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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传说(六)
作者:宋柏杨  作于:2008-2-11 0:15:59  访问:183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却说翠花找到了樊指导,本想请他帮忙打听王开火的下落,万万没有料到,如今的樊指导非但没有丁点帮忙的意思,反倒把一肚子对王开火的不满不明不白地发泄到她的头上。碰了一鼻子灰,翠花也便只好打掉了牙往肚里吞。好在有嫂子罗英四处张罗,她找到王开火的上级主管部门,一打听,才晓得王开火已到了一个很远的彝族人世代聚居的地方。于是,在王开火的单位财务上借了盘缠,翠花们就一路隐忍着打道回府了。
   西昌晓得吧?那就是现在所说的中国卫星发射基地,当时可没这般出名。王开火一行人辗转来到这里,接着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要知道,长期在沙漠中行走的人,水对他们来讲是个什么含义呢?那就是生命,那就是希望,那就是光辉和灿烂的全部。而又多有女人是水的说法,这说法王开火一行人该是最有发言权的。
   王开火到了小队,便很快同那帮人称兄道弟起来。因为在只有男人的世界里是容不得那种曲里拐弯的东西的,大家便一根直肠子通到屁眼,屁眼也不藏到裤裆头,于是,屁眼连着屁眼,都一个眼子出气,这样就好得没了法子。小队干的可大都是力气活,成天背包挑担地在山上转悠着,架个小钻照地球打窟窿,却并不指望它出油,接着就又搬行头走路。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山的野性就自然而然地给沾染上了。他们老爱在一起喝喝酒,打打牌,拌拌嘴皮子,扯扯烂经……女人这天之尤物同他们恍若隔世,却偏常在嘴边谈说,要不然,女人这词语怕是要被生生地给遗忘了。他们老爱三三两两地拿男欢女爱的事打趣儿,但那已全然算着遥远的梦境,随着一阵子哄笑飘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了。收集了一整天疲惫,只要背一沾床,大家往往就昏昏大睡,只有这个时候才把女人忘到千里之外。这样的日子,倒不嫌枯燥,没有女人,大家也还是好端端地过。但女人这名就提不得。一提到女人,心里就象被猫抓,然后,火冲冲地都来那么一通骚话,最后就跟沙漠不见水一样恨恨地要斩断对女人的情结。然世间确实有女人存在的证据,那情结可是想斩就能斩断的?于是乎在忙活完后便老爱走神,心跟着倏忽而逝,被远远地放逐到寂辽空阔的沙漠里。女人在这时才真正体现了水的含义,却还不致于危及到生命,想也只是白想,倒不如狠命地照地里出气,多打几个孔眼,把一通子热情一点不留地灌注在新打的炮眼里面,大家似乎是心灵相约,吵着吆喝着鼓励着忙活着,都争抢着活干,好象这样就能占据内心深处那鼓泡发酵冒酸的女人的位置。他们间或追着彝妹子学对两句情歌。而一见彝族男女成双着对地好,他们绝不放过机会,艳羡不已地背着骂上两句,不一会便冲他们“嗷嗷”叫着走开了。在这里虽身形疲惫,但王开火是开心的,往事早随一阵山风吹到那不知名的云端上去了。
   这天,正好学校放寒假。王开火一行在一所小学联系到了住房。还好大多数教师没有走散。队长破列同校方搞起了联谊赛。于是,一场由校方对石油队的蓝球赛就在这里摆开了阵式。
   按照常理,球场的一侧被设成了主席台。一排崭新的条凳中间放了三把老式藤椅,晃眼望去,活象一根粗大的木杠将藤椅串在一起,制成一个特别的滑杆。教师们纷纷落座,球场被各单位的人和许多当地居民围了个水泄不通。藤椅松散的业已现出竹棍的破脚支着几个装模作样的男人,他们依次拿着广播,讲了一通不算太长的话。几个瓷缸子到一边的保温桶那儿压好茶后,就到了他们面前的课桌上。一个身着运动装,满脸络腮胡的黑胖子,提了一块小黑板到对面的边线外支好,然后慢慢地跑过球场,摘下口哨,恭敬地用双手递给主席台上那个戴棕色鸭舌帽的干瘦老人。
