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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传说(十二)
作者:宋柏杨  作于:2008-2-13 20:52:14  访问:166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王得发没有实现他父亲为其定名的初衷,就他那样儿看来根本别指望他真发达起来,但磕磕碰碰地总也混了个高中文凭,还读了两年技校,便带了技校里苦恋的遗恨来到了采油八队。
   采油八队是个什么样子呢?它位于涪江边上的一个繁华的县城。涪江水一路上夹带着上游摸天的灵性和大都市的勃勃生机,在这一带崇山峻岭里摔打得手脚越加地放开了,使吮吸她乳汁的这个县城的人们象得着上帝的指派,豪情万丈,硬是把一个一穷二白的落后县挺进了全国一百强。自然作为纳税大户的采油八队也加入了这支创业的生力军。
   你别说,王得发在技校里还真混得“人模狗样”的。领导一翻他的履历表,便决定让其在队部留用观察。今天填写生产资料,明天在财务上作概算,后天就跟着水车去打水,大后天便叫搞宣传报道……整个一个“辘辘”不停地转,事情杂不说,且还没等你把一样事搞上手就又得放开去干新的工作,王得发那个累呀!这也还能忍受,但一天到晚地在领导面前晃悠,点头如同鸡啄米,“你好你好”地不歇声。人真累呀,心则更是苦不堪言!
   一天,王得发上厕所,平日里见领导总是“你好哇”、“吃饭没得呀”地招呼,而这时见着刘队长竟没了词,但不招呼又总觉不妥,便痴痴傻傻地盯着对方招呼道:“刘队长好!”刘队长正一股一股地朝外挤着尿,便没好气地当着大家对他吼:“好个锤子!叫你狗日这一喊,尿都给吓回去了。”女厕所也就只隔一道墙,连那边的女人都惹得嘻嘻哈哈地大声笑。之后,王得发便终日惴惴不安。而一道分来八队的那个技校同班同学,正有事没事地成天往队里跑,老是说王得发的坏话,时不时地还抢他的活儿干,且又出一手好字,这颇让他感到心寒。
   该是清蜡(油井生产过程中的一种解堵方法)作业车到队部复核一月任务的日子。余班长带着一帮人从车上下来,径直来到生产办,见地质组长夏大学没在,一行人就在办公室里坐等。
   一枝烟从余班长那里投了过来,紧跟着是一句问话:“新来的?”“嗯!”王得发拿烟接上火,瞄了一眼对方,便又埋头填写当月的综合报表。“哪儿毕业的?”“输气技校。”“你娃娃还能干嘛!一下来就在队办公室坐起,肯定你‘老孩(即父亲)’是当官的。”“哪里话?也就一个平头百姓。这里有啥好的?一天到晚地累,又得不着个好,成天还得看领导的脸色,我真不想在这儿干了。”“那才怪呢!我还没听说有不想在‘机关’呆的,那你娃咋不下井岗?”“我也不晓得该咋个整?没人叫我去。但这里一天也难呆下去呀!”王得发一脸的无奈。“这也倒是实话,当然没得井岗上单纯。”余班长深吸一口烟,想了想说,“那你娃给领导讲呀!其实,你要真想去,不讲也成,今天跟我们车直接到‘成88井’去住起,看有哪个还得拿八抬大轿来把你请转来?就怕你娃娃舍不得走哦!”这余班长也只是说说,谁也没想到王得发心里硬就产生了到井岗的念头。
   王得发三两下便收起了简单的行李,看看清蜡车快要走了,趁身边没人的当儿,忙天慌地地窜上了车。“吔,狗日硬是想横啰?看样子井岗也是人人想去的地方呀!”谭眼镜胖嘟个脸挤着小眼笑。“干革命就得有拚命三郎的精神,到哪儿不都一样?说不定到井岗还真能混出个明堂来呢!走他妈了……”余班长戏说着,但这却是王得发当时的想法。
   汽车在群山谷地里绕行。明明是个太阳天,但你在车里端端地坐着,真还难得一见天的影儿,就连光线都变得暗了下来。雄奇高峻的山的脉络,一根根粗大强劲地自地面勃起,望天上或正或斜地挺去。一溜儿险崖岌岌可危地在山腰那路的正上方悬着当起了顶篷。深谷寒水在老黑的石头上扬起一片水花“哗哗”地流。四周林木葱茏,百鸟啼叫。两只山鸡一前一后地飞。一只兔子倏地窜上了路面,便又极快地栽进草丛里。这景致一阵儿憋闷,一阵儿鲜活,顺着王得发的心情渐次发展下去。
   车子一阵剧烈地晃动,一个转身便奔山下疾跑,全车的人都在车上跳动起来,车窗玻璃“嘭嘭”地发着声,地面的碎石向底盘急射。原来进入了通往井岗的毛坯路。“唉哟!”王得发一下子从座椅弹射到地板上,慌忙爬起来紧抓住一边的扶手,“这车子震动得好凶!”“狗日的‘勾子(屁股)’杵平没得?拿手把椅子抓稳!”余班长朝他大喊,然后冷笑着意味深长地讲道,“这叫啥震动?呆会儿到那地头一看,你娃娃就该震动了!”
