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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2月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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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春
作者:郭太白  作于:2007-10-18 0:02:59  访问:271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莺燕苦在竹笼啼,鲸鲵非海无天地。
   春风一夜天下绿,秋霜打尽叶落去!
   和氏璞玉谁道好?争把粪蛋当奇宝!
   兰芳室内不觉香,刨鱼肆巷习惯了。
   第九回  宋支书住院丢权  马书记贪脏枉法
   争利不争光,狰狞一笑难掩藏,
   世事莫大矣,何必苦苦度心肠……
   巨轮启航,直驶理想境界,
   战士催征,何惧霸山魔王。
   “这……这咋能哩!”丽华见学文辛辛苦苦远道而来,咋好意思拒绝哩。接过装花生的提兜才喊了声:“哥,今后有什么事需要联系,写信来就行了,何必亲自跑这么多路哩!”
   学文微微一笑点头道:“刘备三顾,程门立雪……我学文跑点路算啥。伯父回来就说陕西吴学文千里拜师求学来了,诚心诚意要做他的徒弟……欢迎妹妹和伯父到我们陕西渭城作客。告辞了。”
   丽华招手目送着学文走去。“放心,他回来,我一定告诉父亲,一定让他很快和你写信联系。为人民健康服务嘛,我要让他把治疗癫痫病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介绍给你,……学文哥。”
   
   却说踏泥庄支部书记宋英杰自从那年河滩防洪堵水以后,得了类风湿关节炎。稍遇天变风冷,腿关节就成了硬拐拐。这多天由于村上开办几个企业,黑不是黑,明不是明,加上全面改革规划,使膝盖肿得像起面馍,好几天不能下床咧。蔺副支书见他病倒了,也殷勤备至,每天跑几趟来探望他。
   今早吃饭刚放下碗,蔺副支书就大摇大摆走进门来。宋支书坐在炕上,指了指炕沿让老蔺坐着说:“老蔺,这下可忙你一人咧。小华佗给我作了封闭治疗,我这老鹰不几天就能上天了。”
   蔺副支书坐下来:“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完全不着急……呸,这话你听过么!老宋,安心休息。电视广告上介绍渭城有个风湿专科医院,响当当的‘百宝妙应丹’膏药,疗效特好,不少去过的人都治好了。你咋不走一趟,下个决心,把这冤孽根子剜了,一劳永逸。连同你屁股上的老毛病作个痔瘘手术,省得三天两头扛床板。庄上那些麻布串串啰嗦事,老蔺一伙担上。放心去吧,身体要紧。”
   “老蔺,我不是不知道,裕强庄雷登喜的风湿不就在那院治好的。既然老蔺这么关心,明天我就去渭城住院。只是这几天村上那几个企业刚投产,我一天拄木棍也要跑三、五回哩,亲眼要看都存在啥问题,有啥实际困难……”
   小华佗治疗宋支书的风湿病,已取得显著疗效。因为他还有痔瘘,经常发作,要做手术。宋支书取得小华佗同意后,就要转院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全家人都送他上路。左邻右舍听说宋支书要去住院,村道上人立了两行,有的提着鸡蛋,有的炸着狗舌头油酥饼聚集在村口相送,看着他乘上公共汽车离开踏泥庄。老姚和爱社迷呆呆望着,向他招着手。
   事情好奇巧,真是:
   一刻失去镇妖柱!飞来魔云欲摧城!
   就在宋支书离开踏泥庄第三天,只听“哔哔哔……”庄上驶来一辆小吉普,一直开到蔺副支书家门口停下来。
   蔺副支书手拿报纸斜倚在床上看得眼皮打架,将报纸扔在一边举着双臂伸懒腰,要迷糊了。忽听院前汽车门子“唧唧嘣嘣”响,他先是一惊。猛悟定是上边的脑系来访,赶忙爬起来拖鞋下床,出门望去。哦!他急走向前。经司机介绍后,惊喜得仰头直腰忙打招呼:“啊,马书记,从那来的?贵客临门,真不容易呀,呸。”
   马书记名叫马虎,约而立之年。虽然年龄轻轻却官态十足,故作威严。绷着长吊巴脸翻翻眼珠儿,从口中夺过带把香烟略微一笑:“蔺支书,听说咱庄大名鼎鼎,也不知有什么出奇的玩意?俺今天要开开眼界,专程参观学习来咧。”
   蔺副支书陪着笑脸频频点头,迎进屋里,弯着腰伸长右手臂:“马书记,你俩快坐,快坐。”原来,曾为党、为洗泥乡政府获得好誉的党委书记李治国最近调走了,这马虎是刚来接替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到新地方嘛,不拉拢一帮势力,手底不笼络几个知己捧场还行!马虎一摆手和那司机各占一个椅子坐下来。蔺副支书给二人发过烟,扳动打火机点燃,便坐在对面的条凳上向屋内喊:“掌柜的,看谁来了!快传茶,乡上马书记到咧。”
   “哎哟,我道是谁,还是马书记来喽。到咱家同自己家一样嘛,尽管常来么,甭客气。”她又转到厨房只听“咚咚”几声厨刀响,便端来两大盘糕点,泡了壶茶放在茶盘上,连同精致的茶杯捧了出来:“再没啥,你几个先喝茶。马书记,日后嘛,闲了就来逛逛转转,好么,咱这庄还得你以后多来关照。”
   “噢,那还用说。刚到咱乡,一切还没就绪,以后来的机会多哩。”他又转过头来对蔺副支书说:“蔺支书,咱踏泥庄基础好,放浪,大胆地整!你那宋支书最近咋没个影子了?”
   “老宋,呸!最近他一直闹病,这几天到渭城住院去了。”
   “啊,闹病。就说么,没见过面!那个宋,还是栽驴蹄子……车头离了道,车皮胡乱跑!”马书记扭头思量一番便开言说:“老蔺,班子要精干嘛,咋能搬个药罐子,三天两头闹病!这样吧,乡党委决定你来接替一把手,支部班子另行改组,让那病葫芦休养去吧,看咋样?”
   “马书记,黄忠八十不服老,何况我老蔺才一把年纪,心还雄得太哩。只是和宋搭帮成十年,把踏泥庄抓成市上的尖子。他多年还可以,今天住院没在家,抹了他的帽,弄不好要让群众骂我老蔺做醋哩…呸!”
   蔺副支书考虑到他刚树立起的群众威望,自己刚从糊涂湾里走过来,又咋能再趟这混水。再说宋支书成天忙前跑后,为的还不是踏泥庄么!他得到的又是些啥?是风湿关节炎和严重痔瘘。他临住院还对我一再叮咛,一定要……老蔺低头揉眼片刻,又想起以前宋支书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令人左右为难……嗨,人常说:无毒不丈夫。管他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马书记亲到咱家,……哼!到时候老宋要问,叫他找马书记去!
   蔺副支书多年对宋英杰很不服气,嫌他太揽权,做点小动作也挨顶撞。今天有心摆弄主角,又怯火[怯火]:害怕。别人议论。但又不放过提升这机会,便拍了下大腿表示:“嗨,马书记,不能求全责备!这人太麻眼,多年和我意见老不统一。我说东,他总说西。要不嘛,踏泥庄早就成陕西第一村了。他官僚作风严重,太自能……呸!”老蔺边说边摇头。
   “干,老蔺,没擒龙伏虎那胆子,能创啥大事业。怕啥,一切责任往乡上推,往我身上推。有病嘛,实际情况嘛,不能占着茅房不拉屎!”
   有马虎撑腰打气,蔺副支书立刻变了,变得浑身上下畸形啦。他马上站起抱拳,得意地说:“马书记,实在话,咱能稳当干几年正头头,可多谢您惠眼识贤哩!”
   蔺大婶在一旁听着,也高兴得合不拢嘴:“马书记,老蔺他是个粗头,你可不要认错人了……”
   马书记“哼哼”一笑,“我就喜欢老蔺这粗头。”
   蔺大婶听罢更是高兴:“马书记,中午千万不能走,炸蜂蜜油糕,回去再带点,晚间在火炉上加热当点心吃,自己人么,可不能作假哪……”
   “哈哈,好,好,走了还来的,等新班子稳定好我才走。姓宋的回来,木已成舟。找我,呸!哼哼,看他能怎么样。”
   一日离故乡,如隔三春秋。宋支书离开了难分难舍的踏泥庄,睡在病床上,老挂念村上新办那几个企业的事,整天心里毛毛扎扎。治好了关节炎,做了痔瘘手术,好容易熬过十天,病也基本恢复,他再也住不下去了,他向大夫说明情况,急切要求出院,经医院大夫批准后,这天中午才坐上归途的班车。他着急、惭愧、浮想联翩。他无限爱国爱社的热情,常常激励着使踏泥庄焕然一新的雄心大志。
   下午四点时分,宋支书面带笑容,携着行李包踏进朝思暮想的家乡土地。
   “喂,老宋回来了!……雨支书——”爱社迷真是人老眼不花。他站在村那头竟看到了刚进庄的宋英杰。
   这一喊不要紧,却招来一帮子社员上前把老宋围了起来。大家你一嘴他一嘴,问得老宋无法回答。老姚赶紧说:“老宋累了,让他回家休息。若还哩,晚上到他家再说……”
   “好,好,晚上大伙儿都来。娃还捎了些特级茉莉哩,我给咱把茶泼酽,听听能人那好经验。”老宋说着笑着只是点头。
   “宋爷爷,你累啦,俺替你拿回去吧。”老宋的行李包被站在一旁的少先队员彦彦夺到手里,背着回家报信去了。
   这时老宋轻枪快马,拍拍衣襟,挽挽袖口,笑着对大伙说:“好多天没在家,我去咱蜂窝煤厂转转。”
   爱社迷“唉”地叹口气扭过头去。
   大伙儿见老宋刚回来,不便说明;见他急急走去,都闷闷不乐地散开了。
   晚上,老姚来了,老宋正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口里叼着工字雪茄抽闷烟。“老宋……”老姚喊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便坐在床沿陪老宋喷雾。
   沉默了一阵子,老宋才谈他在医院治病的一些情况、见闻,最后话题才转到庄上来。
   老宋说:“老姚,咱庄上的事我全知道了。我在木器加工厂听说的……嘿嘿,好个‘马虎’,马虎哪!他也是共产党的干部,哼,是野心家!”老宋气得扌追胸长叹。
   “老宋,若还哩,共产党讲光明正大,他们搞阴谋诡计!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若还哩,不信咱走着瞧……”
   就在这几天,有人给村办木器厂介绍了一桩生意:临潼县某公司要订做五万鸡蛋箱,限三个月完成付货。木器厂负责人王安栋与其签定了合同。此合同若履行成功,将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利润。但是人力、物力、条件都不足啊,要雇工匠、购木材、还要添置一台带锯机。这一系列问题咋能不同支部商量呢?
