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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焰》1
作者:高蹈风尘  作于:2007-10-26 16:41:11  访问:156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第一章微澜
   
   心是一潭水,日子久了,不知不觉成了死水,发绿发黏了。有时去搅动一下,泛起了一点微澜。
   南方车辆机械厂离稷黍县城有十几里路,地处偏远,坐落在一个很大的山冲里。这个山冲过去叫泡桐冲,早年可能长过泡桐。三面有山,山上树木甚少。若是在空中俯视,山冲的形状有点像马蹄形。工厂的历史不算短,是解放初期兴建的,以前设在省城的西苑。在那个沸腾的年代,国家致力于建设工业城市,取代旧中国遗留下来的消费城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随着一股“三线工厂”纷纷往山区迁徙的浪潮,车辆机械厂整体搬到了这个山凹里,至今已有三十几年了。
   春节过后,吃过了正月十五的汤圆和三月三的鸡蛋,转眼间又快要放“五•一”长假了。这是一个上午,快到了下班时间,在车辆机械厂办公楼二楼朝北的一间屋子,厂办主任南门宁趴在桌上修改一份文件,改得有点心烦。这份公文是新来的秘书小朴起草的,文理不通,一句话超过了十二个字就乱了。小朴来办公室已有两年,对文字工作不上心。南门宁只是心里烦,从来没表露出不满意,还说小朴的文字简洁,善用短句。小朴是稷黍县委朴书记的儿子,芮总经理有意培养他,嘱咐南门宁好好教导。这些年来,南门宁练达人情,洞明世事,也学精了,假话也要说几句。他打算过些时候给厂里提交报告,推荐小朴任接待科长,扬长避短。小朴坐不住,在桌前坐几个钟头,感觉和坐牢差不多。他喜欢搞交际,在县里认识几个人,能摆平一些事,当接待科长最合适,认得几个字足够了。小朴刚来的时候,南门宁觉得似曾相识,后来想了起来,咸小安就是这样的人,刚进厂时也是这个调调。他心想,稷黍县盛产这样的人物,也算是地方特产。
   稿子改毕,南门宁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彝月筝从Y市打来的。她说:“又是好长时间没见了,去年搬了一个地方,你们没来过……今年过年,我没回瀑溪市,父母来这里住了一个月。离开中学三十年了,都进了四十八岁,时间过得真快,有时想起过去的事……请几个同学来Y市住几天,大家在一起过个生日,你说怎么样。你一定要来……”彝月筝依然和从前一样,笑声朗朗,说话语速快,音节清楚。在电话里南门宁能听得出来,她的热情仍像一枝蜡烛,跳跃着一团火焰,没被尘世的寒风吹熄。放下电话,南门宁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默默想着,世人在路上走,走过的路都忘了,路上见过的人微不足道,那不过像蝼蚁一样。像彝月筝那样的人,也不多见了。她对过去的岁月心存珍惜,有时会回首看看,几年前,南门宁去过一次Y市,七八个同学在彝月筝家里住了两天。
   南门宁脑海里浮现出彝月筝的影子。她是小学和中学时期的同学。小时候,她扎着一对短辫,眼睛亮亮的,瞧人喜欢凝视,热情开朗,说话有点快。小学的时光较短,那两年她的功课学得不错,时常得到老师的即兴称赞。后来“文革”兴起,学校放了长假。进中学一年后,学校恢复了共青团组织,彝月筝入了团,一直是班上的团支书。她依然是爽朗的,对人诚挚坦率,不古怪,许多同学对她有好感,有的是男生,以松希黎为代表。下乡前,希黎对彝月筝曾有过一段朦胧的感情,但希黎只是放在心里。好的东西都要放在心里。晋真问过一次,但希黎不承认。这是希黎的秘密,少年情怀,敏感多思,都会有一件两件不愿说的事。
