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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传说(九)
作者:宋柏杨  作于:2008-2-12 16:10:44  访问:140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王开火很快归了队。上级也没对他作别的什么处理,只是再不见谈及提干的事。同一批参加工作的有好几个都提了干,就连自己一向瞧不上眼的“杀猪匠”都跑到副队长位置上指手划脚的。王开火坐不住了,心里慌得象撵急了的兔子。
   勘探任务总算完成,大家敲锣打鼓地回到了大队部。这年头,自从除掉了“四人帮”,国家的形势那是一天比一天好,简直就是在赶趟子跑。这在王开火们是有深切感受的。不说别的,单是从“钱”上就看得出个大概来。老家自然是最大的开销,送礼要钱,老爹喝酒要钱,孩子们则是处处要钱……放在往日,王开火想也不敢去想,也就只好眼睁睁地看到老爹从家头粜米兑酒了。而眼下,王开火眼也懒得睁一下,就朝家头打个千儿八百的。
   世界上的东西林林总总,物类宠杂,不可胜数,而你就找不着一样完美的东西来。造物主之所以伟大而常受人称颂,是因为它制造了伟大的生命。然它又无一例外地生产出许多的不足,让一切的事物尽皆具有缺陷,这简直就是彻底的失败嘛!都晓得,凡事都具有两面性,有好的一面,当然也就有不足的一面,甚至是魔鬼和天使的聚合。就说核能吧。有了它,人类科技和社会经济不知有多大的跨越!然而,在其刚刚问世的时候,就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不是吗?日本的广岛和长崎两处升起的蘑菇云,可是葬送了几十万人的生命呀!人都是好人吗?不用我说。那钱是不是好东西?这在当时那些刚刚尝到甜头的人来说,他们会态度坚决地回答——是。然而,钱就是魔鬼。大家当时不都把钱看着万能的圣物吗?就只凭着其无所不能这一点,就足以干出惊天动地的坏事来。
   早先领导让大家赶进度,大会小会里讲,要大家齐心合力把生产抓上去,完成好了,大队全年可望有四十余万元的年终奖。大队分为两个小队,总共也就两百零几号人,人均不就是两千来元吗?大伙心里热着呐!
   眼看到了年底,队里却盛传人均只拿得到五百来元年终奖。这不是把人当猴耍吗?一时间,人们便三五成群地议论,有人还借酒疯把某个领导给打了。打了就打了,领导们的态度这时便出奇地好,对这件事处理得很低调,只再三强调“下不为例”。
   年底,大家都已收工,便聚在大队部里等待放假。要是在往年,按说该是看电影、逛舞厅、下象棋、摸牌九、打篮球等诸项娱乐的时节。开玩笑——这对石油工人来说是多么难得的空闲呀!这可是对石油工人大半年来在深山老林钻营、在大江大河中激流争渡、远离世间百味的回报呢!而今,大家对这类有益身心健康的事再提不起兴致,却老爱挤扎到一堆,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间或有人说到气头处便大声武气地骂娘;而钱光棍干脆就将一酒瓶子“叭”地摔烂在水泥地上,气咻咻地说要弄死谁……工人们正群情激愤着。
   这时节,上面的工作组也一个又一个地赶下来,其名是到基层调研,而实际上却是大吃海喝一气,临走了,还要提一些“心意”之类的东西,只是不晓得钱算不算在其内了。工人们的愤懑却正在积聚着,而这些“大爷”则通常认为这仅仅是“跳蚤顶铺盖”一类的情况,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大队部紧临罗汉寺旁边一陈姓麻脸老婆子开的烧腊店在这远近是小有其名的,也有人讲,其名气是这帮油哥们吃出来的。不管怎么说,这家店铺每日总是早早地就干起了营生,豆浆、油条、馒头、花卷、发糕、稀饭地乱卖,虽大队部里开了食堂,而这帮油哥们一大早就弄得这里热火朝天。中午和晚餐时间虽冷清点,但这两道正餐过后,人们便一个个鱼贯而入,象是有意把两道正餐节省下来的钱集中在这个时候消费似的。或叫几扇卤排骨,或砍半个猪头……所要菜品虽多有不同,但酒总少不了,而这东西一上,就难有个结束的时候,总要把这家店铺吵闹到很晚才肯罢休,直让陈麻婆子在心里好生暗笑。