   比赛正式开始。球场上奏起了嘹亮的乐曲。两队人从场边喊着口号跑步进场,然后分列在中线的两旁。“络腮胡”再次冲进了球场,加入到老师的队列里,据说是个教体育的。一个在广播里被叫了老半天长着一双罗圈腿的矮胖子,一个大口裤叉扎着低胸背心,象个巨大的肉球。只见他咬着个口哨,飞快地滚到了中线。两队人隔着中线握过手,然后退回,齐齐将右手举起,异口同声地喊着要向对方学习,但心里绝不是这样想的。
   教师们似乎不知冷热,从开头到现在都好象里外也就穿了两层,只是从先前的唏嘘抖摆状中慢慢地找回了沉稳和镇静。石油队的已在篮板后架上搭满了黑色条形工棉袄。几件毛衣又搭了上去。一会儿衬衣罩在毛衣的上边。这下可不能再脱了——人皮是不能剥的。
   “吁——”地一声口哨,教师队又进了一颗。石油队的攻防已乱了套。队长急得眼露凶光。后来,干脆朝“罗圈腿”比划个手势——比赛暂停。队长赶忙跑到主席台处,走了一转“红梅”烟,并与“牙舌帽”咬了一阵耳朵,然后相视一笑。
   两队人再次交手,“络腮胡”与“罗圈腿”已互换了角色。王开火将一件绿毛衣的袖子交叉绾在脖子上,左冲右突地神气起来。看看来到篮下,主席台边一个穿红夹袄的女子站起了身,尖着个嗓子不迭声地喊起了“绿毛衣”,接着就有人跟着起哄喊起了“绿毛”。王开火拿眼瞄了一下“红夹袄”,似乎找到了动力,气势便盖过了所有人。只见他左弯右拐,一忽儿猫腰,一忽儿闪跳,然后来了个“三大步”,顺势飞身跃起,扣篮。“哐当”一声,王开火双手吊在篮板上,接着一个纵跳落地。场上掌声雷动,并一片声叫好。这阵子,王开火不知是感激还是喜欢,也许里边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感,他向“红夹袄”投去了专注的目光。石油队的队员倍受鼓舞,越战越勇,一路高歌猛进。
   王开火也还原成光胴胴。扣在手腕上的“山花牌”手表似乎都成了累赘,他索性取了,跑到主席台,信任地将其交到了“红夹袄”手里。“红夹袄”红着脸抿嘴一笑。
   王开火一路运球来到前场,正要准备过人,一只长腿伴了一阵风从侧边突然射出,并横在王开火的脚前。王开火本想作个收势,躲过这一暗算,但为时已晚。“噗嗵——”王开火的身体靠在那只长腿上作了个轴向运动,整个人便象来了个蛙跳,越过“长腿”,屈膝趴在了地上。地面是结实的,王开火这时巴不得地面是棉花做的,他看看手肘处浸出的殷红的血,龇牙咧嘴地做怪相,半天爬不起来。
   看看跌得不轻,“络腮胡”吹了口哨。两个人提着王开火的膀子离场慢步到主席台。“红夹袄”旁边的位子被腾了出来。有人把王开火的衣服抱来,替他穿上,并露出出血的手肘。一个人从藤椅上起身,把原本属于他自己的茶缸端来给王开火喝,一边关切地问着话。这整个的过程,“红夹袄”都看在眼里,却故作矜持地稳稳坐在旁边,这让王开火感到难过。
   “是老师吗?”王开火试着轻声发问。“红夹袄”佯装没听见,只指指点点地背过身,同身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说着话儿。王开火有意拿手肘碰了她一下,然后“哎哟”一声大叫,作痛苦状。“红夹袄”侧眼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声:“对不起。”这就又要转过头去。王开火急了,一想:咋不把表的话题发挥一下?“小妹,我的手表放你那儿了?”王开火急急地发问。“红夹袄”先是一愣,一只手已伸进怀里在掏,不一会儿,一块泛黄的“山花牌”手表就从红夹袄里吐出。“你是老师吗?”王开火接过手表,并趁机发问。