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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传说(十一)
作者:宋柏杨  作于:2008-2-12 16:13:50  访问:127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正值秋收的季节。这时节对于添翠来讲,怎么也算是个不小的收获——在这期间掌握了工作的技能,得到了爱情的启蒙,学到了为人处事,等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独立地处理过这类事,而以往的书本上又不可能体现得如此活灵活现,且较之书本那就更加玄妙得多了。
   “奎仔”一走,添翠一下子就活蹦乱跳起来,快活得象个小天使——总算把这个平日里形影相随的跟屁虫给甩掉了。天好象高远了许多,白云捋着银髯在笑;两行青山牵着手一路望西北方向奔去——牵连之处留下很深的谷地,一弯儿青河便由这里顺出;一只麻色的和一只白色的山羊粘在山壁上,摆个吃草的造形,发出一阵儿“麦海麦海”的叫声,一听便知其不谙农事,却也是发自内心的对秋的盛赞;东边开阔处是一坝稻田,农人们满心欢喜地张开胸怀弯腰扑向金黄的稻谷。稻谷便感激涕淋地跑到那木质的巨盆边不住地磕头,末了就挤扎到一堆,燃一把火,大炷的浓烟就压着一阵“噼噼啪啪”的碎响腾空而起,在天空大书着秋的写意……添翠感到陶醉,不知不觉中移步到了山下的石板桥。
   一堆稻草正打桥上经过,里面有人在叫:“给!”只见一丛深碧的小草送到添翠面前——哦,原来是“荜子(果实形同菜青虫,剥壳去子可作哨子)”。添翠接过,扯下一个果实,便老练地做成哨子咬在嘴边吹奏起来,一忽儿高亢,一忽儿低回,一忽儿乱腾腾地,一忽儿赶着流行歌的调门儿,虽都只“哔哔哔”地一个音,但这却高高低低地合着一个少女内心深处的脉动。
   “吔,还是个歌唱家呀!刚才给了你还准备来教呢,没想到你这般能耐。”这一阵胡乱地吹捧怎么听怎么别扭,但你就不要认真起来,只当是熟人打个招呼,大凡乡下人总有这种憨态。来人便是井岗隔壁农户家的后生,外号“春猪”。那人单手提着背架(农人背柴草的木篾制品),穿件泛黄的白背心,裤管挽得老高,光着脚,浓眉豹眼,浅发,黑里透着红的肤色,脸没得多大动静,却分明有着穿刺心灵的醉人的笑。这和老家的那班农民娃是多么地接近,而其亲和力就别提要强过多少倍了。怎么就叫个“春猪”呢?添翠在心里想。“现在还用谷草烧锅嗦?”添翠随便问道,“我看人家都是在地里一把火点了了事。”“我是拿回去喂牛的,烧火绝不用它——火才一燎就变成了灰,谁用它?但总得给我们辛苦的‘牛二哥’留足口粮呀!”
   两人正谈得热络,就见远远地一个人背个大包,趴着身子,屈着腿一动不动,居然也东摇西晃地快速移到了桥一端的竹林里,就再走不动了。
   还是“春猪”眼尖,扯起嗓门朝那人喊:“‘奎仔’,还不过来?都看见了。”这时,竹林里便又是一阵“哔哔哔”发动机的脆响,一个“狗力子(当地人对一种简易的小摩托的称呼)”便在“奎仔”的跨下伸出个橙红色的脑袋,对直望桥上驶来。“奎仔”身高一米八几,体格健壮——严格说来是身形偏胖,那“狗力子”矮小而单薄——真要是条狗的话也只能算是条瘦骨嶙峋的糟狗,相形之下,就好比一个受大汉胯下之辱的小孩。直让人觉得那车实在受罪——看情形怕是就要闪架。只见“奎仔”手忙脚乱地又是捏刹车又是拿脚蹬地,好不容易才让车停住,就只没有提刀去杀它了。
   “还好吗?”他望着添翠傻笑一下,便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递给“春猪”。添翠不知说啥子好,把脸别向一边,纯属礼节性地吐了两字——“还好”。“怎么说走就走了?你们单位上的人就不如我们自由。事先给我们说说,也好给你饯个行嘛!”“春猪”怨怪道。“饯行?你娃回去把你妹子卖了,看能得到几个钱嘛!”“奎仔”听不惯这种假腥腥的客套话,有意拿话来刺他。“大家都是熟人,客气一下嘛!但现在苞谷熟了,要不然我晚上给你烤苞谷吃?”“春猪”有点发窘,在原地扭着身子,不住地搓着两手上的泥。“奎仔”把头一昂,两眼瞪着“春猪”说:“你娃娃莫球把那一文不值喂猪都嫌嫩臭的烂苞谷拿来哄骗我们添翠哈!”这话看似开玩笑,却是当真的,“奎仔”见不得哪个男人接近添翠姑娘,即便是“春猪”这一号他向来看不上眼的农民。
