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若郎•Z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成都,610065) 摘要:亨利•米勒因其怪异的文体风格、污秽杂乱的题材语言、万花筒式的写作技法而显示出反传统文化的“另类特征”,成为有史以来最具争议的作家之一。在其恶魔般的疯狂毁灭意志之中,其实有一颗渴盼重建与回归的赤子之心。 关键词:污秽杂乱;另类特征;毁灭;重建 亨利•米勒是近年来一些美国文学作品选集必定收入的一位作家,同时也是“世界文学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少数最有争议的作家之一”。①由于其作品中存在着有史以来最大量、露骨的性描写,故而在英语国家长期被禁止,随着美国1961年对《北回归线》的解禁,亨利•米勒其人其作终于为世人所广泛关注和了解。 关于亨利•米勒其人其作,世人莫衷一是。有人甚至否认其作品为文学,而视之为文字垃圾,满纸污秽,读其作品有似受到莫大侮辱;也有人把他比作是文学上的尼采,认为他在文学题材及文体风格方面有重大革新。英国著名诗人、评论家赫伯特•里德声称,正是因为亨利•米勒违背了人们在审美、道德、宗教、哲学等方面的传统期待,所以他才有可能做出“对我们时代的文学最有意义的贡献之一”。②美国女作家阿那依斯•宁评价说,“本书予以我们的正是血和肉……吹倒了枯朽的树木,它们的根部业已枯萎并且在我们时代的不毛之地中消失。该书触到了这些树根,以后继续向下挖,去发掘地下的道道清泉。”③ 一、社会时代环境与精神氛围 从亨利•米勒的出生、成长及其混迹创作来看,他主要属于20世纪上半叶,那正是西方现代文明垂死挣扎的重大危机时代,集中体现人类贪欲及文明制度癌瘤的西方帝国主义之间因为争夺世界、转嫁政治经济危机、分赃不均而爆发的两次世界大战,从跟本上动摇了人类对神性存在及美好未来的信念。人是有希望的吗?尼采于19世纪后期早已敏感而绝望地吼出了“上帝死了”,从此,人们再也无法安眠于上帝之光辉庇护下的这个骚动不安的星球,总有一种绝望悲观的精神氛围弥漫在整个人世文明之中。历史走到今天,像一头老牛拉着一辆破车挣扎在崎岖的山路上,前方的期许已为现实的疲惫不堪所磨灭,剩下的只是丧失了方向感的意志,莫名挣扎的意志,没有灵魂向度的沉重肉身。然而,上帝创造了人,人与身俱来就被赋予了一种神圣的使命:人是神性存在之意义的见证者和守护者。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人本身就是意义之源,正如黄金天然就是价值之源。由此在20世纪上半叶那样的社会背景下,一部分人成为西方文化传统的强烈反叛者,在他们无情的解构大刀乱 砍滥伐的毁灭意志之中,还是能感觉得到他们寻回自我、寻回精神家园的重建渴盼。 作者简介:张国强(1975—),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文艺学专业硕士。 二、反传统文化的另类特征 所谓“反传统文化的另类特征”主要是指以非主流、边缘化的身份立场,激进的风格手法介入对传统文化的批判性、解构性的“建构”之中去的“他者”,即非传统主流文化身份认同族类之异己存在。 首先,他从根本上反对传统的写作态度和方式,他的写作只为标示他的个人自由。即,我写作,我存在,我自由。他在《北回归线》中如是写到:“这一本不算是书,他是对人格的污蔑、诽谤、中伤……这是无休止的亵渎。是碎在艺术脸上的一口唾沫。是向上帝、人类、命运、时间、爱情、美等一切事物的裤裆里踹上的一脚。我将为你歌唱,纵使走调我也要唱。我要在你哀号时歌唱,我要在你肮脏的尸体上跳舞……”④ 其次,亨利•米勒以激进的传统文明批判者立场,有鉴于传统文明对人性的摧残并成为超拔于人类之上的强大异己存在,他以“流氓无产者的吟游诗人”自称,用完全内暴自杀式的毁灭将传统文明颠覆在他的恶魔般笔下。然而,在他愤世嫉俗的激进思想及创作方式之中,我们似乎感到了一种尼采式的狂风暴雨般的毁灭力量以及这种力量背后真正地有着一颗赤子之心且在本质上体现为一种善良意志的存在。可以说,亨利米勒以其“污秽脏乱”显示出“本真自我的纯洁”,有似《皇帝新装》中那个一语道破惊天事实的小孩,“原态性”地照应出这个文明世界的一切。他激进、偏执、疯狂,甚至粉身碎骨也要以“带血的头颅”去撞击窒息生命的传统文明。他好像一个婴儿,一天突然醒来,却发现“意义之母”不在,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于是大哭大闹起来。 