“红夹袄”白里透红的面部肌肉快速地在嘴眼处勾了个弧形,这就成了张羞怯的笑脸。“就是呢!”只见她朱唇轻启,露出两排整齐的皓齿来,“刚才不小心给碰着了。还疼吗?”列位看客,你说还能疼到哪儿去吗?美女关心总该有一点麻醉的效果吧?王开火拿手护了下痛处,似乎已全然没有痛感,他夸张地伸了伸手臂,真就还感激起了那只长腿来,要不是它,又哪能换得这美人一笑?“不疼。但有些麻。比赛看样子是去不了的。”他心下在想,现在就是要自己上场,也是绝对不去的。他两眼望着“红夹袄”满脸堆笑着说:“请问咋个称呼?”“老师吧!”“红夹袄”故意揶揄他。“我是说你叫啥名字?”“哦……”“红夹袄”睁大眼睛在看,“这个吗,就不好说啰。”“都啥年代了,连人民教师还那么保守。以为还是在旧社会嗦?问个名,报个姓,要是见着了也好打个招呼嘛。”“啥子哦?真以为我们当老师的落伍了嗦?只是我的名字无趣得很,怕人听了,会笑掉大牙的。”“红夹袄”面露难色。“不过就是个名号,有啥可笑的?这就象父母给的这身坯子,都长到现在了,还怕人笑回去不成?”王开火一根手指套了手表在空中转起圈儿。“那我就说了哈。要笑就莫怪我甩冷脸子了。”“红夹袄”一脸的正经,“我就叫小妹,姓罗。刚才你叫过的。我就还奇怪了,怎么你也晓得我的名儿?”“哎,那只是缺牙巴咬虱子撞上的。我哪有那般神通?”说这话时,王开火发觉先前绊倒他的“长腿”凶巴巴地定睛朝这边望了一阵。“你们听说也够辛苦的,远远地出了门,大半年的落不到屋,成天在山上象兔子一样没命地跑,总没得个安身处。是这么回事吗?”见王开火没有应声,小妹侧脸看了看他,立马也意识到了球场上“长腿”扫过来的凶光,偏还将身子向王开火捱近了说话:“不去理会他,那人特无趣。”
   “长腿”是县文教局副局长的亲侄子,名叫文长礼,是走后门到学校当了个代课老师,平日仗着这文教局叔伯的后台,加之同当地一些痞子混得熟,便在校内横行霸道,作恶多端,连校长都拿他没得办法。小妹才到学校时,那人倒十分地热情,让她当时确有几分感激。时间一长,晓得了那人的秉性,小妹曾有意地冷落了他一阵。一次,那人追小妹到僻静处,要咬嘴巴,小妹不肯,他便黑了脸丢下句话:
   “在这个学校里,老子说了算。只要你还在这学校一天,看哪个龟儿胆敢向你迈近一步。”自此,学校的男教师不要说同小妹接近,就连远远地见着了,也要尽可能想着法子避开。文长礼自是心下得意,只等这熬不住的嫩笋子拔着节儿往他身子上窜。
   “有这般可恶的教师吗?看来学校也不是个清修的地方,本打算同你们这些文化人一道文化文化,这想法怕也只好泡汤了。”王开火有意地试探着。小妹这时也就想找点话说,专要惹惹文长礼,便接了话茬谈开了:“其实,啥子文化人不文化人的?这又有好玄乎的?我教的是语文,平时也就教教小孩子打打基础什么的,自己也没得啥子名篇大作横空出世。倒是你们石油工人神通广大得很,在地面上就知道地球的肚子里有油,然后插根管子,那油就乖乖地吐出来。”一听到女人的夸赞,王开火那贱德行便冒了出来。他于是从平原到高山,从省城到彝乡,从男人的穿戴到女人的发髻……滔滔如黄河之水,总也说个不停,直至球赛结束,这才把到嘴边的话收住。小妹痴痴地听着,陷入无限的遐想里边,在她面前王开火已然成了一个诗人,一个画家,勾勒出的是一幅牧马人似的浪漫生活,使她久久不能回到现实中来。
   文长礼走了过来,抓过桌上的茶缸,“咕噜咕噜”地喝出响声,然后,“叭”地一下把茶缸重压地桌上,拿眼来瞪王开火。小妹惊得醒转过来。王开火当没瞧见,自顾着对小妹说:“你那儿有啥子文学方面的书籍没得?我也好借来装装文化人。”“装啥哟?诗人口中该是骄狂的份。书是有的,只是不多。不过我还可以帮你借一些。”小妹会意地点了点头。两人约好时间在下午两点钟见面。
   石油队的把学校老师弄去请了顿便饭,虽不算怎生铺排,但好歹弄了个七荤八素,就着一大壶散酒,相互推杯换盏开来,让常年难见油星的老师们好生受用了一番。然席间却不见了王开火和文长礼的影,大家也没去多管,只拿酒撵出一大堆陈谷子烂芝麻的废话。
