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的星期天——吉林市2.15特大火灾四周年祭 |
| 作者:向天歌 作于:2008-1-17 11:23:27 访问:602 评论:12(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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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15日,历来就与火有缘的吉林市,再次火光冲天。位于长春路东段的中百商厦突发大火,毁于一炬,七十人受伤,五十四人罹难,惨况空前。 这一天是星期日,又是情人节的第二天,温馨的浪漫之夜刚刚过去,变化无常的生活,便不再浪漫。 事发后,全国各地的记者,抢在第一时间,蜂拥而至。当天晚上,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中,即对此做出了迅速报道。仅隔一天,16日的“焦点访谈”,又再次披露了事件的全过程,最后称:“对于吉林市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黑色的星期天。” 很少受到外地媒体、尤其是中国最高媒体的如此关注,对知名度极为在意的吉林市,其知名度随即飙升。 上篇 一 中百商厦系一座多功能的综合性商城。一楼、二楼以及一楼与二楼的中间隔层,共安置了一百多个经营各异的摊位,三楼为浴池,四楼分设舞厅和台球厅。作为长春路黄金地段的一家大众性购物消闲中心,生意之火是可以想见的。15日是阴历正月二十五,按照东北的风俗,二月二未过,还不算春节结束,节日和假日碰到了一起,人们的心情自然不错。所以“黑色的星期天”帷幕一拉,就拉出了一个轻松祥和的开始。 临近换季了,特意逛商场的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洗澡的、玩台球的,也比平时要多出许多,舞厅里更是形影翩跹。快到中午了,一曲《回家》的旋律舒缓而起,然而还能够回家吗?此刻劫波暗动,最现实的东西,已经悄悄地变得最不现实。 火是从商厦后面的三号临时仓库,着起来的。伟业电器行的工人于红新像平常一样,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搬放着纸箱。谁曾想被碰落的烟头,竟引燃了遍地的纸屑,而遍地的纸屑,竟又引燃了满屋的纸箱。一根烟头的能量,最后得以无限放大,结果火烧连营。 反差太大的心情和气氛,是很难迅速转换的,当楼后反常地冒出了浓烟,当大厦里的电都反常地断了,习惯了平安的生活,还没有谁意识到天大的灾难正在逼近。直到浓烟里飞出了火舌,卖货的和买货的这才开始如梦方醒,惊慌失措,可纷纷撤离的业主们,却在这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为防失窃,忙忙乱乱地夺门而出之后,竟然锁上了商厦正面的卷帘闸门。因为除了熟悉情况的内部职工,并没有几个知道东侧还有个边门,所以,对于滞留在三楼和四楼仍浑然无觉的人们来说,这就意味着锁上了逃亡之门。现在的任何谴责和义愤都毫无意义了,私利封堵了生命的通道,面对没有想到的惨烈,相信他们也将对此愧疚百年。 风助火势,猝不及防,在没有遇到任何堵截的情况下,流火终于顺着窗户,扑进了商厦。琳琅满目的各类百货,包括布匹、服装、鞋帽等等,全都成了上好的燃料,火上浇油般地,一楼和二楼,顷刻间一片火海。燃烧,燃烧,一切都在燃烧,到处都在燃烧,通向三楼和四楼的楼梯就像烟筒一样,引导着张牙舞爪的滚滚浓烟涌动而上,几分钟以前的升平祥和之地,一下子死神嚣张。洗澡的人、跳舞的人、玩台球的人,几百人统统被困,横祸天降。本来想洗完了就回家,本来想跳累了就回家,本来想玩够了就回家,可眼前黑黑的一片,空气突然消失了,五彩世界突然消失了,那熟悉的家,那亲爱的家,那拌嘴也连心的家,那窘迫又温暖的家,咫尺天涯,突然变得如此模糊和遥远。 别说他们,连大难不死、当时正在二楼购货的谷先生和张淑芳女士,听到着火了的呼喊赶紧往一楼跑,都没赶趟,由于正门紧锁而又被呛了上去,方寸大乱的则只好硬憋着不喘气,东撞一头、西撞一头,来来回回地乱跑了。憋着跑着,他们的身边,便有几十条鲜活的生命憋跑到了生理的极限,憋跑到了人生的终点,在窒息中挣扎,在挣扎中绝望,呼天天不应,叫地地无语,一双双本该是死不瞑目的眼睛,被熏得痛苦地闭上了。闭上了,就再也没有睁开。 在消防官兵还没有到来之前,甚至是在中百商厦还没有报警之前,这些人就死了。死于一截烟头,死于一次偶然,死于一些司空见惯的纰漏,死于一个熟视无睹的黑洞。说走便走了,说没便没了,无缘无故的,不明不白的,应该说,他们真冤。 但与其悲惨地赴死,何如悲壮地求生,司法干部李明深知这一点,下岗工人张立臣也同样深知这一点。事发后,他们靠着临危不乱,靠着镇静清醒,不仅救出了自己,还救出了别人。尤其应该说明的是,那一场必将传世的群众性自发救助行动,就是由此展开的。 48岁的李明先生正在三楼浴池洗澡时突然停电,停电寻常事,当时并没有谁会把这和火灾联系在一起,照洗不误。可一分钟后,服务生即跑来仓惶报警,忙乱中他刚穿上了一条毛裤,烟就蹿了上来。一边迅速地找到同来的妻子,一边紧张地思谋着脱身的办法,杂乱往复的脚步声说明,从正常的途径肯定是出不去了,容不得犹豫,他立刻用竹枕头砸碎了更衣室的窗户玻璃,然后摸摸索索地摸着黑,把几条床单系连在一起。就是拽着这条仓促赶制“绳子”,他先是把妻子顺出了楼外,接着又把另外两位孩子和两位女士顺出了楼外,一看身傍没人了,这才把“绳子”的一头绑到窗框上,把自己最后顺出了楼外。六个人中,除了他妻子因为没抓牢“绳子”和他本人因为“绳子”意外断裂而摔下致伤外,其它四人,均毫发无损,安全脱险。 在四楼打台球的张立臣先生,动作起码要比李明早出一分钟。由于突然停电无法再玩,只得随大溜地往外走,走到缓台时,正好和刚刚冒上来的浓烟走了个顶头碰。别的人见状未及反应便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不敢下楼了,他却清楚肯定是失火了,而现在每延误一秒钟后果都可能不堪设想。在人们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他让大家手牵着手,排成一队硬冲,自己则走在最前面当起了“头羊”。越走烟越浓,越走火越大,呼吸也越来越紧,走到半路,长长的一列只剩了八个人,但他还是咬着牙挺着。挺着烟熏火燎、挺着头晕目眩、挺着意志不崩溃、挺着身体不倒下、一步不停、一路不停地到底挺出了商厦东边的侧门,挺出了鬼门关外。围观的人拥了上来,明媚的春光也拥了上来。 绝处逢生更知道活着真好,顾不上还在不断地咳嗽、还在不断地倒气、还在不断地流泪,张立臣马上又找来根绳子,扔上了二楼正面的缓台。嗓子被呛得又胀又疼,还嘶哑着向楼上大声部署着逃生的方案。在他的指挥下,已经吓懵了的二十几个人稳住了神,先是踢碎了窗户玻璃,然后相继跳上了缓台,相继顺着绳子爬了下来。当东侧的被困者由于争抢绳子而发生混乱时,他将军一般地、命令一般地高喊:“一个一个来,要不然谁都下不去!”权威是自然形成的,凭条件反射行事的人们立刻镇静了,这以后十多个人的安全撤离,相当有序。大隐隐于市,社会确实是藏龙卧虎之地,一个下岗工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处变不惊,其领导者的思想觉悟和才干风采,想不到竟然表现得这般淋漓酣畅。 不过先跳到二楼缓台,再顺着绳子爬下来的逃生线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死马当活马治,不得已而为之,危险系数照样很大。17岁的女歌手车金红,安然无恙地从四楼跳到二楼缓台,又安然无恙地从二楼缓台直接跳了下去,是一个奇迹,人小气盛,青春的弹性帮了她的忙。摔伤最重的李士昌先生,虽然摔得连腿上的骨头都“支楞”出来了,但到底缘此捡了一条命,与那些当场就魂断缓台的人相比,还能和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时间突然“觉得挺闹心”、就急着跑来接自己的妻子相拥而泣,还能躺在医院里接受亲友们的探视关爱,不幸之万幸,他真是走运。 与他同样走运的,还有也是来三楼浴池洗澡的程凤香女士和蔡顺东女士。前者在别人尚处懵乱之中,没有多想,就捷足先登地从窗户鱼跃而出,并且碰巧跃到了二楼的缓台,摔了个半死但终归没死,无非是全身多处骨折。后者则翻版了李明先生的套路,看到北面的窗户下面有一溜棚子式的仓库可以缩短落差,便也用床单系连成“绳子”,自己把自己顺出,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成了一名肋骨折断的伤员。已经被死神扼住了喉咙而依然生还,在这里除了走运之外,舍得之间的审时度势,显然起了绝对的作用。 本能的求生欲望,激发了理性的、或者不理性的勇气,事到临头,胆子都大了起来。不管是成功,还是不成功,不想是把握,还是不把握,凡是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刹那间,全被利用到了极至。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连灼热的锅炉房铁烟筒,都有人敢飞身抱住,想借此攀附而下,结果刚抱住就一咧嘴,打着横地掉了下来,一听落地后不是动静,守望的群众知道他不行了,不约而同地一片惊呼,有的人干脆扭过脸不敢再看。但即便如此可怕,仍然没挡住四楼的吕建国先生照方抓药,再度跃扑,虽然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虽然连肉烫糊了也不松手,还是半途坠落,没有坚持到最后。不过谢天谢地,到底是降低了高度,这一回并未重蹈覆辙,躺在地上那高一声、低一声的痛苦呻吟,说明了他正在幸福地享受着生活。救助的人随之便抬着木板,欣喜若狂地奔了过去。 太突然、太意外了,所有这些,都是在几分钟、十几分钟里发生的,然而就在这几分钟、十几分钟里,火势迅速升级,形势更加严峻。楼里的幸存者都被迫围挤在三楼、四楼的窗口,已乱成一团;楼外的救助者该想的全想了,该干的全干了,正忙成一团。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单靠几条绳子、单靠简单原始的接应手段,能自救或被救的比率,必然很低。想消防,盼公安,楼里楼外,同时滚油煎心,楼里楼外,一起望眼欲穿。消防终于来了,公安终于来了,然而,没有想到消防车却越不过重重路障,又一时望火兴叹,何况一架长9米、一架长15米的两架拉梯,面对东西南北四面,不惟数量太少,长度也远远不够,战士们有劲使不上,条件并没有多少改善。人命关天,危如悬卵的局面仍在继续恶化。 无可奈何地苟延残喘,无计可施地坐以待毙,挤满在窗口的人,立刻陷入了绝境。前无活路可寻,后有烟火相逼,反正已经没好了,反正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活受这个罪了。结果,在没有任何算计准备和没有任何防范措施的情况下,不受思维支配的盲目跳楼,便开始了。 “砰”的一声,首先跳下去一个,一落地就一动不动;“砰”的一声,接着又跳下去一个,一落地还是一动不动。生与死的距离居然是如此之近,发生在大天白日、眼皮底下的生离死别和毫无铺垫的阴阳转换,实在让正常的神经系统无法承受。在起火前四分钟已从商厦东侧的边门出来、从而躲过一劫的任鲜明先生,一直未离现场,他后来回忆说:“这时不断有人从大楼四个方向跳下来,鼻子里、嘴里都冒着血,惨不忍睹。” 最惨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只穿着一套线衣,挂在三楼和四楼的中间,看样子是从浴池翻到了窗外,又失去了跳楼的勇气。整个身体就那么凭空“悬”着,人到死时真想活,面向浓烟烈火的这凄美一“悬”,竟足足地“悬”了近两个小时。她用一只手紧抠着窗框,用另一只手拨打着手机,是在向父母求救,还是在呼唤恋人,我们是无从得知了。不过她自己清楚,无论如何都不能撒手,因为一撒手,便等于撒手了人寰。但如锦年华、娇柔之躯,她早把非凡的心理机制和非人的生理耐性,演绎到了极限,突破的极限还会无限地延长吗?无法苛求的,她最后如同坠物般地,由高空直直坠下,香消玉殒。人生如梦,可梦居然是这样结束的,像太阳沉落于清晨,像嫩蕊凋败于花季,惜别了所有的赴约,斩断了所有的情丝,青春之歌,戛然终止。“当时要是有一部足够长的云梯……”目击了全过程的张女士,刚一说到撕心裂肺处,已是满目凄凉,哽咽难言。 当悲剧不断发生,当下饺子一样的跳楼形成连锁反应之际,还是有命大的人。45岁的孙素芬女士领着女儿,站在不足两寸宽的窗台上,死死地抓住窗框就是清醒地苦苦坚守。忍着烟呛、喘着粗气,女儿还在不是地方的地方、不是时候的时候,给母亲讲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一个捡破烂的妈妈,用自己捡破烂换的钱,给女儿买了一件雪白的羽绒服,女儿和妈妈去滑雪的时候,竟不幸地遇上了雪崩,由于娘俩的衣服都和雪地“靠”色,搜救的直升飞机无法发现而盘旋不落,关键的时候,妈妈义无反顾地割断了自己的动脉,血染红了雪,血红雪白,女儿因此得救,妈妈因此长眠……本来洗澡以前,有代沟的两个人,正在互相怄着气,可面对着飞来横祸,却误会冰释。