再次,亨利•米勒由于混迹于社会最底层,遍尝人世的艰辛痛苦,对人世文明美好愿望幻灭的阵痛使他狂奔不羁,甚至把自己撕扯得血肉模糊,让人不寒而栗!“在我所到之处,人们都在把自个儿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人人都有难言的隐痛、厄运、无聊、忧伤和自杀,这些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四周的气氛中弥漫着灾难、挫折和徒劳无功。搔吧,搔吧,直到一块好皮肤也不剩。这结果令我兴奋不已,我不但不灰心丧气,反而很开心。我高声呼唤更多更大的灾难和更惨重的失败。我要叫全世界乱成一团,我要叫每个人把自己搔死。”⑤在其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将题材还原为素材,生活中不堪入目的一切脏乱污秽经常被故意放大描绘,令人作呕。《北回归线》缺乏传统小说故事情节,许多人物纷乱出场,不知所终,谈不上人物性格和形象,就连贯穿始终的唯一人物“我”也是一个污秽的小丑,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嫖淫,除了嫖淫还是嫖淫,完全混迹于下等的灯红酒绿之所。《北回归线》中充满了梦呓式杂乱污秽的痴语,许多是无意义的陈列。其可贵之处在于直接将生活的“原生态”植入了文本,从而诱发出一种能量,使人惊醒而不再昏睡。 此外,亨利•米勒的创作观及其创作方式是怪异的,他以尼采似的狂人精神挑战整个传统,固执地坚持自己哪怕是错到底的路线。他认为理智与逻辑正是传统文化中最杀人的武器,并宣称自己是“文化暴徒”,认为“饱学之士是人类的大敌”。亨利•米勒称自己患有轻度精神分裂,表现出“语言模仿症”。他的文本似乎是坐在打字机旁随意敲出来的,明显地有“自动写作、无意识、直觉、意识流”等特征,与传统的精心提炼构思不同,他的文本可谓“拼贴构造”。由上述论述可以看出,亨利•米勒其人其作体现出反传统文化的另类特征,是自尼采后在文化上突现出来的又一个“极端分子”。 三、盛宴背后的荒诞 关于文明,亨利•米勒说:“文明是毒品、酒精、战争发动机、卖淫……梅毒、神经失常、神经病,等等,等等。”⑥从他罗列的这一大堆作为文明现象表征的事物中,显示出对“文明盛宴”作呕式的冷嘲热讽和破口漫骂。《北回归线》中描绘的巴黎,这个以“现代巴比伦”著称的西方文化之都是近现代史上无数青年艺术家向往的圣地,也是“文明盛宴之都”。海明威在《漂移的盛宴》中表达了对于最终把自己造就为名作家的巴黎的终生眷恋之情。对于像亨利•米勒这一类想通过异国风光、畅饮美酒、从事性冒险,追求打破文明窒息的个人自由进而成长为才华横溢的艺术家的人们,巴黎无疑是天堂,如他在《北回归线》中表述的,“谁都知道,每当春天来到巴黎,最卑微的活着的生灵也一定会觉得他正居住在天堂里……巴黎充斥着穷人─—照我看,他们尽是一伙有史以来最傲慢、最肮脏的乞丐,然而他们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架势,正是这种派头把巴黎人同其他所有大城市的市民区分开了。”⑦ 与巴黎相对照,作者也多次写到纽约这座西方现代文明的“超级都市”,然而,作者对自己“故乡”的感情却是怪异的,“在纽约即使有钱人也会觉得自己是无足轻重,纽约是冷酷、灿烂、邪恶的。建筑高耸如云,人们的活动都带一点狂乱的意味,动作的频率越快,精神也越颓丧……谁也无法引导人们发泄精力的方向,它壮观、怪诞、令人困惑不解,是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不过却是完全杂乱无章的。”⑧在作者笔下,纽约是邪恶的、异己的,是追求自由,免于现代文明毒害所必须逃离的。在荒诞而短暂的一生中,一切努力和拼搏都已变得毫无意义,一切行为都可以找到“合理”的根据,“善”与“恶”的界线已模糊且不再重要,人们再也不愿背负传统文明的重荷,更不愿钻到“形而上”的痛苦里去痴求永恒。作者在《北回归线》中流露出“享尽文明盛宴的背后是荒诞,是存在的无意义。” 四、从“上帝之死”到“作者之死” 尼采于19世纪末向人世发出“上帝已死”的呼声,宣称以宗教信仰为基础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必须彻底摧毁,提出重估一切价值体系,主张以人自身作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基础。