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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传说(四)
作者:宋柏杨  作于:2008-2-11 0:12:53  访问:116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这一年里还真发生了很多事,奇奇怪怪的,翠花自己是搞不懂的,只觉得心里慌得厉害。
   三月天里,雨水反常地多了起来。屋后坡地顶部那供销社的后院,平时牢固的基脚一下子垮掉了好几块条石。其中竟有一块穿过密密的竹林冲下来,将翠花家后墙打开一个大大的缺口,粪池里漫出的粪水便就顺着后面的阳沟在灶屋里满到处横流。有“师娘子(女巫)”说,这是沾上污秽,家人必遭风流鬼纠缠。翠花与家人都喝过纸钱化的“神水”,还按“师娘子”的吩咐在每间屋内撒了把米,却并不打心里去。没几日,隐密处便生出许多秽物,月经也反了常规,女子家该长不长的粉刺却在这时密密地冒了出来。
   家里的住房原本是被合作社“合作”了的,因为无处可去,一家人就是不挪窝。合作社终于忍无可忍,将翠花家邻街的大半截房子生生地撤了,门板、墙板、桷子、檩子和瓦片等被通通充公“合作”了事。而这屋破的时节偏又赶上了这连绵的阴雨天,雨就见不得这不要屋顶的无法无天的房子,将见天的有形的土墙打回了原形——形成了一个个起伏的矮小的土丘。如此一来,本可以权且作为屏障的土墙没了,翠花家的隐私便就暴露无遗,就连在猪圈边上蹲蹲茅厕,你只从街上一扭脖颈,便一眼就能分辨出男女来。
   本是好端端的日子,娃娃们都在学校操场里打乒乓。八九点钟的太阳正鼓着脸子笑,翠花一路哼着山歌去喊娃娃们吃早饭。突然间,街上尽是些行色匆匆的人,人们都争着往各自家里跑,一帮先前遭了水灾流落至此的河南难民,拿着破碗满到处乱窜着胡闹:“天老爷要收人啰!天人大战啰!大爷大娘行善积德多施钱粮,可驱凶避祸……”
   只见天边一张黑幕“呼啦啦”地向这边扯了过来,所到之处,沙石飞扬,山呀水呀牛呀人呀,转眼间尽都跑得没了影。又一阵狂风吹了起来,风卷着沙石、树枝和几片纸张在地上打着旋。人是不能被旋风包着的,一旦被包进去,管叫你走“悖时运”,至于怎么个“悖时”法也没个定准。翠花一阵小跑,避开了。来了,来了,天空象有个巨大的飞行器在快速地移动,天兵天将怕就在那上边躲着。四周一下子阴森可怖起来。先前充满生气的天蓝地绿的美景在“神人”的淫威下无声凝咽。我们的世界怕就是绘在一张黑色纸张上的画儿,这会被一块特大的黑色橡皮擦拭着,渐渐地悄无声息地遁逃去。你听不见楼房的垮塌声、树木的砍伐声以及动物垂死时凄惨的号哭,转瞬之间,一切便都跑得没了影。
   铁妞那不醒事的红娃子逮着个蜻蜓,在长满荒草的操场坝子里跑。“那是神仙喂的鸡,给老娘放了,谨防老天爷收了你!”铁妞在后面追着吼。翠花刚到蓝球场坝子边上准备下坎,天边仅有的一线环形天光被严严实实地全部关住了,天完全黑了,竟伸手不见五指。翠花好歹摸黑找到了惊惶失措的娃娃。而“神人”们似乎并不牵怒于大义场的人。有人说这是“日死(食)”。至于那些“神人”要日死谁?“神人”为啥也那般“下作”?翠花不好意思过问,反正自己还好端端的。但人们都议论纷纷,说是要出啥子大事。结合种种迹象,翠花不由得心理直打鼓。
   中华民族的擎天巨人毛主席,一下子轰然倒下,人们似乎感觉到天快要垮掉了,都象小孩样齐涮涮地哭。国家的舵该往哪边摆?个人的小家还能够安生吗?翠花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娃娃们在批斗“臭老九”丁老师这样的坏分子时,在丁教师身上多吐了几口痰,翠花是赞同的。但形势并没因这吐痰的方式变明朗,而痰该是秽物一类,想想先前“师娘子”的说法,翠花不觉感到背心发凉。
   有男人的日子,总还是可以因为男人那几滴“尿水”而在心里留个念想。然而,已多日没得着男人的滋润,翠花觉得焦渴难耐,三焦火旺。每每这时,翠花就想到了洗澡。翠花洗澡也就是一个人在房后竹林里拿桶冷水来淋。而这一道风景没有被开发,大义场就有人觉得浪费,专门抽空把脑袋埋进竹林旁边的庄稼地里,鬼鬼祟祟地张眼来看。
