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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条河(二)
作者:牧石  作于:2008-2-29 18:07:08  访问:254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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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生的宿舍和所有单身男性的房间一样,显得有些凌乱,杨柳关门的时候忽然看见门后面还放着一个塑料的人体骨架,她好奇地动了动它的胳膊,吓得阿菊直叫。她们先将床上散放书,吉他和衣服捡到一边,好让阿菊可以在那躺下。杨柳又找了个杯子烫了烫,拿出一包刚买的红糖,用热水冲了给阿菊喝,阿菊接过杯子就又想哭了,杨柳说,宝气啊,都没事了,还哭做么子啰。一番劝慰感慨之后,阿菊因为极度疲乏,很快就睡着了。
   空下来的杨柳开拾帮玉生整理内务,他的书可真多,五花八门的,除了医学方面的,还有关于美术鉴赏和音乐理论的,当然,更多的还是文学作品,自然也是最能吸引杨柳的书。她一边将这些书拿起来翻翻看看,一边给他归类放进书柜里。他的书里许多页码都有折痕,看来是没有用书签的缘故,她有些心疼好好的书被搞成这个样子,于是,就用手仔细地在那些折过的地方抹着,仿佛想要抹去书中的不完美。他的书柜里还有个长方形的纸盒子,里边装满了贴着漂亮邮票的信封,从邮戳和下面的落款地址来看,天南地北的都有。可以收这么多的信,真令人嫉妒。杨柳对通信这样的事历来是充满了好奇和向往的,因为那代表着和杨柳镇以外的世界有着私密的接触,只可惜从来没人给杨柳寄过信,杨柳也想不出可以给谁去写信,都是小镇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连说话都嫌多,就更别说写信这样的事了。杨柳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手仍未停下来,她不停地忙着忙那,不一会,屋里就变的窗明几净的。最后,她又将那几件待洗的衣物放进盆里,拿到卫生间去,洗干净后晒在了阳台的绳子上。
   当空气里弥漫起马头牌肥皂的淡香时,杨柳就坐到了靠窗的椅子上,外面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让她感到很惬意也很舒适。身旁的书桌上堆了许多碎瓷片,五颜六色的,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些细碎的东西被用胶水粘在白色的硬纸板上,看样子,他似乎想要把它们贴成一幅画,从他用线条勾勒出的轮廓来看,应该是个婀娜的傣族少女,杨柳先找出些桃红色的瓷片,为她贴出件小背心,接着她又找出一些黑色和桃红色的,耐心地为她贴一条黑底缀桃红点点的长筒裙。阿菊醒了,她起来后,也想和杨柳一起贴着玩,杨柳越是不让她插手,她就愈是要来凑热闹,杨柳拗不过她,只好放手,谁知阿菊看后惊奇地说,你看她的眼睛,跟你的一模一样咧,是不是画的你呀?杨柳被这话烫着了一般,心里猛地一格登!之前她也曾这么想过,可又怪自己太自作多情,现在听阿菊一说,看来还真是有点像了,但她只能是故作镇静地面对阿菊,她可不想被别人看穿心底的秘密。
   玉生下班回来后,面对着被收拾过的房间,他有些夸张地做了个深呼吸说,自从东方晓走后我就没呼吸过这么洁净的气息了。杨柳就取笑他说,姐夫,想我姐都快得相思病了吧?这一声姐夫又把玉生给叫得浑身不自在起来。随后,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杨柳,你的普通话怎么比上次说得标准多了,一点也听不出杨柳镇口音呢。杨柳就只笑不语,心中暗自窃喜,想想自己苦练多日终于修成正果,她就有些得意。阿菊欲对玉生说些什么,却被杨柳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她马上明白了杨柳的意思,可是一想到杨柳绕口绕舌地在桃树林里练普通话的情形,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杨柳也笑,俩人都为拥有同一个秘密而笑,玉生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只当女孩子家怪毛病多,也就跟着呵呵一笑。紧接着,他拿出几个苹果来对杨柳她们说,我爱吃苹果。杨柳笑吟吟地接着说,我也是.他又找出把水果刀来,边削皮边说,我还爱喝茶。杨柳仍旧回答道,我也是。一旁的阿菊又笑了,这回她笑得却有些含蓄起来,仿佛那笑里还带着些什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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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在操场上和几个同学一起打排球,扣球的时候有人学着小鹿纯子那样高呼……晴空劈雳,那声音因为带着小镇的腔调而显得特别滑稽,杨柳听了就忍不住大笑了,还没等她笑完,球就朝她的头上飞了过来,好在她敏捷地跃了起来,稳稳地接住了球。正当此时,阿菊又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她气喘喘地说,杨柳,传达室有你的信。杨柳听后一楞,心想有谁会给自己写信啊,阿菊看到了杨柳眼中的疑惑,于是,又对她说,是真的咧,我看了好几遍,肯定是你的啰。杨柳这才把球丢给了别人,朝传达室奔去。一路上,她有些兴奋还有些得意,从前传达室门口的小黑板上永远都用粉笔写着别人的名字,而今天,她也可以收到信了,也可以被那些看到她名字的人去猜想和羡慕了,她的脚步也因这份喜悦而不断加了速。