   是夜,王开火已洗脚上床,在早先喝下的几两烧酒的催眠下正待梦见杜康,而杜康竟遣来酒使相请了。几个刚从外边回来的徒弟推开房门,抛开铺盖,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地提起王开火的膀子,三两下把他的衣裤给套起,就往门外推。“不去了,酒就不喝了,我还没醉醒。”王开火笑着向徒弟们告饶。“嗨……”地一声,杨来武从后面拦腰抱着师傅用力往门外一提,一边喘着粗气说:“不行啰!自从分队后你们小队便跑得看不到鬼影子,都大半年没见师傅了,怎么也该敬师傅两杯,表表心意的!”“不去了,心意我领了,酒我真不再喝!”王开火在几个徒弟中挣扎,已累得不行,便抖起师傅的架子来,“师傅的话都不听嗦?你们赶紧去,莫在这儿磨蹭晚了。”“黄毛点”生死抱着师傅的膀子不放,并发横地对师傅讲:“今天,我们都不得依教,看你怎样都得接受我们这台酒。‘瘟猪’,‘廖日白’,都使点力,把师傅架起来,看他能把我们咋样?”见师傅的名头在这时已不管用,王开火便拿好话来说:“算了,算了,我真不想喝了,你们对师傅好我又不是晓不得。今天,我真喝高了。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声明在先,今天不准哪个龟儿把师傅灌麻了,谁灌我跟谁急!”杨来武带着笑声假意向其他人吼。要知道,王开火喝酒还用人灌吗?他是见得酒的?他逮住酒瓶子便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雾不晓得是好久下来的,浓浓的,但有稀稀落落的几盏路灯照射,也还辨得清路。灯光在雾里面是射不远的。据说,雾即是悬浮的水滴组成的,当光线穿过其间时,这些水滴便实施拦截,而这种掠夺是要讲究规矩的——对光线拦截的多少取决于其离光源的近和远,直至将光线整个地蚕食。是啊,金子散发的可是灿烂的光辉哟!难怪不得这些杂种自上而下地抢呀!王开火在路上总算想了个明白,但却隐而不露,他是不想当出头鸟的。周围仅有的几处亮着灯的窗户一下子让雾气给淹没了。这比譬未必恰当。刚才明明见着的那几道雾气形成的光柱是从那几扇窗户射出来的,那就该说是那张口的窗门洞将光柱连同雾气一道给收了去,留下夜的暗黑的本色。前面不远处一幢金碧辉煌的建筑在夜雾中独立,它通身散发着强光,把身边的雾气照得透亮,雾气包裹不严,许多光在夜雾里穿刺着——那是陈麻婆的烧腊店。
   九哥、张胖子他们早早地聚在陈麻婆的烧腊店里。大家本是来喝酒找乐子的,而酒撵出的话题似乎显得更为重要。所有人都板着面孔,聚精会神地听着别人说话,然后态度诚恳地阐明自己的观点,当然也没忘记自己身处何方以及是来干什么的,只老半天抓一样卤菜来啃,至于那菜是什么味,却再没人提说,但我要说——那都有一个味——火药的味。
   “日妈的,搞啥子明堂嘛?一到年底,上面的工作组就下来了!”“味精”第一个说到了正题。“邹扁担”把到口的一根猪肋骨当教棍使,漫无目的地向大家比划:“锤子,”邹扁担吐完这两个字,顿时头往上面一昂,两眼便射出凶光来,“还不球是冲咱们那四十万来的?你想想,现在做啥不讲钱?那阵子队里的大爷们不是也到上面去‘攻关’吗?这‘攻关’咋个才攻得动?还不是要钱这万能的主呀?要不然别的队咋就得不到四十万?这里面明堂大着呢!”说完便得意地对准手上的猪肋骨就是一阵撕扯。“锤子(垂直)等于九十度。这哪个不晓得?你娃搞了半天还没明白个究竟呢!”张胖子煞有介事地拿话压住了邹扁担,“他们起初拿钱去‘攻关’,那钱是哪儿的?还不球是工人的血汗钱?他几爷子肯自个儿掏腰包?‘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知道他几爷子吃了老子们好多钱哟!”