   翠花想男人了,一连去了好几封信,都只是石沉大海。而按常理,男人早该回家探亲了,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就有人心怀不诡地来“点水(捅窗户纸)”——王开火在外面有女人了。翠花开初是半信半疑,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增进,不安的成分就自然多了许多。
   这天气变得也着实离谱了点,人们才从连日的阴雨里缓过口气,接着便一连四五个月的伏旱天,倒是作了几场只打雷不下雨的假动作,却从未撒下过一点雨星子。
   信?信!这千里传音的家书总算是得着了。
   翠花平静地从邮递员手中接过来信,却并不慌着立马就看,只漫不经心地将其对折,然后顺手放进贴身的裤袋内。翠花还没吃早饭,原本打算自个儿在合作店里煮碗醋汤面来吃,这时她改变了主意。只见她解下围裙,褪去袖导,慢条斯理地到合作店任主任那儿告了假,便出了门。
   门外热浪滚滚。知了一大早就在街边高大的杨槐树上吵开了锅。街上人拉的、牛拉的和拖拉机改装的水车时下已成街头一大景观。人们似乎感受到了拉水的乐趣,没日没夜地劳作。那本该是石子路的街道,经车流的辗压和人畜的踩蹋,底下的泥土便被研磨成粉,而后竟跑到面上来,厚厚实实地平躺着当起了浮尘,那情形就象是盖了一层半旧的棉絮。这时节,除了影子之外,只要有东西打这路上一过,地上的尘土便就象一条长长的拖裙,在其后面抖摆开来。
   “噗、噗……”翠花那双灰扑扑的红布鞋活象两只铲子,由慢而快地在尘土里抽动着,身后是一溜灰白的浓烟。她不能停下来,她怕自己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遇着熟人可就不好意思说了。天底下的人就象全被通报了似的——尽都晓得自己收到“信”了。她分明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如同摇铃一般有力地撞击着自己的肋骨和背脊。手好几次不由自主地伸进了裤袋,又被自己硬生生地扯了出来。那可是绝密中的绝密,是唯独自己才有权批阅的哟!翠花打定主意要在一个独立的空间享有那“信”带来的快乐。一阵阵沙浪扑面而来,浪头过处,时不时要卷带一两声惊诧和问候的话语。但翠花此时是看不见人的。其实,她真还有些埋怨——这大热的天,为啥子一下窜出来那么多的人?而且,听那些言语,多半还是熟人呢!快了,快了,离家也就一百码的距离。翠花这阵子简直就是在飞。脚下的尘土鼓捣起来,那情形活象是腾云驾雾……
   信拆开了。翠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被内心的激动压得缓不过气来。她闭了眼。摸索着将信展开。她怕一下子让自己幸福得昏死过去。只见她慢慢地微启眼皮,使纸张放射的光芒经眼睫毛过滤后,走十分有限的眼皮开缝处进入。这样的光芒应该是温柔的、甜蜜的且具有神奇效力,也就这微弱的一丁点儿,便就在翠花那仍算黑暗的眼球里,在翠花那空白的大脑里,直至在她那虚弱的身体里发生了奇妙的作用。翠花象喝了酒似的,产生了一种迷幻。她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泛起红晕,她咂了两下嘴,好象那种甜蜜的滋味传到口里头了一样……
   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翠花突然睁大眼睛。信上文字隽秀,行列整齐,处处收敛有度。而丈夫的是钢叉大字,虽仍算美文,却是锋芒毕露,浑身带刺,乱踢乱蹬。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心里犯起嘀咕……
   翠花姐:你好!这是信里的抬头语。凭感觉这该是出自一位女性的手笔。
   ……本不该造成你们夫妻不和,但作为女人,我为你感到不平。看到这里,翠花不由警觉起来。