   今天安栋找上门了。副支书王丙宏说:“对,弄。时间嘛,嗨!蔺头没在,等他回来么!再急也不在一、两天。弄么……弄么,你说行吗?”
   “弄么、弄么、是啥么?好我的王支书哩……”
   “‘弄么’,就是对、对、对,没麻答!”
   “王支书,你老是这么一句话。啥是‘对、对、对,没麻答’?等蔺,等到牛年、马年?到底今天弄,还是明年弄!时间就是生命,就是金钱,你知道吗?快拿主意,咋老是这句‘对、对、对,是、是、是’的,城门楼子对戏楼!”
   安栋急得团团转,饭也吃不进去,觉也睡不安宁,眼也熬红了,只有缠住王丙宏不放。丙宏看没办法才点点头说:“安栋,这样吧,现在急需的是人和带锯机。人嘛,考虑给你们抽调;木材的事,先尽咱厂现有的用。带锯机嘛,广告上说渭城第五旅社,住着河南永康机械厂的产品推销员,还特别宣传他们厂的优质产品‘永康’牌带锯机。明天就去联系一台,限时间送到。”
   “好,王支书,人的事就在你啦。机子,明天一早我就去渭城联系。”
   恰在这天晚上蔺支书回来了,听说他弄回一东风带挂陕化尿素,把屋里几个房间都垒得满满的,要赶秋播销售的茬儿。安栋和丙宏一同来到蔺支书家,果然话不虚传,货真价实。听说还有好几汽车哩,将陆续运到。
   王丙宏瞧着蔺支书屋里那化肥垛,羡慕地咂着嘴,好像在说:这批货可是咱农民的抢手宝贝。姓蔺的神通广大,能弄到紧缺物资,准会发大财咧。这笔巨款嘛,在他手里东挪西凑,也不费啥……生意人,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人家也是个官么,把咱塞在炮眼里,他却左右开花。
   原来蔺支书一个朋友风闻踏泥庄要买带锯机,他恰巧弄了一台,也是新进的“永康”货,要转卖给踏泥庄木器厂。他已和蔺通了气,这朋友暗暗给蔺塞了叁佰元足数。哈哈,近在一里二里,何必隔河动水。妙绝生财嘛,顺水推舟好不自在,蔺支书就爽快地答应了。
   结果,带锯机拉运回来,安栋发现其商标与发票不符,还缺少跑道等附件。细看来,漆皮像是旧机刷新,这价格咋能一样哩!至于安装后功能是否正常,还不敢肯定。
   他去找蔺支书,蔺说:“呸,原来是这样。那怪咱自己人么,真是外行流子办事,太粗心大意咧。咱去的人眼都瞎了!机子拉回来,款也付过,生米做成熟饭,又能咋办!?”
   安栋总想不通,气愤地说:“蔺支书,我看么,叫他来人说。说的不好,货非退回去不可!有理走遍天下吗。”
   “安栋,你呀,还没经验。今天,谁有钱谁就有理!我看哪,咱们争的是时间,时间就是金钱。跑道么,明天派人买角铁另配吧,至于存在的问题,尽量设法解决。希望咱能早日投入生产,胜利完成任务!……呸”
   带锯机在王安栋带领下,木器厂全体人员昼夜加班,终于配套安装成功,正式投入使用。蔺支书视察了带锯机房,机器‘呛呛’声如同有节奏的音乐,只见一搂子粗的圆木不一会工夫就解成页页薄板。他满意地点点头,举起拇指连连称赞:“嘿呸,机器就是厉害,安栋,你们那开拓精神太可贵了。这回台子搭稳,可要演出精彩节目哩!人嘛,马上给咱弄,三个、五个随便。呸!”
   安栋说:“蔺支书,那就安排五个人吧。”
   “安栋,没麻答。我说话从来算数么,尽管放心。”蔺支书答应得非常干脆,他接着拍了下安栋肩膀从容的笑着:“安栋,这五个都是自家人,咱的重要亲戚,后天准时上班。贤侄可得好好照顾他们,拜托了……呸。”
   安栋听后,愣了一下,好像心中纳闷。挠挠头,揉揉眼,半晌没有开言。
   蔺支书急了,搂一下他的脖子问:“安栋,给你安排的人,听见么!”
   安栋不便分说,吱唔道:“哦,听见了,蔺支书……人……”
   “咋,不可心么?……呸!”
   “唉,可心,可心……这……”
   “安栋,还有哩,抽空子无论如何要给乡上马书记做一套四组合,把你那刀子功带上,繁琐花子耍一耍,高招手艺亮出来。以后么,会有咱木器厂方便的……呸”
   “给马书记做组合家具,这……”
   正是:  路逢荆林,惊煞了直腰硬脖;
   凌云志大,坷坎中饱受消磨。
   巍巍正气,何时振作?
   赤县神州,再看飞跃!
   蔺支书听安栋答言不爽,哈哈一笑说:“这啥哩,安栋,吃小亏占大便宜么。玩大蟒嘛,看远点。你说,马书记能亏咱么,不舍指头就要剁手腕!你知道芙蓉庄建筑队为乡政府修影剧院、会议室么……呸,工费实收壹万贰,合同填了两个万,那捌仟元由马皇上……呸,可千万保密!”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将手伸到安栋胸前猛搔一把,好像鹰爪掏心,将安栋吓了一跳。他又噗哧一笑:“结果,这建筑队的头头被抽调到乡建筑队当领导,半年工夫就弄壮了。上下圈梁的两层子,骑的进口电驴子,婆娘戴的三金子,还认了不少干孙子……呸,人家会弄事,现在可是腰缠几十万的款爷哩……”
   真也是: 树斜影歪股梢倾,原来蠹虫造莲孔。
   干渠漏拐支难盈,谁道蚁穴但溃垅!
   且说农村实行责任制后,乡办企业的承包问题摆在面前,一株株摇钱树到底该给谁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水楼台先得月。反正没马书记点头谁也决定不了。
   多日来,找马虎疏通渠道的人确实不少。但马称病拒客,非有特殊关系者谁能见他一面呢?
   “姜乡长,马书记在么?”乡贸易货栈那跑外交的李凌敏,挽黑皮兜仰着脑袋洋洋得意地走了进来。姜振秦乡长四十许,红脸大汉子;李凌敏三十硬,秤锤是黄瓢。一个心直脾气杠,一个口甜笑藏刀!一个盯着生警惕,一个鼠眼左右瞟……
   “马书记这几天没出门,听说人不舒服,病啦。你找他有事么?”振秦信口问。
   凌敏抢先跨进振秦房子,振秦只好跟进来。凌敏往沙发上一坐,头枕沙发仰面朝天,架起二郎腿,脚尖还一闪、一点。便在衣兜摸盒红塔山抽出两支,一支递与振秦,一支自己叼在口角,扳开打火机点燃,笑眯眯的说:“姜乡长,几天没见,想得太哩,闲了到咱家串串门嘛。”
   “乡上这事,不能远离,不得近身。要不管,才能避个净身。要管,那事可多得太哩,那里有闲串的工夫!……”
   凌敏更将身子凑近振秦说:“哦,当然喽,马书记有病,可忙你一人咧,兄弟刚出差回来,听说马书记不舒服,特来看看的。姜乡长,兄弟今天也专来和你谝闲么……”凌敏拉开皮兜链,掏出一条“中华香烟”撇在床上,“姜乡长,抽抽味,这可是从首都北京弄回来的名牌货。还有一包爽口酥和北京名牌麦乳养神精哩。给马么,他有病,算了。”
   振秦把茶冲开,倒了一杯,放在凌敏面前。凌敏以为得计,津津有味地漫谈起他在北京所见的奇闻异事,绕几个弯子,终于言归正传的说。“老姜,听说承包企业的事,到底咋弄?老弟刚从外边回来,还不大清楚……”
   “老李,你想包贸易栈?哎,那事党委不批,我老姜可作不了主。按理说企业承包的事,贴出招贤榜,自有精干人。招标要公开,通过政治、文化考核、书面献策献计,经评议,谁能拿出高产量、高利润,谁对国家、对集体贡献大,谁就有承包的优先权。”
   凌敏听着抚额一愣问:“姜乡长,你想得很对,但要结合实际,就太天真了?……世事难得糊涂哩!”
   姜乡长气愤得拍一下茶几说:“嗨,马书记不同意,他说要从实际出发,不能定框框坑人。马书记,他是实权派,……具体情况你去问他。”
   “哦,实权,实权……嗨,实权派厉害哩。姜乡长,党委开会提这问题,你可从中周旋,给老弟美言几句。”凌敏挤眉弄眼笑着说。
   “行,行,凌敏,这烟啥价?”姜乡长问。
   “嘿嘿,姜乡长,稳当抽么。说价,至少一条十张大团结。老弟专敬知己,小小意思,甭要见怪,下次从广州回来还少不了给你姜乡长的敬意……嘿嘿。”凌敏甜甜地笑出了声。
   “哎,千万不能么,这叫弄啥哩!办事归办事,凌敏,咋能这样。你不收钱,把烟拿走,你不拿烟,把钱收了。干吃白拿,姓姜的从不占那号便宜!”姜乡长面色严峻,有点不高兴了。把这条“中华”双手放在李凌敏面前,“若这样,我老姜今后就不敢接待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咋能行,姜乡长,听老弟说。这样么,收个批发价,啥价来啥价去,李某决不赚你的。”
   “凌敏,你口外高档烟姓姜的抽不了,装了去吧。”姜振秦说着绷着脸“霍”地站起来,似有启客之意。凌敏见他不受赂,却讨个没趣,只好硬着头皮,诺诺连声。“姜乡长,老交情么,老朋友嘛,哎,实在叫人过意不去哩……唉,唉……”他不自然地装过烟,点头哈腰地告辞了。
   真也是: 歪风成主流,正气难回头;
   来了马皇上,老姜日夜愁。
   告也无所用,谁寻阶下囚?
   势力关系网,黑拐锁金箍!