   “咚”地一声,人称守财奴的钱守财钻了进来,把一瓶白酒放在桌面上,看看大家杯子里的酒没怎么喝,便怨怪起来:“咋个搞的?今晚这酒还喝不下去了?来,把你们杯子清干净,老子有话说。”九哥见来人口气这般大,便给张胖子几个眨两下眼,接着一连声地叫闹着上一套碗筷。店内跑堂的快跑着将一套碗筷送上。九哥把守财奴按到凳子上,一边拿杯子倒酒,一边训斥道:“满以为你娃娃把婆娘吞到嗓子眼上,不上不下的,再吃不下啥东西了?老子们几次喊你,都不敢露面,怕掏钱不成?”说着拿杯子连装三杯白酒倒在守财奴的碗里,“以前的账姑且不提,今天来晚了,罚酒三杯。喝了!”“喝——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这是石油队里的规矩。守财奴二话不说,一仰脖颈,“咕嘟嘟”把碗喝了个底朝天,“叭叭”地咂了两口,而后一手抓碗,将碗倒着倾斜四十五度悬停在空中大概一分钟,没有酒滴流出。大家满意地笑了。吴山炮挨着守财奴坐的,见其酒已下肚,就扯起嗓门儿跟他套近乎:“钱哥,你原在我们小队呆得好好的,我也向你学了不少本事,咋说调就调了呢?也没机会为老哥哥饯行。唉!”说着,端起酒杯,拿手拍拍守财奴的后背,“来,今天总算把你哥子逮到咯,敬你两杯酒——弟兄好嘛!”一时间,大家都哑了声,笑嘻嘻地看吴山炮表演。这时,吴山炮平端了两杯酒站了起来。“别,别,你娃这两杯下去,别的就跟着来,到时候我到哪里拣人去?”“弟兄处对你的敬意,你都不领情嗦?别不是让婆娘给震破了胆?”九哥训斥道。“哪个乌龟说的?我怕老婆?只是这酒一喝就没得个完。我怕谁?”守财奴望望大家,见大家拿眼在看自己,一是为证明自己还算真丈夫,再则也不好僵持下去,便接过吴山炮递来的酒杯站起身向众人示意,“这酒我喝,但我有言在先:大伙不能拿我当狗来整,反正后面的酒我通通不认。”“要得,后面的酒就慢慢来。没有人逼你龟儿跳崖。酒可是拿钱买的。咋可以随随便便倒到你那狗肚子里?”九哥笑骂道。这酒一劝下去,你以为大家真就收口了?那才不行呢!他吴山炮的酒能喝,别人的酒里就有毒?就不喝了?只见大家展开了车轮战术,在一阵讨价还价声中,一圈敬酒就这样灌进了守财奴的胃。酒这东西便在守财奴体内发生了维妙的反应。“酒嘛——水嘛!”守财奴一个高腔把众人给震住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来来来,老子也要回敬你些狗日的。九哥,敬你四杯,拿你的话说——四季发财!来来来……”吵闹中,店内又有几桌围定,并大嚼特嚼起卤菜来,大喝特喝起酒水来,还玩出了不少彩头。不知是谁又提到了年终奖的话题,店里很快便进入了关于年终奖的专题讨论,只是各自以桌为单位,不去介入对方的领地。是时,夜已深沉。
   店门“吱嘎”一声开了,王开火一行人吵着闹着拥了进来。店内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他们身上。“哟,是王大哥来了。”一桌的汪眼镜说着忙冲上来要拉王开火入席,九哥等人不让,硬是生拉活扯地把王开火拽到他们那一桌坐下。几个徒弟急了,随便九哥等人好话说尽,生死就是要提着王开火的膀子往起拖。两边相持不下。九哥粗声大气地吼道:“我和老王可是几十年的老哥们,你们几个嫩芽子还是给点面子哈!”说完威严地审视着对方。杨来武也不甘示弱,拍着胸膛说:“啥?有我们师徒感情深?我们嘴皮子磨破,费了好大劲,好不容易才把师父请出来,你们就来跟我们抢?况且你们这么多人,这桌子还有法再坐人进来吗?不就是喝酒吗?等我们坐好了再慢慢说话!”说完拿嘴巴咬了几下王开火的耳朵,王开火便不依不饶地起身同他们到另一桌子去围起。
   才一坐下,“瘟猪”就好意地轻声提醒师父:“看到没有?守财奴今晚肯定被灌翻了,碰到那几个酒仙,不把师父弄出脱才怪呢!”“我晓得,杨来武刚才给我讲过的。只是面子上下不去。”