   汽车象只山老鼠在山道上欢跑,不晓得甩掉了多少座大山的围追堵截,总算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地界。汽车的右首突地亮开了,一座崔嵬的高山退到四百步开外,背靠着蓝天终于站住了脚根。“青头”把手向那儿一指,冲王得发大笑:“看嘛!你娃就要作‘山顶洞人’了。”王得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多好的山!”
   前面尽是爬坡路。汽车“嘎嘎”地换了几个档,最后在一个档上起劲地爬,整个车都在卖力地震动,但晃动已因车速的变慢而有明显的减轻。汽车发动机已累得不行,分明感觉到其不堪重负。司机拿手扶住抖动的档把,车头的水箱又开了锅,一片水汽从车头盖的缝隙里冒出。车“吭哧吭哧”地爬着,路边的岩层慢慢儿进行着新老更替。
   “腾”地一声,汽车向上一窜,总算到了平地。山上的路就平顺得多了,没铺碎石,一层薄薄的细沙保留着先前被水冲涮的姿势附着在硬性的岩体上——这样天然的好路在山下的确难找,其性能甚至可与来时的那条柏油路媲美。汽车“哐哐当当”地穿过密林,转一个弯,但见柏树丛中一个黑色巨型钢架壁立于山顶。它雄奇、伟岸,豹眼环睁,斜指蓝天,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儿。
   “就到了,”余班头揶揄道,“老子今天叫你龟儿明白啥子叫震动?”说着,车拐个弯就冲到了一排新建的房子前面。
   这是一排连着厨房的住房,旁边紧挨着的是锅炉房,锅炉房斜对面五十步开外是值班室,其旁边一个用水泥打造的一块平地上规则地窜连着金属管——这是生产流程区,离这儿不远处的一个地坑里立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铁质怪物——是采油树——石油就是打这儿出来的,紧挨其后的就是先前看见的那个巨型钢架——清蜡井架——高二十米多一点——是清蜡作业时吊装工具用的。这是一口新井,房屋的灰砖象扑了一层底粉——灰白灰白的,房上的青瓦透着蓝,地面经碎石平整过——白里带着嫩黄。整个井场紧靠着一段壁陡的却也不高的山崖,另一边则是万丈绝壁。你要是找准角度远远地望去,那就象是哪个用一把特制的大刀,如切豆腐一般横竖各一刀,砍掉了半个山头,留下这缺失的样儿——乍一看,倒象一把特大的直角靠背坐椅面北朝南地安放在这天地之间。在这地头,因为地势高,又没围墙遮挡,你就是站在井场平地上,一眼就能望出去很远。王得发暗自庆幸自己能来到这样的好地方,便在心里下定决心——生死就要守这口井。
   一晃春节到了。井岗上并没按规定留足人,三人的井岗就只王得发在井上过三十夜。这口井的产量不高,每天只生产四个钟头,于是王得发只要“把井一关(停止生产)”,便溜下山,到下面的生产队长家里守《半点心》的电视连续剧,直到放完,这才摸一片坟地回来。
   年三十,想是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了。队长的女儿春秀再没到山上来放猪。王得发才“把井一关”,半山腰上春秀就“哦嗬”连天地喊。王得发赶忙应声,工衣也懒得换就追着那声音跑。要知道,春秀她爸今晚请他去过年。
   春秀今天换了身新衣,白底上圈着黑圆点子的上衣,其下是一条小脚裤,颈上缠了根红纱巾;头发刚洗过,但肯定用的是劣质的洗发水,浓浓的一头黑发死死地抓在脑壳上,更象是一块胶;皮肤本就黝黑,而经那红纱巾一衬托,硬就成了个黑脸包公;她脚上穿了双红色的半高根皮鞋,在山路上走动起来,总让人觉得别扭。但在这样的地方日子一长,王得发倒还爱听听春秀的女声。