无数残酷事实启示我们:上帝是靠喝弱者的血而存在的!当我们到达天堂时,早已被风干!尼采撕碎了高居神位并体现为整个人类精神信仰、道德象征之上帝的神圣面纱,在强烈批判宗教性“奴隶式道德”的同时,提出了“超人”英雄主义的哲学人生观。“成为你自己,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所想的一切,所追求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⑨这不禁让我想起《周易》中的“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如果说尼采宣布“上帝已死”是为了唤醒沉睡麻木的人,要求人们把命运坚定地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在身处20世纪上半叶那个各种矛盾激化的“非常时期”,目睹人类文明重大惨祸“世界大战”的亨利•米勒,他那根关于文明、关于人性的最后底线已被触动,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已被残酷现实挫伤,身体已抵着墙,已无路可退,最终疯狂喊出了“作者已死”,他只是随波逐流的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五、表象背后的良苦用心 歌德曾说:“没有勇气就不要谈论才华。”在极度困境中,亨利•米勒找到了独特的文学表达方式,那就是真实地袒露自我。以自我作践来反抗社会对人的作践,以自己的粗鄙下流来撕碎社会的伪善面纱。主人公的情绪充满了狂躁不安和歇斯底里。可以说,他的天才与他的叛逆是成正比的,“如果一个人毫无畏惧地按自己的本能生活并坚持下去,这个庞大的世界将围绕着他。”⑩有人称他为有史以来最污秽淫乱的作家,但他却无意撩拨色情的淫欲,他把放纵的性行为作为向传统道德挑战的武器,在疯狂的为所欲为的个人自由中表达一种富有浪漫色彩的个人主义,释放被文明所压抑的生命能量,找回失落的自我。故此,在亨利•米勒歇斯底里的毁灭意志中,我们还是可以发现《北回归线》“污秽杂乱”中的“纯洁”,恶魔天才式的“圣徒”形象,荒淫绝望中的“挣扎”,以及那颗残破不堪、愤世嫉俗,却又暗示出强烈回归自我精神家园的渴盼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北回归线》体现了巴枯宁的口号:“破坏即创造”。笔者认为,亨利•米勒的“毁灭”意志中其实有一颗渴盼“重建”的心灵,正如其前辈“天才式恶魔诗哲”——尼采。 注释: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亨利•米勒全集》之十三(《北回归线》),袁洪庚/译,时代文艺出版社,1995年,P17、P2、P33、P2、P12、P24、P65、P66 ⑨尼采:《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转自(《周国平文集》卷3),陕西人民出版社,P111 ⑩钱满素:《爱默生与中国──对个人主义的反思》,三连书店,1996年4月,P209 DestructionandReconstruction ─—TalkingAbouttheSpiritofHenryMiller’sTropicofCancer ZhangGuoqiang (ChineseDepartmentofSichuanUniversity,Chengdu610065,China) Abstract:HenryMillershowsthealternativecharacterofcounter-¬traditionbecauseofitsweirdliterarystyle,foulwordsandallkindsofskillsofwriting,andhebecomesoneofthemostdisputedwritersinhistory.Inhisdevilishdestructionwill,hehasaninnocentheartwishingreconstructionactually. Keywords:Foulanddisorder;Alternativecharacter;Destruction;Reconstruc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