   “呸!不识抬举的东西!……”那凌敏头也没回边走边唧咕,小声在肚子里狠狠地骂着。
   他又来到马虎房子门前叩门。“咚咚,咚咚……”叩了一阵,见寂然无声。“咦”,他暗自思量,忽有所悟。又轻轻叩了叩,边叩边喊:“马书记,马书记,我是凌敏,你贤弟么……看望你来了。唉,没听准声么?”他装模装样,声音那么委婉,唯恐不能感动人。
   马虎和凌敏关系非同一般,自从到洗泥乡,经常在凌敏家换肚子,划拳对盏,好不快活。今天叩门语意恳切,拒不接见就太不近人情啰。
   门“呼啦”一声开了。马虎喜笑得抿不合嘴,他一把握住凌敏的手乐滋滋如咽甘蜜。“凌敏,快进来,快进来。怎知是兄弟么!……”便又把门虚掩上。
   凌敏点头哈腰,再次紧紧握住老马的手舍不得丢开:“听说马书记贵体欠安,兄弟咋能放心得下。不敢怠慢,备点薄礼,特意探望么。”凌敏边说边打开皮兜掏出糕点、麦乳精。
   “哎呀,坐,坐,谁让你多心哩。我给咱泡茶么,还有包‘龙井’哩,品品味。老李,你这怪毛病,批评多回老是不改。看谁和谁么,人来就行咧,何必带这些……”他指着凌敏,凌敏心里有些玄乎,但毕竟交往不同,歪着头咧着嘴“哼哼”两声说:“算啥?一点小意思,这叫千里送鹅毛哩……”
   马虎推诿一番还是接住了。他打开橱柜门扇把糕点和麦乳精放在里边,又紧紧关上。凌敏朝橱柜瞥了一眼:啊!还有没拆箱的外文字母一溜子,不知道是啥东西,光点心包包放了一棱。高档烟酒,摆饰玩意……一品货一层架板。这么门子一开,就有一股香气沁人心脾。
   凌敏和马虎寒喧一阵,便提出承包贸易货栈的问题。马虎说:“那得由乡党委研究,可不由咱一人哪!贸易栈要承包的人多得太,何况都是名门大款,唉,真不好办!你来,自家人么,这事我尽量在心办嘛。”
   “好,马书记,贸易栈嘛,如果咱包,你可知道,当今做生意手稠得很,承包款要压到最低限度。你看,能在这大圆回旋……”他给马书记用指头比划着等等手势,又说:“只要办成哪,一定得好好请客,再给你老婆弄台进口洗衣机看咋向!货不久就叫人送到你家里……”
   “那敢那敢,请客送礼可是不正之风,绝对不敢。凌敏,这事,尽量办,请贤弟放心。”
   当面许洗衣机,马书记总算表了态,李凌敏这才放下心来。坐会要告辞了,他起身又紧紧握住马书记的手,盯哨着他的脸,手不想松:“马书记,你身体不好,不便打扰,要多休息。那包点心可是最上等的,一尝就知道,抽闲品味么,改日再会,马书记。”
   那马虎摇头摆尾,趄着大肚子啮牙笑笑,又把头点了两下,送出门再将门关上。
   马虎暗自思量:贸易栈地处洗泥街十字交通要道,繁华闹市向阳处,况又有底子、资金雄厚。那李凌敏真滑头,口头许愿不轻,我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面礼么,那小小一包爽口酥,连同那麦乳精,即是北京货、上海货,能抵个屁!
   他又打开床头橱柜,取出凌敏拿来的爽口酥,想看看这京味到底啥模样?他打开制作精美的纸盒,绽开裹着双层的防潮纸。哟!好桄桄,明晃晃,光彩照人。原来是只嵌钻石的金戒指。
   马虎爱不释手,看了又看,还在手心掂了掂,又在自己无名指上一试,因感觉太显眼。心想,这是打扮婆娘的玩意儿,随又卸下来,“嘻嘻”一笑,心里暗自欢喜;好像在说,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希罕玩物哩。马书记这下才踏实了:在这位上,还是咱说了算。凌敏的事,一定办,一定要办成!
   呸,李凌敏,好个投机巴狗:油头滑脑,颇具风流气度;
   装模作样,俨然国家干部。
   衣冠楚楚,长于拍马溜旧;
   非凡人才,伯乐喜相巴狗?!
   再提说踏泥庄支书蔺荣焕,逢年过节六亲宁可不认,马书记家可是必至之地。每次他去,苹果、柑橘、名酒、糕点、窄板猴等等,把个大提兜塞得严严实实。
   今年春节又到啦。大年初一,蔺支书穿上去年乡政府赏给各支部书记的那套黑呢子,虽然没肩章衔徽,也是油菜粒官的荣耀。他足蹬皮鞋,腕亮手表,开口金牙放光,行走“嘉陵”赛跑,挎上旅行兜,戴着遮风罩,真个威风凛凛。他要干啥?不例外嘛,给马书记拜年去。他向东拐北,一气跑了四十里,进了马家凹村,老远就望见彩门红对,虽看不清写的是啥,只听那“七哩咣啷,呼哩哗啦;……”流行音乐声真是噪耳欲聋。
   今年可是不同凡响哪。进了院子,只见挨排儿放着成十辆摩托、轻骑、自行车。屋里两个圆桌,人围了两圈圈。
   “各位,呸,你们早啊!”蔺支书仰着头“噔吱噔吱”跨进门来,向众位笑眯了眼先打招呼。在座有相识的讥谑着“蔺鬼来啦……”有的抬头“啊,啊”着,好像向来人致意。有的陌生人回过头来瞅瞅又没反应地扭了过去,有的点头只是打量又不作声。
   “老蔺,咋搞的,今年又迟到了。快坐,快坐。”还是马夫人热情迎客,笑盈盈接住老蔺手中那提兜,匆忙忙又到厨房去了。马虎和几位身份特殊的来宾在内房子闲聊,听说踏泥庄蔺支书来了,斯文文出来招呼:“老蔺来啦,年过得好啊!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踏泥庄我的朋友蔺支书。”还是外面圆桌,大伙你挤我挤让个空儿把蔺支书夹在圈上。还没顾得马书记动手,有个同伴倒了一杯茶水放在老蔺面前。
   墙上挂钟已指三点半了,马夫人出来传话说:“咱的来客,都快坐席了。”马虎这才请出里边那几位嘉宾也出来入席,大伙都起立相邀,马书记最后也挤进一桌,陪大家一块欢度春节。
   今天来的几乎都是乡上各企业的头头和村社干部。大伙儿边吃干果边喝茶,你一言我一语论起时政来。只听那李凌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说:“当今,八十年代啰,唱高调是不行的。只要会弄钱,二流子也吃得香……当干部嘛,就是权、术、势。会耍几手花招,弄权、行术、使势、就能当个好干部哩。各级政府头头,不拉拢一帮势力,坐不稳哟!”
   蔺支书虽是个庄稼人,毕竟当了多年副支书,头脑挺不简单。他能看风使舵,会来九十度大转弯。说话是笨点,做事却非常果断,开言便说:“嘿呸,我看,实事求是嘛,咱说那些话不值二分钱使唤,当今社会讲实惠,马书记这住宅,看来太小,咱各位若能凑合弄一座两层子,明年来作客也宽敞啦。党委书记的家嘛,得有个气派。呸,嘿嘿。”
   “这个,可不是容易事。没几万元,谁敢朝那山。以后嘛,成了万元户采纳你们的建议,非弄不可!至于诸位凑合嘛,实在不敢……”马虎边说边向周围散烟,观察动静。
   乡建筑队负责人乔容发想了想,何不乘此先出个尖子,也省得土皇上寻事找岔子。便趁势说:“马书记,不难。若打算弄,咱乡建筑队泥、木两匠一伙包。”
   乡预制厂领导说:“哦,哈哈,马书记,用砖、楼板从咱厂拉。得多少,用多少,连同围墙一齐扎,看你还能使几个万。手续嘛,别管,支在老哥名下。”
   乡办农场领导高久远也说:“盖房子嘛,咱农场有粮食,送来美美一四轮就足够了。马书记,我看咱这家养个奶牛也蛮好,种地、副业两兼顾。再从咱农场处理给你一头好奶牛。”
   ……
   自从大年初一御前会议决定后,二月初,乡建筑队就在马家凹村安营下寨。不到二十天,一座门面用浅绿色瓷砖装饰、室内彩瓷方砖铺地、漂亮美观的两层小洋楼,就在马书记家院前矗起。好个马书记:
   为谋小小官,送礼塞钱润机关,
   突击入党,好容易上任领了衔。
   也是青天,高调儿唱熟一大片;
   欺上瞒下,刮地皮练出妙手段!
   人常说:好话不出门,奇闻传千里。没多长时间,一场新闻传开了:一头普通耕牛价值伍佰元以上,马虎买农场一头好奶牛壹佰元还搭了只奶牛犊。
   这个马书记在洗泥乡两年多来,简直肥得流油,腰壮得像碌碡了,脸也吃成盆盆子了。但却声名狼藉了。
   这真是:走了姚崇没姚崇,去了宋璟无宋璟姚崇、宋璟:唐朝玄宗开元年间的两任名相。;
   非是无材举大厦,山巅之蒿可欺松!……
   党啊,需要多少廉洁、清正的干部;需要多少以身许国,善于开拓的人才。可见提拔和任命干部,选贤和利用人才,何等重要啊!
   这事,群众写信反映到市上,并联名一致要求李治国书记再回洗泥乡来,上级领导也很重视,纳了信访群下之言。只是这些赃官,这里臭了抬脚走,别处新官上任来。这马虎,通过活动,未受任何惩处,又被调任到新政乡,照常是党委书记……
   洗泥乡原任李治国书记终于回来了。他到任后,就在广播上向全乡群众问好,大家无不欢欣鼓舞。
   中午蔺支书正在办公室看报,忽听一阵电话铃响,撇下报纸,不慌不忙走到电话机旁,电话里传来;“喂,老蔺在吗?”
   “在,在,咦,你是那里的?”蔺支书抓住电话柄问。
   “乡政府嘛。李治国。”
   “李书记,你回来了。明天,我就去看你。好久没见了,很想。”这老蔺听是李治国,心里“口平口平”直跳。毕竟几年没见了,还是献献殷勤,听听反应。
   “蔺支书,我是昨天中午调回到任的。你很忙,不必客气。有几句话要说:今天清早五点左右我去踏泥庄视察,你门还关着哩!踏泥庄村道咋弄,变成垃圾道了?庄南那平展展的‘一页席’田块,咋能起土挖那么大几个坑!庄北嘛,玉米大部分有红杆溜,要赶快喷药,还得及时浇水!咋弄?电线到现在还没架?……”
   “李书记,电线架上就不见了,让人一档一档偷走了。抓不住线索,好几回咧。让群众摊现把,群众实在负担不起……”
   “蔺支书,咋搞的!前几年没有的事今天都出现了。我明天还要去你们踏泥庄,要搞调查,和你交换意见。”
   这真是: 人生之本在立身,宜争众口好名分。
   难得美誉垂青史,莫让唾液淹灵魂!