   酒继续地喝着,只是大家都开始越过了先前的地界,到王开火桌上走一通,渐渐地别的桌子也相互地推杯换盏起来,而后节律就慢了许多。杨来武的一包红梅烟在满屋子一发就成了空盒子,他把烟盒随手一扔,赶忙坐到师父跟前凑近说:“他们又在谈年终奖的事,你莫喝得昏天黑地地瞎掺和,小心被别人当枪使!”“怕啥?”王开火借着酒劲“嗖”地从座位上站起,单腿踩在板凳上,一下将嗓门儿提高了八度,“那些杂种!敢做还怕人说嗦?都是他妈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店内人们的气氛又活跃起来。渐渐地,人们或坐或站七嘴八舌地围住王开火谈开了年终奖的话题。汪眼镜给王开火递上一支烟,“叭”地为他接了火,笑眯眯地说:“王师,我们这群人就数你有文化,你要弄点东西出来,那是有板有眼的,就连我们的书记也有得赶。不象我们大老粗,只晓得瞎胡闹,你就再有理,上面可不认同。还不如你乱舞两笔,把些个贪官全拈出来,也还我们工人个公道嘛!”“那也是,老王的笔杆那是要人赶的,当年可是文工团里的主笔,还编导过不少剧目呢!”九哥捏了几下自己的红鼻弹,一刻也不忘提醒大家自己是王开火的老相知。“瓶儿底”摘下自己的厚重的眼镜擦着,慢条斯理地不时抬眼看着大家说:“要不然,我们来推举老王当咱工人的领袖,咱做事总该有个承头的嘛!有咱这占绝大多数的工人扎起,怕谁?说不定哪天还能把老王推到工会主席的位子上呢!”“要——得。”众人齐声应和。这时,陈麻婆有意提醒地大声招呼着另一批进店的客人:“樊队长,里边请!”大家立时哑了声。
   这可是王开火的救命恩人——曾经的樊指导——而今的樊大队长了。他带来三个人,不怀好意地扫视着大家。工人中有两个人见情形便不声不响地溜出了门。一个人小声抱怨道:“领导来了,肯定是刚刚学好了一百零八号文件(意即打麻将)下来的。这狗日又要我们工人出血了!”听到这里,王开火只觉得满肚子邪火乱窜,也顾不得恩人的情面,扯开嗓门骂开了:“锤子领导,都是他妈的社会的蛀虫!看老子好久不给这些狗日的败类奏上一本才怪呢!”领导就是跟粗人有分别的,他们当什么也没听到,或当时他们正耳聋,反正就是不见反应。大家便拥着王开火出得店门一哄散去。
   照说,酒喝了,闹一闹也就算了。而王开火却不然,心想,人也得罪了,上面也晓得自己在冒头,而作为工人自己委实很冤,总得有人站出来替咱们工人说说话。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硬是下决心要把队里的情况往上面反映反映。他在工人中间展开了调查,收集了许多的材料,并开始着手写起报告来。没几天报告的初样拿出来了,并在两个小队里传阅,目的是看大家还有啥补充的,等到定了板再往上面交。这动静弄得蛮大,队里的领导坐不住了,终于有一天樊队长独自一人礼贤下士到王开火的“府”上。
   这天傍晚,王开火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屋。才一进屋,里面便有个熟悉的声音:“回来了?”那人在招呼他,“我都等你好久了。”“咔”,王开火赶忙拉亮了灯。哟,是樊队长?!王开火心里有点咂慌,心神不安地应承着:“嗯。”并不时抬眼打量着来人。樊队长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昏黄的白炽灯光里显得焦躁不安。“好久都没来关心你了,家里人还好吗?”樊队长打破了僵局。“还行,托你的福!”“还记起我了嗦?”“咋说呢?我又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记得就好。”樊队长好象找到了感觉,不知不觉中就又拿自己当恩人当领导自居起来,“我可是早有言在先,叫你龟儿莫一天到晚地瞎胡闹。