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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焰》5
作者:高蹈风尘  作于:2007-10-27 12:00:42  访问:151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五革命年代一幕
   
   1966年的暮春,空气中含着辛辣的气息。到了夏天,它的特征是剧烈的“革命”。
   小学正式宣布:无限期放假,学生不需要来学校上课了。谁也说不清,到底放多长时间的假,一年、两年,还是三四年、五六年。
   三年级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了,学生们一窝蜂地从教室跑出来。南门宁背着皮书包离开教室,他觉得像往常一样,天空是蓝的,流动的云团是白的,树叶是绿的。他心想,真正自由了,可以去芦苇湖钓鱼,上山采野果。小学的地理位置不错,在湖山之间,得天独厚。他听父亲说过,古代的书院一般设在像这样的地方,依山傍水,流溢着天地之灵气,适宜读书。此时他的心绪一点都不茫然,不是都德小说中的那个法国少年小弗朗茨。在操场上,南门宁和家兴、希黎打了一阵乒乓球。过去下午放学后,他们都要打球,两个人打球没意思,一定要人多才行,轮番上下。他们的年龄还小,知识有限,不知道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场红色的烈焰,在中国的辽阔大地上燃烧起来。他们没意识到,少年时代从此就远离书本了。少年时代萌生的那个理想的链条已断裂,不容易弥合如初。
   从秋天以来,瀑溪市的中学生成群结队地奔赴外地,投入“革命”中,进行“大串联”。“大串联”也是“革命”的一部分,顺便游览各地风光,他们乐此不疲。中央专门发了一份文件,允许学生免费乘坐火车。许多学生怀着虔诚热烈的心,前往北京,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北京的学生,积极去各地“大串联”,传播“革命火种”。火车上拥挤不堪,铁路运输线几乎崩溃了。
   南门青离初中毕业差两个月,不上课了。到了秋天,他和几个同学去了一趟韶山,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了革命圣地。回来后,几个没去外地的同学来家里玩,听南门青谈去湖南的经历:“火车上挤得要命,行李架、座椅下、车厢过道、厕所、两头的通过台、餐车,所有的地方都是人,挤得不能动弹……”又说:“离开韶山后,去了长沙,在岳麓山下的接待站住了两天,吃饭不要钱,不收粮票。”南门宁在一旁听了,心想哪有这样的事,说:“我也要去。”这时不允许小学生去外地“大串联”,没学校的证明,到了外地没饭吃。自己买饭,也没有全国粮票。
   “革命”时期的日子过得快,不久到了立冬。来了一群北京“红卫兵”,十六七岁,有的十八九岁,有二十几个人,其中有七八个女生,一律短头发,不扎辫子,他们都住在江南铁小。居委会的几个妇女挨家挨户借被子枕头,强制性的。她们咋咋呼呼的,大声乱嚷,理直气壮地说:“毛主席派来了革命小将,天冷了,让他们睡暖和。”她们的意思是说,谁不愿意拿被子出来,就有反对伟大领袖的嫌疑。南门宁的母亲准备了两床棉被,嘟囔道:“家里被子也不够用。”她打发南门宁把被子送到小学,在从前上课的那间教室,他交了被子。一个老师在本子上作记录,登记棉被的花色特征、数量和主人姓名。
   从北京来的学生住在两间教室里,用四张矮课桌拼成一张床,垫了稻草。稻草上铺着褥子,可以睡一个或两个人。他们早晨在学校食堂吃饭,有稀饭、馒头、咸萝卜。另外发两个馒头,几片大头菜,中午食堂不做饭。那些学生每天去大学看大字报,演讲,传播“最新消息”。他们的情绪高涨,好像中华民族到了一个历史关头。忙里偷闲,他们顺便游览风景名胜。到了傍晚,那些学生回来了,食堂供应大米饭和水煮白萝卜,或是大白菜炖粉丝,加了几片五花肉。江南小学本来没有食堂,因为要接待从各地来的“红卫兵”,有关方面当作了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来看待,在小学建立了接待站,开设临时食堂,安排几个教工负责接待工作,买菜做饭,烧开水。革命小将不爱喝生水,老红军的光荣传统一下子也学不来。
