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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传说(十三)
作者:宋柏杨  作于:2008-2-13 20:54:22  访问:294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光阴荏苒,转眼又过两年。
   一天,王开火接到一封老家拍来的电报,其内容是:二儿毕业,望回庆贺。发送人:李建军。这电报的字是少了一点,但不要见怪,这每个字可值钱了,这么一封电报可是要花两三元钱,而当时的肉价大多也才一元五左右,人们自然就把这钱看得金贵。
   你说这李建军,他怎么就给王开火发来这个邀请函?这该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罗小妹成天为王开火担心。“不要把事情想得那样复杂。都那么多年了,你当是这仇恨象存钱一样——越积越多?”王开火才不那样看。在他看来,李家人也该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他们就是再记恨自己,都过去好些年了,这恨也该被时间冲淡。何况死人又活不转来?活着的人总不愿自寻苦恼——成天在仇恨中度日?说不定这还是二儿的意思,坚持要给咱们拨开云天现日出,让两家人冰释前嫌,合好起来。李家人一向就看重二儿的意见,更何况他又成了两家唯一的天之娇子。但李家不开口,王开火便不敢回,所以李建军这才亲自发来电报。对于王开火的这番推理,罗小妹不置可否,可心里面怎么也不踏实。
   王开火到单位请了假,却没给老家的人回话,夫妻二人便偷偷地赶车直奔大义场而来。
   开始的一段路,二人都默不作声,各自想着心事。久违的故乡并不能勾起王开火急切回归的欲望。倒是山重水复地叠加在一起,愈来愈重地向他压过来,他只感到苦恼、茫然和憋闷。“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见女人苦瓜着脸,便欲言又止。车又行进了半个多钟头。王开火实在是忍不住了——总不能让爱妻也同自己一道熬制这悲情之旅吧?于是,想着法要打破这僵局。王开火便对妻子讲起童年趣事。
   老家有条不知名的小河,它擦着大义场的西南方向流过。一到夏季,许多男人就光着身子在那河里洗澡,一些女人老爱借洗衣之名偷看……那河水一般都很平静,但一涨起潮来就特别吓人。石拱桥每年至少也得淹一次,河坝街每年都要闹水灾。有时赶场的人来不及赶在涨潮之前过河回家,许多人便只好蹲在人家的街沿上过夜……过河再向南去有一座山叫双包寨。临解放时,在那儿有一场惨烈的战斗。双包寨是因为有两个山峰相连而得名的,两峰之间的半山腰处产白泥。“五八九年”有人饿急了便去那里挖白泥做面团吃,最后终于把自己吃死……大义场西北有座山,名为将军山,山上有个野人洞。后来过红军时,红军在那里住扎过,解放后就被叫成了红军洞。将军山有一个白石包……
   讲到这里,王开火象是犯着了忌讳,嗓子眼里感觉卡堵得厉害,体内一股热流直往脑门上冲,两眼顿时泪水盈盈。他立刻把头避开了,转向车窗外面跳动的景物。
   王开火自从那一次跟翠花离婚之后,就再没看见过大义场的人,当然本家的人不算在内。这一晃都八年多了,全国人民都在拚命地搞“四化”,各地都在天翻地覆地变,而大义场和大义场的人却仿佛还跟以前一个样,反正看不到多少新鲜气息。车一路飞驰,把车上睁大眼睛的和请磕睡的人一道拉进了大义场浓浓的夜色里。
   医院依旧,茧站依旧,钻过几道农人们制造的烟幕,王开火便看见那曾留在记忆里的大义场的外部轮廓。场镇上少有的几户人家的门外多了颗刺眼的白炽灯;中学大门外有人在一大堆杂草里点起了火,一团浓烟便在一阵“噼啪”声中升腾盘绕,久久不散,大人小孩就围着那烟“哦哦哦”地跳闹;几个老大不小的男孩在路上横跑着滚铁环;这里多了家茶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好些脑袋在晃,里面传来说评书的一两句声音……