   “奎仔”一到井岗,便学着《闪闪红星》里那恶霸的声气:“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弄得大家愣住了神,然后就是一通此起彼伏的臭骂。但绝没人骂“奎仔”坏,只骂他娃没出息——把个女娃都搞不定。“疯子”骂得还怪:“你日妈的还有痞脸回来!都按倒了,还没搞定,活活地把个到口的肥肉给丢了。要是老子,一骑上去,就来个将军不下马,非得让那嫩女娃子见——见——世——面!”这最后几个字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的,就别提他有多气愤了。华嫂子走上前小声对“奎仔”说:“那晚上,我不晓得说了好多好话哟!那女娃子生死就是不开窍,只咬到一根筋不松口,这不——给闹到队上去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我们合起伙来欺负她。”“疯子”自屋里抓来一根小木凳支着屁股,在屋檐下分腿坐好,扁两下嘴,吐一口烟,语重心长地又讲:“你娃现在那口‘井(即井岗)’就喊别人帮忙给顶了,安下心,一门心思就在这里想法。老子不信她‘仙女’就不动凡心!哼!”“奎仔”自是巴心不得,赶忙从衣兜掏出包“红塔山”,“吱啦”一撕开,便笑喝喝地拿烟给男人们把嘴堵上。
   下午四点,添翠接了班,一个人在值班室里闷坐,想想今天的事,心里憋闷得慌。“这狗日的‘乌老二’!”她在心里暗骂,并牙关紧咬着使劲咯咳了几声,然后,从喉管里提取一团东西,并在心里视其为“奎仔”这类的混账王八蛋,“叭”地将其投射在地板上,反复用脚在上面踩踏。今天也怪,他“奎仔”一来,全井岗人就再不搭理自己,难道他们真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子就是这么好欺负的?不行,得想出个对付的法子。添翠感到愤愤不平,并在心里搜肠刮肚起来。想着想着,一眼瞄到了办公桌上的电台。对,还是给队里反映,干脆要求调离这个地方。要知道,那电台是不关音的,一般而言,人在三五十米之内都能清楚地听见。她于是赶忙把门顶上,拨通了队部的电话。
   “喂!哪里?”对方是个男声。“你们把我调走嘛!”添翠没头没脑地讲,“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你是哪个?”“王添翠。”“哦……”对方有点吃惊,但立刻显得很冷静,“啥事嘛?有话慢慢讲。”添翠发急地一股脑儿把事情的原委道了出来,当然也难免掺杂了个人的情绪。“不要怕!”对方给她打气,并作起自我介绍,“你晓得我是哪个?”“没听出来。”“我是马为君。记起来没得?”“记不得了。我们认识?”“你哪里记得哟!你眼睛看得多高,会记住我?”“不好意思,真记不起来了。嘿嘿……”
   你道这马为君是谁?他可是石油大学油田开发专业的高才生。先前曾在开发指挥部里干过一阵子。不晓得啥原因,偏要要求来采油十队这偏远的前线。不管咋说,那指挥部可是后勤机关,而时下的正牌子大学生又特别奇缺,按说,好好地在那地头呆着,个人在事业方面绝对能得到极大的发展。不仅如此,拿有些人的话说,该是前途无量。机关里的绝大多数人对他的选择只能摇头叹息,唯独殷书记认为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奉献精神,是大庆王进喜精神,是石油精神。马为君于是顶着这三顶大盖帽风风光光地来到了采油十队。
   添翠听马为君一番介绍,才明白这娃是上次参加工作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莽撞的后生。“别怕,”电话那头在为她打气,“你那井的条件在整个采油队里都算是好的,还要走哪去?我一会给你们岗长打个电话,你就只管上好自己的班就行。”“嗯……”添翠疑惑地答应着,心想,才“几天”这娃就能耐了?