   信封上“杨柳镇中心医院”的字样令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梦里无数次的期盼就这样变成了真,她都有点不知所措了,将信封用双手捧着贴在胸前,就可以感觉到此刻心跳得很激烈,虽然那么迫切地渴望看到里边的内容,但她还是没有马上拆开信封,她决定先给自己保留一份完整的想象,等到夜晚来临时,再独自去解读信里承载的秘密。
   那天的分分秒秒,杨柳都是在猜测中度过的,上课的时候,她悄悄地将手放在抽屉里抚摸着那封信,心里就想象着他会在信里用怎么样的字句;走路的时候,她把书包特地放在前面,生怕摆在她看不到的位置,信就飞掉了;吃饭的时候,她的脑子也全是那封信,姆妈就用筷子敲她的脑壳,说她丢了魂一样;好不容易熬完一天的日子,准备睡觉了,杨柳就偷偷地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里边只有一些用信纸包起来的纪念邮票,她还是不甘心地再抖了抖,仍然没有见到有只字片言的东西,杨柳的内心不免有一丝失落,但眼前的这堆邮票很快就让她再次兴奋起来。她在手电光下仔细端详着那一张张漂亮的邮票,仿佛能透过它们感觉到玉生的微笑。
   杨柳镇上的女孩子们做么事都是一窝蜂,眼下不知是谁又带头做起了树叶书签,杨柳自然也不例外地和她们一样迷上了。做这东西挺麻烦的,要先去摘回茶树叶,洗净后,然后放进碱水里去煮,待叶肉脱落,还要用镊子小心地取出,去除掉残留的叶汁,铺平了压在玻璃台板下晾干,等叶子变得薄如蝉翼,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每一条纹路时,再用红丝线穿过叶子的端头,系个结,才能变成一张精美的树叶书签。做完这一切后,杨柳仍觉得不尽兴,于是,又找来了美工笔,很细致地在叶脉上轻轻地勾勒起古代仕女,图中美人要有细长细长的凤眼,弯弯上翘的眼角,画这样的画真的很费心机,但只要想到玉生收到书签时的惊喜神情,她的心就会坠入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之中。
   镇邮电所其实只是两间小平房,外面的屋子里摆了几节玻璃柜台,里边放了些各种面额的邮票,再就是一叠叠信封和几本过了期的杂志,而里面的房间则是分捡收发信件的地方。那里只有两个人上班,一个是上了岁数的老所长刘叔,他连走路都要端个印着“奖”字的大茶缸子,另一个是刚参加工作的邮递员邵小妹,她把短头发烫得跟方便一样卷。杨柳和这一老一小关系都不错,因为爱集邮,所以常跑到那去帮忙分信,看到好的邮票就叫邵小妹送信时记得帮她问别人讨过来。下午,杨柳到邮电所的时候,邵小妹正好出去送信了,于是,她就向刘叔买了信封和邮票,接着开始填写地址和姓名,刘叔一边喝茶一边问她,给哪个寄信啰?杨柳就笑笑,把话题岔开说,刘叔,你的头发好黑呀,用么牌子染发膏啊?刘叔开始得意起来,他摸了摸头道,我从来就不去染,自然黑。
   信封口被浆糊沾上的时候,杨柳就觉得自己也有了秘密,而开启秘密的人却是表姐东方晓的男朋友----玉生,想到这里,杨柳的心和外面的天一样,暗了片刻旋即又露出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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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晓穿了件橘黄的晴纶棉“太空服”,艳俗的色彩透着杨柳镇人眼里的时髦和喜庆。不时地有人和她打着招呼,问时候可以喝她的喜酒,她只是红着脸笑着摇头说还不晓得。小镇上的人爱热闹,巴不得每天有新鲜事,谁家的女儿要出嫁,谁家的儿子要娶媳妇,对他们来说,就跟自家的事一样开心。东方晓把玉生带回来过后,所有的人就认定他和她是要结婚的。
   杨柳在家写寒假作业的时候,听到表姐东方晓在外面喊她,她推开窗户应了声,愣愣地立在那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了,东方晓只当她学习太过用功晕了头脑,丝毫没有察觉出表妹和自己之间的隔阂。姆妈边唤着东方晓边打开门让她进来,杨柳泡芝麻豆子茶的时候,听见她们在说结婚的事情,心就猛地一震,把手里的茶杯都震到了地上,清脆的瓷器破裂声尖利地划破了她们的谈话,姆妈跑过来责怪地说,毛毛糙糙地,以后看哪个敢要你?杨柳就莫名其妙地掉下了眼泪,把姆妈和东方晓都吓了一跳,平时杨柳也不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啊,今天的反常有点令她们惊诧。东方晓忙上前去拉着杨柳坐下,问她愿不愿陪她到省城去买点东西,姆妈顺势帮她答应了下来,说,这可好哇,杨柳一直就想去城里看看,正好,你带她去转转。