   南门宁闲着没事干,家兴、水生、希黎常来找他,在家玩,或去小学打乒乓球。学校的操场边上,有几个乒乓球台,是用砖头水泥砌成的,这时都还在,还没有被革命的风暴摧毁。有的东西,革命是要摧毁的。前些日子,南门宁在明清街看到几个中学生乱搞一气,拿着大剪刀,看到了扎辫子的女人,扯住辫子就剪。
   这些学生带来了一面红旗,用竹竿穿着,竖在教室门前。红旗上印着几个黄颜色大字——北京一○一中学云水怒战斗司令部,用的军事术语。他们说话很好听,南门宁觉得有点像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他们有时没出门,见几个小孩在打乒乓球,就来一起打球玩。有一次,南门宁的右手在乒乓球台上碰破了皮,流了血,有个北京学生见了,忙跑进教室取来了消炎粉和纱布,他说是随身带的,给南门宁包扎好伤口,说:“晚上不要沾水,避免发炎。”南门宁回家后,说了这件事。他母亲说:“哦,那个北京学生蛮不错,去谢谢人家。”晚上,南门青领着南门宁去小学,在教室找到了那个北京学生,他躺在桌子上听半导体收音机。南门青说:“谢谢你啊。”那个北京学生摆摆手,说:“不要这样客气。”南门青又说:“上家里坐坐,也不远。”那个北京学生想了想,爽朗地说:“反正也没事。”他跟着南门青出来,经过铁路局大楼时,北京学生说:“在北京,家里住的也是铁路宿舍。”南门青感到有点亲近。到家后,母亲热情地说:“锅里蒸了红薯,已经好了。”
   这个北京学生身材高大,脸庞方方的,很爱说话,口音很好懂。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不插话。他自我介绍说,叫阮建国,是北京一○一中学高一的学生。他们谈了一阵,他说比南门青大一岁多。南门青觉得他比较坦率,懂得不少道理。
   过了几天,一天下午,阮建国来到南门青家,说:“明后天准备回去了。”南门青的母亲做了几个菜,挽留阮建国留下来吃饭,说:“也没有什么菜。”准备了稀饭、烙饼、炒鸡蛋,还有大白菜。吃饭时,阮建国得知南门青没去过北京,就说一起走,又说:“毛主席在北京检阅红卫兵,已检阅了好几批。在北京待几天,我陪你去八达岭、颐和园……”他在北京住,对那些地方都熟悉。南门青的情绪被激发起来,说:“明天找几个同学商量,去学校开张证明。”
   第二天,南门青找查冀生商议去北京的事,又找了其他同学。他们心情振奋,盼望去北京,接受伟大领袖的检阅。在学校,南门青说:“要一张去北京的证明。”一个老师说,明天来听答复。过了一天,那个老师说,接到了市里的通知,组织一批学生去北京,是全市统一行动。学校开了一张证明,凭这个证明,可以免费乘火车,在北京能得到免费食宿接待。南门青回家后,兴奋不已,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南门宁吵着要去北京,但母亲不同意,说:“你还小,才十岁啊——再说,你没有学校证明,去了北京怎么吃饭?”南门宁仍坚持要去,说:“自己买饭吃。”南门青听了,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唔……我说,带他去吧。”但是母亲仍不同意。晚上,阮建国来了,听说南门宁想去北京,说:“那就一起去吧,没有什么问题,可以住我家。吃饭不成问题,就几天时间嘛。”南门宁听了,特别高兴。母亲勉强同意了,再三嘱咐南门宁:“在外面,人生地不熟,不要到处跑,跟着你哥……”
   这天傍晚,南门宁跟着南门青他们来到火车站,有十来个人,还有二十几个北京学生。月台上,挤满了学生,乱哄哄的。后来列车进了站,开始放人上车,转瞬间车上就挤满了人。车站的检票员,还有列车员,根本无法查验学生的证明。南门宁的个头小,挤不上车,南门青先挤上去了,从车窗把南门宁拽上去。