   也不晓得“奎仔”是好久走的,但岗长夫妇的态度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让添翠姑娘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出几日,队上来车了,是马为君带队的。其名是了解井岗生产情况,但大部份时间却是同井岗工人们一起寒暄。这就很有点作秀的嫌疑。
   大家在生产区走上一圈,“疯子”把来人迎进了屋,全井岗人员便跟进去挨挤在一堆,晋渭分明地同队上的人保持着距离。华嫂子有点反常,破例为添翠泡一杯茶,这才为队上的同志一一地递上茶水,弄得“猪儿”低声暗骂她是“马屁精”。
   仪表工老陈将一张凳子搬到马为君身边挤着,招呼添翠:“添翠,来,挨到咱马技术坐坐。”添翠不安地摆手:“那象啥话?不不不……”“这有啥的?人家马大学可不是吹出来的,我们跟他一路就是要一同沾沾光呢!”老陈说着起身来拉,“来嘛,这女娃家就是脸浅,向我们马技术学习学习总该是个正理吧?”“不啰,就在一个屋,我能听得到,你们说嘛!”“那不一样,你这本身就不是一个学习的态度。来——哟!”老陈说笑着把添翠生拉活扯到马为君的身边坐下。
   马为君一时语塞,嗫嚅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而面部则飘起了一层红云。他定了定神,清了一下嗓门儿,表情严肃、言语铿锵地对“疯子”讲:“队里早就明文规定:严禁窜岗乱岗。我们有的同志偏要一再地踩红线,再这样整,我们是要对其严肃处理的。”听这话,大家面部都绷得紧紧的。他说着摘下眼镜拿纸来擦,有意无意间撞上了添翠的视线,添翠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将眼镜往鼻梁上一架,打两个哈哈想缓和一下气氛,“当然,这是针对个别不自觉的同志说的,并不是说井岗间就无法走动,也不是说走动了就算违规。石油企业本就是一大家子人,各井岗的正常往来该算是亲戚间的相互关照,就说是彼此间联络感情也十分必要。但有的同志成天放着正事不做,偏要到别的井岗去搅扰别人的正常生产秩序,这就是违纪,这就是窜岗乱岗。”这明摆着是把队里的规定变了个调门儿,既照顾了大家的情绪,又等于把“奎仔”来井岗的路作了无情地封堵,无形中却让添翠姑娘的地位在井岗上一下凸显得老高。“疯子”等人当时被说得心服口服,都一个劲地望着马为君点头。“瘟鸡”忍不住小声赞叹着:“狗日这娃儿脑子够用。有明堂!大有明堂!”
   临走,老陈又生精怪,当着大伙的面叫添翠跟他们一道陪马大学上队部去耍,马为君也不搭话,只笑着把一双眼睛锁定在添翠身上,屋里的人尽跟着起哄,弄得添翠白净的面庞突地红霞遍布,她赶忙用两手捂住。“疯子”总算看出点猫倪,对添翠一本正经地讲:“这就放你的假,到队里跟我们马大学学习学习,好久学好好久回来。一定要学出个明堂,回来大家还等着你教呢!”这话刚刚说完,“疯子”自己都忍不住笑,“噗”地一口烟雾喷在了添翠的脸上,嘴上还燃着的一截儿烟屁股没咬住,险些把衣服烧烂,便赶忙拿手扑打。旁的人又跟着起哄。“去就去!”添翠看看今天很难下台,又想在井岗确立自己不可撼动的地位,望着马为君便免强应承下来。
   有人说,石油人的语言缺乏艺术,满嘴吐出的尽是些牛都踩不烂的垃圾语言,甚至还有人说,石油人尽他妈的满口喷粪。其实他们一点都不了解石油人。不就是多说了点儿男女之间的怪话吗?我敢说,大多数成年人对男女之间的话题是很感性趣的,这中间对性就最为关注。你想想,假如男女之间无性可言,那不等同成了一类,还会有谁动辄就谈论某人小便的多少,或便距的远近不成?你就说在“文革”时期还不是有人动不动就骂街,什么狗儿猫儿的不在了,就要把别人的老娘怎么样一回?想想,要没了性,连这骂街便也变得不够辛辣,那必定该改成要把张三家的米偷了,或要把李四家的房子拆了,但骂人的本就不晓得那遭天杀的是张三呢还是李四?这样一来顶多就只是吓唬人,可又吓唬谁哟?这就违背了骂人者的初衷,还不如眯着眼睛把那干坏事的人的老娘怎么样一场,直叫那该被骂的人心里难受去。现今已是改革开放的年代?就连男女的床头戏也要在录象厅里偷偷地放,又何况石油工人仅仅是说点俏皮话?成天价在大山里闯荡的汉子,离开群居的束缚,放浪点形骸并不足为怪,只不过日久天长便就养成为一贯的作风。所以大凡总有人说石油人野。其实,野点又有啥呢?只要不违法乱纪,又不碍着谁,就任凭他几爷子野去。偶尔拿男女之事来解解乏,胆儿大了一点,说得露骨一点,但口上荤说却心里舒坦。有人甚至认为这种作法应该在其它野外作业单位大张旗鼓地提倡。要说语言艺术,那石油人简直就艺术得相当到家了。