   两人一道下得山来,春秀便一路向乡亲骄傲地打着招呼,那似乎在向人们暗示:看,这就是我的石油工人新郎官。
   村里有个“多福”,其实一点福气也不沾,日子过得紧巴巴不说,到现在连个媳妇都还没讨上。他远远地看到王得发,便从地里绕着弯儿跑过来巴结:“王师傅,年过得好!”“年在你屋里。”王得发学着乡亲们的说法应着。“多福”交替着两手一前一后地压住个鼻孔,“呼呼”地擤出鼻涕,然后拿一只补巴的袖口横着在鼻子上揩,再用一个手掌快速地在鼻子上捏了一把,就两手翻搓着,末了便伸来抓王得发的手。春秀立马横起一掌拍到了对方的膀子,口里嚷嚷开了:“你妈个邋遢鬼!别把人家手抓脏了。”说着“呸呸”连声地朝地上吐着唾沫,“真他妈的恶心死了!”把个“多福”弄得半天搞不懂状况,只在一旁憨笑。春秀一扭身,昂头将王得发一爪就拉走了。
   乡下过年绝对比城里冷清得多。城里人大鱼大肉地吃,或许还有不少人在包馆子,到了晚上,灯火就千灯万盏地亮,礼花则追星赶月地放。这乡下就没得馆子,就是有馆子,也没人去吃。但肉是有的,也还算充足。家家都爱养一头年猪,并把这在猪身上积存一年的肉放到这个时节集中地吃,好象这段时间把肉撑饱了就可管足一年的肉欲。礼花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奢侈品,但吃过团圆饭后,家家户户总也要响一个炮仗才算完。
   农家难闻的酸臭味已被浓郁的腊肉的香气撵得很远,萝卜制成的或块或丝的干货在肉锅里一加工便四处放散着异香,家家街沿上的房梁都挂着铜黄色的玉米棒子,几串红辣椒在两户人家大门处悬着如几大挂鞭炮,农人们正在庆祝着这一年的收成。前面的竹林深处便就是队长的家。
   “王师傅,这边坐。”队长奔到门口来招呼。“不客气,不客气。”王得发礼貌地谦让。“春秀,还不搞快点到屋去抓把炒花生!”春秀她妈尖着声气叫。“要得要得,这就来。”春秀说着便用木铲从屋里铲来冒冒尖尖的一铲花生,就要倒在桌上。“你个悖时女子,弄这么多,人家还以为我们就用这花生打发人呢!”队长正倒着酒,斜视了女儿一眼,着急地吼,然后,把脸向着王得发,客气地说,“这会儿就将就一下啊!来喝酒。”一杯酒下肚,他便站起身一个劲地催春秀她妈,“‘群芳’弄菜来,莫把客人给晾起。”一时间,春秀便在屋前屋后跑得“毛飞”。
   一大碗腊猪蹄,一大碗连山肉,一大碗干豇豆打底的肥肉砣砣,一大碗腊猪排,一大碗切碎的腊猪耳朵,一大碗腊猪拱嘴,一大碗腊猪心和猪舌,最后在中间垛上一大盆浮着一层厚厚油沫的清炖老母鸡,总共八个菜,一为排场,二图吉利。
   王得发一看,便满肚子冒油,哪里吃得下?乡下的规矩王得发是知道的,那是叫夹哪样你便得夹哪样,乱夹菜会被人笑话的。
   队长招呼他吃连山肉,口中还一整套说法——山连山,水连水,五湖四海一家亲。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免强夹了一块镶着厚厚肥膘又宽又大的连山肉,看着队长张口把一连山肉包在嘴里嚼得满嘴巴的油,他简直不敢想象这连山肉进了他这娇气的肚子会成个什么样子?他终于没有勇气接招,把连山肉又放了回去。“‘挑(夹)’吔,还客个哪门子气?”队长赶忙把那肉夹到王得发的面前,王得发只好硬着头皮接住。
   要相信队长是真心待客的。这里的老乡大多爱吃肥肉,也许是平日里少沾油腥的原故吧!这一顿饭,王得发也不知是怎么忍受住的,但酒一喝高,即便打着油嗝儿,甚或肚里翻着油浪,只要把涌到嘴里的油沫吐掉,也不觉得太难受。
   “多福”这一晚不晓得打到牙祭没得,早早地就在队长家屋外的竹林里躲着,眼见着那屋人你来我往地请酒,筷子把肉抖动着塞进了嘴,这或许也给“多福”打了个不小的牙祭,你瞧——他正不停地咂嘴皮子呢!