   和姆妈当年一样,杨柳她们也是坐便车去省城,只不过是小轿车而非运货的大卡车了,车上坐着司机,玉生和他当局长的父亲,东方晓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杨柳看见玉生正对着她微微地笑,那笑容让她的心有点乱,慌然中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上的车。东方晓紧靠着玉生的身旁和司机还有未来公公在聊天,幸福的她丝毫没有发现表妹的异常。
   杨柳用眼角的余光越过东方晓去扫玉生的时候,却发现原来他也正偷偷地望着她,眼神相撞的刹那,俩人都触了电般慌忙将目光闪开。车上的录音机里此时偏偏响起了张行的《迟到》,这种风靡大街小巷的流行歌,杨柳也会唱,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受到歌声里还会有种莫名的酸楚和无奈,听着听着,她的眼睛就有些涩涩的了,她赶忙车过头看车窗外面的风景,以掩饰住内心那些微妙的起伏。不知过了多久,越来越宽阔的马路让她渐渐恢复了平静,飞驰而过的汽车,悬着巨幅宣传画的高楼,一律烫着爆炸头分不清男女的人群,不断变幻着的场面令她感到新奇和兴奋,省城,这个被姆妈无数次描绘的地方,这个在梦里无数次上演过的地方,这个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在喧嚣中裹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繁华呈现在他们眼前。
   告别在省卫生厅开会的玉生他爸,杨柳,东方晓和玉生并排走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大街,让人有说话嘴碰嘴走路腿碰腿的感觉。
   省城的空气也是热闹的,汽车尾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扑鼻而来,令人找不到清爽的感觉,一路走过时,熟食店窗口飘着的卤菜味,小贩摊子上烤肉串的孜然香,女人们经过后留下的脂粉气,都在不停地刺激着杨柳的嗅觉,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连连说,还是杨柳镇的空气干净。玉生也跟着说,是啊,我也比较喜欢杨柳江边的味道,湿润而清新。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迷人,令杨柳怦然心动,他和她分明离得很近,中间只站了一个东方晓,可却觉得隔了座无法攀越的山。他想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古代仕女图,她想问他是怎么了解到她爱集邮的……可他们没法说,没法说出这些不为东方晓所知的秘密。
   省城里不少年轻男女的手上都戴着一块时髦的电子表,玉生在商场里看到后就给东方晓和杨柳一人买了一块。东方晓很快就戴在了手腕上,还翘起兰花指来,左看右看,美滋滋的。可杨柳却笨笨地怎么样也扣不好表带,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东方晓笑了起来,她推了推身边的玉生,玉生就对杨柳说,我来帮你吧。杨柳先是不太好意思的,可又觉得总是推却反倒显出造作了,于是,就大方地伸出手去给他,她的手很漂亮,纤细而白净,让玉生再次想到了素手抚琴的古代美仕女,当然,外科大夫的手在杨柳的眼里同样也是出色的,手指修长且手型很美,一看就可以判定他是个酷爱习文的书生。手与手相触的瞬间,心,仿佛过了电一般,一种力量在震慑他们,一切都是那么迅猛地发生,一切又必须得立即风过无痕,哪怕是多零点一妙钟的停留,也许就会被东方晓瞧出端倪,所以,系好表带后他只能是选择快速松开她的手。可俩人的情绪却再难以平复。而有些故事,或许就是从这样的时刻开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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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温暖而潮湿的气流里似乎凝结着一种暧昧,让呼吸都变得粘呼呼的。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寒冷的冬季,平静腻了的镇上人,饭后闲暇时又开始把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拿来做了聊资。
   阿菊的体育老师因为打人被派出所抓去了,这在杨柳镇上无疑是最令人刺激的消息,更何况被他打的还是同校某位语文老师的老公。据说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不甘寂寞的体育老师和对婚姻不满的语文老师私通上了,对方的老公发现后,愤然地找上门来揍他,谁知打斗中敌不过人高马大的体育老师,反倒自己被踢坏了两根肋骨。