   从农村招工上来,彝月筝没回瀑溪市,去了Y市的一家文物商店,实际上是瓷器商店,出售景德镇和邯郸的杯碗盘子,还有湘绣工艺品。后来,市里对本地的几处古迹进行挖掘,建设了几个风景区,古为今用,算是城市的招牌和名片。不久成立了旅游局,在市内的一些单位抽调人员,彝月筝去了旅游局外事办,当个干事。她曾对英语产生兴趣,在乡下自学过两册广播教材,记得几十句口语,正好用得上。几年后,她在旅游局的招待所当了所长,前两年调到了一家宾馆。
   过了几天,南门宁接到巫水生从省城打来的电话,水生问:“接到彝月筝的电话没有?”南门宁说:“来过电话了。”水生说:“……等你回来了,商量一下。如果去的话,看是搭火车去还是开车去……希黎说,准备开车去……”松希黎是南门宁过去的同学,八十年代初期毕业于省城的铁道学院,留校工作。去年他升了官儿,是院长第一助理。希黎在学院的科研处和隧道系待过很长时间,常去铁路工地踏勘,新疆和西藏都去过。他很早学会了开车,养成了习惯,有事自己开车跑一趟,活动的半径很大。五六个钟头的路程,不算近,他一般开车去。
   水生也是南门宁过去的同学,下乡后在同一个知青大队劳动了近三年时间,情谊笃厚,工厂来乡下招工时分开了。水生等待回省城的机会,不愿去南方车辆机械厂,说在山沟里难得出来。他被招进铁路局基建处,后来一直在南方铁路局第三工程公司工作,现在是公司退管办主任,归于副科级干部之流,一个小人物。
   南门宁家住省城,妻子罗敷在省新华书店工作,是中心书库的管理员,女儿在省城的师范大学念二年级。他的父母住在省城。单位放长假了,他一般要回去休息几天,与家人团聚。稷黍县与瀑溪市相隔不远,有五个钟头的火车里程。
   工厂依旧照着老规矩办事,三十日下午开始放假,不少职工家在省城,吃过中饭就可以动身了。每天中午一点多钟,有一趟直快列车经过稷黍站,南门宁和厂里的那些职工一样,搭乘这趟车回省城。路程不长,又是在白天,不需要卧铺。
   瀑溪市是个内陆城市,清澈弯曲的瀑溪江贯穿整个城市,逶迤东去。城市的西面有几座高山,在瀑溪江两侧,数峰对峙。《徐霞客游记》中有一段记载:山下有溪,山上多瀑布,汇流入溪,故得名瀑溪。那时瀑溪江很窄,被认为是一条溪流。后来地壳发生了很大变化,瀑溪宽了深了,后人遂改名为瀑溪江,沿用至今。山上的瀑布已干涸,昔日瀑布奔腾飞溅的瑰丽景像见不到了,留在了典籍里。
   南门宁住在省新华书店附近的“北美洲花园”,是七楼。他到家好几天了,这天上午九点多钟,水生打了电话来,说:“到楼下了,准备上去。”南门宁每次回来,一般要去水生那里,或者是水生来。罗敷去把门打开,没多久水生上楼来了。
   水生的个子小,一直都不胖,性情活跃,他进屋后,说:“高高在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电梯上下,到了共产主义。”南门宁说:“你也有电梯呀。”水生住在附近的“地球大花园”,有电梯,他住在二楼,每天走楼梯,当作体育锻炼。
   在这里水生很随意,他在茶几下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两个人扯了一通,说到去Y市的事,南门宁问道:“和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水生说:“希黎说开车去,你觉得怎样?”南门宁说:“哎,还是搭火车吧,要安全些。”水生说:“早晨听了天气预报,明天是小雨天,路滑,开车不太安全。”他又给希黎和滕晋真打电话,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下来,明天上午搭火车。没什么事了,水生站起来,说:“我下去了,明天早上七点半钟,在车站候车室门口集合。”这些年来,同学之间的事由水生负责张罗,他一直住在瀑溪市,出差少,人又热心。