   马为君一行人辗转来到采油十队附近的天龙场,那已是吃过晚饭的时间了。车停在全场唯一的一家名为“兵娃饭店”的门口。大家饿着肚子把一张八仙桌围定,单等伙计把菜炒来。
   老易两手各执一根筷子在桌沿上敲,衡司机骂他是个饿鬼,大家又干扯了几句甚觉无趣。柴大班先蔫蔫地塌坐在椅子里,突然眼里来了神光,便埋怨起同坐在一方的马大学:“嘿,你娃娃咋个还在我这里神起?别让人家刚一来就遭凉拌。那边去坐!挨挨挤挤的也才叫摩擦嘛。不要说‘水花’,先也得来点火花才成样子嘛。”“起来!起来!……”大家齐声发号司令。见马大学只是笑笑,身架子反而摆正了——示威,衡司机不“依教(安份)”了,拉下脸训斥道:“日妈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哪有你娃娃这样的老师?师生本是亲密无间的嘛。”说着冲过去把马大学连同椅子一道搬起,移步到添翠一方放下,“这下你娃就慢慢地教,但一定要教专业知识,越专业越好,切莫要给老子们混想胡想的啊!”众人便七嘴八舌地打起了诨。“嘿,给老子打起精神啰!好好教教我们妹子打井啊!”“打井莫忘了测量井温、井深、结蜡深度、出水情况、裂缝张口的地方……”“你娃要记得拿自己的‘刮蜡片’深通哟!莫拿错了哦!要反复用力通啊!”“整完了莫忘了弄一份资料上交哈!”……石油人正以他们的特殊方式来欢迎添翠的到来。添翠还不知情,只嘻嘻嘻哈哈地一阵傻笑。而马为君则一个劲地笑骂着:“狗日的几个烂眼!积点口德嘛!”老易“嚯”地从座位上站起,指着马大学的鼻子骂:“你娃就是不球懂事。你看人家添翠姑娘笑得多甜?就冲人家这态度,你娃娃就得好好教。”“就是……就是……”大家异口同声……
   是夜,马为君留添翠在自个寝室里看电视,没有人去打扰他们。但这大好的时机,两人并没谈及正题,只四只眼对着一台电视,不管心跑到哪儿了,两人的行为却与心不同道。待电视上尽只些麻花花的光点了,添翠被送到招待所,也没多想,很快便进入梦乡。不一会,队里发电机的轰响跟几十盏灯泡一同钻进深不见底的墨海里……
   夜露降下来,四周万籁俱寂,那前几晚还在鸣叫的夜鸟怕是也捂了床厚实的棉被——不再吱声了。
   马为君打了个寒禁,凭着感觉在院坝里踱着步,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他觉得全身发热——那大概是因激动而加快了血液的循环,体内的一样东西受加热而迅速膨胀。是个什么呢?他在心里想。该是勇气吧?那要是勇气你就该胀得更多更大更持久些呀!过了一会儿,他似觉勇气在全身已经充满,已经足以支撑自己去敲开添翠的房门。他迈开了沉重的步子,使劲用脚蹬地,他要用自己的脚撵走可耻的懦弱,走向崭新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就正在添翠的房间里关着。
   近了,近了,他分明已触及到了添翠姑娘的房门。那门似乎产生了巨大的弹力,使得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无边的黑暗好象一颗无比巨大的石头将他彻底压弯了腰。他如同蔫气的皮球,一个矮身蹲了下去,然后,轻脚轻手地摸回了寝室,连蜡烛也不敢点就摸上床请起了磕睡。