也许是母爱给了她们共同的支撑,支撑住了秒以日计、分以年计的一个多小时漫长,终于神话般地等来了消防战士,双双获救。除了脸被熏得黢黑以外,完好如初,并且血肉相连的母女,从此又将额外地偏得一段生死与共的经历。 比较起来,因下岗而下海的刘世君先生,其火海遭遇,更富有传奇色彩。曾经躲过车祸之劫、曾经躲过1995年的桦甸洪水之劫,倒霉的事准能摊上,却准能劫劫无恙,命是够硬的。而走南闯北的包工历练,又使其人显得比38岁的实际年龄成熟老道,所以当楼外起火,楼内断电时,虽然舞会主持人未以为然,告诉大家稍等片刻,等来电时接着再跳,但一闻到焦糊气,出于本能反应,他便一个箭步跳上了南面的窗台。窗台恰好临着已经被人们踹碎的玻璃幕墙,隔断都露出来了,像是特意预备的一样,于是,他手脚并用地攀着铝合金框架,顺顺当当地,就从四楼下到了二楼的缓台。 缓台上直挺挺地躺着四个硬跳下来的男人,气息全无,似乎都死了。“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呢?”他抹了一把眼泪,随着叹了口气,刚想抓住下面甩上来的绳子爬下去,耳边却传来了低声的哀告:“大哥我不行了,腿摔坏了。”一扭头,正迎上了一个年轻女士无助和无望的目光。丝毫也没犹豫,放弃了一步跨越的先逃,他马上走过去试着扶她,然而不行,伤势太重,根本站不起来;还是丝毫也没犹豫,不顾双手被玻璃残片扎得钻心地疼,他索性把她抱起来,平放到缓台的女儿墙上,手把着手让她拽住绳子,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双腿,轻轻顺出,还不停地叮嘱着要领。然后趴在缓台上,不错眼珠地瞅着这个素不相识、连长相都来不及看清的人一点点朝下挪动,等到终于被营救者接住了,一头长发飘飘落地,刘世君先生如释重负,这才想到了自己。 这个获救的女士叫张桂英,绝地生还后就惦念着刘世君先生的安危。当时是黑色的浓烟黑色的脸,无法分辨恩人的模样,更谈不上互通姓名,可恩人从容不迫的声音,却一直在她的心头迴响。牵肠挂肚、忐忑不安时爱人突然想到了报纸,也果然是江城日报《星期天》版的一则报道,促成了两个人的相认相见。2月25日,患难中结成的“兄妹”,在医院里喜相重逢。 因祸得福地结识了如此之“讲”的好人,张桂英女士是幸运的、幸福的,重逢的那一刻也在现场采访的我们,对此都好生嫉妒。在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世界上,她不仅有家庭的关爱以及亲朋的牵挂,还有一位什么也不为,就力挽过自己生命的大哥,想想看,这该是何等豪华的人生况味。 可能58岁的于成彦先生和78岁的毛凤久老人,是最后获救的。上了岁数的两个人所以能够化险为夷,意外其实并不意外,不可思议的现象,反映了令人钦敬的定力。在人们手足俱乱、身心俱乱的时候,他们以不变应万变,选择了消极的积极。一位把毛巾浸透了水,捂着嘴和鼻子,一动不动地蹲在窗口;一位干脆趴在了地上,爬着到处寻找被浓烟封于地表的空气。姜还是老的辣,仅仅是利用起码的常识,他们便自己拯救了自己。 于成彦先生和毛凤久老人,给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托了常识的福。但大多数的人,却在最需要常识的生死关口,偏偏遗憾地犯了常识性的错误。惊恐万状往往连着不可理喻,恐怕那些因盲目逃生而轻易丧生的人,走在黄泉路上,肠子都会为此悔青。 而所有目睹过现场的人,肠子则会一直梗阻。自始至终参与抢救的瓦匠师傅赵杰,他后来的追述,应该准确可信:在消防车开始呼啸而至的11点40分左右,“这时该跳的已经都跳了,剩下的多是窒息了的。”也就是说,当有组织的政府行为,尚未开始显效之前,一场震惊世界的悲剧,已成定局。 最先进入现场的两位消防战士,他们的描述,印证了赵杰师傅的追述:“我们顺着楼梯爬上去,三楼没有什么人,上了四楼之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楼层堆满了死人,他们可能是从下面的楼层逃上来的,因为三楼以下的窗子上,都是铁栅栏,想出也出不去,这些人被烟熏得黑黑的,都大张着嘴,鼻子里面向外流着血,表情极为痛苦。”既为社会成员,就有权利得到社会的保护和救助,可在生命面临威胁时,还没等到社会做出反应帮上忙,就惨然匆忙地离开了社会。惨然匆忙地到了临死前都不能吸入人间最后一口空气,这就更加让我们心如刀绞。 1994年11月15日,吉林市博物馆,也曾经大火突起,两人死亡,全部收藏,几乎毁于一旦,就连早已炼成了不坏身的殒石,都被烧出了裂纹。天外来客,都没逃过人间一劫,其它的凡尘瑰宝,当然尽成灰烬。时隔十年,再来一次,或许这就是定数?因为定数总是无妄之灾,无法预测而又无理可讲。 真的是无法预测而又无理可讲,在烈焰刚刚腾空而起的那个瞬间,习惯了拨打11位号手机、习惯了拨打7位号座机的人们,就是没谁想到拨打3位号报警。好像同时被梦魇住了一样,好像同时被什么力量遥控了一样,楼里楼外,统统健忘。直到11点28分,浴池锅炉房的李铁成师傅,才想起来拨打119,可是太晚了,大火已经成势,死神已经得手。微小的过失,酿成了骇人听闻的后果,不该疏忽的群体性疏忽,给吉林市又一次留下了满城的黯然神伤。 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发生了,不敢问“2.15”拆散了多少恩爱的夫妻,夺走了多少老来的伴儿,只知道五十四个破碎的家庭,从此将再也不会传出纯粹的笑声。对于他们来说,团圆和幸福的概念已经残损,连节日的美酒,都会掺入泪水而变得苦涩。 15点30分,大火才被完全扑灭。随着一具具遗体的相继抬出,现场渐渐地暗了,天边已是落日腥红,残阳如血。“黑色的星期天”,正在徐徐降幕。 二 中午11点左右起火,11点28分报警,消防官兵抵达现场的时间在11点40分左右,从11点左右到11点40分左右,中间残忍地隔着40分钟。但蔓延的火势不能等,尊贵的生命不能等,群众自发地展开了救援。应该说是人民,填补了这40分钟的空白。 如果说消防官兵的效力火场,是在履行神圣的天职,那么普通老百姓的临危表现,则在人是第一重要的高层面上,反映了一个社会、一个民族的潜质和活力——而这就是“2.15”事件,带给我们的最大感触。 群众性的救助,几乎是和火灾同时开始的。浓烟一冒,知道出事了,途经的出租车先后都停了下来。没有谁去动员,没有谁去呼吁,没有谁去组织,没有谁去求告,一百多辆车在路边,很快地一字排开。险情就是命令,“的哥120”,自动而自然的临时组建。 正蹲在对面马路牙子上揽活的木匠赵杰师傅,一见火起,立刻本能的和另外十几位伙伴,不约而同、几步并成一步地飞跑过去。这时南面东侧的二楼缓台上,挤满了破窗而出的人,他一面大声吆喝着,让六神无主的他们,顺着缓台中间的斜坡往下出溜,一面和围观的人一起,把出溜下来的伤员,迅速抬到路边。几十个被困者,借此逃生。 靠打零工为生的胡茂东师傅,当时正在附近给雇主买施工材料,一看斜对个烟云垄罩,不顾一切地拔腿就往现场赶。紧赶慢赶,正好赶上一个朝族女士砸碎玻璃从四楼跳到了二楼缓台,又从二楼缓台跳下。他连想都没想,搭起这个“血人”上了肩,乱哄哄地,也没顾得上找车,直接便朝附近的中西医结合医院跑。一里多的路,一百多斤的份量,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等到忙不迭地回来,又忙不迭地和另外一个人,硬是用脚,把已经冻死在雪地上的存自行车铁架子踹倒,然后拽到缓台下竖好。至此,他好像刚刚完成了热身准备而进入状态,着了魔似的一发难收,一见有人从缓台上顺下、爬下、或是摔下,不由分说,抢起来就背上,背上去就送走,忍着正犯病的腰伤,一趟连着一趟,比干挣钱的活儿,还要挣命。君子谋于义,那一刻,他早已把养家糊口,扔在了脑后。 身上沾满了血,戴的坦克帽沾满了血,眼瞅着那么多的人命悬一线,他的心里也流满了血。当消防官兵匆匆顶上,前面的人手够用了,他便绕向了楼后,急不可耐地跳上了傍楼而建的小棚子,顺手捡拾了一条破毛巾,随便地用脚下烤化的雪水浸透,埋埋汰汰地捂在嘴上。楼里的人想着冲出来,可他却疯了一样地穿过二楼窗户,又冲向了楼里,高一脚、低一脚地直上四楼。烟雾黑黑的,很难睁眼细辨,模模糊糊的台球案子边上好像有人蹲着,马上奔过去,只见一个小战士已被熏得迷迷登登,汪着水的底下趴着一个尚在喘气的人。他先把小战士搀扶到窗口后马上返回,双腿跪地,想把那个伤员顺到背上,捂嘴的手一松,猛地吸进口浓烟,天旋地转地趔趄了一下,虽然差点摔倒,但牙一咬,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不到一米七的个头,长得清清瘦瘦,单单薄薄,加上这么多来回下来,鞋冻在了脚上,衣服冻在了身上,再连累带饿,别说自己本身,还是一个腰脱患者,就是铁人都该垮了。可救人救红了眼,怎么被公安干警清出来,便怎么趁乱闯进去,东一头西一头地到处搜寻,如同搜寻自己的亲朋好友。真是没有活的了,最后一次他只是在四楼的卫生间和烧塌的架子鼓底下,找到了五具遗体。当和消防战士一起轻抬轻放地把这五具遗体送上担架的时候,任凭多难都从来没哭过的39岁男人,哭了。忙里忙外地忙乎了好几个小时,拼死拼活地拼抢出了十多条生命,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止不住的抽抽搭搭,这才有了落泪的空。 事情过去了好多天,现场的人群一直不散,人们在这里回顾过程,在这里发表述评。见解各异,也议论有别,片面偏激的言辞,更时有所闻,但只要一提到“坦克帽”,公众的神色,便立刻肃然起敬。我们知道,作为一个地位卑微的人,他的命运并不会因此而改变,还是得靠打零工的不稳定收入,既当爹又当妈地,养着正在上小学的女儿,过着愁吃、愁穿、愁病的生活。不过我们同样知道,“胡茂东”这三个字,却已经无可逆转地写进了这座城市的历史。 像是自动卡位,像是自然分工,也是打工度日,也是度日维艰的高层清洗工邢军师傅,在胡茂东来来回回背人的时候,正在为商厦西侧的险恶形势着急上火。这里没有缓台,没有防火梯,没有贴墙的建筑,由于是工地,底下的硬物本来就到处都是,而为了给消防车开道和为了抬运伤员,群众已经把护挡的板障子拆了,更是一片凌乱。可挤满了四楼三扇窗口的人又片刻难捱,如果一旦有人强行蛮跳,望着脚踢脚绊的满地狼藉,望着水泥残桩上狰狞裸露着的钢筋头子,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想了。猛抬头看见了塔吊臂高悬楼顶,眼前一亮,忽然间有了主意。领着妹夫周延红一路狂奔,跑回家取来了两梱绳子,喘息未定,就把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条件下、在没有谁给他买保险的情况下,便舍生取义地冒着险、冒着死地爬上了20多米高的塔吊。太危险了,围满了塔吊的几百人都在屏神敛气地向上仰望,都在提心吊胆地为他揑着一把汗。 抓铁如抓虎,尤其正值春寒料峭,塔吊冰凉,手都冻木了。刚爬到塔吊顶端站起来往臂干上走,火已越着越大,听着传来的大呼小叫,他的心里也着了火。紧迈两步,一阵浓烟掠过,呛得一阵咳嗽;再紧迈两步,又一阵浓烟掠过,熏得一阵迷糊。不怪是吃登高这碗饭的人,也真是专业,他立刻卧倒,贴身在臂干上,匍匐向前爬行,三爬两爬,便爬到了里面可以够到的地方,随即解开腰间的绳子,死死地拴在臂干上,再把下面的绳子迅速倒上来。倒绳子的过程中,他清楚地瞅见了一位40多岁的大姐,正眼巴眼望地看着自己,嘴里还在微弱地喊着:“快点、快点”,在用最后的力气向他求救,心一热,手一扬,整根绳子“刷”地一声沿墙顺下,被风吹向了南边的窗口。随着三个人的攀援而出,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 就在这三个人转危为安的同时,另一扇窗户后的人,包括那位大姐在内,却实在挺不住了,心一横,相继跃下,他猛地一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当他缓缓地爬下了塔吊,脸已经黑得五官难辨,妻子和朋友都在等着并告诉他:“从你向上爬,到那三个人获救,不到四分钟。”像没听见一样,默哀般地垂着头,不接这个话头不理这个茬,好半天才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太可惜了,时间太短了,如果有时间,另外那个窗口的人也能救下来,哪怕再给我两分钟。”遗憾止于叹息,歉疚溢于言表,然后一声不吭地退出了簇拥之地,退出了焦点中心,拖着沉重的脚步,也拖着沉重的心情,疲惫地打着晃、失望地摇着头,怏怏而去。惟独在横空绝顶的地方横空出世,留下了一个横空永存的剪影。 邢军,35岁,虽然敏于行,但非常老实。采访他的时候仍然木木讷讷的,说不出一句有板有眼和动情动人的话,翻来复去的感慨只是:“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位大姐,晚上睡觉一合眼,就看见她正望着我。”看来,另一个生命临死前期望的一瞥,已经印上了他生命的图谱,永远不会抹掉了。这是一个很难延伸的话题,也是一种很难完成的表述,一时间,我们相对无言。 大恩不图报,应该算是一种境界了吧?可救了三个活活生生的人,救了三个红红火火的家,硬是用一双手把“2.15”的生命损失,按下了接近六个百分点。没法说造了多少级的浮屠、做了多么大的贡献,却非但没往心里去,没觉着有什么了不得而炫耀张扬,反倒为没能救出更多的人,竟产生了一种伟大的负罪感。