   车厢里人满为患,声音嘈杂,一些人大声嚷嚷。定员一○八人的硬座车厢,拥进来三百多人。行李架上,座椅下,到处是人。南门宁简直没地方下脚,坐在茶几上,他的个头小,坐在茶几上不是显得很臃肿。南门青斜着身子,躺在行李架上,看见几个人在人群中乱挤,踩到了坐在地板上的人。他大声喊道:“喂,喂,不要往别人身上踩——不要乱,讲秩序……”阮建国见了,仰着脖子大声说:“还讲什么秩序啊!”旁边有个学生接着大声说了一句,革命就是不要秩序。
   夜里,列车在野外也停车,停了好多次,大约是准备会车,等待前方的车辆过来,才能继续前行。南门宁从车窗往外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后来一次停车,他看见了依稀的光亮,阮建国说:“那是一个村庄。”天亮了,餐车没办法做饭,餐车也挤满了学生。没有水喝。南门青有经验,那些北京学生也有经验,每人都带了几个馒头,还有仿军用水壶,深蓝色的,预先灌了开水。
   第二天傍晚,列车抵达北京车站。车厢里一片沸腾,人们乱叫一气。站台上灯火通明,地上坐着许多学生,满脸疲惫,左一堆右一堆,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外地的学生到了北京,分不清东南西北,等候接待站来安排。
   阮建国说:“不等接待站的人了,直接去接待站,有地方就住下。”从车站出来,阮建国和一些同伴分了手。他们去火车站前的一个汽车站,分头搭乘公交车。途中经过北京饭店、天安门、新华门。一路上,阮建国指点南门宁看那些建筑。南门宁的心情有点激动,他是第一次来北京,心里说:“啊,这是毛主席住的地方。”他在课本上见过天安门的图片,在手工课制作了天安门模型。今天见到了天安门,在华灯初上的时分,灯光照耀下的天安门,巍峨壮观,和课本上的天安门不同。
   在军博前的一个汽车站,阮建国说:“在这里下车。”他们下了车。阮建国说:“不远有个接待站,是区里办的。离我家比较近,去那里看看,不知住满了没有。”
   接待站设在一条胡同的深处,一道灰色的院墙围着,过去是一所中学。南门宁看见门房旁的一棵树上挂着一口大钟,拖着一根长长的绳索。他心想,上课下课要敲这口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钟,过去在电影上见过。在江南铁小,上下课的时候,门房的校工拿一把铁锤,在树上挂的一节钢轨上敲,声音很大。
   阮建国领着他们进了一楼的一间教室,等待工作人员办手续。有一群从贵州来的学生,也在屋里等着。后来,一个工作人员进来,大约四十来岁,他自我介绍说姓姜。他先安排了那些贵州学生,进进出出好几趟。后来他看了南门青拿出来的学校证明,态度很热情,说:“哦,你们是从瀑溪市来的……现在只有九个床位。还有三个人,登记完了,安排到附近居民家里住,等腾出了床位,再回来住……居民家里,现在要去联系,等一个钟头……”姜管理员又说:“这个小孩(指的是南门宁),不是中学生吧?和别的人挤一下。过几天有空闲的床铺再说。吃饭的问题,由接待站负责,无论是住在接待站,还是住在居民家,每天都在接待站吃饭……这个小孩,可以在接待站吃饭,不收粮票和伙食费……早晨七点钟开饭,每人每天另发两个馒头包子,白天出去参加活动。晚上七点钟开饭。要遵守这个时间……”
   和南门宁一起来的人差不多都安排了住处,有几个没地方住。姜管理员说:“等一等,给居委会打过招呼了,每个人都会安排好。”阮建国对姜管理员说:“这样吧,我家可以住两个人,现在带他们走。”姜管理员见阮建国是北京人,连声说:“好,好,那就没问题了。”姜管理员问清楚了阮建国的住址,在本子上记下来,说:“过几天派人去通知。”阮建国说:“有电话。”他把电话号码说了,姜管理员也记在本子上。南门青和弟弟跟着阮建国离开了接待站。
   从胡同出来,走了十来分钟,到了阮建国家。在一个大院子,二楼,三间房子,有厨房和卫生间,有一个阳台。阮建国的父亲在工厂参加运动,路太远,平常不回来。家里有母亲,一个弟弟,十四岁,一个妹妹,十一岁。阮建国的母亲见家里来了人,腾了一间房,让南门青和弟弟在床上睡,阮建国在地上睡。她说:“家里没床了,好在是木地板。”南门青觉得不好意思,心想找了人家太多的麻烦。