   王得发出得门来,把队长一家人全给堵了进去。队长让春秀送他,也被他坚决地否定了。把个春秀急得依着门框站着,不住地拿脚在门槛上刮起鞋底来。春秀她妈这时死活都得让王得发带上他们家的“心意”,硬是把一个装了半袋东西的编织袋塞进王得发的怀里。王得发哪里肯依?只从其中提出一个塑料袋,其余的说什么也不愿要。只听他说:“‘捆煎(当地一种糯米和瘦肉制成的食品)’我拿上,这东西还蛮稀奇,别的就不要了。”于是,礼节性地向队长伸出了右手,“这就道谢了!你们慢慢耍,我这就回去。有空上来耍啊!”鬼才来你那地方,人家不图个啥要把你龟儿请来吃白食?“多福”在心里暗骂。
   见王得发出了门,“多福”先远远地尾随其后,看看离队长家已有相当的距离,“多福”忙大步追了上来。“吔,王师傅今天丰收了?”“多福”这一声招呼委实把个王得发吓得不轻,半天才回过神来。“狗日的,我是觉得有人在后边。闯着你妈的鬼啰!黑更半夜的还要抢人不成?”“嗨!你就放着是别人,给我个胆儿也不敢做那种事。更何况是我们的王师傅?”“多福”先给王得发一脸地粉起,一丝狡黠的笑似乎在其面部一闪而过,“王师傅这回可造化不浅呐!”“又说你妈个啥舅子瞎话?”王得发给“多福”打一支烟,两人一道点了火。“多福”装起傻来:“听春秀妹子讲:你要娶她过门?”“又给老子乱嚼舌头嗦?谨防老子锤你龟儿。”“全村人都在说。”“多福”嘴上火星一亮,便移至空中跳动了两下——大概在抖烟灰,“今天,你不是在人家家里边又是酒又是肉地整得安逸嘛!”“这有啥的?大过年的嘛!”“说得轻巧。日妈的怎么不把我也请去吃个团圆饭?”王得发这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他静静地吸起了烟。“你看哪个屋里团圆不是自家人聚在一块儿过?人家把你当成一家人了!”“多福”自觉有功,便主动上前要了根烟。这才把烟点燃,话就从烟屁股边的嘴皮豁口处跟着一团烟雾钻出来,“照说‘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本不该多嘴。但春秀是个什么样的人?全村人也都清楚。也就是遇到你王师傅这样的好人了,我才给你露个底——春秀原先为你们井上刚调走的小陈师傅刮过娃娃。”说到此处,“多福”便神神秘秘地踮着脚尖,把嘴巴往王得发的耳朵凑。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王得发赶忙躲开道:“你说嘛!我本就不晓得他们还有这种企图。”“多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嘴臭,便在原地把声音压得很低道:“这些扯经打架的事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哈!我可都是为着你好。”说完,又向对方要了两杆烟,一调头便消失在一户人家的猪舍边。“土贼,还来得快吔!这不是在报下午那一箭之仇吗?”王得发猛地醒悟,但也暗暗谢起“多福”来“点水”,要不然自己还不晓得还要被别人误解到好久呢!