从这个角度去思量,突如其来的大火,既暴露了错综复杂的顽疾隐患,也照清了尘封的希望。在世间一切事物中,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优秀的生命更值钱了,邢军亮相登场的深刻内涵至少在于,随着他爬上塔吊、随着他放下绳子、随着他做完这一切就黯然神伤地怅然离去,振兴大东北的第一根据,其实已经在灾难中悄然闪现。 不图名,不图利,凭的是一股血性,凭的是一种良知,自发参与救助的一百多名普通群众,宛如一百多名志愿者,那一天全如此可敬。和胡茂东共同踹倒存自行车的铁架子,并将其拖到二楼缓台立起来的那个人,叫鞠宪录。这个当过兵的共产党员,也是39岁,也是个体劳动者,和妻子踏着缝纫机,一起养着一个也是正在上小学的女儿,三口人的日子,过得清寒而清白。事发时正赶上来商厦送货,赶上了就一直没有离开,一次次在楼下接人,一遍遍往车上抬人,架梯子,扔绳子,从东头跑到西头,由西头跑到东头,忙得晕头转向。人命关天,大道无形,根本没功夫去考虑利害得失,更没心思去想出出风头扬扬名,就是连这个一开始不曾见诸任何报端和网页的名字,都是我们通过偶然的机会,意外发现的。事后闲聊时问他当时的想法,自言自语的反问却又极富深意:“你只要是个人,能见死不救吗?” 用卖鱼的李天祥和卖肉的赵延海的话来说:“当时老百姓都急眼了!”消防车开不进来,就“一二三”地一喊,轰然推倒了挡道的围墙;没有担架抬人,就不管不顾地拆工地所有能用的木板子;硬跑向楼里救人受到公安干警拦挡,就连推带搡;想去取商厦的海棉垫子垫地被保卫人员所阻,就破口大骂;一个卖盒饭的中年男人正与大家营救跳楼者,满车的盒饭,撒了一地,本来做的是毫厘必较的小买卖,可居然连瞅都没瞅,所有的人,全部失态。吉林人爱“急眼”,这是出了名的,听着他们略带悔意的描述,我们却暗暗地赞美这种“急眼”,自己也有些“急眼”了。是的,好在“急眼”,幸亏“急眼”,如果在这样关键、这样严重、这样危险的时候还不“急眼”,一个个一脸冷静,一腔冷血,温吞吞的,焉乎乎的,顺溜溜的,怔歪歪的,那么除了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以外,中国人还会有什么指盼! 当我们的传媒还在用常规的套路去采访这些平民英雄时,思路对不上号,局面立刻显得十分尴尬。一个外地的记者问胡茂东:“你这么救人,为了啥?”他听后火冒三丈:“为了啥,什么话嘛,你说,谁没有兄弟姐妹呀!”回答提问的,一脸愤然,发出提问的,则一脸茫然。正在拉活的一位出租车司机,从广播里听到了着火的消息,便马上求起了乘客,态度极为诚恳,连递小话带商量:“能不能现在下车?我不要车费了,得去商厦看看。”到了现场,他上了楼后的仓库,便开始救人,一身泥水,一脸灰尘,自己都不知道出来进去多少趟,只知道太累了,摇摇晃晃地刚下来想歇会儿,看见记者走近,连忙摆手谢绝:“别采访我了,比我还卖力救人的好人多着呢。”对方软磨硬泡,也只是“抠”出了他姓梁,其它多余的话,包括豪言壮语之类,一概免谈。赔着钱,遭着罪,冒着险,隐着名,靠市场生存的人,拒绝了炒作效应,但动机何在呢?从邢军的不善表达、不会标榜、不懂自我包装,到胡茂东直撅撅的那句噎人反诘,到鞠宪录“你只要是个人,能不救吗?”的答非所问,再到梁姓司机的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对此均不屑一谈,耻于一顾,答案仍被悬着。一把火烧得游戏规则不灵了,这就使得商品社会里一个相当简单的功利驱动和因果解析,成了一道相当费解的绝题。 随着救护车的不断赶到,“的哥120”完成了拾遗补缺的使命,司机们从轰响着油门的待命状态中走出,相继扑向了第一线的火场。“卖手腕子”的范乃祥跟头把式地忙到下午四点,才精疲力竭地离开,误了多半天的工,白搭100元钱补偿给了车主。年近50,已经跑了一夜线的尚纪成,忍着睏、忍着乏地组织了八个人的“的哥”小团队,连续救出了几十名被困者。大林出租车公司的隋绍忠,跟着拽云梯、抬伤员,哪用哪到,随时听喝,脚不沾地的苦撑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刚给被烟火包围的消防战士买完矿泉水,回到车上正要歇口气,听到献血通告后想都没想,带着一身血迹,一身污痕,又立刻驾车直接去了血站。 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吕洪民副院长,是最早来到血站献血的,在等待化验结果的过程中,他就看到人已经越聚越多。“半个小时后我出来,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出租车和来献血的人。”作为一名执法无情的法官,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 交通台的通告,仅仅播发几十分钟,“锦君”、“安泰”等十七个车队的二十八名司机,即迅速地赶到了血站。第二天凌晨,中西医结合医院的一位重伤者急需A型血小板的消息传出,四十余名出租车司机再度来此云集,又是那些“的哥”、“的姐”们,抢占了献血者的鳌头。为了留下详细的资料,工作人员要逐一为抽完血的人登记,这些目睹了生与死无情对接的人,这些被严格的交通法规有时也罚得牢骚满腹的人,却受不了了,憋在心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上眼角:“不用登,没啥了不起的,就是想多救活几个人。”边说边走,凄然退出。伏在方向盘上且放几声偷泣洩洩心火,然后驱动车轮,为了妻儿老小,还得去拼跑自己的人生。 好像前方和后方,那边抒放着救人救火的悲壮,这里飘飞着献血献情的花絮。个体户刘霞和李丹,相约来到了血站,第一次献血不知道规矩,刘霞因为没带身份证而被婉言谢绝,就坡下驴原本是生意人的精明,可这个年轻的女老板却撸起胳臂非要动真的,奈何制度如铁,难以通融,没办法只好往返打车回家现取。急缺A型血小板时,刘国强、宋卫东、金保刚经过检查,全都符合条件,供大于求,三个人竟为了一个“指标”各不相让地“吵”翻了天,“吵”得面红耳赤,“吵”得怒目相向,越“吵”越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吵”,在场相劝的人无不动容。苦读寒窗的穷学生闻讯后,也坐不住了,电力学院的王鸿鹤和王伟屹,平常连买饭票都要精打细算,可居然由大西关专程打车来到血站,没有任何收入,仅有青春热血,他们总算是有了回报社会的机会。尤须值得一提的是,自出事以后,血站一直门庭若市,献血的人一直列队成行。这其中不仅有市里的,比如深更半夜骑着自行车来的马国龙先生,比如救完了人,又带着奶粉、提着开水慰问献血者的黄河先生,也有农村的,比如死活不让对外公布姓名的农民肖华,比如带着小儿子一起赶来的农民张欣雨夫妇。七十名兄弟姐妹的安危,拉近了地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距离,在淳朴善良上,在古道热肠上,在不慕虚荣上,总之,在关乎凝聚力、向心力在内的民族质量和价值指标上,我们这里城乡一体,没有差别。 在近三天的时间里,共有一百五十三人次无偿献血,总量达三万零六百毫升。比起这个具体的数字,比起血和血流在了一起、心和心贴在了一起,绘声绘色的文字描述,往往显得单薄。 列宁说过,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不能像鹰飞得那么高。灾难也是一种启动,相信吉林市的后人会念念不忘地牢牢记着:2004年2月15日,像火山爆发一样,家乡曾经大规模地释放了人情和人性、崛起了善良和忠良。他们平平常常的前辈,在那一天活得顶天立地、气贯云虹,无数平日里挤不上台面的下里巴人有如星罗惊现,一下子灿烂辉煌。 三 离商厦最近的市公安消防支队长春路中队,中午的11点28分,最先响起了警铃,没有吃饭的时间了,全部人马,即分乘三辆消防车,倾营出动。虽然一秒钟也没耽搁,不到三分钟,就已经迅速抵达,但对于现场来说,消防车还是来得太晚了,并且来得太晚的消防车受阻于周边的违章建筑,荆天棘地的还无法立即靠近楼体,本来太晚的时间,又一次被抻长。再加上装备的陈旧、手段的有限,所有的不利因素好像成心闹事,在人命关天之际集中显形,把一个祸不单行的复杂局面,突然而无情地推到了消防官兵们的面前。 形势远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楼里烧成了火海,浓烟腾空,像一座黑山一样拔地而起。火海烟山中,除了二楼正面缓台的被困者急需援助外,三楼的窗口,有人在呼救,四楼的窗口,有人在呼救,整个商厦的四面窗口,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声入耳。这么大的范围,这么散的分布,连以赴汤蹈火为寻常事、自己全部生活几乎就是救火的中队指导员任长宏,都一时惊呆了,随即下达的命令,已经又急又高。还没等命令声落地,两个救人小组和四个灭火救援小组,便在他和中队长董明刚的带领下,射箭一样地冲了上去。一号车、二号车也在群众的协助配合下,一歪一扭地,颠簸到了楼的北面,两股强劲的激流,同时射出。三号车则顺势占据了路边的消防水鹤,向紧跟着上来在南面灭火的四号车、五号车负责供水。看到子弟兵如此专业、如此敬业,围观的人们好像吃了定心丸,有了心理依仗,立刻报之以经久热烈的掌声。 不过后续的增援未到,而公安人员又依照惯例,清退了现场的闲杂人员,仅有的十七名指战员,被编成了六组,一分散铺开,人手显然不够。平均年龄刚到19岁的战士们忍着饥饿,吃力地举着水枪、吃力地把不够长的拉梯架上临时仓库以及二楼缓台、吃力地把可以攀高的所有工具,绑接在一起,却并没有人扶一把、着一把、帮一把,操作强度相当大。刚才还在顶着烟火、冒着危险救人,现在已被驱至警戒线之外的群众,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不顾警察的堵截拦阻,纷纷地硬冲进去参战。记者们的照相机和摄像机所定格的那许多军民并肩的感人画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抢拍的。 “还是些孩子啊,手指头抓挠着,让水一激,都冻得伸不直、伸不开了,我是当兵的出身,好意思袖手旁观吗?”上过老山前线的鞠宪录先生,其部队情结指令他在形势需要的时候,必须无条件地回归部队,这不难理喻。可卖鱼的、卖肉的、下岗的、无业的,这些和中百商厦不沾边、和“全民所有”毫无瓜连的人,却挡不住、撵不走、拽不回地和势单力孤的消防官兵,一起上阵,一起承受着最初的煎熬,甚至直到大批的消防官兵赶到,仍然有始有终,坚不撤离,生动地演绎着现代版的鱼水深情,就只能说明,人民属于祖国,祖国属于人民,在烈火真金的严峻对应面前,他们发现了自己的位置,一下子找回了主人的感觉。 11点36分,任长宏在带领班长胡高祥和一号车司机刘佳涛,利用9米长的拉梯,救出二楼缓台左侧的第一名被困者后,接着爬上了缓台,一边指挥下边群众的救助行动,一边拽上拉梯,重新再架向三楼窗口,两名中年妇女也因此得救了。一刻未停地返回地面,又马不停蹄地率队跑到北面的东侧,短短的几分钟里,活动范围对角式地,从这一端扯到了那一端,脚步匆匆,扯着脖子的呼喊持续不断,响遍了半个楼。当看到增援的兄弟中队已相继赶到、并有人登上了傍楼而建的仓库屋顶,他便同时紧跟着跃上,急急切切地和同行们敲定了分工的方案。随即让跟随着自己的两支水枪,加大射流度,一支灭明火,一支射向窗户以形成护人的水帘,然后和胡高祥强行登梯入室。背着沉重的装备,在黑暗中摸着搜索,一旦发现还有活着的人,便摘下自己的呼吸器,立刻给其罩上。为此,他和他的战士,多次窒息晕眩,但冒着自己丧生的危险,终于将十二名被困者,成功地救了出来。 与此同时,董明刚依序命令李海民、董喜军两名战士,迅速布置水枪阵地;命令实习学员任晶和战士林建迅速用另一架拉梯在二楼缓台开辟救生通道;命令水枪迅速加压向窗口猛扫,自己则趁机攀援而上,在浓烟弥漫的缓台上爬着前进,察视险情。这时,上面还不断有人跳下,缓台上横躺竖卧,哭叫连天,他在用安全绳往下顺人的同时,又果断地下了第四道命令,命令见习队长田海波仿效指导员任长宏,在缓台上迅速架梯,营救堵在三楼窗口的人。田海波刚刚架稳梯子,浑身上下却起了火,赶快趴下来打个滚把火压灭,顺势一翻身,翻到了董明刚的身边。于是,两个人便双双跪在冰冷的雪水里,用手拉、用肩顶、用头拱、用极不规范的动作完成着极规范的要领,把伤员一个个地抬起、一个个地系上、一个个地把他们吊送到地面。 在高温的灼烤下,三楼、四楼幕墙上的玻璃,开始炸裂,炸裂的碎片纷纷落下。烈火浓烟,再加上坠物伤人,待救者们刚刚稳定的心态,又乱了,有的人跃跃欲试,正准备跳楼。看到这突然发生的变化,董明刚和田海波想都没想,鲤鱼打滚,立刻扑到他们的身上,血肉之躯保护着血肉之躯,情绪急躁的人心里一热,骚乱的局面,很快地便安静稳定了。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把一个伟大的形象,把一个神圣的律条,也保护得非常到位准确。 好不容易进入三楼的任长宏和胡高祥,在战火般的烈火中,在硝烟般的烟雾中,和增援的消防支队战训科科长迟树明小组,会师了。连手都来不及握一下,他们便分头行动,趟着云山雾罩的楼梯穿行,又艰难地跋涉到了险中之险的四楼。