   “好,李书记,谢谢,谢谢。”蔺支书“啪”一声放下电话,低头在办公室踱着八字步子;“呸!执鬼[执鬼]:不会灵活变通的人。这里是对坚持原则干部的贬称。又来了,神出鬼没啊。还没一天,啥他都知道了,呸!我老蔺……我老蔺……唉!把丢胎子的事整下了。呸,咋弄……他还要调查,这……这……回去听听老婆的意见。”他匆忙锁了办公室门,骑车就往家里跑。
   
   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大禹治水劈三门,英雄报国舍青春。
   苍蝇只谋生蛆蛋,谁叹朽木擎乾坤?
   春和景明气象新,喜雨淅淅氵邑嚣尘。
   狂飚吹得乌云散,江山益秀更诱人!
   
   第十回  洗泥乡小争议  踏泥庄大整风
   争权谋私,本是赃官,头钻钱眼,手辣心奸。
   蠹木求啄,腐水循环,整风如课,一日三餐。
   马虎书记他作为共产党的干部,已经奢侈成性,腐败透顶。他到新政乡仍不思改悔,更变本加厉胡成瞎闹。拢络干部,独把心计想;树立威信,名目巧荒唐。新政乡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全乡支部书记及乡镇企业领导,以外出考察为名,每人各从本单位带捌佰元,再带着乡上卖了树林子的大量资金,组成三十余人的考察团外出逛浪。他们游山玩水,整整转了二十多天,非为取经求贵宝,专走名城慰眼来。游了几乎半个中国的名城,挥霍资金达伍万余元。
   这真是: 纵横华夏实罕事,死后也不愧平生;
   饱尝眼福心疲惫,归来之士带饥容。
   好景不长,善恶有报。马虎因贪污各种罚款,另列账户供自己挥霍享受,被群众举报揭发,总算搬倒。涉及到前后各类问题,情节严重,被开除党籍,依法拘捕。马虎在洗泥乡任期不到一年,别的地方不说,却给踏泥庄留下不少后遗症。
   
   “哼!贼驴的马虎蛋……哼!挨球的蔺荣焕……整的惨,整的惨……”只见王安栋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地喊着,出了木器厂大门。
   从厂子出来两个职工扯住安栋胳膊说:“王厂长,王厂长,你甭喊了,乡上咱的扶贫政府上马了,那马虎混蛋当真受法咧!”
   安栋使劲猛将胳膊一甩,扭过头来喊:“骗人,哼!贼驴的马虎蛋,哼!哈巴狗蔺荣焕,垮了,垮了……整的惨,整的惨……”他跺着脚甩着手,步子走得更快了。
   这两个职工望着安栋背影“唉!”了声说:“自从马虎到咱乡,把宋支书抹个光串子,踏泥庄弄得乌烟瘴气。木器厂要垮台了,王厂长精神受刺激,疯了,咋弄咧!……”
   正说着,蔺支书的外甥南发展骑着“八零”出来了,见议论安栋,便嚷:“呸,好个王疯子,去他娘的屁……离了红萝卜不上席咧。咱的人,金钱世道嘛,他疯了咱干。办不成木器厂开酒店,找几个漂亮姑娘撑门面……”
   那安栋摇摇晃晃走到支部办公室门前,见大门锁着。原来蔺支书几天没在村,又出门联系化肥生意去了。安栋拍打着门环,还是那么一口腔:“哼,贼驴的马虎蛋……哼!把你个蔺荣焕,整的惨,整的惨……”他拽拽门锁,跺着脚“嗨啦”低头干哭几声。回头见对面有个厕所,便在厕所拉了堆屎,手抓两把,双手乱舞,在写有“踏泥庄党支部、村委会”的木牌前,扭身吼唱举着粘满屎的手一直向西走去。
   安栋走到乡政府门前大声狂喊:“马虎蛋,你出来!不要脸,不顾脸!老子给你抹个屎脸蛋!”
   乡政府大门外有人见到这种情景,报告给党委李治国书记,说来个疯汉找“马虎”。李书记出门来看,见很面熟,这不是踏泥庄木器厂厂长王安栋么。咋疯成这样子!
   李治国想:安栋今天来找马虎,莫非得这病与马虎有关哩……便走上前去喊了声:“安栋兄弟,咱是老熟人,还认得我么?”
   这疯子绕着李书记转了一圈,浑身上下打量个遍,用手一指笑了:“你,是李书记。李书记,好人,你……这两年你……躲到那达去了……快给我说!甭哄哥……”
   他说罢,将两手屎在裤腿上搓了搓,竟双泪俱下地抽咽起来。他用手抹着流泪的脸,竟将自己脸上弄得屎迹斑斑。李书记对身边人说:“快,端一盆水来,叫我给王厂长洗脸。”
   “李书记,不、不、不洗,你是人民的好书记……咋能叫你洗哩……”
   乡上有个女同志端来一盆水,并拿着毛巾、香皂。李书记说:“王厂长,我李治国么,咱是老朋友嘛,听我的,好吧?”
   “李书记,听……听……你逛的鬼!几年溜得没踪影,来个马虎蛋,糊哩糊涂下了宋支书,……把我那木器厂,嗨,硬弄垮了呀!唉,整的惨,整的惨……”他苦丧着脸摇着头好像还要哭。
   李书记安慰他说:“木器厂,不要紧,有我支持你。好兄弟,重打鼓,另升堂。蹲下,洗了脸再说。”
   安栋犟痴痴蹲下来。李书记给他洗过手脸,又换了盆水,用香皂再洗一遍,取过毛巾擦干净,对大门里边喊:“李师,准备发车,我要送王厂长到康复精神病院,找马虎蛋算账。”
   “不,马虎蛋他?……”
   “他得精神病啦,找他去!揍他一顿,替你出气!”
   李书记又把安栋手拉手扯到乡政府,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辆北京吉普停在门外,李书记将安栋扶上车“呼”一声向康复精神病院驶去。
   说起踏泥庄木器厂,自做蛋箱以来,向全乡贴出招军榜:凡有木工基础,或愿干临时工的人,都可以报名参战。本村社员要抽空打忙工,更是欢迎。提供统一规格板材,钉个蛋箱一角,经验收合格,按数付酬。
   蔺支书介绍来的关系网,夸口有木材眼隙,就安排他们在这段时间跑木材、办外交兼做零杂活。自他们进厂后,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厂内的木材已用得所剩无几了,外边的木材还没眉目。
   急得厂长王安栋心如火燎,忙问那跑外交的南发展。南发展是蔺支书的亲外甥,年龄三十左右;善于交往人聪明,生意行当门路通,不矮不高猴子相,不说小话猴性情。他成天以跑木材为名,屁股压着“八零”外出兜风逛浪,打听意外生意。脚踩几只船,还想空捞一把。安栋问他木材情况,他眯着眼睛翘起头说:“有门。但是货嘛,还不那么凑手。老实说,还不知道在那达!唉,二十粒,手榴弹,当年的威力不简单;如今形势在发展,需要核武器来支援!王厂长,当今办事靠关系背景,润色得少都弄不成。腰里没铜,办事难成!”
   “发展,碌碡拽到半坡,只要成功,说啥代价。木材,明天一定想办法往回弄!……”安栋也知道情况确属如此。和人家订了合同,耽误日期该咋弄哩,急得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宁。
   又是几天过去了,南发展终于在华原镇太平庄联系到一个杨树园。但是隔河动水,又走的是便道,运到河岸还要装船摆渡,很不便利。木材公司没杨木,其它软杂木价太高,附近又没货,只得决定渡河伐树运木。结果全场人员停工,还雇了不少人。到对岸林场砍伐拖运,忙了五天才告结束。
   刚伐的湿木头做活真够呛。离交货日期只剩十天咧,蛋箱仅完成三分之二。全体人员没黑没明苦战三个多月,木头全部用光了,还未能如期如数付货,受到违约罚款。多好的生意,算起来利润盈千万,干结束竟拖起债来。工资发不下去,下一步路该咋走……真是白下苦哩!气得安栋怨天、怨人、怨条件,得个精神分裂症,黑白昼夜,不睡觉胡喊乱闹。心病难有心药医,治疗效果不理想。主帅成了疯汉,厂内职工情绪低落,木器加工厂面临崩溃倒闭。
   对于这个问题,爱社迷这火炮筒子又捺不住性子了。如今乡上李治国书记回来了,有这个包青天,还怕啥哩!他说:“我还有几口气,除非死了才不管,活着睁个眼闭个眼算啥人?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背后议论,人前闭嘴,怕得罪人哩,这叫自由主义,那号事我关老豁不弄!……”
   这真是: 路见不平好打擂!爱管闲事生闲气。
   都说公道惹人忌,不管心里不乐意。
   这天晚上他一直想到深夜,肚里结个疙瘩,憋得喘不过气来。用手掌使劲揉搓肚皮,还是不抵用。干脆溜出热被窝一骨碌爬起,穿好衣裳,拉亮电灯,轻手轻脚下了炕,在抽屉取笔寻纸爬在桌上,写起踏泥庄前后两任支书的对比材料。及群众的共同呼声。他揉揉打架的眼,摩摩额,一边写,一边抽烟,他要振臂高呼,打破这沉闷气氛,要削个带尖的长竹杆,捅一捅那“嗡嗡”狂乱的马蜂窝。
   老伴“呼噜呼噜”鼾睡着,她梦见屋里金光四射。只道是实行责任承包后,老头子科学种田,种的金,务的银,将要发家致富啰。真是福喜临门,合家欢庆,她禁不住“哈哈”大笑,在雄鸡的歌唱中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原来是电灯亮堂堂的。咋弄的,睡觉忘了关电灯,浪费不少电咧……
   她伸手去摸开关拉线,转过头来:哟,有人唻!她不由一惊,“啊”一声睁大眼睛:原来老头子还没睡哩。深更半夜,这老不死的爬在桌上写啥哩!“哎,死老汉,脱了裤子算一天,你睡了咋可又起来咧?成般啥哩!夜深了,死不下的,又在捏弄啥么?精神还蛮大的。不会第二天写嘛?嫑把死忘了!”老婆子气愤地嘟囔了一阵子。
   “嗨,讨厌鬼,安定些,我眼皮子早打架哩。给朋友写封信嘛,你啰哩啰嗦,还嘟囔啥哩!完了,别吵,……,谁不知道睡觉美。”
   老伴打个转身又“哼哧哼哧”拽起车来。他这才静下了心。把草稿从新默读一遍,再整整齐齐抄在信笺上,打成折,压在枕头下面。一切收拾停当,望望桌上的电子钟已指下两点。他打个哈欠,眼皮子只向一块挤。便解脱衣裳,熄了灯,钻进热呼呼的被窝,稍时喉咙就“扯起锯”来。
   他好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睡觉也是那么香甜。窗纸发白了,窗外那铁燕子“唧唧喳喳”叫着。桌上的电子闹钟“叮呤叮呤”清脆的响声,打破了黎明的沉寂。正是早晨六点钟,爱社迷被这鲜亮的钟声催醒了,他活动活动手臂,便翻身坐起来。拉起衣服往身上披。他靠在墙上,抽完一袋烟把衣裳穿好。又在柜里搬这挪那,翻了件黑色新军干服套好便下了床。
   “老头子,没啥失火事,多睡会儿。昨晚熬了眼,失急慌忙起来,翻箱倒柜地换衣裳闹啥?”老婆子见他急呼呼起来胡拾翻就问。
   “嘿,昨晚给朋友写封信,要赶时间送到邮电所哩。老虎下山一张皮,能行吗?我又不是没有衣裳换?”他边说边从枕头底下取出揭发材料,装进军干服上兜,向老婆打了招呼,便掀自行车走出门去。
   迎着徐徐的晨风,他上了柏油马路。太阳冉冉升起,给整个大地镀上一层金彩,给世界送来了光明和温暖。他觉得浑身是劲,一口气蹬到洗泥乡政府门前,不由打个冷颤,跳下自行车呆愣愣许久,才慢慢移动脚步。
   回想起“四人帮”当政的动乱年月、自己挨批斗的地方,如今改革弊政,畅所欲言,所以才二返长安。人说一日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故地重逢,咋能不心存余悸哩。他手摸衣兜里的材料,好像装的是千斤石锁,费了很大气力才掏出来。抖索索好像要干啥坏事似的。他终于顿一下脚自言自语说:“豁住咧,要不了命,整……”便小心翼翼将揭发材料,塞进大门右侧墙上那木制的写着“整党整风意见箱”的盒子里。
   过了一星期左右,乡上召开党员干部会,会上李治国书记向大家宣读了这份揭发材料。很多干部听后都觉得踏泥庄自从宋支书下台不到两年,蔺荣焕被人利用,以权谋私,才使踏泥庄农副业生产停滞不前,出现倒退和破产现象。干群离心,怨声载道,若不及时纠正,将会杂枝丛生,损失惨重,前途茫然!所以广大干部群众都要求宋英杰出台,主持踏泥庄支部工作。党委大多数同志,也都认为宋英杰在任期间成绩卓著,不愧是党的优秀干部。上届党委违背党的反腐倡廉政策,执行错误路线,把多年的模范干部宋英杰无故免职,使赫赫有名的踏泥庄被搞成拉到雨地的烂车,肥了一杆歪把子葫芦!