   只说是一觉睡去就可把凡心杂念放开,然两眼一闭脑子却更为清醒。他于是反复地睁眼闭眼,世界终归是一样地黑,而就在这黑色的幕幔里闪动的却是添翠姑娘美伦美奂的身影——那简直就是个天使,浑身散发着金光,展着透明的翅膀满世界飘飞,且还不时地对他抛出媚眼儿,直撩拨得他五内沸腾。“哎,女人这东西!”他于是辗转反侧地叹息着,自己也搞不明白——女人这吃不得喝不得的东西为啥就这般牵挂着让人心乱神迷?他在心底作过几次重大的决定——不就是个女人吗?女人也是人嘛!忘掉她!忘掉她……他试图驱赶着这烦人的念头,可越是这样,添翠姑娘的样儿就越发地清晰。这时的他已一改先前白描的艺术手法,他开始用平生所学的理论来解读作为一个女人的添翠的外部特征。添翠姑娘那一副眉眼儿向里倾斜,恰如其分地与面部成一个角度,眼光便由那角的拐点巧妙地投射并得到放大,怪不得有这般强大的杀伤力——这种放射状的结构更使其显得电力十足。添翠姑娘的面庞呈椭圆形,白晰的肤色,细细的鼻梁,厚重的嘴唇,两颧比一般女人起伏要大,这就构成一幅生动的面孔;而一袭蓬松的黑发自上而下以人字形左右分开下弯,在耳际向后转向,然后在颈后聚成一大团,这就如同是用黑丝绒托着一块米黄的和田美玉——温润、柔和、光鲜、自然。她的个头少说也有一米六五,而脚长手长的,加之翘臀凸胸,即便穿上那难看的工作服也总能勾勒出一幅美丽的剪影……什么叫彻夜难眠?这体会终于第一次在一个情痘初开的男人的心里划上了纵横交错的印迹。马为君的神形已完全被剥离,在晨鸡啼明的时候,身形只成为一具发出“呼呼”声响的静物,而心仍飘飞着追逐爱的梦景。
   队里的人们陆续出了工,没有人打扰马为君的清梦,只当是作夜他与添翠姑娘发生了故事,是该好好地休息。添翠一早起来已是九点光景,队办公室里没找着马为君,又不好前去敲他寝室的门,就回招待所去看电视。之后两日两人也在一起单独相处,但多是一本正经地教授理论,事情仍没多大进展。一天,添翠终于搭乘队里的便车回了井岗。添翠这一走,马为君才真正着急起来,而同事们也老爱拿话来激,他于是下决心——下次必定到井上给添翠姑娘把事情抖明。
   一晃又是一月。这月里,“春猪”可把他的仙女妹子照顾得巴巴适适的,又是网虾又是逮鱼地带着添翠满到处跑。包谷早变成干老的木圪塔挂在农家的屋梁上,或就是被剥成米子贮藏,再就是打成了面粉,早已钩不起人们的热情。然世事都是变通着的,那地沟头被千根万藤地抓在土里的红薯便又在添翠的生活里唱起了儿歌。每每捧着“春猪”用土灶烤熟的红薯,添翠心里总要想起儿时小朋友们喜笑打闹的场景,每咬一口便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便就勾起一阵子故乡的情趣,添翠心里乐着呢!要说添翠跟“春猪”在一块,那可有两大好。要知道,全井岗都得着“春猪”的好处,或叫买点菜,或叫买包烟,只要你吱一声,把钱放他手里,人家便跑成一阵风;至于地里产的、土里出的,那只要打声招呼,人家“春猪”从没在嗓子眼上打一个顿,东西立马就出现在你面前,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这个“春猪”,把个“春猪”也就叫得更加地亲切。而作为添翠,不用担心“春猪”会把她怎样,一个地道的农民,而添翠可是拿工资吃“皇粮”的人,永远都不用去担心他们会走到一块,也就没得人在背后嚼舌头。添翠于是天真烂漫地随“春猪”一块儿疯耍得不着边际。
   然而,好景不长,终于有一天“春猪”出门了。这样一个无怨无悔为这帮石油人奔忙的重要角色的失去,对他们来讲,真就无异于遭到一场打劫。先是,“疯子”待客,酒至微醉,见瓶里所剩不多,便习惯地叫起了“春猪”,而老半天没得回应。“疯子”便到隔墙那户人家一打听,才知“春猪”已出了门。“宝气”前两天叫“春猪”给自己打的米也没拿来,赶忙到那户人家一问,才知道哪里打米?连糠也没得!叫“春猪”老爸去打呢?人家又说没那个闲工夫。大家都觉得缺了个帮手,生活老大不方便。但也不算啥,自己去跑嘛,这些事本生就该自己去办。如果说大家只是少了个帮手,那添翠呢?她就该说是跌进了深谷。与她一道分下来的陈秋菊早调到别的井岗。而她自己虽说在井上的地位提高了,但大家老把她躲着,都认为她是个不好招惹的主儿,对她敬而远之。“春猪”这一走,她还不就成了个孤家寡人?添翠多少有点念叨“春猪”的好来。但要走的终归要走,还好,也不过就是个农民!添翠并不多想,好歹寻着法子打发起自己的日子。