   “大义场的在哪儿下?”乘务员在前排椅子上喊。王得发这才回过神来。“好,好,这就下。”王开火猛然发觉自己已跑到大义场的另一头。两人下车后赶忙往回走。
   约莫半个钟头,便来到一户砖木结构的房屋外边。这就是王开火的家。它可是大义场上的第一座砖瓦房。修这房子王开火花了不少钱,但还得靠李家的张罗,这曲儿才唱得圆。这房子临街有一扇窗户,里面还亮着灯,不难看出这是一间标准的卧房。临街的大半边墙的下半截儿安有一道木板门,门的一边镶着一排宽窄均匀的木板——以便于折卸后改作商铺使用。这时已是夜里十点过,王开火颤抖着手向房门敲去。
   “来了,来了。”“我说今天要回来嘛!”……屋里一阵嚷嚷,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吱嘎”门被拉开一扇,一个后生挡在门前调头朝屋里喊:“爷爷,你来看是哪个来了?”“莫不是老二?”王开火动情地问。“你是……”“我是你老孩!”王开火沙哑个腔调说。“嘿……等爷爷看了再说。”得财娃望着门外这两人一阵傻笑。李建军这时钻出门来,抢下王开火的行李,板个脸子对得财娃说:“日妈不是你老孩还会是哪个野物?”说着就招呼得财娃进屋去。
   这让王开火颇感意外。本想先躲着李建军他们,待打探虚实后再作打算。不巧,一到家就给碰上了。“这真是冤家路窄呀!”他在心里叹息着,拉上妻子硬着头皮进到屋里。
   王老头子已是白发苍苍的了,有些发福,体格看来还算可以,步履也还稳健,牙口也好,耳朵也还好使,唯独就只是老眼昏花。“儿呐!”王老头子从没这样激动过,听说王开火到了,老远就从里屋大声地招呼,“我就说这二孙子能干嘛!都以为你不回来了,偏那乖孙说你们要回来,大家就这一晚地等起。不想真还回来了。”
   原来,大家都没吃晚饭。灶屋里一张脱漆的八仙桌上摆满了杯盘,一瓶白酒还没有开封,八双筷子规则地摆放在桌上八个方位,大嫂罗英还围着锅边转。屋里就六个人,却有八双筷子,王开火便问:“还有人来?”“莫得了,本来也喊了二舅他们的,但到现在还不见人。”得财娃望着王开火说,说完后便笑得合不拢嘴。李建军默不作声,只把酒瓶打开,依次倒好酒,当然今天也要破例为得财娃斟一杯。大家于是加紧着吃菜喝酒。
   酒至半酣,王老头子一把抓过王开火的手哭出了声:“你狗日的还舍得回来看我。我以为我这把老骨头你看也不看一眼,就这样丢了哟!”“伯父,莫哭嘛!”李建军说着伸手拍王老头子的后背,“这不是回来了?不球回来还有咱们得财娃呀!”王老头子止住了哭,神神秘秘地盯住王开火说:“你说这冥冥之中真还有很多玄乎的东西。我们得财说他昨晚作了个梦,梦见一潭清亮的水。这一起床便硬是说你们要回来。一大早就跑过去叫舅母过来弄菜。多懂事的娃呀!快过来,乖孙。”说着王老头子把得财娃搂进了怀里,得财娃便缩在爷爷胳肢窝里睁着双晶亮的眼睛把罗小妹一阵打量。
   “老二,还没喊爸爸呢!”王开火提醒着。“快叫!快叫!”王老头子一阵催促。得财娃这时干脆一声不响地把头埋进了王老头子的怀里。“都大人了,还球象个小娃儿。这是你妈妈,要懂礼貌哈,快喊人!”王开火见女人在旁边有些不自在,便训斥起得财娃来。得财娃坐直了身板,看也不看一眼,板着脸生硬地喊了声“爸爸妈妈”,然后就只管夹菜往嘴里送。
   就这两声王开火当然感觉不够,但已是象吃了蜜糖一般甜。他关切地对得财娃讲:“大学毕业了,就要参加工作。我已给你联系了我们单位,今后要好好干。石油单位好哇!”“好个球!”李建军吱了一声,罗英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王开火也没理会,仍自顾着说:“工作后就要谈婚论嫁,不要自作主张,凡事得跟爸爸商量啊!”“好容易读个大学,处事为人一定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莫球‘跟到好人学好人,跟到师娘子装假神’啊!”李建军又忍不住渲泄起情绪来。