   “宋英杰理当重新起用,恢复原任。”的呼声愈来愈大。踏泥庄老干部姚国俊先出了马:“李书记,若还哩,我们踏泥庄有的是好马,为啥要拉驴支差!”
   广仁庄支部书记广凌云说话有些口吃,他结结巴巴地说:“李……李书记,有……有……有错必……必纠嘛!有啥藕断丝连的。”
   刚到任的副乡长徐团结,听大家讲完,见会场静下来,便不紧不慢地说:“我想谈点看法,也许说得不对,还请大家多多包涵。我是刚调来的,也不知蔺荣焕是光脸,是麻子。今天扶贫政府李书记回来了,全乡人民都很高兴。我认为:农村干部嘛,工作受大气候影响。所以,不能求全责备。蔺支书在工作期间,尤其近两年犯了严重错误,这与上届党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过去是邪逼正,今天我们要正压邪。这事还一定要严肃处理,但蔺荣焕毕竟是老干部。犯了错误,只要改正,还是好干部嘛。”
   徐副乡长这么一说,却使群雄不便开口了。有的点头,有的附耳唧啾。党委书记李治国说:“徐乡长说的也有道理,我也认为,踏泥庄蔺支书腐化堕落,与上届乡党委有重大责任,上梁不正下梁歪嘛!更重要的是蔺支书本人意志薄弱,立场不稳。”
   听到大家的讲话,蔺荣焕坐在后边低着头,红着脸,心里毛扎得难受,真想钻到老鼠洞子躲一躲,可就是钻不进去,……这时,听了乡干部的话,头才渐渐抬起来说:“对喽,接受大家批评意见。粗人说的是粗话,各人头上顶的屎自家就是看不见。人常说:三瞎夹一好,想好不得好;三好夹一瞎,想瞎不由咱。唉……”他说罢又羞惭地低垂下脑袋。
   李书记接着又说:“今后我们要充分发扬民主,下边的事应当由下边研究讨论决定。支部的事,应由支部全体党员决定。支部班子,由支部全体党员选举。从今以后,我乡党员、干部还要定期进行整党整风,要落实到支部,落实到每个党员、干部身上!”
   老姚说:“哎呀,若还哩,你看歪门邪道成风咧!马虎蛋不少哩。要整,不整风成了没王蜂!群众肚子快憋破了。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乡上、村上都要有好的牵头人。”
   蔺支书迫于形势,在村里亦组织起党内整风学习班和干部整风学习班。党员干部逐个都作了自我检查,谈了对当前形势的认识,对今后工作的看法和建议。
   在党员整风会上,蔺支书认真检讨了任职期间的严重错误。老鼠拉锨把,将小头儿和大把子,都拖将出来。他说:“我在仅仅两年的支部工作期间,因被邪风吹昏了头脑,成了个懒闻政治,只知道权、权、权,钱、钱、钱,有权自己能发财,一心钻到钱眼里来……变了,变得像不通理智的蛮子。”
   爱社迷又高声了:“哼哼,你才晓得是蛮子,咱踏泥庄出个大蛮子!……像你这蛮子头就该挨揍,大家说该不该哩,嗯?”
   大家还没人开腔蔺支书就说:“该,该!今后我老蔺要做一匹好马,大家把我套在辕里踏踏实实给咱拽车,低着头向前冲哩……呸,若是撒奸,大家就拿鞭子美美地抽!”
   大伙都拍起手来,爱社迷笑了:“嘿嘿,大家听着,咱把这四十大板先记下!”
   蔺支书又接着说:“人说我头上抹猪油,呸,实在不假。就像这些蛮子干部还能治啥村、社!呸,指手划脚不沾泥,老嫌自己碗里稀;这难道是党的作风么!全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误国误社的行径。差点将小康村这面旗帜,给撕成抹布串串。我对不起踏泥庄这些干部和群众。回想前后,咋能不惭愧。我愿挨大家这揍,也愿离职反省!还希望宋英杰老伙计,继续担任咱村支部书记,领导村现代化生产建设。呸,所有党员,咱的干部,大家原谅我。老宋大哥,你上。呸,叫你上就得上,不要扳扳扯扯上计较!”他说着竟扯起老宋胳膊来了:“跛子哥,不是麻花么还扭捏啥哩……”
   蔺支书话音刚落点,会场上欢声雀跃。掌声、笑声、歌声、炮声,形成一支壮阔的交响乐。
   那个群众叫“八贤王”的副支书王丙宏也检查了自己的缺点和错误。他说:“我是个务梨园的材料,蔺支书硬要打鸭子上架……唉,不中,不中!要我给大家指导务梨,帮几天忙都行么……蔺支书知错能改,叫我深受感动。弯木煨直壮的做椽,细的做把。量材使用么?老蔺辞职弄不成!我佩服他有脑门,人行。就是脑门没用在正地方。……。”
   老姚叼着卷烟袋站起来,他从口中取下烟袋说:“对喽,咱这老蔺哟,正筒子也能‘呼呼’,邪筒子也能‘呼呼’。若还哩,没有老蔺,咋能有咱那座漂亮的教学楼哩……若还哩,将邪筒子堵死,真还是个难得的人才哩……”
   
   说起蔺支书建教学楼那事,的确还挺不简单哩。那年麦前下了十多天连阴雨,踏泥庄小学的校舍大都漏雨,土围墙也有好几处倒塌。危房危墙使学生没法上课。
   当时刘校长就去找蔺副支书。蔺副支书视察了现场,看到这的确是实际情况。星期日借去西安谋生意,一箭双雕,就去找踏泥庄在省计委干事的刘学忠。因为生疏,东撞西碰,费尽周折,找到省委家属院学忠的住宅楼,在门外按了按门铃,只听见里面有回声。
   “喀”门开了。“我道是谁,蔺哥。从哪里来么?还提这些疙瘩零锤的兜兜子?……”
   老蔺在家里准备了八只活公鸡,还有炒花生,连人送他的五斤柿饼也带来了。他把两个袋子绊系在一搭,前一块,后一块挎在肩上。进了门,他气喘吁吁地将袋子放在地上。装鸡那袋子不时“咯咯、咯咯”乱叫,放在地上还“扑楞扑楞”移动着。老蔺坐下来缓口气才说:“兄弟,不是为咱踏泥庄办学,把老哥这命还要送到西安城哩!”他指着那两个袋子又说:“那是你嫂炒的花生,还有柿饼,那个袋子是八只大公鸡……”
   学忠吃惊地问:“蔺哥,办学是好事,拿这弄啥么?有啥困难尽管说。你将实际情况写成材料,经研究批准后,计委帮咱解决。搞‘四化’大业,育人第一。教育可是兴国根本嘛。”
   “哦,就是么。呸,不是大事,老哥能挣死亡命把石头往山里背!到西安求兄弟,叫你见鸡行事,呸……不拿鸡,还让兄弟说是无稽之谈哩……”
   学忠听说让他见“鸡”行事,愣了起来,“蔺哥,政府扶持教育嘛,什么见机行事?你把这鸡背回去!”