一片浓烟、一片热浪、一片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寻觅生命,只能靠听觉了。依依稀稀地,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循声而去,这才发现倚在墙边的七、八个人,还正在喘息。两人大喜过望,再一次把自己的呼吸器摘下来,挨个补过氧之后,或背、或抱、或抬地把生还者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几个负重的来回折腾下来,连呛带热,连累带饿,天天都处于强化训练中的汉子们精力透支,至此已经虚汗淋漓。 当指导员任长宏一行摸上四楼的时候,刚刚从被困者身上爬起来、刚刚在二楼缓台开辟出通道的中队长董明刚,也由另一个方向登梯入室,正骑坐于三楼北面的窗口上发号施令。别说是他引导着挤满窗前的群众依序先下到二楼的窗台;别说是他指挥着任晶、张力勇、欧春才等三名战士分管抱人和接人,击鼓传花一样地传送生命之花,实打实地化解了局部险情,单是能够主动地出生入死,能够自觉地和绝境中人生死与共的这种精神、这股劲头,就极具感染力和感召力。“那个消防队的,真行!”围观的人们众口一词。据说,当时的现场目睹者,全都被他镇住了,全都被他感动了,全都被他征服了,全都屏住了呼吸,泪眼相望。 救人灭火到了白刃化的时候,又是隐患添了乱。南面西侧的两支水枪,其喷射受阻于一楼的铁栅栏,射程和压力都大大地打了折扣。心焦如焚的见习中队长田海波,立即一手拎着镐头,一手拎着无齿锯,在水枪手的掩护下,不要命的跑过去强行破拆。零距离地承受着烟熏火炙,连眼睛都睁不开,作业难度非常之大,班长董喜军和战士李海民见状马上把水枪交给战友,也扑上来配合增援。三个人切割踹砸,用尽了一切手段、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愤怒的水流呼啸着冲向楼内,效果和效率明显地提高了。 群众相继被救出,火势逐渐被控制,似乎是一种交换,消防官兵们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来自黄土高坡的市支队特勤班班长孙宏伟,是第一个受伤的。一到现场,像往常一样,这位出了名的虎将就抢先冲上,救人心切,不幸在15米长的拉梯上被浓烟熏呛,重重地掉在了地上,“咕通”一声,摔得腰椎压缩性骨折。平时都“闲不住”的人,这时却只能一动也不能动地在病床上躺着,想到战友们舍生忘死地正在恶斗,他无声地哭了,哭得百感交集。 东局子消防中队中队长田龙刚,2月15日那天轮上休息,偶享天伦,正领着母亲和女儿在东市场逛街。听到中百商厦起火,军人的天性和职业的本能,不允许亲情依依,扔下了一老一小,当即打车来到事发地点。从本队的司机身上硬扒下战斗服,电光石火般地判断了形势,二话没说,便立刻直奔楼的东侧,沿梯爬上三楼翻身而入。没走多远,就被横躺在地上的人,实实成成地绊了个跟头,顾不上揉一下折了似的腰,他忍着疼痛强挺着把人抱了出去,再返身四楼开始搜寻。连续救出几个人后,腰伤加剧,再加上背着40多公斤的设备,全身的衣服湿透了,靴子里也灌满了水,趔趔歪歪的,已经举步维艰。而正在这时,在一张台球案子底下,却又发现了一个还在喘气的人,事不宜迟,赶紧把自己的呼吸器摘下来,干脆给其戴在头上,这一回实在是抱不动了,他只有吸着带毒的气体,咳着、喘着、爬着,奄奄一息的救人者拖着奄奄一息的获救者,一寸一寸地爬离死亡。刚刚爬到略微安全的地方,手一松,才29岁就有11年军龄、才29岁就曾经立功三次的英雄,倒在冰冷的泥水中,天旋地转,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十三次荣立过三等功的市消防支队战训科科长迟树明,因为前一天在扑救中信化工厂的火灾中乙醛中毒,2月15日在家养病,并没有上班。是队里的一个电话,把症状尚未消失的他又调上了一线。明明知道自己病情还没好转,明明知道这一去极易病情加重,但他更明明知道,若非情况特别严重,领导是不会“动用”他这个伤号的。所以,尽管一下楼就一阵阵晕眩、就一阵阵恶心,他还是强撑着头昏脑胀,一溜小跑地冲出了家门,一路打车地冲到了现场。身影刚一出现,支队长已一声令下,二十多个官兵组成的救人突击队,在他的带领下,随即从楼后架起了云梯,钻进了三楼。大火仍然猎猎,浓烟仍然滔滔,伸手仍然不见五指,方位仍然难以辨认。到底是战训科的科长,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窗下的暖气片上,另一头系在身上,简简单单的,便锁定了一个准确的坐标,然后所有包房,逐个搜索。每当发现了尚存一息的人,马上循着绳子,将人抱至窗前交给接应的战士,如此井然往复。待到地毯式的排查证明了三楼再无生存者时,接着把队伍迅速拉上了四楼。可一方面旧伤未愈,一方面体力消耗太大,他已经明显地感到快要挺不住了,然而局面如此,挺不住也得挺着。苦心未负,又摸到了一个气若游丝者,好像生死之交,毫不犹豫地摘下了呼吸器,和他亲爱的战友一样,也将其戴在了这个人的头上,深深地憋足一口气,拼着最后的余力,硬是把一条一百多斤重的生命,抱到了窗前。旋即返回,但旋即晕倒。当昏迷了五个多小时才苏醒过来以后,一直在抢救室里守着他的那位军嫂,早哭成了泪人。面对一个人挑着一个家、什么都指不上自己,却为自己把心都操碎了的妻子,他只能报以歉意的一笑。 当迟树明事后得知,自己带领的救人突击队,共救出九人时,他说:“如果能用我的生命去换这么多人的生命,我愿意。”同样是军人的田龙刚爱人则说:“作为妻子,我希望他平平安安,作为战友,我支持他的工作。”平淡而不平常的语言,表达了博大的情怀,也阐释了终极的真理。在共和国的东北方,个人与祖国,这个堪称世界级的矛盾,毫无矫情地融在了一起。 3月4日,农历二月十四,田龙刚和迟树明同时出院,战友们列队欢迎。两位勇士的妻子虽然不愿抛头露面,在后面远远地站着,但明天就是十五了,一首《十五的月亮》悠扬婉转,听了多少遍都没有听够,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情景交融。而圆圆的月亮,那一刻肯定也同时在她们的心里,缓缓升起。 比起住了二十来天院就康复的田龙刚、迟树明来说,吉化消防支队战士李德成的“伤”,恐怕二十来年都无法修复。2月15日那一天,他同样是在家休息,陪着将要临产的妻子,心里充满了憧憬的幸福。突然同事打来了通报火警的电话,憧憬被打断了,幸福也被打断了,匆匆忙忙地来到火场,由于没顾上穿战斗服,便只能滞留在楼外执勤。抢抬着受伤者,抢抬着遇难者,眼睛见到的是鲜血,耳朵听到的是呻吟,多半天下来,受足了刺激,情绪自然沉重。可身心俱疲地刚想坐下来休息,却正好迎上了妻子惶惑不安的眼神,身怀六甲,她怎么来了?一问又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原来自己58岁的爸爸今天上午去中百商厦而一直未归。怀着不祥的预感去各大医院寻觅无果,七上八下地硬着头皮来到尸检中心,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竟然真的发现了父亲遗体。自己身为消防战士,却没有救出自己的父亲,自己快要当父亲了,却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想到朝思夜盼隔代人的老人抱憾而去,一想到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爷爷,祖孙两人脚前脚后,错肩而过,居然没有谋面的可能,他恨透了这场大火,恨透了这命运的无常。 13点45分,火势被完全控制,楼内也再无需营救人员。像是为遇难者和受伤者复仇,水枪包围了整座大楼,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吼叫着越窗扑入,总攻开始。 15点30分,大火被彻底扑灭,历时不到四个钟头。 累透了,饿透了,几乎虚脱了的战士,一个个疲惫不堪地就地坐了下来,这才有了休息和进食的权利。平日里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的围观群众和那些“的哥”、“的姐”们,此时都出手大方。面包送了上去,火腿肠送了上去,矿泉水送了上去,和心疼自己的亲儿子、亲兄弟一样,那一刻即或把心掏出来,他们都舍得。而狼吞虎咽的“兵哥哥”们,望着自己第二家乡的父老乡亲,望着那些像爹、像娘、像兄长、像姐妹的面孔,年轻的脸上污痕道道,泪水和汗水早就流在了一起。 消防官兵们在装备落后、配置不齐的情况下,在环境恶劣、局面复杂的情况下,在丧失了主动、丧失了第一时间的情况下,纯粹靠的是忠诚,靠的是意志,靠的是不怕死,靠的是以命相搏,虎口夺生地救出了48个人,有效地遏阻了天灾人祸。把惊动了中央,惊动了世界的生命损失,相对地降到了最低水平。并且成功地保住了楼的主体,保住了国家财产,保住了几百个家庭赖以维生的饭碗,也保住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信誉。行动是最好的语言,他们舍身奋战的身影,他们临危无惧的风采,他们上上下下的拼命奔跑,他们里里外外的忘我进出,必将刻骨铭心地印入江城人民的记忆,百代永存,万古流芳。 立场和感情,是决定一切的,所有的事物都会由于观察的角度不同,而显现出不同的价值,对形象工程的褒贬不一,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不过,虽然败坏形象的形象工程,一时滥殇,但在我们看来,消防官兵的卓绝表现以及群众自发性地救助,这两个真正的形象工程,却在“2.15”的大灾大难当中,拔地而起。 我们赞美良心和良知、热爱真实和真情。为此,不论今后我们云行何方,心中都会珍藏着永远的朝拜。 下篇 四 2月16日,下起了飘飘扬扬的大雪,大地披上了白色,一直围观未散的群众也披上了白色。现场已被警戒,正对着中百商厦的门口,不知道是谁又摆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白色,白色,仿佛天人合一,紧接着“黑色的星期天”,就是一次天人共造的送别。 有追思,有遗恨,有感叹,有谴责,好像是做了一场无法接受的噩梦,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不是滋味,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翻腾着一大堆问题—— 如果报警电话不是莫名其妙地延误了半个小时;如果正门与西侧的边门不是人为地被锁和被租占;如果一楼和二楼的所有窗户不是统统焊上了阻挡逃生的铁栅栏;如果浴池、舞厅、台球室不是违规违章地设在了明令禁止的高层;如果楼内的预报装置以及消防设施不是聋子耳朵地成了应付检查的摆设;如果管理人员真正负起了管理责任及时引导并组织疏散而不是自顾自地拔腿先跑;还有,如果有关执法部门先后七次下达的整改通知书不是无一例外地都走了过场,总之,只要其间一个“如果”成立,那么生命的损失就不会形成,或者即便形成了也将减至最低。在这次事故中,靠商厦吃饭的二百来人中,只有四楼舞厅的两名员工遇难,余者均胜利逃亡,这就参照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当然,如果没有于红新的那截烟头,没有楼后私搭乱建的仓库,风和日丽的那一天,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一切似乎都是偶然的,但生活本身就是无数偶然的组合。而偶然连接着偶然,偶然派生着偶然,偶然呼应着偶然,偶然决定着偶然,如此之多的偶然风云际会地凑到了一起,“2.15”真是偶然的吗? 火焰剥去了表面的浮华,光天化日之下,劫后的中百商厦,如同一具裸体的骨架,什么都看清楚了:潘多拉魔瓶的瓶口洞开,困兽正在虎视眈眈,蓄势待发,哪一天扑过来都是必然的,而无论哪一天扑过来,人们又都难以招架。国务院调查组的调查正在进行的时候,真相其实已经大白,被平日里一派繁华所扮靓多年的,原来竟是一座光环缠绕的“死楼”。可见的障碍和不可见的因素联手一处,把它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地水泄不通,固若金汤,一旦出事,不知底细的顾客就等于身陷囹圄,插翅难飞。 而注目一下楼外,则更加让人感到连环套、环环套的严密森严,商厦除了临街的正面以外,其它三面,全是建筑工地的临时用墙,并且两侧还打满了水泥桩。就近赶赴现场的三辆消防车为此所阻,居然15分钟过去了,也没能开进院内而从起火处切断火源。当群众强行清除了路障,打出隔离带的最佳时机,却已经错过。诚如一位熟悉底细的目击者事前所言:“看看它周围的环境,看看它的消防安全情况,看看它的结构,都会为它担心。”事实证明,这位先生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杞人忧天,“火灾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他的的确确未卜先知,一场早晚不等的塌天大祸,终于发生了。 据积极参与救人的鞠宪录先生介绍,其实在此之前,商厦至少已经出现过两次有惊无险的火史。一次是一楼的一家电料商店,夜间被烧成了一片灰烬,幸未蔓延。另一次是二楼的灯线起火,正好被他撞上,赶忙一溜小跑地,跑去关掉总闸,又赶忙一溜小跑地,跑回来脱掉上衣,连抽带打,累得气喘嘘嘘。