   ……王开火来团里从未表露过自己有家室。而事实上,他现在已同我们团里一位女同志打得火热。确切讲,他们已在一起起居,就如同一对夫妻那样……翠花睁大的眼睛久久不再眨动,她张开了嘴,一脸惊愕,样子极为吓人。
   “完了!”半晌,翠花吐出来这两个字,脑子里“嗡”地一下便麻稣稣地一片,她感觉身边的桌子、柜子、墙等齐齐照自己砸来,然后便眼前一片漆黑……
   “这个挨千刀的!”翠花闭着眼如梦呓一般咬牙切齿地诅咒,然后慢吞吞从地上爬起。一股怒火在胸中积聚,渐渐地形成一种巨大的能量,就象引燃装满燃料的火箭,她震颤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疾疾飞跑出去……
   身边匆匆晃过的是一张张惊惶的脸孔。迎面而来的一辆自行车来了个急刹,就与紧跟其后的一辆自行车撞倒在一块,自行车们便坐在地上破口对骂。侯老太婆扯着翠花的细花点子的衬衣,弄掉了一颗扣子,便松了手,不知如何地站到一边。一大群苍蝇从地边一堆牛粪上突地升起,嗡嗡乱叫着向四处奔逃。横在山道中间的一头老水牛来了个“龙摆尾”,两只“牛大蚊”从歪在一边的牛屁股上惊起。翠花一口气跑到了将军山的飞来石上,接着便瘫软地匍匐在地,悲悲切切地大哭起来。
   翠花真想将自己置身世外,然一幕幕往事如影随行地跟着,并在眼前清清楚楚、热热络络地展现。“啊……”翠花惨叫一声,“还是死了的好!”想当初,要是跟开火哥在这儿英勇赴死,总还可以作一对幸福的鬼鸳鸯,也不至于象现今这般没了脸面。“妈妈吔……这就是自己找的并愿为其守身如玉的男人?”翠花狠命地拿头往地上撞。不几下,额头上就有了一个大大的紫块,正中一个猩红的口子,从那里慢慢地爬出一根血红的蚯蚓。
   不,开火哥是爱自己的。一定是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死缠烂打地拽着开火哥不放。不能便宜了这婊子!翠花想着,两手各抓一把草皮,整个身子便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翠花摇摇晃晃地动身往山下走,衣裤早已被汗水湿透,薄薄的紫蓝布裤的大裤管和鞋面却是一层干白的地灰,显得厚重了许多。“啊……哈哈……”翠花突地一声嚎叫,“老子还有啥子痞脸回去见人嘛?”想想,要是别人看了那信会怎样想?自己的哥嫂该如何发难?这不是在逼爹妈跳崖吗?这样想着,翠花痛不欲生地张起十指在胸前抓了起来。
   太阳在头顶瞪着只独眼恨,山下的热浪一个劲地往上边涌,稍一背风,就让人感到针刺般热辣生痛。翠花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被这热浪一喷,便一骨碌掉进白石包旁的地沟里,昏沉迷离,不知所以了。“咬死你!咬死你!……”翠花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双手抓起地上的白石粉,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喂……
   罗英从县里戴了红花回来,兴致一点不减。她有意将县领导亲手给戴的大红花往左胸斜向下移了近十公分。这样一来,红花就注入了个性,在其肥大的乳房上方分明地挺起,并迎风盛开起来。只见她两手奓起“兰花指”,一前一后地甩开了别具一格的夸张的大“八”字,两腿一跳一跳的,象两个减震器,卖力地支着那笨重的屁股,口中哼哼唧唧地学着革命样板戏的唱腔。
   快到王开火的家了。她发现王开火家仅存的后半截房屋的门脸儿给完全翻新了。一色黄红发亮的油布从房顶一拖到地对街挂着,中间立着开了个长方形的口子,一小块油布在那口子悬着权当作门帘。乍一看,还真以为是部队野营行军临时搭建的帐篷。那里聚了许多人,一阵乱哄哄的。出于好奇,她决定凑拢去探个究竟。
   要在往日,罗英只顾一个劲地大步朝前冲,是那样的旁若无人,而人们总是“远山远地”地绕道儿凑上来和她套近乎。今儿个却是怪事——居然扎进人堆里也没人搭理自己?好在这时刘麻子侧身往里钻时,眼角的余光给她撞上了。
   “你妹撞邪了!”刘麻子丢下句话便不管不顾地闪身挤了进去。里边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女人似哭似笑的声音。