   老蔺耷拉着脑袋说:“好我兄弟,你扔了我都不背咧,你蔺哥这命不值几个鸡钱!你先说咋样弄?我写,至少弄个贰拾万。没有鸡,呸,能弄成么。”
   学忠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蔺哥,正事么。你将材料写好,我上报,计委研究通过后,我马上给你打电话。蔺哥,专款专用,钱可要花在正事上!存在信用社,用多少取多少。”不长时间,学忠打来电话。说省计委研究给踏泥庄拨款贰拾万整修校舍,现金已到渭城支行。自那以后,又通过群众和各专业户、村办企业捐助,踏泥庄小学才建起七间一线起的三层教学楼,修了砖围墙。进了白瓷砖贴的学校大门,花坛柳荫,冬青绕道,真是气象焕然一新哩。
   
   丙宏接着又说:“我建议咱踏泥庄还是原班原起,老宋任支书,老蔺当副支书。人骂我王丙宏是外行溜子,不是驾辕的马,唉,怕人把脊背戳烂,更怕人拿唾沫星子淹死哩!当了两年‘八贤王’,白吃两年伙食。不吃糜子,不挨竹杆。我这人心小胆量怯,能懂些防梨木虱、臭婆婆、树形剪个好轮廓……反正,当干部这事我弄不了!差迟的劲大。”
   就在这时,宋英杰霍地站起来。他激动的说:“同志们,全体党员干部朋友们。我是被上届乡党委无故罢免的干部。今天严肃法纪,整顿党风。咱那马虎书记也受了法,给我辨明不白之冤。大伙要我重新为群众服务,领导大家脱贫致富奔“小康”。我老宋还是不到花甲的老小伙,正身强力壮,有啥理由不弄哩!我还有决心和大家共同努力,把咱踏泥庄的事办好。”大家又鼓起掌来。
   这时,爱社迷举起烟袋锅子一点一点发了言:“我看么,宋支书,踏泥庄这杆子还要你护端,举正,举稳。”
   “那当然喽。”
   “不!还要举牢哩!……接班人你要培养哩,这是教训。小娃挨鞋底,一回就伤咧!”老姚也在喊。
   英杰只是点头,他接着又说:“就说咱蔺支书,他是受社会上一股邪潮影响,立场不坚定,不能站稳脚跟,这是没有狠抓自我思想改造的结果。现在他认清了形势,检讨了错误,的确是难能可贵的。老蔺他是多年的老干部,对工作有丰富经验,希望他今后重视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克服缺点错误,和大家重新携起手,把过去的损失夺回来,为咱踏泥庄兴旺发达,为‘四化’大业干一番事!”
   踏泥庄支部展开整风后,通过选举,宋英杰又当上支部书记,蔺荣焕仍然任副支书。两个人你出豪言,他吐壮语,表了决心,拟定了踏泥庄今后的工作新规划。全体党员干部一见,人人喜形于色,传递着欢快的目光,精神一下振作起来。
   这真是:  创创创,创业贡献终不枉!
   立立立,立个榜样正俗规。
   混混混,混老终是可怜虫,
   争争争,争个众口好名声。
   志远去找宋支书,见村委会办公室涌出几十个刚开会结束的党员干部。还没等人问他,就先喊起来:“宋叔,我刚从西安回来,祝贺你重新上任。我想给咱铺条路,安个门……”
   
   
   
   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长流的水呀弯弯的月,弯弯的流水泛银波。
   小伙子灌溉田里唱,挥舞银锨宰旱魔!
   土地是个刮金板哟,七尺扁担挑筐箩。
   担回幸福享不尽哟,谁不羡咱农家乐。
   第十一回 郭志远西瓜致富 杨科勤白术发家
   栋梁栋梁,栋梁多在深山藏;
   荆棘丛生山巅上,安得栋梁承新房。
   毕生夙愿,深山今成游览场;
   万紫千红,点缀中华锦绣疆。
   老宋听到这话,觉得他话里有话,扭过身点了下头便问:“志远,修桥补路好事么!安个门,安啥门?”
   年轻共产党员郭志远不紧不慢地说:“修路修的是脱贫路,安门安的致富门。”
   蔺副支书呆呆地瞪了瞪志远:“哎哟,这小伙口气不小。呸,志远,你有上天打老虎的本事,也不见得腰缠万贯!”老蔺不服气地盘问,还当他说狂话哩。
   宋支书摆手示意老蔺,老蔺停住嘴,他才说:“志远能提建议,定有来头。志远,叔向你领教了。……”
   志远低头“唉”了一声,连连说:“不敢不敢,宋叔。志远不过想做件好事,推广西瓜良种,保证能成!”
   这时,会场上出来的党员干部都惊奇地围了上来,想抢先看个究竟。
   这时,踏泥庄老槐树上挂的那铁钟,不知被谁敲了一阵子。
   “社员们,领饷咧!……”有人在村道从西到东,从东到西,绕了一个圈子大声吆喝着。
   怪事,敲钟发饷?还没有过的事。只见志远挽着个大帆布提兜。拿着从西安城买回的一百包“郑杂五号”西瓜良种,谁乐意种谁就来领。并夸下海口说:“不论单种或瓜棉套,每亩赚不下五百块,志远不收种子钱。作务简单,有我指导。”
   人围了一大圈子。有人背地议论说:“志远是个灵人,不是痴核愣娃。拿自家的钱打赌,保证是当种子推销员哩,做生意。生意人他爷都哄,分分厘厘都抠;不收种子钱,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装进人家兜兜,由人拨弄,谁能少人家一个豁豁牙牙!……”
   老姚听到这消息很感兴趣,他叼着卷烟袋背着双手走过来问:“志远,你那葫芦想卖啥药,你不说,叔也能猜八、九成。若还哩,叔是社长,提倡搞副业嘛,也要图个稳当。咱村这社员能吃起补药,可吃不起打药!”
   王炸蹲在碌碡[碌碡]:农村旧时碾场的石磙。上,耸着肩,喘着气,瞪着三棱子老虎眼,直呆呆盯着志远。他心里想:你购种子想赚钱,编的倒圆全。人说无利不沾嫌,你小伙花钱为大家,哼哼,恐怕未必!老姚话刚落点,他便吊着黑风脸绕着志远转个圈子才大声叫:“小伙,兔子不嚼窝边草。你有本事,布袋提到外边干。想学武松上岗子,想登台子演霸王,你那五马长枪谁见过!”
   志远听得清楚,知道这些人都对自己存有误解。做好事还得受委屈,究竟有几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哩!不知者不怪怨,他也没发脾气,只是压着火气涨红着脸、耐心地解释着:“一村一院的,大家放心。宋叔、蔺叔、姚大伯,王叔你敢打赌谁怯火哩!我同学在省农科所,我郭志远不是做生意,不想赚大家一分钱的瓜子。这真正是优质、早熟、高产量的好品种,我会骗咱么?不然,能弄一大提兜背回来,给自家村人推广么!?”
   还是爱社迷明白志远的意思,他对大家敲明叫响说:“咱可说哩,志远小伙不是那号人,胡弄、日鬼捣棒锤[日鬼捣棒锤]:日,音读rì,日鬼,也有作白日鬼,粗心,胡弄,投机钻空子,做事不负责任的人。。他说得很有道理,是诚心想让大家致富。”
   老姚手拿卷烟袋问:“一包啥价,种多少地?”
   志远答道:“一包种一亩地,不说价!”
   不说价,这让在场的人都纳闷了。若真是钱来的,不说价……志远聪明精干的小伙,会弄这痴熊事?一勺倒一碗,想他都不会弄!没有真凭实据,谁敢要这来路不明的种子……
   “不是黄瓜、萝卜,自家地里出产的。捡来的么谁送的?不说价,那里有这便宜事!小伙,你舍得起种子,哈哈,我这地还耽搁不起哩!”,那“一枪药”的王炸又放起冷炮来。
   志远掏出一沓省农科所印的《优良西瓜品种郑杂五号简介》向大家一一散发,又掏出省农科所明码标价的售货发票。每包二十元,一百包共计两千元整;发票上盖有省农科所的红色大印章。志远捧着发票绕了一圈子让大家看,围的人面面相觑,心里才踏实了。志远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不说价就是赠送。干送白拿总能成么。抡两千元我志远穷不了,只要咱村社员都获得大收益,都富裕了,我志远也高兴了,满足了。”
   老姚边抽烟边听,他笑了。他对大家说:“志远说得对。志远想的、做的都没错。一家富几家富算个啥?若还哩,要让踏泥庄都富起来,就是要挖生财的窍门哩。志远出钱弄良种,叫我都大受感动哩!若还哩,咱踏泥庄能多冒几个像志远这样的小伙,才算了不得哩。”
   大家高兴得浪笑,要种子的人也都争先恐后起来了。“我要,我要,我也要……”一袋烟工夫,成百包西瓜种被围着的人抢个一干二净,半包都没剩。
   王炸这才慢腾腾下了碌碡走到志远跟前也想拿上一包。“志远,给叔弄一包,也把新生事物领会领会。”
   “王叔,你来迟了,完了,光了。”志远拍了拍布袋说。
   王炸“唉”地叹口气说:“志远,你把说明拿回来就行了,谁害痒,谁就会搔,何必自己掏腰包。”
   “王叔,这种子是抢手货,没有同学我也弄不出来。就这一百包咱连窝端了,不先下手就没货了。我那达装那么多款子,两仟元还是朋友支垫着哩。没了,再去就买不到了。我还给他再三叮咛,往后给咱踏泥庄多介绍优良品种哩。”志远这才把底细倒了出来。
   那王炸由不信到半信半疑,这下才拍着大腿说:“好,太好了。希望啊……我相信,优良品种我也相信。志远,做人就是要做你这样的人哩!”他紧紧握住志远的手,低着头,觉得自己这火药筒子动不动就“轰”,太对不起志远了。
   “王叔,你也是个嫽人,直杠子……”志远也握住王炸的手久久不放。王炸低着头,锁眉苦脸,半天没说一句话。
   原来,为买这么多种子,志远还和媳妇秋霞吵过仗哩。秋霞骂他“狗揽八堆屎”!志远把胸膛拍得“咣咣”响,争辩着:“圣人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难道有点文化,有几个钱,肚子就不敢装千家万户么!弄一百包良种,屁大个事,这算啥!”志远举一反三说明共同致富的大道理,秋霞听着听着,眉也展开了,咬着的口唇也张开了,她舒心地笑了。
   中午,没一丝风,大地干得好像烤熟的烙饼,火烈的太阳渐渐向西游去。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姑娘提着竹篮儿,沿渭河大坝向“科学试验田”走来。她头戴白印花涤良遮凉帽,穿粉红涤良花衬衫,浅灰色派力丝筒裤[派力丝筒裤]:一种作裤料的灰色化纤织品。筒裤:裤口与裤中尺寸相等的裤子。,白缕花半高跟塑料凉鞋,玉绿提花丝袜,更是越外漂亮标致。一边走一边擦抹着额上的汗珠,还一边哼唱着小曲儿。白胖的脸蛋泛起红晕,低头一笑,便陷下一对酒窝,流露出非常愉快的神情。微风吹起背后那一把长辫梢儿随着轻盈地步伐摆来摆去,前额一排齐眉刘海均匀蓬松,显得那么秀气。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弯弯的柳叶眉好似一对新月,见人不问不笑不言传,真逗人喜爱。踏泥庄人那个不知,她就是志远的千金女儿麦玲。
   志远过去是地主家庭出身,祖祖辈辈都出过举人秀才。曾祖父清朝道光年间还在四川新都县坐过县官。至今家里还保存着一方“桑梓洽德”的御赐大匾哩,所以算得上书香门弟。志远今年四十出头,为人淳朴不多言,吃得亏,背得憨,知书达理心底善,做事耿直不拐弯。他有学问,有才干。但在“四人帮”当道的日子里却连粗气都不敢喘,走一步也得考虑几天。现在平等了,自由了,靠勤劳步步生财,还处处为群众致富着想,谁不赞他是一个好社员哩。去年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今年志远在这片责任田务了三亩地膜西瓜,品种就是从省农科所弄回的那“郑杂五号”,长势可算羸人。他不但帮助指导其他社员作务,还三天两头抽时间到各户西瓜田块去观察,走家串户谈经验体会。其余时间早晚都守在地里,吃饭也不回家,真把瓜蛋蛋当成金宝卵了。
   五月的中午,烈日当空,烤得大地似要起火。志远把白背心统在裤腰里,黑里透红的面庞笑容可掬,戴顶竹凉帽。胳肘窝夹着瓜铲,转来转去,盯这瞅那,不时蹲下来铲点土,这里拍拍,那边压压,好像要和炎热的天气抗衡似的。他健壮的肘臂晒得乌黑发亮,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气力。
   “爸呀,爸呀!……”麦玲走下河坝,望见她爸正在田头压瓜蔓、施追肥,边喊边向爸爸身边走去。
   志远听见了,扭过头来看看说:“玲女子,带开水么?快给爸拿来。爸倒是一忙也不觉饿,只是口渴得要紧。”
   “有,爸。壶里泡的春蕊茶,篮子还有素油包子,牛蹄窝[牛蹄窝]:关中农村的一种风味面馒头。儿哩。你就连吃带喝么。”麦玲倒了杯茶水递给爸爸,揭开竹篮子上的花毛巾指给爸爸瞧瞧又盖上,她从爸爸脚旁拿过瓜铲也学着压起瓜蔓来。“爸呀,天这么热,你早晚闻凉干活,中午休息,好么?”