等到管理人员也是气喘嘘嘘地跑上来质问为何“拉电”时,他只是指了指未散的余烟,所有的在场人员,才刚刚感到有点儿后怕。可着了就着了,灭了就灭了,并没有谁把这当作多大一回事儿,该干啥的还干啥,很快地恢复如初。置身于周边得过且过的冷漠,“早晚不等会要出大事的。”当时他就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吃一百个豆都不嫌腥,鞠宪录先生的不祥预感,不幸得证。而是祸躲不过,当塌天大祸发生之后,反常的正常状态,便立刻随之失去平衡,不仅中百商厦的太平景象,顷刻间露了馅,另外一些与其连锁相关的社会性隐患,也随之鼓包浮现。 在大火肆虐横行的整个过程中,大楼里的消防装置原封未动,等于打仗时敌人来了,一枪没放。但是作为专业的消防队伍,只带了长短不一的两架梯子,就匆匆上了阵,也好像是对事态的严重性估计不足。其后开来的三辆云梯车,又都是临时调集的,其中有一辆,还是借自遥远的“石化公司”。不用细想就会知道,都火燎眉毛了,都千钧一发了,都刻不容缓地不容空了,还有这么折腾的功夫吗?好钢用在刀刃上,单是从救人这一点上来看,大江北、大西关的风驰电掣流于演练,已经失去了实际上和实战上的任何意义。 倘若接着想一下抢救时没有使用气垫和防护网,想一下战士们仍然戴着易于引爆的老式氧气呼吸器而并非先进的空气呼吸器进出火场,消防设备状况和经济发展水平的难以适应,便不言而喻了。帮助战士们把着水枪灭火的赵杰师傅,是这样描述水枪的:“水龙头的压力不够,只能冲到一层半楼的高度,而且水带子从两边漏水比较厉害。”实在不愿意伤口撒盐,去采访英勇的消防官兵,不想去直面难言的苦衷愁肠,他们何尝不盼望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当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气吞山河地高喊一声“我来了!”于是利剑出鞘,降妖伏魔呢。然而,已经跻身了大中城市的吉林市,60米以上的云梯车,只是“石化公司”有一辆,如此寒酸的专业配置,和接近二百万人口的数字一摊,就摊出了一个巨大的防线残缺。 根据市人大通过的预算科目,城市维护费的百分之六用于消防建设,资金是应该有基本保障的,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以2002年为例,这一年的城市维护费总额为3.1875亿元,照理说消防系统会有1900多万元入账,但实际所得却仅仅不到600万元,还不足规定的三分之一。而向前回推,又年年如此,最少的时候,甚至不到400万元。“军饷”竟被挤占得、被克扣得这么严重,去除了营房、燃料等必需的支出,已经实在再无结余,哪里还会有闲钱去干正事?立法单位的权威受到了亵渎这可以绕过去不谈,实际问题却是无法绕过的——保卫生命、保卫财产的光荣使命,在经费困扰面前,在财政一支笔的干扰面前,显得十分狼狈。 钱紧,政府打不开点,这是一个事实;但钱紧,政府也在大把花钱,这是另外一个事实。两个事实的同时存在,便比照出了政府的感情炎凉和倾斜趋向。不完全否认诸如“大江盖盖”与“清水绿带”之类形象工程的美化功效,一座现代化的城市的确应该不失观瞻。然而何妨鞭拷灵魂呢,胭粉全抹在了“脸”上,好事全干在了“面”上,在收入指数固定不变的前提下,不招风的犄角旮旯则明显顾不上了,捉襟见肘。而扪心自问,与实实在在的经济实力和国计民生的大政方针相比,“脸面”真有那么重要吗?何况流金溢彩的地方,不时有乞丐拦路,市政府大院,经常不断下岗工人的封堵,“脸面”,“脸面”,“脸面”不是天天都在丢脸面吗?十里江堤,天上人间,真“阔”,“阔”得让人心酸。 我们去过鞠宪录先生的家,这位救人英雄住在龙须沟一般的北山落马湖附近,典型的棚户区,一个被遗忘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没有任何卫生设施,居民的污水秽物,只好顺手泼出。冬天尚可顺利出行,一路疙瘩溜秋的坚冰毕竟连着坦途繁华、连着精彩世界、连着形象工程。其它三季则是泥浆横流,不管好天坏天,胶皮靴子是人人必备之物,远处搭眼一望,惟见一双双脚在粘粘糊糊中拔来拔去。而最怕下雨,一下雨就“水漫金山”,家家户户重中之重的大事,是在自己的门前“筑坝拦洪”,拦不住了,再一盆一盆地把溢进来的水淘出去。盼着放晴吧,太阳一出,又是浊臭熏天,宁可硬守着满屋潮湿的霉气,也没谁敢把窗户打开……我们不是很重视舆论、不是很关注影响吗?可刚刚醉罢一个个亮点的中外游客,倘若信步到此,天知道反差巨大的景观切换和情绪逆转,会让他们生出什么样的联想、扯出什么样的闲话。说不定还会很难解地冒出一句不敬:“有病”,然后掩鼻离去,再口无遮拦地口口相传,将自己的感观和评论带向四面八方。 整治“落马湖”,似乎多少年以前就规划过,也确实真的动手干了,并且卓有成效。然而,神龙见首不见尾,有始无终,至今仍不彻底。原因不问自明,和消防系统无力完善自身建设一样,事情准是又卡在钱上。 把有限的钱、有数的钱,挤到最抢眼的明处,看得见、摸得到,以追求轰动的广告效应,这恐怕是相当一部分为官一任者的潜意心态。但这种潜意心态,和造福一方的古训,和开拓进取的精神,却混合得很难界定区划,而沽名钓誉的心理诉求变成具体操作,又可以理直气壮地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和心理负担,所以,形象工程的大潮如涌,是不足称奇的。足以称奇的是原则性和责任感的逐渐丢失,我们能够把大量的钱,花在锦上添花上,为什么就没有钱雪中送炭呢?我们能够把太多的兴趣和热情,用在拔高城市知名度上,为什么就没有兴趣和热情,送给老百姓一个生命上以及生活上的安全感呢?谁都不甘寂寞,谁都要露两手,谁都希望建功于朝夕,留名于千古,谁都急于想把过期作废的权力,物化成具体的存在,人民的吉林市,中国的吉林市,你方唱罢我登场,成了竞相演练、展示自我的舞台。当改革开放的脚步,已经大步流星地迈进了新时代,华而不实的思维机制,还在牢牢地困守着陈旧的价值理念。这就难怪了,既然连生命的保护神都不可能如数分到自己的一杯羹,那么社会性的悲剧,就几乎在劫难逃了。 勉为其难地做表面文章,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也不是一代两代了,置身于官本位的传统,我们搭花架子的功夫,可谓源远流长。从民间的干面子活,放大到政府的形象工程,这中间曲折着一条特有的转化线路。功利依靠政绩,政绩敲门功利,相辅相成的存在,注定了必需要有的惊世骇俗,因此,虚实暗结的怪圈一旦扣上了头,便很难打开。多少个红头文件,最后都不明不白地成了无头官司,而政绩,这个原本很体面、很写意的汉语语汇,写来写去,却被写得形同工具,写得越来越不体面和越来越狞厉可怕。 不光是钱被政绩挤占了,同时被挤占的还有忠于职守的心情和精力。中百商厦的舞厅和整座楼一样,筛子般地充满了安全漏洞,可居然通过了消防验收。其间多少次扯皮,多少次疏通,多少次摆平,多少次不了了之的干预,连同一次次穿插在杯盏间的失态颠狂,一次次穿插在酒桌上的“过电”“上网”,这些我们司空见惯的生活小品,再熟悉不过了,想一下就如同历历在目。 2月16日,吉林市政府召开紧急会议,部署百日安全专项整治活动,挨完“打”之后,想起了把式,连出重拳。2月20日,24家单位被停业整改;2月23日,29家单位被停业整改;2月24日,37家单位被停业整改,截止2月28日,共发现火灾隐患2763项,除现场处罚48家、依法查封70家以外,累计有260家单位被停业整改。就是说,在此之前,至少有几百家单位的消防状况处于、甚至低于中百商厦的水平。守着那么多的危险、担着那么大的责任,而问题又这么严重、这么普遍,各种规章制度和各级主管部门却形同虚设,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大小官员居然会心存侥幸撞大运,高枕无忧,真可谓没心没肺。一连串枯燥的数字,把我们以往的工作效率和工作作风,也无情地数字化了。 百日安全消防整治的提法和做法,使我们不禁想起了1994年11月15日银都夜总会的那场大火。事发的当天下午和第二天下午,市政府即分别召开了火灾现场会以及火灾处理专题会,表示“要举一反三”、“对重大疑难问题,领导要亲自出面解决,坚决整改,绝不能勉强维持,养患成灾”、“重点要害场所要指定专人死看死守”,闹得同样沸沸扬扬。然而事实呢?以后呢?无可讳言,形式主义的流变,于今已经沿袭成习,变成了既定的套路。家家卖烧酒,不漏是好手,没出事,就一眼睁,一眼闭,小车不倒只管推;一出事,就一阵风似地紧上一阵。但忘性太大,走完过场之后波平浪止,长效机制根本没有形成,深层和表层的东西依然故我。所以市政府紧急会议召开之后,对刚占标市长的马上夜查消防安全,我们既感到一丝欣慰,也感到几许悲凉。 根据报载:“据消防部门介绍,此次专项整治将于4月底结束。”区区七十多天,何谈百日?再说日子天天要过,常抓不懈才是正理常情,又怎么能一个运动式的百日了得?用意外之灾去推动和促进工作,这本身就有点儿荒唐反常。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按下葫芦起来瓢的事故,便注定会成为定数而无法避免。 果然,3月21日,惨烈的“2.15”刚刚过去三十五天,被消防部门警告和被媒体曝光,刚刚过去四天,吉林制药有限公司几个月来第三次起火。毕竟离“黑色的星期天”太近了,立刻惊动了五个消防中队、二十九辆消防车和一百三十七名消防官兵。时隔一天的3月25日,欣昌小区三号楼紧接着烈焰腾空,救人灭火中,东局子消防中队中队长田龙刚的耳朵和双手,烧起了一层水泡,中百商厦留下的旧伤才愈,重添新伤。而似乎是跟官样文章成心过不去,4月13日,大福源超市再发火灾,幸疏导及时,除经济受损外,无人员伤亡。4月20日,吉化集团精细化工厂二萘酚车间化萘岗位又火舌翻卷,并造成了两死两伤的后果。还在百日之中,大火便逞疯似的,给安全消防的整治行动,戴上了眼罩。 是多层原因,造成了消防意识的滞后和生命防线的疏漏,社会的保护机能,急待完善。而贪恋着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贪恋着风光无限的浮名,凡出力不出彩的事情,又都成了顾不上和没心顾的“瘦活”。历史的欠债太多了,面对大自然的“报复”,面对频频闪亮的红灯,我们已经疲于应付,防不胜防。 市政府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3月31日,市长刚占标、副市长刘培柱以及市政府相关部门负责人,到市消防支队现场办公,决定:“今年起开始增加经费,从560万元增加到800万元,用于购买云梯车、个人消防装备、通讯设施,年内建立特勤消防站,加快城市消防建设步伐。”决定:“用三年时间补上消防欠债。”并取消了招商引资减免消防费用的地方土政策,尤其是强调了“安全整治不再是百日活动,而是我们的一项长期工作。”这种种不乏新意的动向和认知,像无形的安民告示,让人们又一次高兴地看到,事情正在开始变化。 只是一咬牙增加到的800万元,离百分之六的法定数额,依然有太大的缺口。不过积重难返,实际困难无疑是会有的,对此,我们能够也愿意理解,但3月2日和3月3日接连两天,“巨资投入,打造魅力江城”,总投资高达100亿元的头版新闻,和“67项工程,今年扮靓江城”的报道,赫然吉林市各报报端,孰轻孰重,又有了比较。看样子,完全的把心收回来,把包括政绩观在内的世界观基本调整过来,尚需时日。 尚需时日的另外一个小小佐证是,救火中涌现出来的平民英雄,受到了全国、全社会的普遍尊崇。连沈阳市的人,都为他们的事迹和处境所感动、所打动,捐钱赠物,以表寸心;连清华大学一位姓王的教授,都特意给胡茂东打来长途,问伤问病,问寒问暖,并表示要领一些人专程来吉林市登门拜见;连远在湖北的另一位退休老教授,都想收藏他由于冻在身上无法脱掉,而不得不剪坏的鞋裤,欲永存属于全民族的骄傲。天灾人祸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对于天灾人祸所激起的民族大义,总应该有个为意志所左右的态度吧,可是时至今日,政府的名义在这些干了大事的小人物身上,却没有丝毫体现,既不入眼,也不走心,更不表示,反应相当冷漠。领导层忘记了起码的常识、起码的礼貌、起码的人情道理和为人民服务的起码宗旨,“欠债”,又有了外延以及深化的发展。 比较起来,洪虎省长是令人尊敬钦佩的。2月18日在《致各市(州)长的公开信》中,亮相了直面现实的勇气,挺身而出的称:自己“作为全省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深感内疚和自责,对不起全省人民和死伤的群众。”一位党的高级干部,敢于通过媒体,白纸黑字地检讨到这个份儿上,包揽过失并主动向公众道歉,对沉重的“2.15”事件,不沉默、不回避、不遮掩、不淡化、不打诸如“无可奉告”之类的官腔,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共同的劫难面前,没有身份和地位之分,只有素质和品位之别,复杂的干群关系沟通起来,其实往往极其简单,中国人心目中的“大官”一动真情、一讲真话,上上下下的神经,就立刻疼在了一起。而唯有如此,唯有责任政府的渐显成形,大千世界的身家性命,才会出现一个可以信赖的保障,除此之外,信誓旦旦的空口承诺、以及临时抱佛脚的例行公事,统统没用。 