   故事里的桃色成份自是人们口水的聚焦点,就连录口供的民警也不例外,记录完该事件的详细过程后,他又用种十分严历的口吻追问道:你还干过哪些其它坏事?好好给我交待清楚!体育老师哪见过这种阵势,一害怕就把他和阿菊做的那些事也给说出来了。这还得了,老师勾引学生,后果太严重了。于是,派出所的人就去阿菊家找她核实情况,警车锐利的鸣叫声刺破了小镇的沉寂,也粉碎了阿菊日子的平和。在邻居们的指指点点中,警察走进了她的家门。阿菊的父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出这样的事,父亲甚至还没等警察问完话就对着她破口大骂,你给我滚,不要脸的东西,老子丢不起这个脸。母亲则在一旁放声大哭。警察只好将她带回所里去问话,走的时候,父亲还狠狠地煽了她一个耳光,要不是被旁人及时拉住,说不定他还要拿凳子砸她。
   不大一会功夫,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的神经吃了兴奋剂般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说得脸上还都泛出了又红又亮的油光,男男女女都争先恐后地在细节上添油加醋地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于是,那种对非正常男女的臆想和猜测开始在杨柳镇四下里弥漫,阿菊此时已成了大家口里不知羞耻的荡妇。
   女人们扎推说,搞出么样的事来,真不晓得以后如何嫁人。另一个就答,怕么事啰?反正有那些死了堂客的,离过婚的,找不到女人的老男人、走路一摇一摆的跛男人、脑筋不灵光的痴男人、说话果果结的结巴子男人、看东西一目了然的独眼男人要唦。
   男人们则不怀好意地私下里交流道,看不出她这小妹子早就不是姑娘哒哦,也不晓得她到底跟几个男人困过觉。还没等派出所调查完情况,镇上的人就早已绘声绘色地将阿菊和体育老师描述成潘金莲和西门庆了,而那个语文老师,因为红杏出了墙,在他们嘴里就更好不到哪儿去了,都骂她是专门勾男人魂的狐狸精。
   阿菊不知是怎么才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每挪一步她都觉得乏力,心情和越过黄昏的天色一样暗淡。用不着谁来告诉她,她都知道镇上的人会说她些什么,流言就如繁殖力极强的某种真菌,不消几个时日就可把人的名声给噬掉。她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杨柳江边,此时天色已全黑了下来,看不到一个人影,她坐在岸边边流泪边想该怎么办才好,家是不能回了,父亲说不定会真的打断她的腿,杨柳镇也不能再呆了,镇上人的非议会把她给杀了。她想到了死,于是,掏出钥匙圈上扣着的小水果刀,往脉搏上用力压下去,很久很久过去了,也没见有血出来,拿开小刀,只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印痕在左腕,她失望地将它们丢进了江里,江水的咕咚声让她想到了跳下去,可黑暗里翻滚着的阵阵波涛又令她感到了恐惧,她浑身打着颤栗,活与不活的念头纠缠在一起,令她感到了窒息般的痛苦……
   天亮的时候,人们发现阿菊从杨柳镇上彻底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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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生的同学来信邀请他去南方的一家大医院任职,这正合了他眼下想出去闯一闯世间的心思,于是,他就写了份留职停薪的报告,准备交上去。可东方晓却不愿意了,本来杨柳和他通信的事就让她心里很不痛快,这下他又要走,她真的怕他离开后就不再回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能放下面子对他说,你要走可以,我们先把结婚证给领了。可她没想到,这话对一心想离开杨柳镇的玉生来说,就如同想要给渴望自由的人套上把无形的枷锁,果然,他以一种极不耐烦的神情皱了皱眉说,现在结什么婚啊?等我闯出个名堂回来,再风风光光地娶你不好吗?东方晓一听这话就火了,冷笑了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么子算盘,你不过是找个借口把我给甩掉。话一出口,她就自觉着有些后悔,但已来不及了,只见玉生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看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寒。玉生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不再作声。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东方晓终于忍不住从他的书柜里拿出了杨柳写来的那些信,她愤然地说,你就是为了它们才要离开我的吧?然后,再将它们用力朝他身上砸去,信件在房间里飘荡旋转着,最后都如雪花般落在了他的脚下。玉生再次用一种冷漠的眼神注视了她片刻后,在将手里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后,很平静对她吐出了“分手”两个字,然后,就绝然地甩手而去。只留下东方晓一个人在屋里苕哭。