   高原的天空那才真正纯净美丽。幽蓝的天幕活象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瓷器瓶儿,无数放着萤光的白白的云朵在上面爬行,恰似草原放牧的羊群,一轮发白的光彩内敛的太阳该就是那瓶中盛藏的珠宝了。王开火在一栋木板楼前的一棵老槐树下跺脚搓手了好一阵,还是不见小妹,便蹲下身朝天空发起呆来。
   “搞啥子哟?想偷东西不成?”一个声音从后脑勺上方冲了下来。“我……等人。”王开火发觉是“长腿”,便不紧不慢地说。那人见这情形,便气得面色青乌,挥拳向王开火吼道:“你娃给老子听着。莫要想打我们刘老师的主意,各人识相点,免得讨罪受。我可是给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把话说在前头,要不听招呼,休怪老子不讲情面!”“有啥情面可讲的?我找不找刘老师关你娃球相干?趁早给老子滚开些!”“那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长腿”走走停停地不时朝王开火伸出中指照天捅着,也没捅下个什么来,于是气呼呼地离开了。
   约莫中午两点钟光景,因为喝酒多是男人的事,早被凉快在一边的小妹,也顾不得讲个啥子礼数,只称自己有事,悄悄地离了席,匆匆忙忙朝寝室方向奔。远远瞧见了王开火一副傻样儿蹲在树下望天,便走过去打了招呼:“嘿,鼻子出血了嗦?”“没有的事。”王开火笑笑说,“哦,还真有些失礼了,我自己倒忘记报上名号了。我叫王开火,开枪的开,火药的火。”“哟,原来还是个打枪的?”小妹取笑着。“打个啥子枪哟?倒是搞武斗那阵摆弄过把式,但却一发子弹也不曾打过。只是虚度了不少光阴,空白了头。”王开火谦虚了一阵。于是二人上得木楼,对直进到小妹的房间。从参加工作以来还从未这样单独接待过异性同辈,小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茶叶放哪了?”她四处翻动着抱怨。一提水壶,水也莫得了。她一趟子冲下楼,从别处提了一壶过来,朝茶杯冲了,才要放到书桌上,见对方仍旧站着,忙招呼坐下,随后只说把茶杯放在书桌上,却“哐”地一声,茶杯掉在了地板上。茶杯倒是没烂,水却泼洒一地,并极快地在木地板上消失,只留了一堆散乱的软湿的茶叶。而楼下立刻下起雨来。住在下面的张老师便一声声喊小妹。小妹顿时傻了眼,并不答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开火上前弯腰拾起茶杯,拿手拈起地上的茶叶,往杯子里放,尔后倒在门口的撮箕里,转来看看小妹,宽慰了两句,而自己心下已然暗喜。小妹慌忙扯来块破布在地板上赶紧着擦。“我来吧,你找书去。”王开火抢过小妹手中的布,蹲在地板上下细地揩着。
   小妹把几本书码在桌上,有《家》、《春》、《秋》,有《红与黑》,有《安娜卡列琳娜》,有《基督山伯爵》……总共有八本书,问王开火够不够。王开火过去翻看了一下,忽然瞟见小妹的书架上有《元曲》和现代革命样板戏《兄妹开荒》,就有意地炫耀了一下,谈起了戏曲方面的事。这让小妹大大地开眼了,一张小嘴久久地不能闭合。“哇,真还看不出你还是个人物来呢!”小妹细细地打量着王开火说。“哪里哟?只是闲暇之时弄来玩儿罢了。原本自己也编过一些剧目。革命工作在不同时期总有不同的需要嘛。看嘛,现在不还是在跑山吗?”楼板上一串急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过,最后在门外消失了。“进来吧,别在那躲着,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小妹对门口发话。