思路至此,情不自禁、也情难自控的,我们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砰砰”不断的跳楼场面,又出现了悬挂在三楼和四楼的那位妙龄姑娘,又出现了那一地窒息而亡的尸体……趁着冤魂还在含恨地引颈望乡,该用什么来悼念亡灵和寄托自己的哀思呢?恰好思绪正在洪虎省长的思绪里跌宕起伏,于是很自然的,笔端就涌出了对死者的如下告慰—— 安息吧,天地灵秀;安息吧,血肉同胞,因为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子女、你们绝世无双的至爱、你们肝胆相照的亲朋,将会在一个越来越安全的人间里,永远地为你们献上一束白色的百合。因为你们未曾感受的快乐,他们替你们分享;你们未曾尽到的责任,他们为你们担承。既然你们和他们的生命已经相融,既然你们用自己的不幸,已经换回了他们的幸运,那么,还在乎什么阴阳相隔,还计较什么天人一方,你们,应该瞑目了。 五 重庆市开县高桥镇2003年12月23日的井喷伤亡事故、北京市密云县2004年2月5日的灯展伤亡事故和吉林市2004年2月15日的火灾伤亡事故,不到两个月发生的这三起特大伤亡事故,均属责任事故。继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总经理马富才引咎辞职之后,2004年4月5日,密云县县长张文引咎辞职,2004年4月15日,吉林市市长刚占标,也引咎辞职。而因涉嫌失火罪、消防责任事故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收租院式的中百商厦总经理刘文建等六人,锒铛入狱。在强调以人为本,社会越来越人性化的时候,他们统统撞上了枪口。 由于习惯了高级别干部只能上、不能下的“潜规则”,对于刚占标的引咎辞职,人们普遍地将信将疑:“这该不是又在整景吧?”消息公开了,猜测也流传了,可是对于中百商厦总经理刘文建等六人的撞上枪口,社会上则拍手称快。位极一方的市长毕竟是好大好大一棵树,也毕竟是和自己相隔太远,而老百姓耿耿难消的一阵阵痛感,恰恰大多又都是源出于近距离的观望。 我们的管理人员之多,历来是出了名的,可管而不理,一个叠屋架床的庞大行政机构,居然把至关重要的安全问题,管理得乱七八糟、漏洞百出。如果既吃着公家饭,却又不干正经活,这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度,都是说不过去的。和贪污腐败一样,不作为也是全世界的公害。但是,无遮拦地亵渎原则,明目张胆地利用规章制度,充当利益和感情交换的筹码,却是我们这里新形势之下的新动向。“现在就没有办不了的事!”这句经常挂在某些人嘴边、并且被各层面接受和认可的格言,便反映了一个危险的社会共识,正在形成。 有了这个危险的社会共识,便有了敷衍、变通、拖延、欺骗,有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招数。净土难觅,问题不光出在消防上,以吉林市为例,过去每逢到了市领导陪同省领导例行市容卫生检查的日子,根本不具备开业条件的小吃部与大排档,即被提前告之暂停营业。等到招招摇摇的一支队伍如期而至,不堪入目的脏、乱、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是在过愚人节,满城新貌。前呼后拥地刚走,有如警报解除,油油腻腻的铁锅,又支上了大街小巷,一切如初。当时我们曾恨不得捂上所有未成年人的眼睛,一任心中弥漫着苦涩的困惑:领导们是生活在真空、还是太空、根本不食人间烟火?或者是埋身于文山会海、卷宗公牍,每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完全与世隔绝?耍人的和被耍的似乎心照不宣、愿打愿挨,下面的故作聪明,上面的故意装傻,老百姓谑称这是“八路军糊弄共产党。”但糊弄得如此之过,让人不能不产生可怕的联想:一级蒙一级,蒙你没商量,是不是上面的也在照方配药,用同样的方法来蒙他们的上面呢? 光天化日之下,尚可这般演绎《皇帝的新装》,这就让人心里没底了。联系到消防经费的被克扣;联系到依常识类推,其它别的经费同样有被克扣的可能;联系到最近这些年,方方面面在钱上的叫紧,甚至连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工资也时有拖欠;再联系到流传在民间语焉不详、不足为凭的风言风语,那么,年年盈利年年穷,在税收节节攀高中所出现的这些反常只能说明:要么是作为分子的某些支出,挥霍无度,要么是作为分母的财政收入,所云不实。可这个题目显然太大了,说老实话,不敢深想,思路刚一抵达即迅速回收,我们反倒先自失去了怀疑的勇气。 不过,责任感淡化了,权力感增长了,监视机制和预防系统有名无实了,干什么吃的,一个最简单的概念被弄反了,这却是无可怀疑的。不出事是偶然的,出事才是必然的,哲人说过,欲望也是一把火。于是这把火就从地方最高行政长官那里开始,会同着一截烟头,在不设防的生命禁区里闯红灯,畅通无阻,一路横行。 大火在吉林市的一路横行,有如难变的积习,顺拐了,走惯了,说来就来。在造船的“叮咚”之声不绝于耳的时候,“火烧船厂”的典故,就已经天下风传。自1673年建城,到乾隆执掌朝纲,100多年的时间里,火灾频仍,几年、十几年烧一次,很像是造化在跟自己过不去,非要把名副其实的“江城”,再打造成、兼容成名副其实的“火城”。1791年,当时的“吉林将军”恒秀,在城外的玄天岭上建“坎卦石”,希冀用一个人造的“避火图”来“镇压火灾”,也算是实在没辙了,才出此贻笑千古之举。让一块顽石庇护一方,效果可想而知,其后恶性循环仍在继续,非但“镇压无验”,反倒越烧次数越多、越烧规模越大,1880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五日,连将军衙门府,都自身难保地被火海吞没了。然而黔驴技穷,愚昧自有出处,这个恐怕是近代史上舍此无二的消防措施,却在“惑人不浅”的同时,形象地传达了来自往昔的惊恐。 1911年农历四月初十,离现在的中百商厦不远,临江门王家梨窑失火,风行火走,很快烧到北大街,烧到河南街,烧来烧去,烧出了一个空前的高潮。除了巨商牛子厚的住宅和商号,缘于墙高砖厚和风向突变而幸免之外,五万多间房屋,均成灰烬,几近“屠城”。因为要饭花子们为牛家焚香载道的跪拜祈祷,应验了好人一生平安的佑善逻辑,所以自然现象与人文现象的偶然重合,又口口相传,留下了一个牵强附会的美丽。但满世界的废墟,满世界的焦土,满世界的流离失所,满世界的哀号哭叫,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穿过九十三个春秋的风雨相隔,发生在辛亥年间的这场旷代悲剧,至今还令人谈火色变,毛发悚然。 在基本上没有消防专业的时代,大火一起,浩劫便定局了,而为了化解心疑,惟有寄希望于神灵,徒搞形式。历史和现实是多么的相似,在设施俱全的当代,为了应付差事,也同样是在徒搞形式。现实中的防火制度贴在墙上补壁,灭火器材摆在脚下备查,与历史上的那块“坎卦石”和乞丐们跪向北斗一样,都成了自欺的道具或者欺人的表演,撇开迷信不谈,本质上没什么根本区别。两类形式主义的表现隔着时空遥相凝望,恰如一篇起承转合的文章,结构出了一种不忍思量的讽刺。 这种遥相凝望的距离,还可以继续拉大,1400多年前的隋炀帝,就是一个典型的形式主义大师。利用父亲隋文帝攒下的丰厚家底,修苑开渠,建楼造阁,奇材异石,极尽奢华。凡御驾出游,又特别注意豪华的皇家气派,讲究得不能再讲究了的仪仗队,满街都是,首尾之间的距离,竟长达二十余里。史载:为了营造盛世假象而盛饰市容,全洛阳城的树,都用五颜六色的绫罗缎帛裹缠,并不在乎衣难遮体的穷人在其间踽踽蹒跚。很明显的,他死要面子所搞的这一套,已经和今天所说的政绩观以及形象工程,形神毕肖地靠在了一起。 只是不顾群臣的谏阻、不顾国力的透支、更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任性妄为,欺世盗名,装“阔”装得这么离谱不着调,又怎么能够不走向自己愿望的反面而祸国殃民呢?何况那些雕琢的斧迹,浮浪的凿痕,也终究是玷污了美的主题。因此他一死,所有的矫情刻意破碎无存,仅仅留下了一个千古无绝的骂名。 以史为鉴,既然提到了形象工程,提到了美,那么实用不实用、实际不实际,姑且不管,先退一步说,形象工程起码应该是美的吧?虽然依据常识,忽视水涨船高的美,本质上是不美的;违背美学原则和美学道德的美,本质上是不美的;与生存状态以及生活背景格格不入的美,本质上是不美的;用包括克扣“军饷”在内的一切必需支出所惨淡经营的美,本质上是不美的。但再退一步说,倘若说了就算的人,他的审美品味依然停留在花里胡哨的低层面上,并且又自以为是,在这种情况下,仅空泛的就美论美而言,也毫无意义,不管把多少钱投进去,都是瞎扯胡扯,白扔白花。 美是一种逻辑,是一种和谐,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表露,是一种对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尊重忠实,提炼点活,而绝不是钱的堆砌,绝不是珠光宝气的随意滥加。我们有过这样的体会,二十多年前还是竹篱茅舍的农村,掩映着同样是竹篱茅舍的小饭店。高挑着的酒葫芦幌下面,“绿树偏宜屋上遮,青山正补墙头缺”,诗趣浑然,画意浓厚,很是入眼。屋里面条櫈方桌,拙朴简洁,饭菜还没端上,浊酒尚未穿肠,就已经心醉。等到以后改成了里外粘贴瓷砖的大食堂,再仿照城里,附庸风雅地弄出一番时尚。一个和周围环境不接头、不搭边的美学假象,立刻唐突了鸡啼蛙鸣、牛吼马嘶的田野韵致;破坏了连阡接陌、埂垅羊肠的自然纹理,孤零零地矗于乡间土路,显得清冷生硬,不伦不类。 还有,最典型的实证莫如:松花江穿城而过,十里江堤这边和那边的搭配,过去是惊人的销魂。北边垂柳依依、楼舍林林、车水马龙、人行如织,一派尘世的繁荣;南边一溜茂密的树木,沿水而生,顺水而去,大自然的精选、造物主的珍留,一派原始的风光。这边和那边反差鲜明,相得益彰,厌倦了北边的喧嚣浮躁,正好可以到南边养心怡神。其实难言的绝妙处,并不仅仅止于此,只要到南边去徜徉几个来回便会领悟,其间的曲径、其间的错落、都似乎深藏着城市的记忆,深藏着城市的性格,深藏着城市的灵魂,深藏着城市的风水,深藏着城市的沧桑经历,把眼光放开一点,似乎还深藏着无可估限的经济价值。而今,在水一方的绿洲永远地消失了,像优雅的美女被拔掉了满口皓齿镶上了金牙,取而代之的是地球上哪都不缺的又一道护栏、又一条马路……“2.15”那天晚上从中百商厦归来,下意识地向对岸一瞥,本来够沮丧的了,愈发不堪神伤。 我们真怀念那片被无辜放倒的树林。 写到这里,无私才能无畏的六字真言,应该略加补充修正。用人民的血汗堆筑功利的丰碑,把天造地设的化境夷为仕途的大道,私心如此之强烈,时下有的人不也是相当勇敢吗? 平心而论,在吉林市起码是第三位中途落马的刚占标市长,他的口碑还是相当不错的。2001年1月16日上任伊始,便把被老百姓讥之为“河南街夹馅”的河南街,收拾得有条有理,有模有样,在人际关系相当微妙的官场,改变以往的既定,这显然需要一定的勇气。据说在大型国有企业的启动上,也确实功不可没;审时度势的一些决策和决断,也有效地遏止了经济滑坡。加之有一副老老成成、厚厚道道的长相,所以给外界的普遍感觉,这绝对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但历史是割不断的,估计前任除了起高的调子、除了巨大的惯性之外,并不会给他留下太多的积累。如果既拉着亏空,又顶着样板的压力,那么明里暗里,便很难做到不较劲攀比,绝对靠得住的人,同样能干出靠不住的事。比如殚精竭力、不惜代价地,非要把喊了多少年的城市知名度弄上去,照我们看来,搞这个华而不实的名堂,便没什么意思,实不可取。而打造旅游大市云云,口号也喊得近于冲动浅浮,旅游大市是打造出来的吗?你一浓妆艳抹,全天下就趋之若鹜了吗?显然是走进了认识上的误区。旅游是什么?无非是对古迹的凭吊,是对文化的探秘,是对自然的体味,是对心仪的追寻,本质上是拒绝新鲜出炉、排斥人工做秀的。久负盛名的中外景观,无一不和历史相通、不和天地相通、不和传说相通、不和掌故相通,便是一个最好的铁例。 “清水绿带”,作为其说不一的形象工程,实在是把摊子铺得过于庞大了。在这点上,务实的刚占标市长随波逐流,没能免俗,与其阳光、阳刚的一面相比,表现了他矛盾的人格。不过目前还仍然叫得响的这个项目,由于公私合营了形形色色的心理动机,为公还是为私,抑或是公私兼半,已经神鬼难辨地掺到了一起,结果就造成了可以逼人就范的态势。在这种态势下,从实际出发的传统,量入支出的常识,所有当家理财的简单须知,又一次迅速地开始凋败为明日黄花。决策层中好像也没有任何人提过诸如:等我们钱足够多了,等我们景观意识形成了,等我们真正弄懂什么叫美了,再动手不迟的明智建议。相反的,一当本届班子认准了、看好了、迷上了、非干不可了,主题先行,“人大”就马上跟着立法了。而除此之外的其它工作,与那个“百里画卷”的伟大蓝图相比,全都事实上降格为无暇傍顾、没心真管的陪衬,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成了空洞的口号。位置摆错了,表面上似乎热火朝天的大好局面,便随之热火朝天地乱了套。 靠着我们所知道的一鳞半爪、和所耳闻的只言片语,心直口快、疾言厉行的刚占标,本来前途无量,应该是大有作为的。