需要我的政策,也许赵王他真的可以让这个国家更加繁盛的发展下去。可是在这轻浮的繁荣下,无殇却分明地感受到一种躁动与不安——就像那些骄傲地来回不停地走动着的居民脸上的那一股厚重的不耐烦。
   他轻声地叹息了一声。继续向前去,似乎路真的还很长,奇怪的是却不知该往哪儿走。旧的街道上有叶子洒下来,有成群的姑娘轻盈地飘过去,她们成团地围在首饰摊旁,她们互相嬉笑着把花儿簪了一头。无殇忽然想到安息,那些女人谁也没有安息漂亮————虽然她不像她们那样在脸上涂上胭脂,也不像她们那样把软纱折成的花簪了满头。
   等那一群女孩子又拥向另一个摊子后,无殇走了过去,他捏起刚才有一个女孩子试过的头簪,上面成簇的紫水晶温柔得像一场神秘而美好的梦。它的确很漂亮,而且无殇可以肯定它在安息的乌黑的头发上一定更漂亮。于是他耐心地听完守摊妇人对这只簪子的赞美后,便匆匆地付了钱向家里去了。
   公主
   由于安息不会讲价钱,所以只买到为数不多的食物,为此,她感到严重的对不起。所以那顿晚餐做得十分下劲,而且饭没吃完就起身去刷碗。
   无殇拉住她。
   “什么事?”
   “没有”他的手渐渐地松了。
   “那我去洗碗了。”
   “嗯。”
   他的手局促地放在桌子上,她是那么的高贵和美好,自己贫贱的东西又怎么配得上她呢?只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才能够配得上她吧?
   可是,年已及笄的安息连一件束头的饰物也没有,她的头发一直那样散着,她的衣服一直那样旧着。
   “安息,我来帮你梳头。”
   他没有用寻问的语气,那是命令式的,因为他太想要那样了。
   她楞了一下,“嗯。”
   然后他们一前一后地向里屋走去。
   安息安静而慌乱地坐在铜镜前,无殇满足地抓起她大把大把的头发,“那么好的头发应该束起来才对……”他右手握着那只簪,抬起头来看镜中安息的容颜,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塌陷了下来,他的手猛地一颤,簪子落在地上断作二截,
   她的头发,所有的头发都在瞬间塌陷了下来。
   她惊慌地哭着站起身来解释道,“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你相信,我不会给你带来噩运的……”
   无殇把她揽在怀里“就算这个世界上谁都不相信你我也会相信你,你的到来是我的巨大无比的幸福,又怎么会带来噩运呢?”这,似乎是一场巨大而神圣的狂欢,让他见到她,见到他的她。
   她的泪痕始终清晰,她睁大了眼睛来确认自己听到的话是不是真的。
   夜已经深到四处寒气来袭了。他们把晚餐时烧得的碳火笼进火盆里,用大棉被裹紧了身子坐在榻上。
   “不是因为它才不把头发笼起来……”她这样说着,因为他说过,就这样散着头发吧,小雪就这样散着头发就好看。
   他的眼睛里有隐隐约约的泪痕。他抱抱她。他知道,她之所以显示出从来都没有的慌乱来,是因为她在乎自己,她怕自己也抛弃她。
   “其实就这样散着也好看对不对?”她导引他回答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就这样散着就好看。”他说。
   可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关于孽萝花的说法。在那个巫蛊盛行的时代,巫师是神明的使者,巫师的地位比国王还要显贵。他们说有的孩子会给生身父母带来血光之灾,所以必须在满月时在脸上烙上孽萝花,然后再让神足(巫师手下走腿的)送到一个人迹不到的地方,让那孩子自生自灭。虽然自己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可他还是不能够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也不知晓的婴儿会给父母带来灾难,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可笑的是贫民相信也就罢了,那堂堂的一国之君竟也做出那样的事来,他是太愚昧还是太麻木?
   “你是公主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妹妹,一个母亲所生的妹妹,无论你相不相信你都要记得。安息。”
   
   
逆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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