   自此,王得发便在井上安心地呆着,任凭她春秀怎么样想法,他反正就是不领情。渐渐地,春秀来山上的次数就少了下来。猪儿似乎也嫌这山太高,再不来这山上撒欢了。终于有一天,春秀上山来向王得发彻底地摊了牌。
   那是大年十五的下午。煦暖的阳光把冬日里储备的热情在天地间纵情地挥洒。周围的群山如一个庞大的驼队,正浩浩荡荡地奔赴远方;袅袅炊烟似从天宫掉落的几条紫色的丝带,绕着弯儿飘,一头已掉落在地;一条机耕道弯来拐去的,象是蓄势待攻的长蛇,趴在山脚下一动不动;几队人和一辆手扶式拖拉机老在上面动,而那路却好象在长,怎么走也走不完。两队城里人,象是商量好了的,一先一后地轮流开车上来,然后,提了香蜡纸钱,到山背后的坟地里燃一柱烟,放一阵炮仗,又匆匆地下山。这山上就又只该王得发一个人王了。
   不对,远远地一件款式新颖的紫红的风衣,依在突出的岩包的那株大柏树上,一头浓密的卷发自那领子上扑散下来,两只精巧的小腿套着一双半高跟红皮鞋不住地踢着那树的皮。吔,莫不是刚才掉队的城里人?王得发这样想着,心里立刻乱腾腾的——象是被猫抓的感觉,两只腿杆便不听使唤,径直望那边走去。
   “喂,过来喝口茶吗?”王得发走到近前向那人打着招呼。慢慢地,那人转过身来——原来是春秀。只见春秀强装笑脸,但怎么说都显现出一份自信和得意,她两手斜插在衣兜里,眼皮压得很低看着王得发说:“今天是啥子日子哟?连我们的王师傅也这么通人情了。”王得发立刻局促不安起来,准备好的一通话一下子卡在嗓子眼上,他尴尬地做了个笑脸:“哦,是你嗦?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就顺便过来打个招呼。”
   春秀这时可大方了,只见她一个纵跳,快步来到王得发身边,拉上他就要往井岗这边走:“走,你不是要请我喝茶吗?咱们这就去。我要看看王哥给我喝个啥子茶?”王得发此时为难起来,始终在后边坠着,极不情愿地被春秀拉着往回走。突然,他紧张地挣脱手,正色对春秀说:“我们的事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勉强我!”春秀的力气没想到有这么大。她只一把将王得发拦腰抱了,对直就进了他的寝室,“嗵”地一声把他扔在床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阵势把个王得发完全给震住了。门被反锁了,窗帘拉上了,屋子里一下子亮了灯。春秀快速地褪去了衣裤,闪身压在了王得发的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王得发真就没有丁点儿反抗的力气,他只觉得——这女人一旦大起胆来,男人便如一张一吹即破的可怜的纸张了。整个过程,王得发渐渐地由被动而转为主动,他已沉醉于女人这激情四射的爱的情怀里。
   春秀趴在王得发身边呢喃,王得发醉心地倾听。原来,队长要把春秀许配给邻村的“牛官”。春秀是来作最后的道别的。王得发“哎哟”一声。春秀已在他的臂膀上咬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王得发不再吱声,他知道春秀心里很苦,自己也找不到啥子安慰的话。春秀坐了起来,怔忪地望着王得发出神,两行眼泪一下扑漱漱地流淌,一对奶子颤巍巍地在寒冷的空气中抖动。王得发一时间没了主意。他着急地对春秀讲:“我也不晓得该怎样了,凡事由你做主就是,你不要哭了嘛!”“王哥,我爱你!”春秀说着便俯下身来抱住王得发的头,“可我不会赖住你。我是自愿的,不怪你。你这下该晓得我是女儿身了吧?”一丝凄苦的笑轻轻地掠过春秀的脸。
   爱?这是个多么动情的字眼?爱?这是多么熟悉却又相去遥遥的事物?爱?它似一个春雷生平第一次滚过了王得发的胸膛;它有如一团雨云,淋漓而酣畅地滋润着王得发那亘古及今地茺置着的焦渴难耐的心;它好似一把利剑深深地扎进了王得发的胸膛;它又如一股注入体内的暖流直叫人血脉乖张;它更是一座指路的灯塔,招引着王得发这艘迷途的航船驶向避风的港湾。