   这含沙射影的话王开火是听得明白的,他于是站起了身,语气强硬地对李建军说:“大哥,我这是在教娃娃。你对我有啥子意见我们下来再说。”“啪”地一声,李建军一巴掌拍在桌上,人就“腾”地一声站了起来,脸顿时扭曲变了形,他咬牙切齿地吼道:“你娃娃神气个啥?老子早就想修理你娃娃了!”“今天是冲我们外侄儿能干来喝的酒,你些狗日的闹个球哇?”罗英说着便两手把丈夫按在板凳上。罗小妹这边也把王开火劝住。
   这样僵下去不是个办法。王开火心里这样想着,便试探性地把一支烟给李建军递来。“老子早就戒了。”李建军不接。罗英赶忙抓在手里,一边往丈夫嘴里塞,一边假吼道:“戒戒戒,戒个球哇?还不晓得你娃这怪德行?”王开火见状便伸手来给李建军点了火。屋里气氛总算有了缓和的迹象。
   酒又喝过几巡,王得发便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要敬李建军夫妇的酒。他说:“大哥,大嫂,这许多年来,我这一家老小全仰仗你们的照顾。我这杯酒表示我对你们的感激。”说完就一仰脖子倒进了肚。而李建军夫妇却不端杯。
   王开火并不生气,又斟满一杯说:“大哥,大嫂,我对不住你们,翠花的事……”这还没等他说完,李建军抓起桌上的酒杯就朝他砸了过来,不偏不依地就在他左边额角鼓了个青包。王开火拿手捂着也不叫唤。罗英把她男人吼住,一边没好气地对王开火说:“你日妈别的不说,偏要提这件事。这事一说起,老娘浑身都要冒火!”看看自己男人的样儿,罗小妹这时就一腔哭起。
   得财娃走过来帮腔了。他站在舅舅舅母身后,两手把他们后背扶住,对王开火说:“今天本是件高兴的事,你们莫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烦人嘛!”说完便紧紧地搂住舅舅和舅母的头。二人看在外侄的面上端起酒杯要敬王老头子的酒。
   王老头子左右为难一阵,正不晓得该怎样劝架,见这边敬酒便双手接过酒杯打起圆场:“都是一家人嘛!以前的就不提了。好在你们家给我续了这么好个根苗。我们王家欠你们的太多了。”说着把得财娃一爪拉过去,“乖孙,来,你也来陪舅舅舅母喝这杯酒。”“伯父,我李家人没那么小气。要真怄气的话,你们家的事我才懒得管呢!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就没跟那些小人一般见识。来,伯父,这杯酒我们恭贺得财娃学业有成,并祝愿他前程远大!”“好好好,哈哈……”王老头子顿时心花怒放,一手摸着孙儿的头,大笑着把酒倒进嘴里。然而,这年势已高的人,加之酒也喝过了量,这一杯下去,王老头子便坐立不稳,一个仰翻倒地,就任凭你喊断喉他也永远地不再应声了。
   有道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王得财便就在爷爷的老去后奔向自己全新的未来。
   王得财的个人档案在地调处机关被搁置。牵延数日,终归被转至大队部。这中间,王开火找处机关的人理论过好多次,“脚板都跑烂,嘴巴也磨破皮”,王得财最终还是被剔下来。看到同批分来的大学生都在处机关里当个宝,王开火那个恨呐——简直要吃人!
   一天,王开火在屋里山摇地动地骂:“他妈的,这不是在整人么?狗日的樊龟儿,肯定是他在里边放烂药!我日他悖时妈哟!”罗小妹已回西昌上班去了。屋里就他跟王得财两人。
   这阵子,王得财也很苦闷,听父亲这一骂,便拿话来顶撞:“还不是你一天当出头鸟惹的祸!现在好了,该轮到别人发威了。”“你个狗日的嫩笋子懂个球哇!老子为你的事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的,也不问声苦,还拿话来伤我。你算你妈个锤子!”“跑动一下有益于身体健康嘛!真是去跑事情,怎么不见点成效呢?”“少给老子冷嘲热讽的!老子把别人莫法,难道还不敢收拾你个龟儿?”“了不得也就是个‘门槛汉(即只敢在家里称霸的人)’,就只把我有法,有本事就去收拾别人嘛!别人可是背壳痒痒的,早就等你去捶了。”