你看你娃最近做的好事?还要为工人出头奏老子的状本?这成何体统?我看你就是你妈的白眼狼!”“那是两码事。于私,你是我的恩人;但于公,你却是社会的蛀虫。你对我的恩情一有机会我就立马报答你。但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坑害咱们工人!”王开火硬是得理不让人。樊队长听这话,极其为难地在面部作了个笑的表情,语气也平和了许多,他递来一支烟说:“你娃不几天就耍长了。我也晓得你娃儿是一根肠子通屁眼的直爽人,但作人总不能绷着一根筋。要知道,我也有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呢!”“咔嚓”,一声钢响,樊队长拿一铮亮的精致打火机给王开火点烟,并自个儿也接了火,猛地吸了两口,接着说:“我们也苦哇!这还不是给钱害的?现在,大家的钱是领得比以往高了许多,但也就是钱弄得社会风气越来越坏。上头一个个的等到你去‘打鬼(指那些不见好处便拿小鞋给你穿的上级主管人员)’,且还得陪吃陪耍。难呐!说起咱们大队领了四十万元年终奖,把些个‘牛鬼蛇神’打光,剩下的还有几个?难呐!”樊队长一脸的无奈。王开火禁不住牵出些许的怜悯来:“其实,你们也不容易,但总该给大家作个交待呀!要不然尽都把你们当作坑害工人利益的坏份子了。”“哈哈……”樊队长笑出了声,“这个当然,这个当然,但还需要你娃这张铁嘴多多美言两句,要知道,你和我比起来,他们宁愿听你说的。我们这些领导是该检讨了,竟然跟工人同志们拉开了距离。是该好好检讨了!”樊队长说着拍了拍王开火的后脑。王开火这时倒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他不好意思地埋着头笑。“好了,我也不再罗嗦了,响鼓是不用重锤的。”樊队长说完起身拿手拍拍自己的屁股便要出门。王开火赶忙尾随相送,任凭樊队长怎样推辞,王开火仍然坚持好歹把他送到了楼下,这便招来了许多的眼光。
   “走好啊!”王开火兴奋地大声招呼着,也不见樊队长应声,他没在意,便返身哼着小调往回走。“刘吼吼”不晓得找王开火有啥事,偏就不上不下地堵在楼道里,见王开火转来,便不冷不热地拿话来揶揄道:“你狗日这下可得着好了?看那一脸的得意劲。是不是给你娃背钱过来了?”“没有的事,”王开火抢白道,“我王开火是那样的人吗?”“日妈的,小卖部的罗大姐明明看到樊队长满满当当地提了一挎包东西上楼。这挎包到哪里去了?咋没见着他提回去呢?”王开火满以为今天得着领导的看望,自己便与众不同地光鲜了许多,定然会被大家高看,心里自有些许得意,没想到却招来这么个冤鬼,竟然敢往自己脸上抹屎。一时间觉得心里堵得慌,跟着就大乱了章法。“我日你老娘,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王开火大叫一声,说着便冲上去,一手封住刘吼吼的衣领,一手扬起老拳就要开打。突然,楼道里路灯一下子亮了,几个人飞快地从上面冲下来,象是早候在那儿似的,他们七慌八忙地拉开王开火和刘吼吼,好说歹说总算把架给劝住。曾大姐见事态已经平息,便转着弯子对王开火说:“打个啥子架嘛?你王师的为人大家是清楚的。就是这些嫌舌根子嚼不烂的家伙,成天东家长西家短地生是非。我就不信咱王师会被人收买了去!”说着把大腿一拍,“要不然,大家就到王师屋里去搜搜,要没找到,不把那随便污蔑人的痞嘴撕烂,就不是娘养的!”“搜就搜,谁怕谁?”王开火很赞同曾大姐的意见。人们便哄闹着上了楼。