   最初的日子里,她还在等着他回心转意地来赔礼道歉,可没想到玉生就算在医院里看见她,也视她如若路人,她心中满是哀怨地想,这件事要是传到杨柳镇去,叫她东方晓还怎么做人,被男人甩掉的女人是会掉价的,就算是再找,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要了。以自杀这种表象来达到自己婚嫁的目的,是杨柳镇上女人惯用的一招,但这种自杀不过是种手段,其目的是为了唤醒所谓的“负心郎”,自然不可以真的死去。所以,虽然东方晓吃了许多安眠药,但只用了足可昏睡三天但却不至于死亡的量,这对学医出身的她来说,不是个难题。发现她出事的是住在她隔壁的护士,当她喊东方晓去上班时,里边却无人应答,那护士感到有些奇怪,就推了推门,门没锁,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只见东方晓躺在床上口吐着白沫,她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啊!快来人啦,东方晓出事了--------等大家手忙脚乱地将东方晓送到急救室时,是玉生亲自为她做的抢救。
   从来没有一个病人会像东方晓让玉生感到如此的精疲力竭,帮她洗完胃,输上液后,他就再也坚持不住了,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汗水沁湿的衣服粘在皮肤上,使他感到周身的不自在。医院里同事的目光如针芒刺在他的背上,所有人的同情都给了东方晓,所有人的遣责都给了玉生,在这场男人与女人的情感游戏中,女人再次凭借她的弱者形象获胜。想到这些,他就有些反胃,觉得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好起来时可以柔情似水,闹起来连命都能拿出来赌。他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她将杨柳作了情敌来诋毁,无论怎么样,那都是她的表妹啊,再说,就算他对杨柳有好感,可那也是当了妹妹一样疼爱的呀。他想不明白女人在这些事上怎么可以如此狭隘和妒嫉。可想不明白又能怎么样,事到如今,人家为你都死过一回了,你还能不要她吗?玉生的两手捧着越来越沉的脑袋,欲哭可却无泪,他想自己只有妥协了,向生活妥协,向女人妥协,向杨柳镇妥协。
   东方晓自杀的消息不用多久就传遍了杨柳镇,在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中,杨柳成了理所当然的第三者,镇上人躲闪的目光,隐晦的笑容,还有姆妈的叹息,爸爸的愁容,让杨柳浑身不自在。坏了名声的女孩,是不配再有朋友的,她只能独来独往地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对东方晓的愧疚,对玉生的思恋,一切的一切纠缠在内心深处,让她不能自拔。每一个夜晚来临时,她都会对自己说,总算把这一天熬过去了。白天,她是惧怕的,她不能笑,不能唱,不能跳,因为有那么的眼睛在盯着她,只要她流露出一丝欢快的神情,马上就会被他们谴责成为没有人性没有良心,大家都把东方晓的事完全归罪于她。这杨柳镇真的是不能呆下去了,离开这,唯一的途径也就只有考学出去了。杨柳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于是,她过上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的日子。
   夏天快要结尾的时候,杨柳收到了省城卫校的录取通知书。离开杨柳镇的时候,她的眉终于舒坦开来,心也和天上的云朵一样轻盈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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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内,杨柳想起了东方晓,这里也是表姐的母校啊,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她或许还会陪自己来报到吧,唉,也不知她近来怎么样了,玉生对她还好吗?纷纷的心绪将杨柳的脑袋填得满满的,她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甩掉那些不该留存的记忆。大多数新生都有兄弟姐妹前来送行,他们帮忙扛着行李,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在这样的人群里,杨柳一个人拖着箱子独行,就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风吹着几片泛了微黄的叶子在空中旋转,仿佛可以看到了秋天的影子。此刻,阳光洒在她柔软细密的长发上,泛起一层朦胧的金黄色光晕,吸引了不少过往人的目光,杨柳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低下了头,可她哪里知道,恰是她那羞涩的模样最令男生动心。
   开学没几天,学校就为他们安排了军训。杨柳从小就羡慕那些飒爽英姿的女兵,如今自己也能穿上那套梦寐以求的军装,并且和军人一样开始集训,她兴奋极了。女生们都悄悄地用宽大的军用皮带暗自将腰身紧束,于是,肥大的军装下就显出了少女特有的风姿,男生中有人对她们吹起了口哨,当口哨声如同那长长的破折号,带着莫名的颤栗在空气中划过时,女孩子们再怎么矜持,也忍不住在背地里偷笑起来。青春浮动的季节里,就连幼稚的冲动看起来都是那么单纯和可爱。