   “嘿,你狗日的硬是给老子来劲了?看老子把你狗日捶扁重新回个炉!”王开火说着操起桌上的玻璃茶杯就按过来抓儿子。说时迟,那时快。王得财一个闪身跑出了门。王开火手起杯落。茶杯重重地摔在水泥地板上烂成好几块,只杯底处的一圈儿玻璃留着少量茶水,几片泡胀的叶子在其边缘支着一朵米黄的小花——象是在眨巴着眼讥笑。王开火气得平铲一脚,将其踢出门外。那厚厚的玻璃底儿就对直穿过走廊护栏的缝隙飞下楼去。
   “哎哟!”楼下有人在痛苦地呻吟。王开火奔至走廊,伸头照楼下一看。哟,原来是申书记。申书记这时也已看见他,便捂住后脑勺问:“是你砸我的?”“我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王开火没有回避。“老子就晓得肯定是你个龟儿!莫成天对领导不满就到处使气!狗日的不是你妈个好鸟!”王开火本想骂回去,但看见对方痛苦的样子便不好开腔。
   第二天,王得财本是去大队部听候安排,没想到才半个钟头不到,就气冲冲地跑来找王开火。“你昨天做的好事!”他到父亲小队里一见面就支着腰对父亲大声吼,“这下好了——大队部也别呆了。怎么跟到你就那么倒霉哟?我就不明白,你为啥偏在这分配的节骨眼上来装我的怪?你把人家砸安逸了?你个老糊涂!”听儿子这一吼,王开火顿时就抡起了老拳,要不是几个工友把他抱住,王得财今天肯定要遭整变形。
   不几日,王得财被安排到小队炮班工作。这炮班的工作,也就是按地图上所布的井位,在地上打个小眼,然后,往那眼里填好特制的炸药,待“砰”地一声响,工作就算完成。在炮班里,王得财管一台小钻和五个男职工,身后当然也跟了一队搬运设备的民工。
   这世界要说大也大,要说小也小。谁也没料到,王得财和王添翠兄妹俩会在茺山野地里不期而遇。
   只说是回家过年把个大学生哥哥好好地亲热一番,添翠做梦也没想到她一向引以自豪的哥哥却落魄到竟然“跑山”。王得财平日里只晓得妹妹在某个地区,这个地区在地图上眯着眼也能找出来,但什么县什么镇什么乡之类的小地名却从没过问。而他就即使大费周折过来,顶多也只能坐车到镇上。至于某个乡后边缀的阿拉伯数字的井号,你就别指望从当地人嘴里问明白,因为他们大多没有去记那些数字编码的习惯,他们已把所有的井岗简化成一个称谓——石油队。所以,单凭一己之力要想找到一个井岗的确切所在,难呐!王得财到了该地区,跟父亲打听过几次,便只好放弃看望妹子的想法。但万没有料到,天随人愿,妹子竟突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天,落过一场大雨。吴白嘴听老乡说这里有个“石油队”。心想,不管是他们采油的还是自己找油的都沾一个“油”字,便就冲着这一点亲缘径直来到添翠所在的井岗,要在这里煮饭。当然,也就六个正式职工的伙食,民工的由他们自行在老乡家里想法,不用去管。井岗上的人都没意见。
   井岗上的人又作过几次变动,其他的都换完了,就添翠稳稳地在这儿生了根。
   吴白嘴生死要岗长小刘和岗员小秦这天中午跟他们喝一台酒,还说,不去的话就是看不起人。
   一个民工提来两副猪下水,另一民工扯来一大捆青草。吴白嘴早早地开始动手了。他先把猪肠子翻复原,在水桶里淘两下,再就放在洗衣台上剔除肠上的污油,接着又翻转来,和上青草搓压。约莫一刻钟,将其用水清洗,置于瓷盆内,和上蒜泥,洒上白酒、盐、酱油、花椒之类腌起,一切便准备完毕,单等到时下锅。
   “不是哪个吹,我的手艺那是小有名气的!”吴白嘴看到添翠在面前,便对小刘们谝起嘴来,“今天先尝一下我弄的肥肠吧!我们那里,凡是到我家里吃过我弄的菜的,出门就再不下馆子了。真的!”他见小刘们将信将疑的样子便强调着。小刘们笑笑也就只是做了个笑的样子,大概觉得应该笑吧!