   王开火起初没留意,本是一早抛开的铺盖这时却象睡觉时那样四角平整地盖上了,而中间还鼓起个包块,这把他吓得不行,只在心里暗暗叫苦,并一个劲地乞求上天保佑不要出现那罪恶的玩艺儿。人们在满屋子乱找,王开火心里发虚,便强作镇定满含委屈地俯身扑倒在床中间那包块上面,哭叫起爹妈来。人们搜寻一阵,一无所获,相视无趣,都争着往外面赶。“搜屋”是曾大姐提起的,便不好一走了之。她走近床边,挨着王开火坐下,拿手拍拍王开火的后背说:“都走了。这样也好。我就说咱王兄弟是清白的。今后看哪个私娃子再敢乱嚼舌头?看我不把他痞嘴封了!”王开火腾出一手来推曾大姐,嘶哑着声音吼道:“出去,出去,我再不想见到你们!”而这推搡的当儿,却让曾大姐瞧出个猫腻来。她赶紧住了口,疾步到门外。一队人跟着就又进了门,并不由分说地把铺盖一揭。
   “完了,彻底完了。”王开火在心里暗叫。床上分明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草绿色帆布军用挎包。有人上前解开来倒在床上,竟有几大捆十元面额的人民币。屋里的人顿时傻了眼。过了片刻工夫,王开火发急地大吼一声:“这狗日的樊龟儿,硬是要把老子往死路上逼呀!老子今天就死给他看!”话音未落,王开火已奔出了门,眼看一只脚搭在了楼道栏杆上,门外一个人便上前死死地将其抱住。屋里的人也跟了出来。都这种情形了,谁还敢拿话来急哟!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开了。最后还是唐管家把王开火说动了心。他说:“老弟,你也别动气,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也不是个办法。这‘黄泥巴滚到裤裆里’的事你能说服谁?现在哪个又不在气头上?要证明自己清白也不是没得办法。明天据说上级要来人,还要开大会。你不是整得有他们的黑材料吗?现在又得着物证。冤不冤的拿会上去说,那样大家才高看你。”
   冬日的阳光大概是得到厚重的云雾的筛选,只温柔地投射下来,就象恋人那般热辣辣的面庞直叫人亲近。大队部里里外外装扮一新,四处花团锦簇,彩旗飘飘,标语口号在墙上电杆上贴得一塌糊涂,红底黄字的横幅标语活象几道门,从大门口开始一直摆挂到作为今天会场的礼堂。一通锣鼓声响,一队人便被迎进了会场。人们挤挤扎扎地陆续到里面落了座。队领导在大会上作了年度报告,上级领导也给队上一年来的成绩作了点评,并提出了希望。樊队长这时乐喝喝地拿话筒点名叫王开火作为工人代表上台发言。场内的工人们便齐涮涮地幺喝着拿眼睛找着这今日的红人。前来检查的带队领导趁这当儿也禁不住即兴讲起了话:“工人同志们,这一年你们辛苦了!我看今天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嘛!会场气氛蛮热烈的。在这里,我希望大家把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新的一年的工作中去……”见有工人上台,他便说了声“谢谢大家”。
   却说王开火开始还慢腾腾地一路走来,身边说什么的都有,本就窝着一肚子火的他便三步并着两步窜上了讲台。他铁青着脸,樊队长以为他紧张,便走过来提醒道:“好生说,讲讲这一年来的艰苦经历,最后宣个誓就完了。”王开火拿过话筒,用力地咳了两声,便壮着胆大声宣讲起来……立时,会场大乱。讲台上樊队长和几个队领导的脸色一阵儿红一阵儿白,下面则叽叽歪歪地大声喝着彩儿,最后还是那“带队领导”压住了阵脚:“同志们,请安静。这里我要说,这状本奏得好,我们现在就缺乏这敢于站出来说真话的同志,他们是我们坚强的战士,我们的事业有他们保驾护航,则无往而不胜……”
   事后,王开火被评为生产标兵,樊队长等几个领导自然被拉下了马,但据说,樊队长又到处机关当起了人事科长。想想,真还让王开火感到后怕。
野人传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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