   那个叫李健豪的教官,剑眉星目,中等个头,挺直的腰板,看起来既帅气又正派,如果拍电影,绝对是青春偶象。他其实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可或许是因为身份的不同,却显得既老练又严肃。他来自广西,因此,说话时带有很浓的南方腔调,每次喊口令时,他总把“一,二,一”发成“易儿易”,杨柳她们几个女生就憋不住地想笑,他先是用目光制止她们,见仍不奏效后,就大声地吼道,我叫你们笑,我叫你们……他的那个笑字好象漏气了一样,听起来还带着个“扫”的音,结果,他越说她们就越想笑,气得他把口令改成了正步走,“一步一动”,他喊一的时候,大家就把左腿悬在了半空中,然后,他再挨个检查,看谁的腿绷得不直,就用手大力去敲一敲,好半天过去了,也听不到他喊那个救命的“二”“字,杨柳的平衡本身就不是很好,所以,她的腿是最先掉下来的,李健豪走过来,大声训斥着将她拉出队列,并罚她做一百个俯卧撑,起先,她还没觉得什么,可做着做着就受不了,但只要稍听一下,就听到他在喝斥,到最后,她都泪流满面了,也不见他流露出半点怜惜,杨柳一边在心里痛骂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一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谁知这仅仅是个开端,紧接的拉练中,五公里的路程连续走下来,杨柳的两个脚底就起了大大的水泡,皮磨破后,肉粘着袜子,钻心的痛,晚上回到宿舍,脱都脱不下来,杨柳一边咧着嘴,一边用温水小心地湿着脚,想将袜子泡下来,女生们开始围在她身边骂起那个狠心的教官来,一个说,真不知哪冒出来的魔鬼。另一个说,我咒他一辈子找不到堂客。杨柳就笑了起来,她接着说:找还是要找一个的,不过啊,给他配个母老虎,好好收拾他。可谁知她的话出口后,竟没有想象中的笑声,却忽然出现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她抬起头来,禁不住吓了一跳,教官李健豪手里正拿着一瓶红药水带着一脸让人捉摸不定的表情看着她,她的脸腾地一下就变成了火烧云。
   军训让杨柳成了班里的名人,因为就数她闹的笑话最多。半夜紧急集合的时候,她迷迷糊糊中就爬起来跟着人跑到操场,结果帽子戴歪了,衣服扣子全系错位了,皮带还给扣斜了,李健豪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对大家说,你们看看像不像国民党的败兵?所有的人都哄笑起来,只有杨柳恨不得脚下马上裂开个地洞来,好让立刻她消失。听口令的时候,人家向右看,她就把头向左扭,因为她左右不是很分明。跑步的时候,人家“一,二,一”,出的是左右左脚,只有她是反过来的,自然,又少不了挨罚。顶着明晃晃的太阳如雕像一样站着军姿,别人都去休息了,她却不能动,诺大的操场上,只有他和她在那汗流浃背的训练着。她不止一次地暗想,如果目光也能杀人的话,那个该死的李健豪恐怕早就被她杀过一千次了。
   在军训结束时的联欢会上,李健豪居然还会用吉他自弹自唱,都是些张明敏的歌呢,很能吸引女生们的眼球。只有杨柳在那露出不屑的神情想,无论你再怎么伪装,也改变不了在我心里魔鬼的形象。所以,当大家热泪盈眶地和教官交换着通信地址的时候,只有她一付无所谓的样子,不去凑那个热闹。她哪里知道,其实李健豪是因为特别在意她,才会对她处处要求严格,她也不会知道,李健豪临走的时候,在送行的人群中不停地搜寻着她的影子,她更无法知道,因为始终不见她来,他的心感觉到空荡荡的,悄悄轻叹一声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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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的电影院就是气派,高高的天花板上用石膏雕着好看的星状图案,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就再也听不到脚步的踢踏声,空调设施正发散幽幽的凉气,周围都是贴了海绵的吸音墙,连座位上都蒙着一层质地良好的深蓝色厚绒布,不像杨柳镇又开大会又放电影的旧礼堂里,全是些掉了油漆、缺胳膊少腿的破木椅子,坐下去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杨柳嘴里嚼着染得红红的盐姜,津津有味地盯着银幕上的茜茜公主。
   美丽活泼的巴伐利亚伊丽沙白公主“茜茜”,在奥地利渡假时邂逅年轻英俊的奥地利国王弗兰西斯·约瑟夫,两人一见钟情,而此时国王已与茜茜的姐姐海伦定下婚约,成了姐姐的未婚夫。但爱是谁也无法阻隔的,年轻的奥地利皇帝不顾一切地追随着漂亮动人的茜茜公主……他们忘情地流连于青山绿水的大自然中,感觉着美好的生命……“我最喜欢的事是骑马;”“我也是。“我最喜欢的花是红玫瑰;”“我也是。”“我最喜欢吃的是苹果饼;”“真是太巧了,我也是……”类似的对白,相同的心境,竟令到杨柳泪流满面,黑暗中没有谁能看清她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影片中的国王又在问:“那么你今天钓到鱼了吗?”调皮又天真的茜茜大胆地回答:“钓到了陛下您。”多么可爱而率性的对白啊,这个片子,她都是第三次来看了,剧中人的每一句台词,她都可以全部背下来了。茜茜公主和年轻国王不畏世俗,不惧困难,冲破一切阻碍的爱情,深深地震撼着她的心灵。她看一次就动情地流一次泪,她甚至想电影最好永远不要散场,好让她沉浸其中,感受着感动。因为生活给了人们太多太多的禁锢,想纯粹地因爱而活简直是太难太难了。然而,当那紫红色帷幕徐徐合上的时候,任凭心中有怎样的依恋,她也不得不回归现实。戏如人生,人生却不可以是戏啊。