   他们在阮建国家住了三天。吃饭时他们去接待站。白天到处跑,到了第四天,接待站来了电话,说有床位了。他们去接待站住了一个星期。一天晚上,得到通知,明天有重要活动,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吃早饭,七点钟集合。南门青猜测,可能是去天安门,毛主席要检阅各地来的“红卫兵”。他把这个推测告诉那些同学,他们兴奋极了,欢呼雀跃。南门宁的心情也很激动,一夜都没睡好觉,心想明天就要见到毛主席了。“毛主席,红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他想起了那些句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院子里骤然响起“当—当—当”的钟声。大家赶快起身,操场边上有一排水池,在那里刷牙洗脸。在饭堂吃了稀饭馒头,每人又领了两个馒头作为中饭,塞进随身带的挎包。南门青带了一个大号铝饭盒,塞进四个馒头,这是他和南门宁的中饭。接待站有人带他们去指定的位置,南门青和那些同学被安排在军事博物馆前,长安街北侧,路旁有一排高高的法梧。马路两旁的学生,多数穿着草绿色的仿制军装,手里拿着红色的《毛主席语录》。绿的,红的,构成了一种特别的气氛。阮建国的弟弟援朝是个初中生,他和南门宁站在南门青后面稍远的地方。他们不是正式人员,只能站在后面,离马路更远了。
   站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毛主席还没来。南门宁觉得两条腿麻木了,就四处走动。又过了很长时间,远处传来了欢呼声,像一阵雷响。过了几分钟,近处的欢呼声轰然骤起,不停地喊口号,南门宁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个头小,看不到马路上的情形,只见无数的胳膊举着红彤彤的语录本,像森林一样。那些人发狂了,一遍又一遍喊着:“毛主席万岁!”他隐约听到前边有人说:“几辆吉普过去了!”“开得好快啊!”可是,南门宁什么也没看见。车队往西郊方向去了,过了很长时间,附近的高音喇叭一遍接一遍地通知:学生可以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一群学生在军事博物馆门前宣誓,大意是:“干一辈子革命,为中国革命,为世界革命,粉身碎骨,一颗红心永不变色……”眼前的这个场景,深深地打动了南门宁的一颗少年的心。南门青忘记了和同学在博物馆前宣誓,或去人民英雄纪念碑宣誓,他说:“赶快吃饭,下午还有很多事。”南门宁在心里说,要做一个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战士,做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北京冬季的阳光很温暖,这时已过了中午,南门宁觉得饿了。他们在军事博物馆前席地而坐,从挎包里掏出馒头,早就凉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南门宁背着一个水壶,他仰着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凉水。下午,阮建国给他们带路,步行去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还有清华附中,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第二天,去了一○一中学,这是阮建国的母校,校园里也一样,到处是大字报。南门宁看不懂,闲着没事,开始收集语录卡片和花花绿绿的传单。