   志远望着女儿,笑哈哈地边吃边说:“女子,傻娃。压瓜这活,越在连天上午越热越好哩。”
   志远吃饱了也喝胀了,他从女儿手中夺过瓜铲:“玲女子,叫爸弄,你还没经验哩!”
   “爸,你歇会儿,啥经验都不是学成的么!”
   志远见她执拗要弄,没办法,只好让她学去。便立在她身边说:“好么,哈哈,你学,爸教你学。盼你学成了,爸也轻松咧……庵子里还有个瓜铲,爸同我娃一块压。”
   不觉已到半下午咧!志远爱人秋霞让女儿送饭,时间好大了却不见回来,她也赶向园里来,在田头路上就喊:“玲女子——,玲女子——”
   “哎——,在地里干活么,压瓜——”麦玲站起来回着妈妈的话。
   秋霞听见,高兴得一愣,嗯,小丫头也能压瓜,又多了两只手咧!便一个劲走向前去。到了跟前,逗趣地问志远:“她爸,你也是靠屁吹灯,娃来给你送饭,还把娃扣住咧!那活是女娃干的?”
   志远嘿嘿一笑说:“你才知道么?小娃学本事,不拴住学不成。明天你来么,老把式对老精灵才不用我扣哩。秋霞,明天我还要看看大伙们务的咋样哩,不加把劲咋行!”
   秋霞气得扭过头“哼”了声:“你哟,咱的事都忙得拉七扯八,送了种子还帮忙,尽操闲心!”
   就这样,几个月来,辛苦结出硕果。西瓜不言,园已成蹊了。
   不论干啥,都要抓一步早。“郑杂五号”成熟期比一般品种早十五天,况产量高,品质优。
   自从西瓜开园后,守园的主人再不是志远了。只见瓜棚口摘放着一大堆欲待销售的商品西瓜。一个六十开外的老汉,举止文雅,大背头,没留须,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口里叼着一拃长自来水笔式卷烟袋,身穿胸贴双兜浅灰色涤良衬衫,左兜别着明闪闪的包头钢笔,左腕还戴着亮晃晃的蝴蝶手表,有老知识分子风度。他叫郭文哲,是志远的父亲,六四年前在省城西安任过教,还在市委干过行政工作,后来因身体一直不好,家庭成份关系才告病还家。
   今天他提着小圆笼在田里卸瓜,孙女麦玲专搞田间运输。
   “玲女子,那边还有一堆。”
   “爷爷,看见了;爷爷,我爸到渭城去,你说啥时能回来?”
   老汉蛮有把握的说:“玲女子,你爸回来不会晚。今年咱这瓜抓个早,切开瓤口像货,出手想来利地呼呼哩,绝对没麻答。人说一瓜压百果,攒在茬里,能不卖个好价钱!”
   正在这时,忽听一阵“叮呤呤……”车铃响,爷孙俩惊喜地回头望去,只见志远骑着新“飞鸽”挎两个老笼,后面还跟着两员小将——志远的大儿子逢喜和二儿子进喜,都是全副武装,父子三个如同拨云击雾的雄鹰,好似插翅腾飞的骏马。若照相机方便,准能拍一张“胜利迎归图”哩。
   “爸爸……”麦玲老远就喊。
   爷孙俩见他父子们回来高兴的样子,不知都交了啥好运,齐向瓜棚赶去。志远撑好自行车,掏毛巾擦擦额上的汗珠儿,摘下头上那竹凉帽呼啦呼啦搧着。他望着父亲和女儿笑嘻嘻地问:“爸,今天出门三个人,六笼瓜,你猜能卖多少钱哩?嘻嘻,切开一个大门扇,红瓤子真正赛冰糖,过路的都停住脚瞪大眼,买主把咱给围咧。送到渭城通用机械厂,一斤三毛,共是六百五十斤,净弄壹佰捌拾块。一人一碗羊肉泡,你娃摸着肚子蛮发笑。吃过饭后,刚赶上看一场电影,《月亮湾的笑声》。”
   老汉听罢咧着嘴“哈哈”笑着说:“人家《月亮湾的笑声》?你听咱瓜园这笑声。嘿嘿,钱是瓜娃的胆,我娃腰硬咧。志远,西瓜关键是品种,再加上双膜育苗那好处。所以,咱村的瓜好,上市早,别处瓜农干着急,就是没办法。每天就出动三十辆自行车,渭城市场叫咱踏泥庄给占领了。”
   这时,麦玲抱来两个大西瓜。逢喜摆上桌子,提刀“喀喳”了几下。祖孙三辈围个圈儿吃个痛快。志远边吃边说:“爸,西安信号厂的同志出差路过,也看中咱这货咧,预订了九千斤哩;价钱每斤两毛伍,三天备齐,人家单位来车拉。我答应了,还写了预订合同,他们临走交伍拾元作订金,估计三天保能弄个足数。”
   “差不多。你瞅那一堆,只卸了一亩,估计有三千斤开外,还有二亩没动弹,看来没问题。”
   逢喜高兴地笑着,眼也眯在一起咧。捧着瓜,边吃边说,口角流着水:“爷爷,我爸给咱村人点这窍,嘿,整个村都热闹的了得。光说咱这园,我看到底么,嘿嘿,不搂美才怪哩。”
   爷爷看着逢喜那调皮的样子:“黑黑是煤炭窑子!你懂个屁。凭勤劳致富,靠科技发家,不义之财不可得。别说搂,搂啥哩?要社员们齐心携手,大路同走……”
   “懂得,懂得。爷爷,搂就是收入么!难道我不会算账!”这五口子高兴极了。吃着、笑着、说得怪热火。
   志远手端瓜吃着步出棚外,见南畔不远杨科勤身穿白涤良衫、绿背心,头戴小圆草帽,解着扣子,正在锄草,口里还哼唱着歌谣:
   社会主义,就是好哟,很有特色,嫽得太噢。
   责任田里,做文章哟;篇篇杰作,大放光辉!
   ……
   志远喊他过来吃瓜。“杨哥,过来歇会么。”这么一喊,爷爷孙子也都走出庵子张了声。郭文哲说:“科勤,过来商量个事么。”邀他过来尝个鲜。
   科勤年龄比志远稍大点,名字叫得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爱钻科技,只勤不懒,还常出外,走访取经;订书报,淘知识,胆大敢整,是踏泥庄赫赫有名的种田能手。今年栽了二亩白术,齐整整、绿汪汪,谁见了都夸。听这祖孙几个说着笑着高兴得没完没了,便接了声:“哎呀,看你父子们高兴得那样子。志远,这回可尿到壶里咧。你为村里人办好事,优质早熟西瓜在咱村起了‘庄’。你看整天拉瓜那汽车呼来呼去,就像跑马哩,踏泥庄一下给红火咧。你高兴,大家谁不高兴,都夸你会办事。嘿,看你园里那笑声都能听几里哩!”
   志远张着嘴只是“嘻嘻”地笑。他信口答道:“我杨哥真会说话。还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嘛!勤劳致富由自家,责任田把潜力挖。你那白术长得也不赖么,该没尿到壶沿沿吧?嗨,杨哥,先过来吃瓜。”有道是:真心挽留,不可执拗。这科勤犟不过祖孙几个盛情相邀,也就走了过来。志远又提刀“喀喳”了两个。孩子们都吃胀了,只有志远和他爸各捧一个月牙陪科勤吃着。科勤本来就渴了,这么一吃,好比大旱逢甘露,觉得分外爽快。“甜哪,人常说:城里人吃的撇过墙,乡下人才当仙物尝。多年就算今年尝了鲜。”他吃毕嘴一抹就要离开。志远又捧两个西瓜:“杨哥,把这两个捎回去,叫家里人也都尝尝。”科勤胳膊一甩,扭过头起了脚步:“嗨,这咋能成。让人是礼么,连吃带拿的,成啥道理!”
   志远慌了,忙挑个大的用指头弹弹就追了过去,连拉带扯硬是放到科勤白术田间的草笼里。
   “嗨,弄这啥事么。太不像话咧!”科勤取了一根香烟递给志远并与其点燃。
   志远说:“嘿,老人讲:人心要实,火心要空。你说对么!杨哥,还有个信息哩。在渭城路途听说,今年白术紧缺,价可咬火得太,每斤能卖到拾元。”
   科勤不信:“哪有那号事?只要能卖五个子,你老哥也背过人笑地嘻嘻嘻哩。”
   志远“哎”了一声扭过头说:“你还不信。国家改革开放后,用路广了,中药材大量出口。人家能说,也有个根据么。到时候钱装到你那包包,却偷的笑哩!”
   科勤脖子一缩肩一耸说:“嘿嘿,若是当真,你哥还要请兄弟喝几杯酒哩……”
   “同志,这是杨科勤的白术吗?”志远和科勤聊得正热火,忽听有人问话,抬头一看,大堤上停着辆紫红色小轿车,两个项系领带的人,大摇大摆朝白术田块走来。
   科勤注视着这两个陌生人,见生巴得很,便问:“师傅,你找谁?”