   自此,春秀便不再下山,王得发已离不开她了。两人便寸步不离地演绎着爱情。终于有一天,春秀拉着王得发到登峰镇办理了结婚手续。不晓得是爱情的滋润还是物质生活的改善,春秀日渐地出落得有模有样的。皮肤白嫩起来,面色红润起来,就连举手投足都有了城里人的味。就眼下这气质、这模样,你怎么也无法与先前那农家妹子联系在一起。也倒是,黑可以埋没整个世界,更何况春秀这一个乡下妹子呢?王得发日日地瞧着春秀的变化着迷,生活的美好正一刻不停地写在了春秀的每一个变幻的瞬间。然而,好景不长。经济的拮据日渐地暴露出来,摧毁了他们如危楼一般脆弱的梦想。
   井岗上的另外两名职工是一对夫妻,男的叫“发哥”,女的叫刘嫂。他们中随便拉一个,都比王得发工龄长,当然,“票儿”也就自然要长好大一截。一说进城,“发哥”夫妇便屁眼一冒烟,驾辆“五羊”风风火火地扬一阵尘土就不见了,害得王得发老是望着做买摩托的梦。而当“发哥”们转来,那阔气劲就更让王得发剜心窝子地痛。见他们大包小包地往冰箱里搬,有一个月王得发硬是拚足了劲——把全月的工资都用来改善生活,不但没挣回丁点面子,反倒让“发哥”好一阵奚落。
   那天,王得发正在啃烧鸡,“发哥”端碗面过来对他喝着彩儿:“吔,狗日的还吃得好呢!”王得发见状赶紧让座,并不由分说要“发哥”也将就着吃点酒。“发哥”推辞两下就忍不住馋在桌上动起了筷子。这吃吃喝喝的不打紧,却就撵出一些不中听的话。
   “发哥”说:“照你娃这吃法,怕是要吃垮一个政府!”“民以食为天,好歹装到肚里稳当。”王得发有点得意。“发哥”把酒杯一放,又一副岗长的派头,说:“你娃这个月怕是不要存钱了?这一家三口的,一个人挣钱,别给老子把春秀妹子的卫生巾都给吃进肚子里了!”王得发心里顿时五味俱全,只不好就这样动起火来。这时,他的面色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半天说不出话。“发哥”发觉不对劲,赶忙打圆场:“我是说,春秀妹子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该算着日子过,不然到时候真要用钱就直叫扯手指头,那才真叫难过呀!”说完不安地出了门,把王得发一个人留在屋里喝闷酒。
   春秀笑盈盈地端菜进来,见屋里只王得发一个人,忙问:“‘发哥’呢?咋不在一块儿吃酒了?我这还专门为他加了个菜呢!”“菜菜菜!就晓得个吃!”王得发正找不到人出气,便朝春秀把眼睛一轮,“你不把老子吃穷就不甘心!”说着便把个酒杯“叭”地摔碎在地。“你狗日的说清楚,到底是哪个在吃?老娘一天到晚变着法儿伺候你还整拐(错)了嗦?”春秀立时一股无名火起,顺手从床头边的一个箱子上把个本子甩在王得发的面前,“这个月的账本你自己翻翻,整天地吃吃喝喝,看到别人吃个啥就叫买个啥,也不想想自己有几斤几两?人家随便拿一个人的钱都得把你娃儿羞死!还跟到人家比?比个球来着?”“还不是讨了你个悖时的婆娘!要不是供你狗日的这张无底的猪嘴,老子得象这样子着难?死婆娘!”王得发说着,一个剑步冲到春秀面前,抓住她的头发照脸就是两耳光。
   这还了得?春秀打小就没受过这等冤枉气。屋里顿时一场混战。桌子掀翻了,菜洒落一地,椅子摔缺腿,布衣柜踢散了架,衣服被翻出来撕烂,就连躲在屋角的落地风扇也未能幸免——拦腰断成两截。两人比赛着破坏的能耐。所有这些破坏没一个人心痛。大家都知道,他们绝对不是钱就多得用不完,也不是有意地要把这些东西消灭干净好去迎接个崭新的未来,更不是这些东西平日里碍手碍脚渐渐地形成太深的积怨。这可都是他们省吃俭用买下的生活必需品。大家都拚命地破坏,不计后果地破坏,走近了还要在对方身上舞上两计老拳。屋里“乒乒乓乓”地动山摇地响,人则“妈吔爹吔……”地呐喊着喘息不赢地叫骂。
   “发哥”两口子已冲了进来,但那两人又踢又蹬的,谁都难以近身。“发哥”倒是在两人的夹缝间冲刺了几次,却不明不白地挨了一凳子,便躲到一边,抹起裤管,拿手摸着打得青乌的小腿,不敢再去尝试。这时,春秀抱起她父母送的彩电准备往地上扔。“要不得!当心爆炸!”刘嫂大吼一声,勇敢地冲过去拦腰抱住春秀,却没有抱住电视。“傻婆娘,抱电视!抱电视!”“发哥”在一边着急地喊。