不过客观条件决定着主观意识,为了自身的发展,他似乎也在适应和迁就棘手之事、流行之病、缠身之网、无形之风。但其牢骚的不时传出又让人完全可以想象,对于一个有性格、有主见、有棱角、并且有权力的人来说,放任自己的命运在惯性前受阻和在变数中浮沉,而强忍着难言之隐,这该会是一种多么痛苦的迎合与磨合。 大概,这正是悲惨的“2.15”、也正是吉林省委和吉林省政府“4.17”通报的真正源头。 世事难料,生活的辩证法是无情的。相信身为吉林市政府的一把手,城区内外的大街小巷,田头地尾,肯定会印满了在任市长公务繁忙的匆匆脚步。当他无数次驱车经过长春路时,窗外的中百商厦一掠而过,可他却说什么也不会想到,就是因为不该忽略的忽略,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竟让自己辖区内的生灵涂炭,竟让自己成了积年流弊的牺牲品。公平地说,当“问责制”的基础还远远没有形成,就稀里胡涂地“拔了橛子”,也是够冤的、够屈的。而无官一身轻,既然有那么几天赋闲的日子,总应该反思得失了吧?丢失的自我,总应该回归了吧?我们曾经衷心地盼望烈火涅槃,盼望教训的教训效应,盼望烈火过后他成熟的再生,如今看来,在一个特定的氛围里,这种盼望未免天真。 当官不自在,这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权力是一种腐蚀,这好像是西方人的流行观念,两类观念的字面差别较大,但说的却又是一回事儿,都理性地反映了旁观者的清醒。有无数的事实在,可以认定斯言如是,人一坐上了官椅,便如同坐上了改观换魂的手术椅,思维会很可能由于被即得利益搞定,而身不由己地呈现出“非我”状态,心事太多了,包袱太重了,奔头太大了,我就不是我了。很冠冕堂皇、很受人尊崇的社会站位,往往“高处不胜寒”,也悬罩着冷血冰肠的阴影。 我已经不是我了,还能做深、做细、做透、做好平淡无奇的本职工作吗?关注的都是“大事”,在意的都是“关系”,所言和所行,已经南辕北辙。刚占标市长的失察之责,根本的原因在于他的心不静,在于他杂念劳神、分身乏术、局限难逾,往下依次类推,分工明确的而又似有若无的相关机构和相关人员,吃的全是这个亏,犯的全是这个病。这个现象如今非常普遍,近于泛化,从讲原则,到重实惠;从理论上的公仆,到事实上的主人;从“三个代表”的实践者,到政绩功利的瘾君子,像“2.15”大火一样,蔓延的速度之快和波及的范围之广,在吉林市已经惊心动魄。 但不妨做一下换位设想,假定人的上下易位,身份掉个,当官的为民,为民的当官,肯定“2.15”的现场中,照样也会出现感天动地的壮举。其时不是市长的刚占标、不是这个“长”、那个“长”的某某某们,生活在另外的层面,没准会统统成为平民英雄。有一个基本事实,我们一直没忍点破说出,在中百商厦危难之际荟萃涌出的辉煌群体,救出了一百多个人的那一百多个人,几乎清一色地,都是下岗的工人、无业的市民、和三教九流的自谋生路者,这之中的干部,屈指可数,挂着一官半职头衔的,尤为鲜见,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劳力者极具良知、极富人性,而经过层层筛选,层层把关才提上来的那些劳心者,深受国恩,可一到险情严峻的时候,一到形势需要的时候,历来就比不过被他们所领导、被他们所管理、被他们所反复教育要提高素质和觉悟的底层群众呢?客观的存在是不容回避的,和几年前发生在克拉玛依的惊世灾难相类似,在残酷的大火面前,暴露出了一个更大的残酷。 远离功利污染的人,是纯真的,自动自觉地舍生忘死,便是这种纯真的一种自然表现。但纯真的人必然认真,过于认真了,又会引来权力的讨嫌,干群之间的许多矛盾,大多是这样产生的。忽然想到了鞠宪录先生的一件小事,换房照的时候,工本费明明是20元,有关部门却决定要收80元,他据理质问,让办公管事的人顿生反感,话赶话地往前一赶,陡然变脸:“我就这么收,你愿意上哪告就上哪告去吧,随便。”闹得剑拔弩张。一看对方以势压人,不往理上说,他也来火了,回敬了一句:“那你等着,看我能不能告赢你。”言毕摔门愤出,果然“告”上去了,并且果然“告”赢了。仅仅是60元钱的差额,可哪怕再搭上60元、600元、甚或会更多,不蒸馒头争口气,潜意里也非要争出个是非曲直,争出个情理道义,争出个干干净净的祖国,争出个清清朗朗的乾坤。当他什么都不图的救人事迹风传遐迩时,不知道当初和他吵过架的那位干部,有没有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而进行一番哲学的思考。 4月17日刚过,我们便憧憬着这样一个场面—— 已经回到长春,暂时待业的刚占标先生,趁着新的委任尚未下达,能够重返中百商厦这块伤心处,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去体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去寻找普通人的内心世界;能够和有功于政府,有恩于自己,硬是拼着身家性命,把惊天血案从上限拉回到下限的邢军、胡茂东、鞠宪录等等的普通人,见一次面、握一回手、叙一下情,最好再找个小饭店,喝一顿酒,然后崇敬地深深一躬,以老市长的名义,向人民道一声迟到的感谢。 非常遗憾,这份殷切的相盼,成了地道的空想。 六 火光一冒,一切已很难掩饰,“2.15”这几个阿拉伯字,像一把刀一样,无情地剖开了一个丰富的断面。 忧患意识的被淡漠,规章制度的被亵渎,消防经费的被克扣,从上到下,问题连成了串;从上到下,都有难以推卸的责任。而这只是冰山一角,事情绝不是孤立的,连成了串的问题,其实早已外延伸展,方方面面的类似弊端通病,触目皆是,触目惊心。管理系统的整体弱势,和吉林市经济滞后的整体低效,搭配得十分严丝合缝,非常协调,非常吻合,也非常讲理。 中百商厦,以及与中百商厦相关联的地方,宛如考核现场,老百姓尽力了,子弟兵尽力了,医务人员也尽力了。当经济大潮席卷全国,公费医疗差不多形同虚设的时候,既要发扬人道主义,又要维持自身生存,相当长时间以来,救死扶伤的宗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冰冷坚硬的经济法则,撞击着社会的软肋,那高悬的红十字,变成了有病无钱莫进来的标识。在这个标识下,我们不止一次看到,危重的患者由于无力支付费用以至被停针、停药,或者干脆被拒之门外的窘况,而不时见于媒体的求告,在呼唤人人都献出一点爱的同时,其间则似乎更隐忍着对卫生系统现状的不满和诘难。然而一听到“2.15”事发,穿白大褂的人们,却立刻还原了悬壶济世的本色。天使般地破例站到门口焦急接迎,伤员抬下来,即直接推入手术室,各医院像接到了指令似地不约而同,先交款、后治病,那一套钢浇铁打的规矩,瞬间全破。市急救中心李荣主任当时的心情,就颇具代表性,他说:“伤员如果能动一下,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欣慰。”有了这个使命感,有了这个职业道德,有了这个伟大的同情,其它的一切,当然会统统忽略。 于是,在没有家属签字的情况下,主治医师承担着风险动刀了,水米不沾牙地往无影灯下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于是,在没有亲朋陪患的情况下,当班的和特意赶来顶班的护士,除了注射、包扎、护理,尽工作之责以外,还得清洗、擦拭、喂饭,尽女儿之责,跑来跑去地一跑也是十几个小时。而这一切表象的深刻意义则在于,在行业荣誉濒临危机的生命危机中,他们用自己的行动,重新描画了救死扶伤的形象。 该尽力的都尽力了。就连遇难的吴继东先生,休息日不休息,特意到单位修好了办公室的烟筒,弄得一身汗,一身灰。而正是为了洗去一身汗,一身灰,刚刚29岁的他,这才走进了中百浴池,这才一去无回,多好的小伙子、多好的年轻人,死前还做了最后一件好事。可大大小小、有头有脸的领导们呢?灾难在吉林市长春路的地理方位上出现,根子却在吉林市管理层的心理方位上疯生。应该承认,与军民的“达标超标”相比,我们干部队伍的思想素质和觉悟程度,明显跟不上。大火无情也有情,喊振兴,盼振兴,振兴的不利因素和有利条件,一下子变成了可以量化的指标。 这样说有充分的根据,一当官,心就变,权力场上的软环境,强化了变异的功能,直面底层群众生离死别的痛苦,上层的无动于衷和麻木镇定,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比如,一身是病的杨占廷先生,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企业萧条,就再未领过工资,由于生活极其拮据,都51岁了,连孩子都没敢要,两口之家,全靠着妻子里外张罗、一手支撑。这回妻子遇难了,他也彻底崩溃了:“只剩下了我老来一个人,以后可怎么办呀!”仰天哭罢,浑身颤抖。比如,63岁的高海山先生不幸丧生后,本来便心肌梗塞的老伴,哪里还禁得起如此致命的一击,躺在家里的床上打点滴,药水注入,泪水流出,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形影相吊,夜漏更寒,相思难断,惊魂难消,现在她最害怕的是活着,最害怕的是未来那孤孤零零、凄凄惨惨的残年余生。比如,突遭丧偶的灭顶之灾,孙福祥先生万念俱灰,一个男子汉竟像祥林嫂似地,反复兀自追问:“好好的一个人,逛了一趟商厦便把命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似乎仍在梦中没醒,当领取了3万元保金的时候,望着亲爱的人,果然真的物化成了三沓钞票,他不得不痛苦地接受了现实,捧钱的手哆嗦着,随即泪飞如雨,泣不成声。比如,在人寿保险公司的理赔现场会上,品学兼优的高二学生李鹤哽哽咽咽地告诉记者:“她早上还给我和爸爸做早饭,去商厦才20分钟,妈妈就没了。”说着妈妈,想起了妈妈,17岁的小姑娘忽然炸雷一样地声如裂帛:“我再也没有妈妈了!”趴在桌子上跺着脚,长哭不起。而泥塑木雕般的父亲李荣新,好像正独自冥想着,冥想着活得太亏、盼了一辈子楼、仍然没有盼来的妻子,每日里忙东忙西的碌碌身影,美好的回忆被女儿的号啕打断了,他呆呆地抬起头,傻了似的只顾哽咽喃喃:“现在她不忙了。”幽幽的音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听起来让人肝肠寸断。死去的,尸骨未寒;活着的,长痛无期。可在那些关爱无价、党心无价的特殊日子里,应该出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应该发生的情景并没有发生,应该露脸的人物并没有露脸,而形象工程却高调又起。想想看,这得需要多大的执着和冷静,这得需要多大的城府和勇气。 承担着改革代价,依然乐天地忍受着眼前困难的普通老百姓们,也承担着由于机制原因,所造成的意外风险。但已经都家破人亡了,犹自换不来权力象征性的哀悼、礼节性的安慰、以及“意思意思”的表面关照,如果用“做官先做人”的至理名言去套一下,这就实在说不通了。不过,搞政治的人不讲政治,并且不自觉地在事实上表达了尊卑意识、制造了人格区划、坚持了官贵民轻的愚蠢成见,却为“2.15”的深刻成因,补充了一个非常逻辑的举证。 在社会转型期和蚕蜕期的暂时阵痛中,与民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感召力,是迅速与顺利完成整合的根本保障。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文情怀,在和谐社会里,则是任何工作方法以及语言说教都无法取代的前提。没错,我们不提倡平均主义,毛泽东说过,长官是可以骑马的,不过现在的问题在于,长官有资格当长官吗?骑马的长官是在领跑吗? 中国一定会越来越好,东北一定会实现伟大的振兴,在这个不可逆转的大局之下,吉林市同样会迅速地发生深刻变化,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人的因素第一,尤其是负有管理职能的领导者,他们的整体表现,他们的综合质量,他们的人格魅力,他们的全面发展,决定着经济社会的稳定与繁荣,这也是毫无疑问的。从这个角度上去看,官不如民,歪嘴和尚念真经的现象,实在是没有理由、也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作为计划经济的强者,忽然变成了市场经济的弱者,一时的手足无措,一时的心理失衡,一时的情绪浮躁,别不过劲,转不过弯,顺不过拐,使使性子骂骂街是正常的,可以理解。而在“2.15”过后看来,据此便怀疑人民的素质,是毫无道理的。街头巷尾的怨言和牢骚飞短流长,几乎都是冲着白拿俸禄而又饱食终日、甚至立党为私的那些人去的,几乎都是冲着生活上无压力而又事业上无作为、甚至乱作为的某些官员去的。自己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和共和国一起风雨同舟,涉险过关,在低层面上活出了高境界,可那些车接车送的人在忙些什么呢?耳闻目睹着种种不正常的怪现象,他们不舒心,他们有想法,他们不平衡,他们有反感,应当承认,这是一个基本的事实。当然,接受并承认这个基本的事实,却需要足够的政治良心和政治勇气。 据传,整栋中百商厦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建成以后,“就一直没有验收”,挺立了十年,使用了十年,竟然没有验收,也没人来管,这听起来有点玄,类同小说笔法。