   水生走了后,罗敷说:“出去买点菜。”南门宁跟着一起去菜市场,他在家待的时间少,这几年每次回来,罗敷不让他做家务事,只要求他跟着去一趟菜市场。在铁路文化宫附近的一个集市,罗敷耐烦地和那些商贩讨价还价,买了莴苣、蒜苗、芹菜,还有新鲜鱼,南门宁拎着几个塑料袋跟在她后面。他不愿意在菜场待得太久,空气中弥漫着菜场的气味,很浓烈,闻着不舒服。他记得北京西单菜市场没什么气味,过去他常去那里买西式火腿。罗敷还在左看右看,南门宁说:“少买点,我明天去彝月筝那里,要几天才回来。”罗敷在一个摊位上挑选胡萝卜,嘟囔道:“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像蝗虫似的,一伙人到处跑……真是呵,这叫作三十不浪四十浪……也不讲尊严,几个人在别人家里胡吃海喝,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以为还是青春年少啊……”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捡好了七八根胡萝卜。
   罗敷一直在省新华书店书库工作,没调换过工作岗位。参加工作后,离家远,中午吃过饭有点余暇,她要找本书读几页。时间长了,渐渐受到了一种熏染,不过她也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影响。那时,她以为理想的人生是雅致晴朗的。结婚前,他们时常谈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一本书,一部电影,不喜欢谈琐事。结婚后,特别是添了孩子以后,罗敷谈家务事多了些,偶尔谈及与家务事无关的话题。有一次,罗敷说她的名字有出典,来源于汉乐府诗中的《陌上桑》。南门宁说:“我记得,《陌上桑》好像是一首叙事诗,诗中有个采桑的农家女,名字叫罗敷。”又说:“小时候没人给你起外号吧,以前的人常说骡夫骡夫。”罗敷问:“是什么意思?”南门宁说:“就是赶骡子的人。”他想找个例证,说:“骡夫也有出典。”他从书橱里抽出一本书,橘黄色酱色相间的封面,翻开第一页念给她听:“……这一家的管家,雇了这些骡子车,是准备走远道儿的。他现在正抽着旱烟袋,看那些骡夫们喂牲口,一边吵吵闹闹地开玩笑,从牲口取笑到牲口的祖宗……”罗敷听了,笑了起来,把书夺过去,扫了一眼,说:“喔,《京华烟云》啊,看过了电视剧,不过不相干。”南门宁说:“别人的绰号和名字都不相干。”
   生了孩子后,罗敷从生理到心理都产生了变化,改变了不少习惯。她不再看库房里堆的那些闲书,认为没用处,也没时间看。她考虑商店菜场的事,以后又是幼儿园或学校的事,还有医院,孩子小时候常生病,有时是支气管炎,有时是腮腺炎。在单位和别的女人谈服装或育儿心得,家长里短,甚至斗心眼儿。她发现了,家庭原来是由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构成的,社会也是一样。从前她认为人生应当是雅致晴朗的,她现在不那么想了,认为粗俗苟且才是社会的通行证。
   几年前的国庆节,南门宁和几个同学去过一次Y市,罗敷不大赞同,说:“放假回来,好好在家待着,经常和舒杏如来往,还不够啊,怎么又出来一个彝月筝?”舒杏如是北京的一个女商人,八十年代初,南门宁在北京工作了几年,和舒杏如认识了,后来一直有来往。罗敷说:“彝月筝有什么好啊……什么时候要见识见识。”
   有年春节,彝月筝从Y市回来,滕晋真请彝月筝和几个同学上江南饭店吃饭,说大人小孩都去。那次罗敷去了,竹竹也去了,罗敷见着了彝月筝,谈了一阵,罗敷产生了一种清新的感觉。晚上回来后,罗敷有点服气了,说:“像彝月筝那样的人,眼下不多见,有点纯粹,有点感情……现在有感情的人不多,是珍稀动物。”
   罗敷仍然不赞成南门宁去Y市,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她说:“难得回来几天,又到处野,怪不得交通这样拥挤。”南门宁说她啰嗦,她说:“唠叨是女人抒情的方式之一,你知不知道,不唠叨就容易生病……”南门宁说:“那就多唠叨几句吧。”