   “我看你倒象是在拌猪食,哪个还在肠子里边裹草哟?”添翠好生奇怪。“你这就外行了。其实这也难怪,这可是我的专利发明。”吴白嘴自鸣得意地说,他见大家不以为然,这就搬出了证人,“不信的话,你们到我们王班长那里打听打听。”“当然啰,反正又见不到人,你完全可以把玉黄大帝搬出来。”小秦拿话激他,小刘瞪了小秦一眼。
   吴白嘴真就较上了劲,跨前一步,拿手在衣服上掸了两下,冲小秦正色道:“哪个龟儿吹牛!不信你可以去问我们班长,人就在对面山上,他们在打井。”小刘马上插话:“哪个不信嘛!这娃老爱‘扳撬(顶撞人)’,莫理他!”说完恨了小秦一眼。
   “吔,我要去看打井。”添翠闹着跑出了门。小秦在后边小声说:“打井,打井,看人家好久总要打到你个死女子那‘井’里去。”几个男人便哈哈地大笑。
   时下虽是秋天,但“秋老虎”总也得发发虎威才不枉对这称谓。于是,好好地把人们热了一阵之后,就铺天盖地地浇水。晚上浇了不说,白天还要悠悠地放点续曲。而这续曲却说变就变,变出个亮晃晃的大太阳。
   太阳放射着白亮的光,树叶儿碧亮得刺眼,野花野草聚敛着光的灵性——星星点点的水珠子在上面滚动着眨起了眼,路上的稀泥反射着强光玩皮地涂上了鞋,整个世界光堂堂、晶晶亮地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河水哗哗地欢叫,石板桥象是才从水里爬起来光着脊背的男人,竹林如一群妙龄少女正舞动着柔曼的身姿,几排修剪整齐的桑树握着小拳头擎着大片大片的桑叶更象列队欢迎的小朋友,大自然正欢呼雀跃着向自己涌来;由山脚一路上去依着山势而造的耕地如同一道登天的巨梯,两旁密织着小草的山道弯弯绕绕地巴在山上恰似一只巨大的蜈蚣,只有登天的巨人才配攀爬的这座山,其山腰处的地里一面小红旗跟风儿逗着趣——快到了。
   添翠从山道上折过身,跨过一条小沟,顺着地边窄窄的小路,来到距红旗最近的路段站住。她并不下到地里,因为地里才被耕过,松软的泥土经雨水这一泡就特别爱爬脚。
   前面十来步远的地里有三人在操作一台钻机,其旁边一个人拿篾片刮着发电机上的稀泥,另一个人便在一个铁皮箱里找东西。这五个男人的脚被踩蹋得一塌糊涂的稀泥沾结在一块。
   发电机旁的那人把篾片一爪丢开,转过身来,正好跟添翠的眼光碰在一起。那人一阵狂喜,并大声地喊叫其他人。大概发电机的轰响把他声音给盖住了。大家都晓得他在喊,拿手张着耳朵在听,却象是听不明白。
   那人于是冲到铁皮箱前,向添翠指手画脚地对另一人大声吼。对方似乎明白过来,诡秘地眯缝着眼笑说着转过了脸,但却突地一脸愕然。
   “二……哥!”添翠大喊着顺地沟朝那人跑去,扑在他的怀里。那人把两只油污的手举得老高,只傻傻地笑。一边的四个男人还没搞清状况,都围着钻机大喊着不时朝他们做怪相。原来,那人就是王得财。
   当天,添翠就把这个喜讯告诉给马为君。马为君一听这事,第二天一早就赶到添翠的井岗上,然后,把兄妹俩接到附近的天龙县下馆子。
   酒桌上自是觥筹交错,好不欢喜。添翠挨着马为君坐,只一个劲地吃菜,间或打几声哈哈。两个大学生这就让酒给撵出来许多话来。
   马为君跟着添翠叫起了二哥:“二哥,真的对不起。爷爷去逝也没回去看一下。单位忙呀!这年头一个劲地叫‘上产’,人都快给累散架。井上又差人,添翠的假也没批下来。对不住呀!”“莫得啥,爷爷是笑着老的。”“出殡前大哥回来没得?”“也没有。”“不孝哇,我们作儿孙的,平时都在外边跑,连老的临终了都不能见一面。不孝哇!”“不要自责,凡事以事业为重嘛!”“爸的身体还好?”“棒棒的,这次还带回来个妈。”
   “哦……”马为君想变个话题,“二哥,你念的是哪所大学?”就一张文凭让两个人平等和亲热了许多。王得财好不得意,他望着马为君说:“华北石油大学。”“吔,还是名牌的呢!”马为君自觉差了一截儿,马上拿话来压,“哪为啥要跟到别人‘跑山’呢?”这让王得财颇感不快,他定眼看马为君一阵,便轻描淡写地瞎编:“单位领导叫我来基层锻炼锻炼。”说完觉得底气不足,就端起酒杯嚷着,“来,喝酒,不谈工作。”
   之后,马为君又请过王得财几回,但都被其借故推掉了。王得财眼下便成天盘算着“逃跑”,老是埋怨班里的人“手脚慢”。这也许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要知道,王得财把面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紧,一想起上次哄骗妹子和马为君的事,他就老是心里发虚,生怕哪天真相大白,那可就得要了他的命。