   这天,井岗上有人说,马大学在电话里问过添翠近期的情况。添翠也没多想,自顾着在寝室里削着苹果吃。也才半个钟头,谁也没料到,“那幺儿”竟腔不开气不出地,“嘟”地一趟子跑到井岗上来。这可是吃“晌午”的时候,害得“疯子”发急连天地跑去场上买卤菜。添翠这天没有做菜,才把昨天剩的回锅肉从蒸锅里端出来,华嫂子一爪就给接过去,径直小跑着往她屋里端,身后是一迭连声地骂:“‘死女娃子’!都啥时候了,就整球那么点剩菜。快球过来跟我们一块吃!我们啥时候又跟到你狗日的见外过?”这里才说完,“疯子”屋里便传出华嫂子的招牌笑声:“哈……哈,这就来。马大学请坐啊!那女娃子不球懂事,我把她‘日耸’了一顿。这就来,哈……这就来……”“就莫要难为人家了!”马为君口里这样说,一双放光的眼睛就不听使唤,顶着那副厚重的镜片直盯着门。
   添翠慢腾腾地进了屋,全屋人赶忙让着座,其实满桌子也就只在紧挨马为君的身边留有空凳子。添翠“哧哧”笑着坐下了。原来,马为君今天就在附近接新打的油井,事情安排停当,便抽着空儿到这里来耍。拿他的话说,是专程来检查“疯子”家的伙食。一屋人吃吃笑笑,少不了要拿马为君和添翠打趣,但不管你怎样说,他们都是乐意的。
   饭吃完了得安排下午的活动。“疯子”在桌上摆起了麻将,叫“宝气”、“瘟鸡”、“猪儿”各家出一个人把桌子围起,其实这就等于把全井岗的人都叫了。于是,观的观战,打的打牌,就连当班的“瘟鸡”也不能安心,时不时地跑过来,跟他老婆挤着位子,总也能过上两把牌瘾。今天咋偏就不叫上马大学呢?“疯子”心里是有数的。见两人出了门,自己那不醒事的儿子也跟了去,“疯子”就在后边冒火连天地大骂:“‘黑猪’,赶忙给老子转来。不听话的话,谨防老子捶你!”“黑猪”不解地看看添翠他们,再看看怒目圆睁的老爹,悻悻地走到茶机旁,一蹬腿跌进沙发里。
   华嫂子在外边堵住马大学说:“你这几天白天忙完了,晚上就过来住嘛,井岗上还有一身床,只是委屈你和司机挤着——睡——了——哦——”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拖着调门儿,一脸诡谲的样子。马为君发觉华嫂子那会说话的眼睛分明在说:“鬼晓得你娃到哪去睡!”便红着个脸,不自然地赶忙点头应着:“哦……哦,要得……要得的。”
   太阳今天就特别懂事,也不晓得啥时出来的,黄光万丈,把个原本铁青着脸的天,烘烤得暖融融的,就连高天的云也不再缩手缩脚了,在深蓝的天幕上随意地滑动起来。牛儿一老一少地在坡上啃着青草,说着私房话,到高兴处便扯着声气叫。三只好动的羊居然冒险,高高低低地站到崖边斗起了胆儿,相互“唛嘿嘿”地叫着不甘示弱。一个放牛娃朝着崖下撒尿,口里“哧哧”地笑。
   马为君带着添翠一路望山上爬去,嘴里永远是不着正题的话。添翠老在身后嘻嘻地笑,要不要就鄙训他娃一句——不够胆儿,心口不一。每到这当儿,马为君总是憨憨地笑两声,再就别过脸哼一两句小调。“转去了。”添翠见前面横着一个土坎便想打退堂鼓。“才出来好久嘛?”说着马为君一个冲刺,“嗖”地窜了上去,并探身向添翠伸出了右手,“来,我拉你!”一只红肿的小手,手背上鼓着包,指节儿都吐着小肚,就是这样的一只手搭在了马为君的手心里,他心里顿生怜爱。“嗨着”一声,添翠就到了坎上。马为君紧抓着添翠的手不放。添翠抽了几次手,都没挣脱。马为君怨怪道:“你看这手哦!差不多就快成了茄子。”说着心疼地把添翠的一只手塞进了自己的衣兜。添翠的那只手这时就变乖了,在马为君的衣兜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天冷好哇!马为君在心里感叹,要不是天冷,真还找不到理由捉住添翠的这只手。他于是拿手在衣兜里把添翠姑娘的手好一阵把玩。
   前面是一大片柏树林,树的个头不大,却枝叶重重,株株相依,盖着芊芊莽莽的满是衰草的坡地。马为君示意添翠往那里爬,添翠不依,笑说道:“多好的太阳!牛儿马儿都光个腚子晒,鬼才到那地头去!”马为君哪里肯依,硬是把个添翠姑娘拽到那里,丢在草地上,就自个儿站住望着添翠发起了神。那样儿蛮好笑的。添翠自个儿心里乐,单要看这“幺儿”今天要搞个啥子?马为君欲言又止,一个转身便跟添翠挨身坐下。添翠那个失落哟!她不禁在心里骂起了那“龟孙子”。半晌,马为君起身对添翠讲:“回去吧!天冷。我有个东西要给你。”添翠那个气哟!她只好磨磨蹭蹭地望着马为君那逐渐低去的背影跟在后边骂:“你‘龟儿’哪象个男人?别给老子丢人现眼的!”