“我说有个男声吧!”外面有人搭话,一张好奇的脸孔便从门框处滑出,接着就扯着身子移到了门洞里。“男人怎么了?有啥子不妥吗?你还不是个男人?这男人到底把我怎样了?”小妹一串连珠炮弄得来人很尴尬。那人交替着用两脚支着身子,白而干瘦的手不停地相互翻搓着,做出很难为情的样子说:“其实,罗老师,你爱跟谁交往,我是不该多嘴的。我上来只是要说明,你这上屋一下雨,我的铺盖就遭了秧,又不晓得是一种啥子液体,晚上要是盖了,与皮肉发生了化学反应,毫无防备地制造出能量来,那也是浪费。这就来问问,看有没有可提供的资料?别的也就没得啥子了。”这种斯斯文文的带点学术研讨性质的言语把小妹顿时呛得脸红脖粗的,只碍着王开火在场,一时发不了火。小妹低头闷声闷气地说:“各人又不晓得看,不小心把茶杯掉地上了,对不起还不行吗?”来人刻板的面孔上隐约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嘿嘿”两声,掉头下楼去了。而小妹却一个劲地在心里叫屈。咋个搞的哟?我这还不是最起码的待客礼数吗?水是流到你楼下了,又不是故意的,你拿来交我洗了不就完事?犯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地窥探?犯得着这样阴阳怪气地拿捏人?
   “罗——老——师,有——好——事。”楼下几个人拖着调门,要不要就叫那么一声。小妹气不过,冲到过道的栏杆旁。下面的人立时哑了声,张老师正在晾铺盖,没太留意,收口稍迟缓一点,但也只是尾音拖长了,几乎也就在众人歇口后才完成对“事”字的发音。小妹一泡眼泪便跟着呛了出来,她带了哭腔对下面的人数落着:“李老师,人家也就来我这借几本书嘛,还不至于到你们想象的那程度。毛娃子莫要跟人家瞎起哄,谨防我告你妈。颖娃,我要给你妈讲,看你娃娃今天不挨打才怪了呢……张老师你铺盖放那里,客人走了我就帮你洗,莫在那里说闲话,我又没有得罪过你。”说罢便冲进了门,屁股“噔”地一声甩在了木椅上。心想,现在啥人都有,又没球做个啥子,一个个象防贼一样防着人家,要把自己惹火了,看哪天真就做点什么给大家开开眼。
   这里已然呆不下去。王开火拿了书匆匆忙忙地出了门,身后又是一阵哄笑。他不去理会,只自顾着奔学校大门而去。
   文长礼同几个后生已在学校大门外恭候多时。见王开火出来,大家伙便叼了烟,排成一字挡住了他的去路。王开火感觉到情势不对,忙转身想逃,两个人在手里拍打着军用皮带从大门两侧赶了过来。文长礼一伙很快便把王开火围在了陔心。“兄弟,有话好说嘛。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犯不着大家不痛快。”王开火满脸堆笑,一手拿烟向大家分发着,一边说着好话。文长礼大吼一声:“谁跟你称兄道弟的?”上来就是一掌把王开火推了个趔趄,众人便你一掌我一掌地将王开火推来搡去。王开火已然成了落网的虫子,在众人用手织成的这张蛛网中荡来荡去地挣扎。中国的闲人恐怕要居世界首位,加之那时又严重缺乏娱乐活动,只见围观者越聚越多,不一会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打架了,石油队的人打架了。”水娃一趟子冲上了楼,“砰”地一下推开了小妹隔壁的房门,将书包和铁环一甩,便对他妈一个劲地嚷嚷着,接着冲下了楼。小妹一个激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便追着水娃撵。