   然而,附近的井位还得继续着打眼,且这一打就是半个多月,偏偏吴白嘴又不听劝,坚持要在添翠井上煮饭。要知道,人的嘴巴是最难管住的,这便让王得财日日如坐针毡。
   添翠向来以二哥是大学生而引以自豪,至于这大学生哥哥如何如何能干——那是早就吹到天上去了,连隔壁的胡婆婆也望着添翠油然而生起敬意来,遇事还老爱找这大学生的妹子给拿拿主意——似乎得着一个大学生哥哥,连她本人也一道能干上了天。
   王得财心里清楚,妹妹是好面子的,一旦晓得自己的遭遇,不知道她会难受到哪里去?而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马为君。这小子别平日里看他嬉皮笑脸的,却好些时候都笑里藏着刀,且刀刀尽逮着王得财的软肋骨砍,总象是在想着法儿要把王得财比下去,好在添翠面前显摆自己的能耐。当然,我们谁都不能肯定马为君是这样的用心,但王得财却是这样子看的。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疾?”每每想起马为君的所为,王得财便如此地深发感慨,慨叹世间万物同门同宗的却都难免有过惨烈的杀伐,慨叹同是石油大学出来的而今就要联为姻亲的两位青年在人前却要这样一争高下。王得财真的好想逃!他真就恨不得突然间来个天崩地裂,让大地崩开个口子,自己好一下子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
   其实,这也难怪。想来,当初从象牙塔出来,头上顶着光环,那是何等地心高气傲?仿佛他们就是奉上天的旨意来的,世界必将受他们的主宰。不是吗?人们早就或说或唱地表达着这样一个意思——他们是祖国的花朵,他们是人民的希望……而眼下竟然落魄成这个样子,王得财怎样想就怎样地为自己叫着屈。
   是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通发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痛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在顺境中一般都难将自己做大做强,而逆境中却往往成就一代伟人,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换得了复国灭敌的光荣;中国革命的预言家和导师毛泽东带着劳苦大众吃糠咽菜挤窑洞,终于迎来了中国从封建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大跨越……这些道理,王得财也不知想过多少回?也不知在心里暗暗地下过多少次决心?但心里涌过汹涌澎湃的浪潮过后,很快就被另一个声音所战胜——什么是顺境?你就只是闲庭散步,不管你愿意与否,兜里总被塞满金元宝;什么是逆境?你哪怕能干上了天,顶多也就是个“弼马瘟”。照说,这“弼马瘟”也还算混得有点名堂,而芸芸众生中却不知有多少人在逆境中死于非命?王得财不是越王,更不敢把自己拿来与毛泽东比,虽说是“将门无种,富贵无根”,但生活的磨难已根深蒂固地把他定格为一个鼠目寸光的俗人。他已然看不到什么希望,他对生活的热情已降到了冰点,眼看整日里“跑山”也难跑出个头,他真就希望这卑贱的生命不要延续得太久。
   王得财是来基层锻炼的大学生的消息不径而走。添翠井岗上和井岗周围的农民对这兄妹俩便肃然起敬起来。人们整日里就老爱张口闭口地讲王大学如何如何斯文、如何如何知书达理、如何如何前程远大……且连同王大学同班的职工也一道地往高里看。这当儿,吴白嘴就有意见。
   这天,被黑夜排挤得无所事事的人们,匆忙吃罢晚饭,便齐齐地守着井岗那唯一的一台彩电谈起夜话。
   “怎么不见你们王大学?”岗长小刘在人堆里搜寻着。“他跟大鼻子老蔡上街看录象去了。”吴白嘴做着鬼脸说。“王大学这人对呀!”山下的农民俊娃子自言自语着,“我几辈子也没见过大学生。你还别说,这大学生真就出息呢!”“你娃娃整天就只见过牛耕地,没球见过牛拉屎。各人默倒嘛!”小秦鄙训道。“真的。你看那天,你们石油队的油罐车把阳三娃的摊子给掀翻了,要不是他,肯定要打一大架呢!”俊娃子争辩道。
   “对,我也看见的。”胡婆婆包着口暴牙说,“你想嘛!逢场天的,阳三娃大清早起来,好容易才把摊子扯圆,油罐车就对对直直地开过来,那弄得盆儿是盆儿碗是碗地撒了一地。这且不提,却说那油罐车停也不停,轰起油门就望你们这边跑。那哪跑得动,场上‘路路牵牵(人口密集)’的到处都是行人。”讲到这里,胡婆婆一下子收了声,见大伙都在专注地听,便接着往下讲,“嗨,这阳三娃是啥子人嘛!他只一声吆喝,七八个男人就撵着车跑。那家伙以为这是在大路上?前后都让人给堵住,哪里跑得脱哟!你说你闯了祸,你莫跑嘛!好生跟人家说嘛!那或许就要好办得多。”