   这晚,华嫂子叫添翠给马大学弄饭。想想白天发生的事,添翠真不想弄东西给这“幺儿”吃,依她心里骂的——就该叫这“幺儿”去吃屎!晚饭过后,再没人去管这两个小“烧精”。马为君也就跟着添翠的身后转。约莫七点钟光景,两人便钻进了添翠的寝室,谁都不去开灯,挤坐在一块儿却连个屁也不放。良久,添翠耐不住性子了,下起逐客令。马为君这才发起了急。怎么办?他在心里问自己。四周漆黑一团,没人看得见自己的窘态。不怕!不怕!他给自己不住地打气,而心却在前胸和后背往复地剧烈地冲撞。“噗嗵”一声,马为君双膝跪地,抓着添翠姑娘的手酸酸地道起了情话。于是,紧握的四支手一起抖颤起来,一个霹雳霎时把一道闪电迅速地击入了两颗年轻的心。
   添翠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从未有过地美好。那怕是被第四季冰川封冻的远古的爱情,转眼间就化着涓涓的细流汩汩地流淌起来,四周繁花似锦,草长莺飞;起风了,风儿蠢笨地想吹动大山,巨树卖力地要撼动苍天,山谷间回荡着虎啸龙吟,却并不让人惊惧,反倒衬托出世界纯真的美感;满天飘起了白云,如一只巨鸟驮载着飞升的灵魂展着翼翅翱翔,太阳红彤彤的面庞正火辣辣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要不得的!”添翠使劲抓住马为君的手,吼叫着用力地把他推开,“还没到哪里,咋动手动脚的啰!”说罢便起身要去拉灯。这对马为君来讲那简直就是拉地雷,他赶忙去抓添翠。但已晚了,屋子里“叭”地照了个透亮。马为君深蓝的工作裤在地上绕着脚脖子围起象堆黑泥,其下半截儿一个光身,象是从地里头直挺挺地拨出来的。“羞……羞……”添翠弯腰看着马为君的样儿,戏谑地拿食指一个劲地刮脸。马为君赶紧用两手捂住大腿交叉的地界傻傻地笑。“还笑呢!”添翠不痛不痒地训斥着,“天寒地冻的,各人把裤子捞起来。弄感冒了,还不球好意思说呢!”马为君赶忙从地上一把抓起裤子,那狼狈样儿活象是个被人发现后抓起网袋就要开跑的偷鱼贼。两人好一阵相视无语。马为君点了一支烟,从公文包里抓出两封信放在添翠的书桌上,便径直出了门。添翠于是慢条斯理地把信展开来看。
   ……添翠,我无法在这儿呆下去,我的魂魄已随你一道远去,只留下一具躯壳,怎么也不能安心地工作……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自从见了你,却对你有一种强烈的渴求……我绝不是那种胸无大志的人,相反,我觉得自己志比天高。到哪儿不可以实现个人抱负?我不认为非得在上级机关混个一官半职才叫实现理想的正道。恰恰相反,我认为在你们那种艰苦的环境中才更能磨炼人,才真正能够出成果……当然,一个主要原因也就是自己想跟你在一块儿。轰轰烈烈的创业绝不会拒绝爱情。古往今来,多少功成名就的伟人,不也正得着了甜蜜爱情的滋润?……我已经给指挥部递交了申请,我要到前线,要到你战斗的那个前线来。我恨不得能生出翅膀,立马出现在你的面前。等着我,添翠,我一定要过来同你好好地相处,用我们的青春谱写一部石油人艰苦创业的新篇章!……多傻的娃娃!看到这儿,添翠在心里给了个注脚。
   ……添翠,你这就走了?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我知道,前几日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这里就只好请求你的宽恕。我想,一颗年轻的心突然间接触到爱情这样敏感的话题,怎么也该有番激烈的争斗。要知道,迈出那样的一步是何其困难哟!那天夜里,我一再地在你的窗下徘徊,个人的欲望和大脑的理性好一番混战,我真的差一点就冲破了理智的牢固的围栏。可是,我没有,但绝不是缺乏勇气——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好难呀!要知道,我要迈出的这一步可是不同寻常的一步,对我个人来说是一小步,但对于你我的人生却是迈进了决定性的一大步……我终归没有跨出去,更何况跨出这一步,也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个什么结局?尽管我自我感觉你是不会拒绝我的,但我却好怕好怕真就遭遇到你的拒绝……我一有机会就来看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热烈的爱慕打动你的芳心……“迂夫子!真当是美国人跨上月球的那一小步哩!”添翠在心里骂道,然后,把信装好,便和衣而睡。