   第二天清晨,吃过了早饭,南门宁说要去火车站了。罗敷替他准备行李,把新毛巾、新牙刷和剃须刀放进包里,问道:“什么时候回?”他说:“后天回来。”
   在瀑溪市火车站的候车室门口,南门宁见水生已到了,站在大门口。南门宁说:“啊,你已经来了。”水生说:“刚来不久。”他们等了一阵,彭来芬、松希黎、滕晋真、鹿志刚陆续到了。没见惠郁芳,彭来芬说:“通知她了,说争取来。”这时彭来芬打电话问了一次,说:“她说走不开。”惠郁芳爱钱,这是希黎的客观评价。她开了一家小饭馆,过节忙着做生意。水生去售票处买了三张硬座票回来,他和希黎、晋真都有乘车证,不需要买票,他把车票给了彭来芬、南门宁和鹿志刚。南门宁过去一直有乘车证,能去四个铁路局管段,乌鲁木齐、哈尔滨、上海、广州,随时能去,中途可以上下车。前两年,工厂交给省里管理,取消了乘车证。
   Y市在瀑溪市的东边,位于瀑溪江的下游,稷黍县在瀑溪市的北边,三地构成了一个整齐的直角三角形。若是从稷黍县去Y市,路程较远,也不通铁路。
   按照列车运行图上的时间,列车应在十二点一刻到达Y市,但晚点了。途中一座山上滚下来了不少大石头,覆盖了铁道。列车临时停车,前方有一群工人正在加紧清除路障。路上耽误了时间,下午一点多钟,列车到达Y市车站。
   站台上一些人跑来跑去,水生在车上已看见了彝月筝,还有她的丈夫斯炼康,他们在月台上左右张望。下车后,水生招手喊了一声,月筝看见了他们,快步走过来,高兴地打着招呼。她说:“刚才来过一趟,广播说列车晚点,又回去了……”
   又是两三年没见,彝月筝也没长胖,眼睛仍旧明亮,脸上很光洁,岁月没能消融她的热情和气韵。晋真说:“炼康好像长胖了些。”斯炼康说:“运动少了。”
   站台上的人差不多散去了,他们朝出站口走去。从出站口出来,彝月筝说;“开车来的,到停车场去。”斯炼康开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他是晚报广告部的总监,常出去办事,他说报社给他的部门配备了两辆车,用起来比较方便。
   Y市以蜿蜒清澈的瀑溪江为界,分为北城和南城,火车站在北城。彝月筝住在北城东部的一个新建小区——胡桃小镇,离火车站不远,不久就到了。汽车进了小区大门,他们都下了车,说要走走,在火车上憋了几个钟头,晋真说脚有点肿。
   胡桃小镇的房子都是三层楼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面,绿色屋顶。月筝抬手指了指前面,说:“前面右边第一幢就是。”楼房的甬道两旁是花圃,红的是月季,黄的是菊花,一片嫣然。到了那幢楼跟前,彝月筝引着他们上楼。每层楼只有一个门,她说:“每层只有一户。”希黎说:“蛮独特,这样的房子还少见。”月筝说是旅游局盖的房子。上了三楼,房门开着,卢春桃走出来,说:“快进来。”彝月筝说:“春桃已经把饭做好了。”卢春桃一直住在Y市,是铁路客运段的列车长。
   进屋后,让人感觉宽敞明亮,墙壁雪白,屋里通风很好。彝月筝叫他们洗了手,在客厅里休息,卢春桃准备了纸杯和茶叶,她准备倒茶。水生说:“我来倒吧。”
   彝月筝领着几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有五个房间,还有一间餐室,一间储藏室。厨房很大,有两个卫生间。客厅外面,是一个阳台,他们走到阳台上,看周围的景致。不远处,是一道墨绿色的铁栅栏,栅栏内栽了一排杨树,树干细细的。水生在阳台上走了几步,不禁赞叹道:“这个阳台好大呵,可以在这里散步呢。”
   这时斯炼康招呼他们进屋来喝茶,说:“坐了几个钟头火车,蛮累人。”彝月筝说:“饭已准备好了,你们先歇歇,等一下吃饭。”她又说:“你们确定了要来,我准备了好几天。好多事都是卢春桃做的,没她还不行,我忙不过来。”
   希黎问卢春桃:“是不是还在车上?”在小学那几年,希黎有时跟着卢春桃去铁路道口看火车,卢春桃出身于铁路世家,三代铁路工人,她父亲是个火车司机,快到铁路道口时,他拉响了汽笛,列车呼啸而过,希黎兴奋地大叫几声。春桃说:“还在车上,不过明年要下来了,过了四十五岁就要换到车站,一般是这样。”