   “好办啥哟?地方上的人(有别于石油人的称谓)又不是哪个晓不得,擦他妈个皮,都要瞒天要价。不跑?不跑才怪呢!”“跑得脱是运气,跑不脱该认栽。”“狗日幺儿也不想想,你往这山里跑,那不是钻进了死胡同?你就是跑进来把个车藏起,总不至于让车在这儿生儿下蛋,永世不再见人?”……屋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时,井岗上的小秦就怨怪起来:“吵?吵个锤子?莫球要打岔,让胡婆婆把事情讲完。”胡婆婆睁着双昏黄的小眼正不知所措,见有人在维持场面,便咳嗽着进入下一段话题。
   那车在人堆里边动弹不得,任他把喇叭打破也没得人理。几个男人跳上了车门边的脚踏板。拉门——拉不开,便使劲地用手打着窗玻璃。这时,一扇车门被用力地推开,两个男人凶神恶煞地自里边依次出来。你以为他们要干啥?两人都横眉怒目的,其中一个还抖着胡子恶声恶气地吼。都啥年代了?哪个还吃你那一套?要是再回去个一百年,也还算是个绿林好汉。
   岗长小刘忍不住发话了:“胡婆婆,你这话好象带有明显的偏见,说严重点——是带有敌意的哟!”“地方上的都他妈的贪心鬼。前段时间,他们钻井队的在二龙征地。当地人才一听说,就赶在头天夜里,把一块茺地全都开出来‘种’上了青苗,然后就叫人家‘赔产’。最后,居然把价格涨到了每棵十元钱的高价。那简直就是在抢人!”另一个人忿忿不平地说。“莫扯远啰!听胡妈讲。”吴白嘴拿话干涉道。
   “这不是哪个对你们石油队的有啥不满。”胡婆婆强调着扫视众人,“你看那两人的那个德行嘛!嘴上没毛的那个嫩孙子,全身筛着糠,却还把个明晃晃的匕首在两手舞来舞去的。而那个长毛‘老瘟丧’却又口出狂言,说啥子——哪个胆敢上前,就找哪个垫背。一时间,在场的四乡八村的人都举起了扁担和锄头,连女人也从路边抓起了石块。那阵仗,不把他两个狗日的剁成肉酱才怪呢!”
   “啪”地,吴白嘴的一个同事气得一巴掌击在桌上,怒不可遏地骂道:“妈的,还不球是仗着人多欺负外乡人。算啥本事?有种就给老子单挑!”胡婆婆见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敢于骂骂咧咧地打断自己的话,便对他没得好声气:“单挑,你算你妈个什么东西?你那才几号人?要换着是你,你屋老娘怕早就前来奔丧啰!”听胡婆婆这番奚落,那人想站起来,但被吴白嘴按住了。胡婆婆鄙夷不屑地乜斜着那人训斥道:“老娘这岁数了,吃的盐也比你娃儿吃的米多。人还是要识相才好!”她说着便狠狠地恨了对方几眼,继续往下面讲。
   那阵势眼看就要打起来。这时,一个人挤了过来,站在车头上大声吼着:“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老乡们,别人也只是来这里工作的,谁也不认得谁,有哪个要这样天远地远地跑过来跟大家结仇?大家都熄熄火气,弄出事来就麻烦了!”这人就是王大学。
   “那他狗日的跑啥?闯了祸就想一走干净?”有人在大声吼。“弄死他狗日的!还把个‘破铁片儿’舞来弄去的,吓唬老百姓嗦?”另一人在提劲。王大学把手向众人一摆,冲这两个声音说:“你看这阵势?那还不是叫你们给吓的?他现在就是抬挺机关枪,也莫想活着从这里抽身。”说到这里,王大学转脸把肇事的那两人一通训斥。
   一个壮实小伙冲上来一把夺过匕首,脱手扔出老远。这中间,王得财拿眼死死地把持匕首的那人恨住。那人低着头,木呆呆地象是个树桩。王得财于是振臂一呼:“老乡们,今天的事就由我来作个了断:我先在这里代表他们向大家赔个不是;要找损失的那家一会给我估个价。大家该干啥干啥去,不要因为这件不痛快的事影响到你们的正常行程。”说到这里,王得财拿手往人堆里一指,扯起嗓门笑闹道:“那位大婶,谨防你背篓头的鸡跑掉了!”人们“唰”地一下把目光齐齐地从这几个石油人身上移开去,接着就一阵轰笑散伙了。
   讲到这里,胡婆婆也顾不得桌上是哪个的杯子,抓过来就是一口,“咕噜”着声,三两下就喝到“茶妈妈(茶叶)”了。急得吴白嘴张口结舌地大睁着眼。
   胡婆婆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喘着气吐出片茶叶,一口的黄牙顿时就让嘴皮给收紧。她拿右手在嘴上一抹,左手就翘起大姆指,并顺势往天上挺去,声调儿也就一路地跟着往高里爬:“你们王大学呀,是这——个!”