   迷迷糊糊间,添翠爬上了山顶。眼前春暖花开的,格外喜人。天上一朵白云悠忽而至脚下,张嘴舔了几下添翠的脚丫子,示意她踩上去。添翠不依。但见那云团紧爬慢爬地好一阵翻动,终于占据了山顶,把添翠整个儿托了起来,“嗖”地望空中飞去。添翠这才记起向对方打听:“喂,你是哪个哟?”“我是‘奎仔’!‘奎仔’今天接新娘子!”云团大起胆子自豪地向天地间宣告。“狗日这‘奎仔’胆儿蛮大的嘛!嘻嘻……”添翠便踩着云团快活地在蔚蓝色的天空中赶着数不清的绵羊,还时不时地掀开天幕抓出几颗小星星,但怎么看都不中意,于是就随手丢开,一路望太阳赶去。“咚咚咚!”有人在天外急促地敲打着天篷。添翠感觉有一丝的不快,懊恼地责怪道:“是哪个嘛?也不看个时候,咋就这样让人扫性?”说着赶忙打开了天门。一颗硕大的星星光彩夺目地出现在天门洞里。这不正是自己要找的吗?添翠一把抓过来一看——居然是颗南非钻戒,便戴上手指,并打听对方价钱。对方却说不要钱,是向她求婚的戒子。她这才发现眼前一个青年在门前长跪着。那不是马为君吗?她赶忙抬腿就要出门去迎接。这时,身下的云团发出“哔哔哔”的“狗力子”发动机的轰鸣。“赶紧过来!”马为君一声喊,如老鹰叼小鸡般一把把添翠提出了门,接着对云团大声地喝斥,“还不球给老子滚?也就是你妈个拿工资的农民!”只见那云团一下子变成了“狗力子”,倏地放出一股清烟,在天地间划出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轨迹,直望地面俯冲下去,接着天地间“砰咚”一声巨响……
   添翠惊得一身冷汗,起身在铺里坐起。“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添翠轻脚轻手地来到门口小声问:“哪个?”“我!”添翠这时赶忙开门把对方让进屋,又迅速地将门关上。
   “都几点了还不睡?该不是个夜猫子吧?”添翠假意责怪对方。“吔——还是全副武装的呢!”来人是马为君,只见他好奇地睁大了双眼,“才十一点多。我就说嘛——哪有这么早睡磕睡的哟!”“还不是被你这些坏人吓的?我要不是几件衣服帮忙,早就遭你娃儿给糟蹋了。我们女同志不学会保护自己那可就惨了!”添翠说着把桌上的两封信拿起又重重地扔在原处,“把这种不会说话的东西放这里干啥?我是不得看的。有种就自己讲出来。”“我现在过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为啥子一直没有把信寄给你?”马为君看看添翠便难为情地又讲,“我要说的是,这绝不是编来哄你开心的,我那里面可都是实情!”“我不可能看信。说完没得?说完了就可以走了!”添翠拉下脸子朝他吼,马为君便满含委屈地把信中所述作了个大致的交待。末了,马为君鼓起勇气低着眼对添翠讲:“添翠,我喜欢你……”“哦,晓得了。也仅仅是喜欢嘛!‘春猪’也喜欢我呢!喜欢我并不能说就可以黑更半夜地往我屋里头钻呀?可以走了。”马为君知道添翠要的是什么东西,但自己那不争气的嘴巴硬就吐不出象牙。他心里好苦呀!真恨不得拿鞋底重重地掌掌那张笨嘴。“还有啥说的?不说就出去!”这声调老高老高,我敢说,肯定全井岗的人都听到了。“添翠,我……你!”马为君真豁出去了,但吱唔着没有把那关键的字吐清,看看添翠就要冒火了,他赶忙跪倒在添翠脚下,歇斯底里地喊叫,“添翠,我爱你!我真心地爱着你!……”
   “搞啥子?吃错药了嗦?震得地动山摇的。”屋外有人在打着门嚷。“哧……”添翠笑出了声,“我就说嘛,一个大男人咋那样小胆?好了好了……”说着,赶紧两手把马为君的头埋进了自己的腿里……
野人传说(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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