   “闪开!”罗英试着往里挤了几次,没有成功,便气急败坏地一声断喝。挤扎到一堆的人头一下子齐涮涮地来了个近一百八十度的旋转,而后大家便面面相觑着让开一个口子。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黑旧的长方形大柜子上重起摞起两口暗红的大木箱,箱上是四把方形的高脚凳,其上堆叠着几床厚棉絮,最上面搭着几床篾席,篾席边上紧挨着的是露了半只角的亮瓦,一束阳光透过亮瓦投射下来供给着室内的照明;对面墙脚是一口用四个石块支着的底边生霉的大黑皮箱,一大堆拆掉的床方竖着靠在墙上;两边分别是一架缺脚的衣柜和一张罩有灰黑蚊帐的架子床;屋中间摆有一张漆面脱光的老旧的八仙桌,四个条凳虽都很安分地各自将四条腿中的两条塞到桌下躲着,但屋里供人活动的空间就着实局限得可以了。地上铺了为防潮湿而业已被浸湿的焦黑的炭灰,上面星星点点的白生生的米粒十分抢眼。
   一个“师娘子”在屋里躲着条凳腿装神弄鬼地忙活。数张符纸经她一念叨,就成了驱鬼的神物,随她两指一按,便在箱呀、柜呀、门呀、墙呀和蚊帐上放出红黄的光。“野鬼、家鬼、吊死鬼……通通走开……急急如令令……”她念了一串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照四方撒了几把米,喷了几口化了纸钱的符水,便拿石灰在四周够得着的墙脚划了一转。见这阵势,罗英大气都不敢出。
   翠花在蚊帐里边学着“师娘子”的唱腔含混不清地哭闹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可是没偷没抢,一辈子行善积德的哟……我做过啥舅子可恶的事了嘛?观世音菩萨吔,你帮帮我嘛!……”
   听翠花这一哭,罗英心里不免有点难过,便抖了一下蚊帐,钻进铺里侧身靠在翠花身边。翠花这时一把抱住罗英嚎啕大哭不止:“嫂嫂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听你们的劝告,去跟那‘私娃子’好,害得我好苦哟!”听到这里,罗英心里多少有些得意,但很快便被翠花姑娘的悲情所感染。“嫂嫂,这‘私娃子’变心了。”翠花抹下一把鼻涕就着蚊帐揩了说,“他跟他们单位的好上了。嫂嫂,你要替你不争气的妹子作主呀!”说完,翠花又学着“师娘子”的唱腔一高一低地叫唤起来。
   “罗姐,法事已经作完,我已给她十个指头都放过血,鼻梁和喉咙也‘发过沙’,应该没啥大问题。”说完,“师娘子”便出了门。这时,罗英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莫给老子装神弄鬼的,把嘴巴给老子闭倒!”罗英钻出蚊帐站在外边吼,“你个死女娃子就是不依好。以为哪个要坑你害你,到头来该有你娃的苦果子吃。吃龙肉咽猪屎,还不是各人自找的。不分黑白的傻东西!”罗英意识到,这不单单是王家的事,李家也丢不起这个脸面。她恨恨地朝门前冲去。“走开走开!有啥子好看的?各人回去把自己窝守住,莫给野猫野狗的瞅了空子。”
   翠花的遭遇激怒了李家上下,他们在焦头烂额一阵子后,结果还是一筹莫展。常言道,打发出去的女是泼出去的水,翠花夫妇的事该是他王家的家事,照说一毛竹杆子也打不着李家,不球管它,看球你王家咋个子整?然而,打断骨头连着筋,翠花体内可是流着李家的血。但要咋个干涉?离婚吗?不是便宜了那“龟儿”?但总不能让翠花就睁只眼闭只眼地跟他王开火凑合着过,真是那样,成何体统?李家的脸面该往哪儿放?李老爷子在这事上再说不出个“子曰”来。还是罗英有魄力,生死就是坚持要带上妹子到王开火的单位去找人。大家也没得更好的办法,于是一起筹措着盘缠。临起身,李老爷子一再叮咛罗英,凡事要谨言慎行。罗英满口应允,只道是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事安稳平顺了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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