   后来,南门青和同学们去了一趟长城。《毛主席诗词》中有“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句子,他们读得滚瓜烂熟。南门青想去十三陵,阮建国说:“那是封建阶级的东西,没人去那里了。也没车,大部分公交车都调去跑长城线路。”
   姜管理员写了一张通知,贴在食堂门口,大意是革命小将已接受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要尽快离开首都,回到学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深入下去……每个学生可以在接待站借五块钱,作为路上的零用……
   南门青在姜管理员那里借了五块钱,他本来打算借两个人的。姜管理员说:“你弟弟没学校证明,不能在接待站借款。”姜管理员的心肠好,他私人借给了南门青五块钱,说:“买点东西吧。”南门青说:“我回去后就寄给你。”姜管理员摆摆手,说:“算了,不用还了。”南门青拿本子出来,问清楚了姓名地址,认真记下来。
   从接待站出来,南门青上街买了几盒果脯,是给南门柳买的,她喜欢吃甜食。剩余的钱,他买了几个面包和一包饼干,车上没饭吃,弄不好又要停很长时间。
   离开北京的那天上午,阮建国来了,说:“到家里吃中饭。”南门青推辞道:“不麻烦了,在家里打搅了几天。”阮建国说:“不要客气,家里包饺子。”南门青和弟弟跟着他去了。阮建国的母亲擀饺子皮很快,用一只手就能擀。阮建国和南门青在一旁包饺子,说话。援朝领着南门宁在楼下玩,院子里有一片树林子,援朝有个弹弓,他们在林子里射麻雀。
   阮建国说:“我爸爸在家,昨晚从工厂回来了。”南门青没见到,阮建国说:“在房里写字,最近总是这样。”吃饭时,他父亲从隔壁房间过来,南门青忙站起来,打了招呼。阮建国的父亲很和气,说:“坐下坐下。”他随口问了几句,是什么地方的人啊,家里有什么人啊。南门青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又说家里住在南方铁路局宿舍……阮建国的父亲说:“哦,我很熟啊。”他说在《铁道周刊》上看过几篇褚树人的文章,南门青听了很高兴。
   阮建国的父亲是河北人,四十六七岁,身材高高大大的。他吃饭时不吭气,只听桌上的人说话。吃过了饺子,他对阮建国说:“拿五块钱给他们带上,路上用。”南门青听了,忙站起来,说:“阮伯伯,不要了,我在接待站借了钱。”阮建国坚持把五块钱塞进南门青的棉袄口袋。阮建国的母亲刚才擀完了饺子皮,顺便烙了几张葱油饼,她仔细地用一张大白纸包好,让南门青带走,说:“路上给弟弟吃,年纪小,饿不得。”又嘱咐道:“以后来北京,一定来家,也知道地方了……”南门青感到阮建国一家人很好,热情朴实。
   阮建国送他们出来,他说,父亲原来是部里的援外一局局长,很久不去部里了。他们路上谈了一阵,南门青听得出来,阮建国有点担忧,中国向何处去。他觉得阮建国有几分忧国忧民的胸怀。到了接待站,阮建国没进门,说:“晚上不送你们了,以后有空写信来。”他从棉衣口袋掏出一枚毛主席纪念章,有茶杯盖子那么大,给了南门宁,说:“这是飞机修配厂做的,用的航空材料。”
   夜晚,南门青和一群同学离开接待站,去了北京站,挤上一趟临时直快。车上照样是拥挤不堪,快车成了慢车。挤上来了三千多人,严重超员,列车必须减速运行。这些人见过了毛主席,可是在车上照例是闹哄哄的。车厢里臭气袭人,南门宁难以忍受。他在行李架上蜷着身子躺着,静听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嗒嗒——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很有节奏。列车摇晃着,把南门宁的瞌睡都摇出来了,他迷迷糊糊的,心想,火车上乱糟糟的,毛主席知道了,肯定很生气。
   
《烛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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