但去辨查这个消息的真伪,却没有必要,因为“先上车,后补票”的个例,在建筑开发业,早已经见怪不怪,成了公开的秘密。当可以疏通所有关系、化解所有矛盾、翻越所有路障的能人笑傲江湖之际,缘此而拔地雄起的大楼,里面便都装满了一堆堆世风日下的故事。 天知道这得涉及到多少个关口、多少个人,挑战律条的普遍性存在,暗箱操作的集体性参与,真有点让人不寒而栗了。绝不是故意危言耸听,事情如果一旦发展到了贤声盖寡、清官无多的地步,那么法难责众,严峻的刑典也就跟着失去了威力。遍地荆棘,樵夫何如?想严惩重罚地整肃吏制,都会找不着下手的地方。 城乡区域在面积上和人口上的悬殊比例,亡国十四年的流毒沉淀和负面遗留,还有作为农民先进典型,被大批提调的干部,吉林市的官场形态从解放一开始,就被深深地打上了传统且又独具地方特色的烙印标记。等到小生产的官本位概念与远大的革命理想,逐渐磨合定形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难分,喜歌变成了主唱,高调变成了绝响,曾经的积极转化为消极,曾经的动力转化为阻力,令行禁止的政通人和,便无可避免地悄悄嬗变了。习惯了豪言壮语,习惯了急功近利,习惯了显身扬名,习惯了虚泡胀肚,而又互为影响,相沿成习,于是,在天行有道的巨变中历史回头,应该服务于工业文明的行为定式,依然折射着农业文明的余光。 “不换思想就换人”,包括“2.15”在内的许许多多事件,尖锐地说明了这个观点的勿庸置疑。不过伟人的话,却并没有产生一言九鼎的效力,高举邓小平理论旗帜的人,照样可以毕恭毕敬地架空邓小平理论。不方便公开的原则是尽人皆知的,每提升了一级,则等于又上了一道保险,官当大了,护身符便多了,只要不闹出惊天大案来,顶多是以降代罚,通常是换不下去的。本来这已经显失公正了,本来这已经不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了,但碍于形势、迫于舆论、4月17日引咎辞职的刚占标先生,像休了十三天的短假,尚没有来得及反省反思,就在自讨苦吃的胡茂东师傅,其中毒症状反应最明显和腰伤发作最厉害、连躯干还不能打弯的时候,“五一”劳动节过后,又被急忙地平调上任,挪挪窝当上了省“大项目办”的负责人。上任不久,5月27日即大张旗鼓地,重回旧地考查,如同凯旋,依然实权在握,官运有增无减。而像是和温家宝总理疾言厉色的批评,示威较劲唱对台,此消息不藏不掖,在地方报纸的头版头条上,赫然刊发。既然革命工作离不了他,改革大业离不开他,那么还何必演一出“苦肉计”呢?还何必“挥泪斩马谡”呢!还何必“假摔”呢?!走的是过场,玩的是形式,甚至官与官的相护都无须遮遮掩掩了、实打实的愚民都不再躲躲闪闪了,问题的严重和恶劣,是有目共睹的。而这个严重和恶劣的问题不解决,面对无形的黑洞,吉林市将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坑。 可能和那些出了名的贫困地区相比,吉林市现在算是准贫困地区吧。根据2003年的统计,财政收入为48.5亿元,仅为同等规模的唐山三分之一略强,还远不到苏州的八分之一。人均收入为7700元,在全国三十四个大中城市的排行榜上,列第二十八位,不仅仅和富裕地区无法相比,就是在东北,也名次靠后。可经年累月地戴着经济落后的帽子,却经年累月地营造着虚假的繁荣。按摩院、足疗馆、洗浴城、大酒店铺天盖地,极尽富丽,不让豪门,连来自发达省份的朋友们,都为之瞠目汗颜。而一到华灯初上,五花八门的温柔之乡,便闪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官和商联袂携手,一度构建了寻欢作乐的主体,而有心人最新的观察则表明,随着生意越来越难干,公务人员相拥出入娱乐场所,目前正呈上升的趋势。他们抽高级烟,喝高档酒,谁都不瞒、谁都不背地显富;谁都不瞒、谁都不背地超值享受;谁都不瞒、谁都不背地过着与工资收入明显不符的生活。灰色抑或黑色财源的浓度到底有多大?不正抑或不法之风的范围到底有多广?这一幅幅人人眼熟的市井白描,其实已经提供了不是证据的证据。 提到了灰色抑或黑色财源,提到了不正抑或不法之风,正好手里有现成的例子。1994年11月25日,吉林市博物馆被大火烧得几乎只剩下了招牌,迁入新楼后差不多是从零起步,账面异常的紧张。奖金发不出去,职工的医疗保险和住房公积金缴纳不起,都困难到了这个份儿上,等于坐守空城。被国家白白地干养着,又无以回报,领导总应该恻隐心动、网开一面、再不忍以权谋私了吧?并且清水衙门,君子固穷,逼也能逼出个、装也能装出个廉洁自律来吧?但不然,仅去年一年,一个基本上没有应酬必要的单位,竟报销了10万余元的吃喝宴请费;一辆基本上没有外出活动的桑塔纳轿车,竟付出了5千余元的过路费和5万余元的维修费;一本稿纸基本上没有发过,竟在办公用品的科目内支走了4万5千元现金。尤有甚者,由中央财政下拨的文物征集专用资金,一件文物没买,却被无端地占用了6万元,连皇上买马的钱都敢花,我们只有徒奈其何了。在这样一个什么胆大妄为之事都会发生的奇特氛围里,上行下效,互相临摹,谁还会稳得住心猿意马、拨得开云遮雾障、老老实实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干事呢? 事怕颠倒理怕翻。又想起了那些无数的偶然,又想起了那个“黑色的星期天”。 前不久,也许是影响太坏,积怨太深,手法太浅白直露,该馆馆长被平级调出。还没等消息公布,职工们已交口争传,拍手称快,人缘这么差,其正式卸职的场面就显得凄清恓惶,格外难堪——没有谁执手话旧,没有谁相约再见,更没有谁依照惯例请吃一顿惜别的便饭。倒是随着“送瘟神”的一溜长条幅从楼上扯下,响起了一阵喜庆的鞭炮。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平常里大天白日的,办公室的门上都要像宾馆开房似地挂着“请勿打扰”的木牌子,谱摆大了,这一回盈满则亏,权力换回的唯唯诺诺、恭恭敬敬不仅和权力一起消失,并且反弹到了另一个极端。充满了因果的历史,终于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一定的常态。 可惜,既然上来了,轻易是下不去的。这壁厢里送瘟神,那壁厢里接瘟神,约定俗成的规矩,规矩了综合性的破坏指数,居高不下,也规矩了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很难成立。而从全局着眼,易地做官的危害性更在于,一方面玷污了政府的公正和公平形象,导向了小道消息的传播和民间议论的沸腾,加剧了公信危机。一方面像“2.15”的大火一样,以点带面,又扩散了病灶范围,一枪一串眼。据此我们猜想,信仰的淡化,恶疾的难除,就大概与这种约定俗成的用人机制,与这种无奈中的无奈,被动中的被动,惯式中的惯式,密切相关。 毛主席语录:“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不过就事论事,在今天的吉林市,干部却是决定一切的。如果他们的内在质量和外在风貌,不能在大火的冶炼中提高升华,而依然故我,那么人民也同样会做出偏激和错误的判断。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管理者们,应该重铸忠诚,应该再塑金身了。 作为京剧的第二故乡,作为曾经把救命的粥,都舍向了北京的风水宝地,作为公元前建立的东北第一个古国扶余的都城,吉林市没有再沉寂无为、甘居平庸的任何理由。这块山水之邦和贫穷无缘,和落伍无缘,她的英雄儿女们,有充分的资格享受更顺心、更美好、更现代、更安全的幸福生活。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讲,号称父母官的当家人,必须反躬而自责、必须知耻而后勇了。 有一个真实的存在极富哲理的含量,即权力和责任的逆向分离,人一阔,脸就变,平民们的生死安危、喜怒哀乐,从此便很难接轨官员们的痛感神经。尤其是到了危险之地和风险之际,“肉食者鄙”,往往会成为普遍的社会报应。与之正好相反的是,不论在任何时段,只要生活亮起了红灯,就马上会闪出芸芸众生的身影。地位的距离拉大了血液的温差,卑贱者是多情的,但面对着深刻的悖论,现实却似乎是一直在哑然苦笑。 悠远的风光,积淀的人性,传统的善良,这是吉林市顺手便可以甩出去的几张王牌。与此相比,主导形象工程的哗众取宠心理,则显得刻意矫情,苍白小气;各领风骚,打擂一般的政绩竞技,也显得轻浮浅薄,迹近无聊;至于管理层的无为软化、混吃混喝混共产党的衙门作风,就更加让人心惊肉跳、五内如焚。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改变生命状态,为自己的责任活着,为自己的良心活着,为自己的衣食父母活着,为自己的无愧终身活着,从而对得起家乡的山水结构和历史上的一页又一页辉煌呢?鉴于这种祈望,但愿所有那些聪明的愚昧,所有那些陈旧的时尚,所有那些不合时宜的狭隘追求,都会被“2.15”的一场火,烧成融入往事的云烟。 难忘的“2.15”,是一场潜伏的劫难,也是一次潜力的激活。五十四个兄弟姐妹,偶然而必然地走了,留下了一些冷峻的评点,也留下了一个壮行的祭奠。痛心疾首,斯馨永芳。为此,在大东北直挂云帆的前夜,怀着复杂的心情,我们写下了这篇警示的文字,意在指陈事出有因,意在呼唤忧患意识,意在感念伟大的人民。 在秉笔直书的过程中,人民万岁,中华万岁,是我们几乎无法承重的浩荡感受。虽然世界是有穷尽的,但是,凭着这种感受我们相信:不管是几十万年,几千万年,还是几百亿年,一个有着光荣历史的光荣民族,必然会完成对文明巅峰的冲刺而骄傲地挺到最后,笑到最后,哪怕是海枯石烂,哪怕是地老天荒。 因为有了“2.15”,我们对上述信念,确认无疑。 作者补记: 上述这篇文章写于2004年8月,原来的副标题是“吉林市‘2.15’特大火灾记实与思考”。 因为化学气体中毒和旧病复发,文章中提到的胡茂东丧失了劳动能力,生活没了来源,一度陷入了困境,房子租不起,最后竟至露宿。没有办法,2005年7月11日,他十一岁的女儿胡月只好当街一跪,救人的人,也向社会呼救了。 时任吉林省副省长兼吉林市市委书记的矫正中同志,对此高度重视。在他的亲自关注下,作为平民英雄,胡茂东很快得到了方方面面的援助,并随后亮相于“央视”荧屏,成了“中国骄傲”。而种种迹象表明,我们当初所披露的问题,也已经陆续被有效化解,情况正在朝好的方向,开始转化。 鉴于此,尤其鉴于在全国的范围内,各类恶性事故仍层出不穷而各种预防机制仍急需健全,值此吉林市中百商厦“2.15”大火四周年行将到来之际,作者对副标作了修改,意在警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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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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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你的文章我深有感触,我就是亲眼看到这 |
游客 |
<2008-4-22 19:4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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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你的文章我深有感触,我就是亲眼看到这 |
游客 |
<2008-4-22 19:4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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噙着眼泪看你的文章。我感动平民英雄:忘我 |
游客 |
<2008-4-20 17:0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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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在网上居然能读到这样的好文章,春节没 |
游客 |
<2008-2-10 16:0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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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心态被扒得体无完肤.向作者致敬,向八斗 |
游客 |
<2008-2-10 16:0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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