   王开火的眼前是一个剧烈晃动的世界,活象来了个七级地震,又象是搭乘了一艘在风暴中颠簸的鱼船,他只觉脑昏眼花,脚下打飘,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狗日的还想装死狗,给老子爬起来。”文长礼吆喝一声。一个扁嘴上来抓起王开火,又甩手扔了出去。一下子也不知是哪来的那么多只手,它们伸缩有力地突然就伸出来,又突然地缩转去变得没了影。王开火东倒西歪地跑动着。人们就象是在击鼓传花一般,同时,尖叫着,大笑着。王开火终于体力不支,重重地侧翻在地。晃眼望见文长礼迈近一步,双手伸出,正要来抓自己,王开火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他猛地翻身爬起,将所有的委屈聚积在他的右手上,一记重拳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狠命照对方当胸打出。“哎哟!”文长礼一个仰翻倒地。两个人走上去扶,五六个人摩拳擦掌地闹着要把王开火“弄出脱”。
   “你们在搞啥子?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外乡人,真的就不脸红?”小妹插进了人堆里愤怒地高声吼叫,几个男人不好意思地退到边上装起围观看客,只有文长礼还在中间拿双牛眼在恨。小妹斥责道:“文老师,你可是有知识有教养的人,知识武装你可不是用来欺负人的!”“谁打人了?老子今天遭了一拳,总不能就这样算了。”他绾了袖子,握拳大声地吼。“就是,就是。”人群里有人冒杂音。“算了嘛,别人来这里也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一个声音说。“算了嘛。”“有啥子坐下来好好讲。”“莫球把人家不当人。”……人们仿佛找着了良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文长礼向周围扫视一圈,见自己的同伙尽都跑得没了影,便不依不饶地从地上拣了块砖头,气势汹汹地朝王开火奔来,口中叫到:“老子也就还你娃儿一下就是了,大家两相扯平。”小妹大跨一步,上前用身子护住王开火,厉声断喝:“你娃还要行凶不成?”“不准打人!”“这还象个教师吗?”……人群里发出怒吼。文长礼见势便识相地将砖头扔了,慢条斯理地拿烟点着,抬眼望着小妹说:“人都说美女爱英雄,你怎么就爱上个脓包?。”说罢转身大大咧咧地推搡着人群走开了。人们便慢慢散去。王开火一本本把书从地上拾起,用手掸去上面的尘土,自言自语道:“还好,书在。”小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瞧见手肘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忙上前扶起他往学校医务室走。
   迎面奔过来一群人,他们提着管钳、锒头、铁管等,一下把王开火围了起来。后面又跟来一拨,一看就晓得是教师们。“怎样了?”“打着哪儿了?”“人呢?去哪儿了?”“狗日的王八乌龟,欺负到咱石油工人头上了?”……头一拨人在那儿不断地提劲,铁器在地上击打得“当当”作响。“有话好说嘛。不要把事情弄大了。凡事都得讲个组织纪律的。”跟上来的那拨人中一位老者劝慰着,并询问了王开火的伤情。大家见无大碍,便依着老者的意思护送王开火到学校的医务室。小妹的眼里,王开火已然成了英雄,心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连她自己也搞不懂了。
   列位看客知道,王开火肚里是有点墨水的,生活本就无趣得很,这一借书就上了瘾,便常以此为名,一来二去地同小妹产生了友情。后来,两人终于谈起了恋爱,进而至于有了成家的念头。但老家的婚事一天没有解除,一切就只是乱谈情。这个,王开火是清楚的。
野人传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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