   俊娃子看看吴白嘴的表情,误以为是胡婆婆过份抬举了王大学,使得他们反倒被比下去,故而心中不快。他赶忙给胡婆婆挤眼色,见胡婆婆不理,就插话说:“其实,吴师傅他们都蛮能干的。要不然咋可能跟王大学尿一处去?是吧?”他说着便望吴白嘴们笑,但这笑容瞬间就苦得难看了。
   只见吴白嘴的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地,一个拳头在胸口抱住都快捏出水来。他的两个同事的样子也挺吓人,眼光射来象火在燎,嘴唇痉挛成一个锥度,象是立马要念出什么恶毒的咒语来。俊娃子的妈见情形不对,就一巴掌打在他的背上,吼道:“赶紧些,快回去看你爸收猪转来没得?”俊娃子也顾不上看电视,一抬腿便跑得没了影。
   小刘掏出包“红梅”在屋里撒,当然胡婆婆也是有份的。胡婆婆把一根焦黄的竹烟筒在布鞋底上磕两下,再用嘴巴“呼”地一吹,接着纸烟就在那竹筒的一端生了根,那伸在远端的一头这时就生起火,冒起烟来。屋里人此刻都默不作声,只嘴巴“咝咝”地吸着烟,而电视里却是另一种光景——一群人在里边欢声笑语地蹦跳着,但这似乎与他们毫不相干,大家都面无表情。
   这个时节夜晚已不再热,小刘老早就把门窗紧闭着,大家再这样集中地吐烟,烟便满屋子乱窜。不一会儿,整间住房都成了烟的世界,好几人都在不住地呛咳。添翠打开了几次房门,小刘怨她把蚊虫放进了屋,最后重重地把门给关上。添翠终于忍受不住,抽身奔出了门。
   门又被碰上了,一个怪怪的声调这时就在屋里扯起来:“本人大号老吴,走哪里都是他妈的工人‘大老粗’一个,不希求啥痞科班出生!莫球把些个粉子往老子脸上抹!”是吴白嘴的声音。“快别说,一说起我倒想‘蹲大号’了。你说看,你‘老屋’在哪儿?”小刘夹着屁股捂住小肚跑到床前,两腿不停地跳着把一纸卷在手上绕,见吴白嘴一本正经的样子,便有意把“老吴”比作“老屋”打诨,说完转身一闪眼就夺门而去。屋里的人尽都嘻嘻哈哈地盯住吴白嘴笑。“我是说正经的。既然你们老这样把王得财往天上吹,那我就给大家露个底。”吴白嘴表情严肃地说,“他日妈还不是‘走麦城’?……”
   虽然,小刘那屋里烟雾弥漫的,但总还找得着个耍事,至少还可以和小刘他老婆“摆摆调”,而今添翠一个人仰卧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就干脆瞪双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天花板发神。她躺下一会儿,甚觉无趣,便起身从屋里出来。天凉了起来,风不知从哪个地方吹来的,扑上面来倒也清爽,而这神清气爽的当儿就折磨这无事可作的人。
   “吱嘎”一声,小秦从小刘的房间里出来急急地往生产区跑,那屋里就放出一个人低低的声调,很有种神秘的感觉。添翠好奇地来到小刘的门外静静地站住。尽管屋里大声地放着电视,但那神秘的声音却听得真切。
   是吴白嘴的声音:“我先把招呼打在前头哈——”他拿手下意识地放在嘴边作了个遮挡的姿势,并不时地抬眼往门口张望,“王大学是好面子的。大家都只拿个耳朵来听着,哪里听哪里丢,别给老子到处传。谁给老子不听招呼,谨防老子捶人!”屋子里这时就只有电视在放着一个歌手的声音。大概隔了不到一分钟,吴白嘴又说:“是人都晓得,王大学是个能干人。但再能干也总得得着势。人家一批分来的大学生不见得比他强,但现在哪个不是在机关混得有鼻子有眼的呢?啥子叫他妈的锻炼?现今的大学生有哪个单位得到不是当个宝?锻炼?还锻炼呢?锻炼他妈个头!也只有他当领导才会有这样的发明!这明显地是遭人整了嘛!……”
   添翠在门外直听得背心发凉,全身的血液一个劲地朝脑门上涌,脸颊骤然发烧发烫,心脏“砰砰”地捶打胸口,她真恨不得冲进去把那背地里说二哥坏话的“私娃子”黑鞭一顿。
   添翠终于忍无可忍。她斜刺里跨前一步,当门立着,朝屋里狂怒地暴叫:“狗日的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幺儿,老子这就把我哥哥喊来对个质。”说完,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野人传说(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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