   当杨柳推开电影院那扇可以旋转的茶色玻璃门,都市的喧嚣就热腾腾地迎面袭了过来,烁烁的太阳光下,仍是那个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世界。她解开系在手腕上的黄手帕,从里边取出一张毛票,想去旁边的冷饮店买根橘子冰棒吃。忽然,有人从背后伸出双手蒙住了她的双眼,随着她“唉----呀”一声的惊叫,紧接着就传来了“格格格”的笑声,杨柳听那声音觉得特别耳熟,但又不太敢确认,于是,就问:是阿菊吗?只觉得那双手颤动了一下,然后,就从她的眼睛上挪开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扭过头来一看,眼前这个身穿黑色低胸紧身针织连衣裙的女人,虽然化着浓妆,满脑袋披散着烫得热热闹闹的卷发,但是杨柳依然可以一眼认出,她就是阿菊。
   俩人见面格外亲热,要不是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按响了喇叭,她们还不知站在那里聊到什么时候。阿菊朝车里的男人挥了挥手,就拉着杨柳奔了过去,她熟练地打开车门,把杨柳推进后座,自己则坐到了开车男人身旁的座位上。这是杨柳,我的同学。她向男人介绍到。男人转过头来对杨柳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阿菊接着又说,杨柳,跟我们一起去酒店吃海鲜吧,未等杨柳表态,她又冲着男人抛了个媚眼道,王老板买单。那被称作王老板的男人豪爽地答应了她的要求。阿菊虽然未将男人的身份说明,但杨柳已从他们间的暧昧感觉到俩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再看此时的阿菊,已完全不是杨柳镇上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孩了,她耳垂上晃着两个大大的金圈圈,脖子也挂了条闪亮的金项链,金灿灿的戒指随着她说话时挥来舞去的双手在空中显得耀眼极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包外烟,看烟壳的包装,杨柳知道那是美国的“万宝路”,学校里也有女生私底下偷偷地吸烟玩,但她们都是抽那种带着薄荷味的“摩尔”烟,既优雅又淑女,听她们说“万宝路”抽起来特别冲,男人才爱抽的。阿菊抽烟的样子也很猛,她深深地吸着,然后,再往外吐着大朵大朵的烟雾。望着杨柳脸上呈现出的惊愕神色,她冷笑一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坏女人?杨柳听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连忙用调侃的语气道,你呀,抽烟的样子让我想《黑三角》里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阿菊边笑变被烟呛得咳嗽起来,直咳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杨柳的心里禁不住涌上一阵酸楚,她轻声地问,阿菊,这两年你过得好吗?阿菊狠狠地吸了口烟,说,好么事啰?从杨柳镇跑出来,身上又没有钱,能活下来,还不是靠王老板关照哦。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是漠然的,仿佛在讲述着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因为车里的冷气太足,杨柳感觉着自己的肌肤在紧缩着,终于在表层浮出一颗颗细小的疙瘩,她不停地用手来回抚着裸露的胳膊,而思绪却随着阿菊的故事坠入到一个不知名的黑暗空间。
   到酒店的时候,只见王老板预定好的饭桌旁又多了几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和妖里妖气的小姐,杨柳的清纯在这些人中反倒显得有些突兀。她很不习惯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好在有阿菊在身旁和她不时地说上几句,才使她没有那么不自在。席间,有位姓郑的男人,相貌也还算斯文清秀,跟其它几位大腹便便的暴发户一比,看起来他倒像是个有点学问的人。他似乎对杨柳很感兴趣,还主动找她聊了会卫校的一些情况。听阿菊介绍说,这位郑老板原来也是学医的,后来,下海做起了药材生意,成了省城响当当的药材大亨。杨柳出于礼貌坐了一会就提出了告辞,说是要赶着回学校去。郑老板连忙站起来说要开车送她。她连忙摆摆手,一个劲地说,不用!不用!阿菊笑着打了个圆场,这才替她解了围。送她出去的时候,阿菊在她的手心里塞了张小纸条,她悠悠地对杨柳说道,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记得有空找我,别看不起我呀!我也是没办法!杨柳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很真诚对她说,你多保重,日子还长着呢!