   这可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老爸老妈可都还看着黑白的呢!想到这里,春秀立时停手,片刻便又把电视放回原处,眼泪跟着就哗哗地流。刘嫂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不停地拿好话来劝。王得发仍不解气,见女人哭得心烦,便破口大骂:“死婆娘,我叫你狗日哭!”说着就飞起一脚照春秀的肚子踢来。眼看春秀就要中招,“发哥”眼疾手快,一下扑上去,使足浑身力气才把王得发拖开。没想到,王得发一个大男人,这时也学着泼妇的样儿哭天抢地的要死要活起来……
   照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这小俩口倒是安静地过了一夜,且夜里还不忘行了夫妻之事,但就第二天的情形看来,他们的关系并不见好。
   “轰”地一声,两辆油罐车冲到了井上。“凯舅子”和“王天霸”分别从各自的车上下来。“凯舅子”见王得发一脸的秽气,便拿了茶杯挨着王得发挤在崖边抽起了烟。王得发便伤伤心心地倒起了苦水。
   “日妈的,我早就给你说过,叫你娃莫球当真,没想到才几天就把婚结了。”“凯舅子”给王得发拍了两下后背,“莫球想了,现在反悔已晚了!”王得发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嘴巴嘟囔道:“我可是背着父母跟她结的婚,害得父母现在也不认我,没想到还落不到个好。早晓得就不球要这死女人!”“你娃自己活该!”“凯舅子”把烟给王得发接上,眼睛一转象是来了主意,“要不然这样吧——”他似笑非笑地盯住王得发试探着,“你一会儿就搭我车出去跟到我们跑,十天半月地不落屋。一不挣钱,二不顾家,把那女人急死,看她还离不离婚?”
   听这话,王得发觉得有理,但面露难色地说:“这样整,‘发哥’肯定要打事假,说不定还要挨旷工——那就严重了!”“不用怕,”“凯舅子”很自信,“遭了旷工找我,我不信‘发哥’这点情面都不给!”“可是——春秀那肚里的孩子?”“管他个卵!她不晓得自己去堕胎?那还离个‘铲铲’婚?总不会她离了婚还为你生个小仔让自个儿养着?养儿养女可花的是钱哟!真这样能耐,她还用死皮赖脸地把你拗倒?”王得发终于完全地被说服了。
   王得发说起就做起,招呼也不打,就跟“凯舅子”一趟子跑了。“发哥”在后面喊,见车子径直就出去了,便慌慌张张地跑到厨房找春秀。“跑啰!跑啰!还不赶紧去追!”“发哥”着急地喊。春秀使劲把菜刀剁进菜板里,咬牙切齿地骂:“狗日幺儿,看我不把个‘凯舅子’弄死!”春秀便赶了“王天霸”的车一路追奔。
   近了,近了。“王天霸”蹬起油门超到前面,便在路中间来了个急刹。这虽说是柏油路,却窄得要命。“凯舅子”“日妈”连天地在后边打喇叭,见前面车上下来了春秀姑娘,便缩着脑袋对王得发讲:“遭球啰!你婆娘撵来了。”春秀抬腿踩上脚踏板,伸手就封住“凯舅子”的衣领,骂道:“你日妈的好事不做,坏事一件也不放手。老娘今天要修理你!”说着,举起手掌就要朝“凯舅子”打。“你狗日敢!自己守不住男人还来怨别人。有本事你狗日的就打嘛!”王得发连忙站起趴在“凯舅子”身上,用身体挡住春秀的招式,嘴里一个劲地说好话:“算了,算了。莫乱怪人!我跟你回去还不行吗?”说完急忙下车。
   这时,春秀就闹着肚子痛。“怕是动了胎气,快点上来,到前面三里乡医院去看看。”“凯舅子”这时也着了慌,象急着投胎似地催着这小两口上车。王得发经这一吓,心里的火气就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他只一路上担心春秀娘儿俩的安危,真恨不得立马绑个医生过来,好早一点保住春秀母子俩的平安。
   检查出来了。医生说,因剧烈抖动动了胎气,但无大碍。医生给春秀打了一针保胎药,二人便赶到就近的青龙镇去住了一晚。当夜,夫妻俩不但言归于好,且反倒恩爱有加了。
野人传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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