   这几年春桃跑Y市至北京的直快,她办了三天调休,来帮忙做饭做菜。卢春桃刚参加工作时,在列车餐车工作了几年,去部生活局厨师培训班学过一个月。
   彭来芬去厨房参观,卢春桃正往锅里下饺子,彝月筝在水池里冲洗碗筷。厨房的设备齐全,水池边上,木台上有个开水器,像列车上用的那种。碗橱旁立着一台消毒柜。彭来芬有点惊讶,说:“怎么像饭店的厨房。”卢春桃说:“这个开水器很管用,特别是在冬天,开水热水用起来十分方便。”彭来芬说:“太费电。”
   卢春桃准备了大虾、酱牛肉、西式火腿、酱板鸭,还有几样青菜,锅里的饺子开锅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韭菜的味道,韭菜渗透出了家的气息,有点温情。
   菜都做好了,卢春桃端了一盘小白菜出来,绿油油的,说:“可以开饭了。”月筝去客厅叫他们来吃饭,九个人在桌边坐下。彝月筝问道:“宣家兴怎么没来?”水生说:“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这段日子忙,以后找时间来。”南门宁笑笑说:“家兴成了商人,永远忙。”水生说:“家兴的时间就是钱。”他告诉彝月筝:“家兴辞掉了工作,生意做得还可以。”彝月筝问道:“做什么生意啊?”水生说:“做房地产,还有建材生意。”彝月筝说:“喔,那做得很大啊,连处长都不干了——惠郁芳怎么没来?”她问了一句。“给她打过电话,说餐馆的生意走不开。”彭来芬说。滕晋真笑笑说:“就是啊,我们都是闲人,才有时间坐在这里。”月筝说:“也不能说是闲人,像你这样做大事的,才真正是有闲阶级。”晋真说:“我也是做小事。”
   这间餐室没放多余的家具,显得较宽敞。窗边墙角立着一个酒柜,旁边是一个矮柜,矮柜上面放着一个花瓶,两个暖水瓶,还有几个茶叶盒。屋中央摆了一张长方形的玻璃桌,四周是一圈靠背椅,有十来把。桌上有几瓶酒,是五粮液、青岛啤酒、烟台干红。炼康开始往杯里倒酒,说:“要努力,多喝点。”希黎说:“这是高消费——有点浪费。”希黎见过一些世面,他说浪费,可能真是浪费。月筝笑笑说:“怎么是浪费呢!难得来一次,要隆重点。”希黎说:“也不能大吃大喝。”
   滕晋真赞扬道:“卢春桃很能干啊,菜做得好吃。”卢春桃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一片绯红,说:“也做不好。”这时晋真想起来了,小学二年级时,他和卢春桃同座。有一天,晋真拿铅笔刀在桌上刻了一道线,不许卢春桃的胳膊肘越过。
   吃罢饭,斯炼康让他们去客厅喝茶说话,卢春桃和彝月筝一起收拾桌子。南门宁在阳台上眺望四周,他突然感到有点温暖,在心里,不是在肢体上。和整洁的房子无关,和酒也无关。对这种感觉已生疏了,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曾经有过这样的心绪。那时他爱读诗,和这种心情有关,诗歌给了他温暖和感情。好多年了,他不再读新诗。从前喜欢的那些热情明朗的诗句,比如:“太阳醒来了——它双手支撑大地,昂然站起,窥视一眼凝固的大海,便拉长了我们的影子。我们匆匆地策马前行,迎着壮丽的一轮旭日,哈,仿佛只需再走几步,就要撞进它的怀里……”那时在中学闲着无聊,找不到书看,在家朗诵诗歌,在彝月筝家也读过,都是“文革”前出版的诗集。那是多么好的感觉啊。但现在再来读那些诗,没什么感觉了,好像是一些汉字随意地堆积在一起。这时,他问自己,难道你的一颗心被尘世的风吹得干硬了么,那是很可怕的。他暗想,别人是不是也如此?-待续-
   
   
《烛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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