   一路上,杨柳的脑子里全是阿菊的影子,阿菊的过去,现在,电影镜头般晃来晃去。手心里攥着的那张纸条都快被汗水浸透了,拿出来时,阿菊写给她的电话号码周围已泛起一片墨水的深蓝,她把它平摊在掌心,等风稍微吹干后,又细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⒔
   杨柳在寒假时,回了趟杨柳镇。小镇上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树上,屋顶,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远处,几个孩子正搓着雪团在打雪仗,“啪”的一下,就飞到了杨柳的额头上,又冷又疼的感觉刺激的她直咧嘴,还没等杨柳看清他们的模样,知道闯了祸的他们就跑得不见了踪影,杨柳无可奈何地笑笑,将旅行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接着朝前走去。
   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她碰到了正要出门送信的邵小妹,见到杨柳,她仍和从前一样亲热地大声叫道,哎——杨柳,你从省城回来哒?还没等杨柳张口回话,刘叔也从里边屋子冲了出来,手上依然捧着那个大茶缸,他端详着杨柳说,到底是城里来的妹子咧,愣是不一样!杨柳就笑着问,么事不一样啰?邵小妹赶忙抢着答,当然唦,气质都不一样哒,你看你身上的大衣,杨柳镇上还从来没人穿过呢,几漂亮哦!她边说还边用手摸了摸杨柳的黑白格呢子大衣,仿佛想验证一下是不是好料子。没变,一切都没变,杨柳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久违的乡情似一股热流在她的体内涌动,驱散了曾经所有驻在她心上的不快,温暖了她的全身。
   姆妈正在灶屋里熏着腊肉,锯木屑的清香飘荡在空气里,形成一股特有的杨柳镇人家的味道,杨柳大声地在门口喊着,爸爸,姆妈,我回来哒。大半年没见女儿的姆妈和爸爸就从房里跑了出来,爸爸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姆妈则开心地搂着她在怀里紧了又紧,嗅了又嗅。快要过年了,家里准备了不少年货,都是杨柳爱吃的好东西。杨柳进来后,忍不住诱惑,东拈一块西拿一点的放进嘴里就嚼,爸爸在一旁羞着她道,人长树大了还跟小娃儿一样啊,到时看哪个敢要你。姆妈就从后面拍打着她,叫她赶快去洗手。刹那间,杨柳仿佛又回了快乐的童年,她慵懒地伏在姆妈的肩头,真的好想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大年初三的时候,杨柳和爸爸姆妈出门去拜年。在路上,见到了东方晓和玉生,他们在秋天就正式结婚了,东方晓穿了件很宽大的风衣,脸颊上起了几块褐色的斑,看那样子像是快要做妈妈了。玉生黑了,瘦了,人有些很憔悴。杨柳见到他,心里就隐隐地作了痛。其实这样的见面是很尴尬的,毕竟三个年轻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都曾深深地触及过他们的灵魂。玉生几乎不敢正视杨柳的目光,他的内心也同样地起着波澜。东方晓和杨柳,自然再不可能如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她们只是客套地寒喧着。倒是姆妈拉住东方晓低声地叮嘱了些孕妇吃穿上要注意的问题,显现出她们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走的时候,爸爸还大声地对他们说,过年有时间到我屋里玩玩啊。东方晓连忙说,好的我一定来看你们!而玉生也跟在她的话音后面点了点头。可是,直到过完了正月十五,也没见他们来家里坐一坐。姆妈就说,估计他们早就回镇上去了。杨柳没有作声,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玉生那颇为忧郁的目光,他肯定过得不快乐,她在心里不止一次地这样想。可她又能怎么样呢。这或许就是姆妈常说的“一个人的命”吧。
   当桃树林里的桃树上发起一个个小小花苞时,杨柳就再次离开小镇返校了。
   
你是一条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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