   “我俩都是地区药材公司的。兄弟,打听个事。”有个五十岁左右的人摘下眼镜说“真了不起,大名鼎鼎哟!有人给我们介绍杨科勤这人,说他是踏泥庄有名的白术专业户,经验可超哩。难啊,好容易找到家,人又不在,才寻到地里来的!”
   志远笑着说:“妙、妙、妙、你们问到向上咧。我这杨哥就是要找的杨科勤。搭眼看看这长势,见过么?不是我杨哥务的还能是谁的!”并向二位示了下眼色。
   “杨哥,瞧,找上门的买主来喽。”二人急呼呼走上前和客人点头答礼。科勤说:“不敢不敢,二位师傅,走,看看么,给咱提些意见……”科勤展臂一指白术田又说:“咱这地离村子远,让你们寻苦了,对不起。”志远指着瓜棚说:“客人,天气太得热,地里没有开水。来来来,到那边我那瓜棚歇歇凉凉,再说正事。”
   二位客人谢绝了。“杨师,我们是来了解一下白术情况,马上还得回去。多谢了!”
   科勤给志远示意笼里放那西瓜说:“兄弟,拿刀去,先把这个‘喀喳’了。”志远便匆匆向瓜棚跑去。
   那个戴眼镜的背着手望望白术田块,还跨步踏了踏面积,喜形于色。他对科勤说:“杨师傅,希罕,真希罕哩!这么齐楚这么旺……真是名不虚传。我是地区药材公司经理张学儒,你的货预订给地区公司吧。”
   科勤说:“行,行,有啥不行哩。你们出啥价钱?”
   张学儒答:“杨师傅,根据今年市场行情预价,交鲜货每公斤伍元,干货每公斤贰拾元。若是同意,咱们估产作价,公司先付一半款,在交货后补齐,你看咋向?……”
   “好,那太好了。我也不懂行情,张经理是国家干部,相信你。就按你说的办,交干货。”
   张学儒见科勤也干脆,便从提兜取出纸笔,他们一块填了预订合同。三亩白术订干货一千斤,当时就付给科勤伍千元存折。双方在合同上按了印章,各执一份,二位客人就要分手告辞。
   正在这时,志远胳肘窝夹着一片塑料布,抱着两个大西瓜,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看二人要走,赶忙将塑料布摊在地上,动起刀来。“师傅,吃了瓜再走。”
   两个客人见志远和科勤执意要他们吃瓜,盛情难却,四个人围在一起,一袋烟功夫就将三个瓜解决得剩下一堆瓜皮。
   他们各自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咀,又要告辞。科勤急了:“师傅,千万不能走,今上午伙食在咱家。”
   志远也说:“师傅,很难遇到咱这儿,还是吃过饭再走。”
   “多谢了,下次来一定吃饭。一定,一定。”
   四个人一块朝小轿车走去。
   科勤和志远都点头致谢,望着渐渐模糊的车影,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真是:  农民致富,发展经济;
   挖掘潜力,自己设计。
   扑捉信息,寻找机宜,
   知己知彼,争夺胜利。
   “志远——立在坝上眼宽,有人偷瓜咧!”
   刚送走药材公司的客人,就听见瓜田里老姚的声。二人急呼呼走下坝来,看老姚赶到瓜园究竟有啥紧事……
   
   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不废江河永循环,当年符秦妄投鞭……
   英豪教场争高下,岳飞挑梁破了奸!
   
   第十二回 老队长离职让青年 郭志远考任新社长
   新陈代谢,本是自然进化理;
   识贤善任,诤臣由来是国粹。
   青出于蓝,后来居上在志气。
   春色满园,红花还需绿叶配。
   “姚伯,来了——”二人一边走一边答了声。
   老姚坐在棚下的木凳上,等他俩过来开着玩笑说:“志远,参观你这瓜园来了。若还哩,你两个还下埋伏想捉叔么!哈哈哈……”
   这两个也仰着头:“哈哈”地笑着。志远说:“姚伯真会说笑。又不是打仗,务瓜还下啥埋伏,不论谁来,都不例外。姚伯,刚送走客。今天来可得尝尝鲜的。”志远说着就弯下身子在田里摸着敲着,摘了一个大西瓜。
   科勤也说:“姚伯,你瞧,志远这郑杂五号就是好么。成熟早,红瓤子咬一口真赛过槐花蜜糖哩,我都尝过了。”
   老姚用一只手划开五指将西瓜压住说:“志远,科勤尝过,我也尝过,我还尝过好几家的瓜哩。啧啧,味道甜得太[甜得太]:陕西方言。甜得太就是甜得很。好得太意同。么。若还哩,村里谁不说多亏志远。抓这早成十天,就卖上价咧。以后么,拾零碎也弄千千元哩。”
   志远只好放下刀说:“好,姚伯。不杀不勉强咧,放下它。但是这瓜么,一定要带回去,叫我娘、叫家里人都尝尝。”志远说着将这大西瓜放进竹篮里,挂在老姚的自行车头上。
   老姚“嗨,嗨”着没办法,只有任他的意。“志远,种瓜户卖下钱,要给你付种子钱哩,委托我问问你,是啥价么。若还哩,以后嘛,有啥新品种你看合适,就大胆给咱弄。介绍,推广。”
   志远笑哈哈地将膝一抱说:“那还用提,姚伯,这种子钱么,今年就彻底免了。只要大家不说我志远是推销员,想捞油水就行了。”
   
   老姚骑自行车回到庄上,半路就远远望见义和胡同栽了一行梧桐树。这是公共地方呀,社委会准备在公共场所搞绿化,还没来得及,就有人先下手为强,摆下这行梧桐阵。
   老姚观察到这特殊现象,经过多方调查,才知道是庄基邻路社员外号叫“猫头鹰”的毛尔利干的。
   “毛尔利呀毛尔利,我老了,你把我老姚这社长全没眨在眼里!”老姚坐在桌前边抽卷烟边愣愣地思想着。
   正在这时,社员王炸失急三慌怒气冲冲闯进门喊:“老姚——”
   “伙计,咋啦,出啥事了?”老姚起身忙问。
   王炸拍了下桌子说:“老姚,你不知道?哼,在老蔺手,河滩遗那几档铝线有底啦……”
   老姚这才不慌不忙取烟传茶:“伙计,甭急。坐下说,只要有底就能探个深浅。”
   王炸这才勉强坐下“嘘,嗨”地喘着气,把烟放在一边,茶水也没喝,凑近老姚说:“有人见的,毛尔利给娃结婚时收拾房子吊顶用的全是铝线。他妻弟帮他吊顶哩,他妻弟和咱那“倒蛋棰”桄桄娃是同学。桄桄娃听说老同学来了,无意去串门发现的。你说,他从那来这东西?”
   老姚点点头“嗯”了声说:“老伙计,要有充分证据。人常说:贼无脏,硬似钢,冤人做贼冤人死么。现在还不敢莽撞说就是人家干的。若还哩,老王,有了线索,净放心,看我给咱收拾这猫头鹰!”
   “老姚,要打通堂鼓,离不了两三人。我也帮忙破这案子。”王炸慷慨地说罢,这才卷烟点火,喝起茶来。
   “若还哩,你破,你准备咋样破法?……”
   王炸弯起右肘紧握拳头往桌面上一扌匝,好像很有把握地说:“老姚,这案子交给我,我就有主意弄它个水落石出。”
   王炸领了任务后,立即去找安刘村做收铜收铝生意的商贩李二斤。避过人他对耳低声说:“有一桩生意,‘铝线’……”
   李二斤这多年靠当销赃贩发了家,高兴地问:“在你那边,还是在啥地方?”
   “我女儿家。‘猫头鹰’么,他托我来的。”
   二斤咧着嘴手舞足蹈:“哦,你和老毛是亲家。他年前弄了一批货,是我给碾弄处理的。现在他得了手,没麻答。自家人嘛,保证烂不了事。明天晚上十二点后我去接货。给你亲家说,价钱么,不变。”
   第二天,王炸早已通知了洗泥派出所。派出所几个公安干警埋伏在毛尔利院前周围。
   毛尔利门已关了。在十二点半左右,“突突突”开来一辆三轮车停在毛尔利家门口。
   那商贩李二斤拍打了一阵门环,见没人应声,心想:通了气的,他总不能脱了裤子准一天么。
   其实,毛尔利还蒙在鼓里呢!听人敲门,咋知是谁,隔门便问:“谁哟?”
   “嘿嘿,还听不准声,安刘伙计么。”
   “哦,来咧,来咧……”他赶忙爬起身来,穿好衣裳把门拉开,心里暗自思量:这二斤真是小诸葛,正想找他出手那批货,却自家来了。开门低声问:“伙计,你弄啥,这么晚敲门哩?”
   二斤悄悄地说:“呸,还不知你弄那事!大白天我能来么?十二点以前都不稳当哩!”
   “对,安全第一。老李真是不简单,哈哈。”他不由佩服地点头称赞:“老李,神机妙算哟,你咋知道的?”
   二斤开玩笑地说:“我能算卦,掐出来的。你看准也不准?”
   毛尔利不大相信:“你当真听谁说的?”他谨慎诡秘地说:“屁!没有东西,我跑这做球来咧?……”
   二斤举起手掌做欲打之势“呸,搧你个耳光!还不是你亲家通的气,当真我是诸葛亮了?”
   二人都会心地笑了。毛尔利仰起头说:“哦,是我亲家。好,亲家到底是亲家,能替亲家分忧咧……”毛尔利还只当儿媳回娘家说了这事,让她爸捎的话。便说:“在地窖里藏着。老李,三档线,往出抬。”
   他把铝线装在大麻袋里。就在他们抬线装车的时候,公安干警进门了,给毛尔利和李二斤都铐上了钢镯子,连人带赃物押到派出所去了。
   却说那老姚从解放初建社以来,连选连任,当了二、三十年干部。他在农业生产上,可真是经验丰富。安排生产啦,调兵遣将啦,算得上响当当的“智多星”。
   这年冬季一天上午,村中古槐上那口铁钟又响了。生产队时,古槐下是队长安排社员搞农业生产的点将台。自从实行责任制后,这铁钟也就成了历史的一座里程碑了。真也是:
   古村有古槐,古钟迎春来。
   宏音彻宇宙,睡狮眠初开!
   老姚最后一次主持召集群众会,大家还不知老姚背这个葫芦要卖啥药哩?人到齐后,老姚站起来走到群众中间,夺下口中的卷烟袋,在掌心弹弹烟灰便讲起话来,他说:“社员们,今天开这个会,不敢说是搁套会,若还哩,实际上是拉车会、赛跑会。这是关系到咱村、社的前途和所有社员们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大桄桄事。若还哩,在改革开放、实行生产责任制的日子里,我老汉觉得自己当真成了老汉,思想也得了‘动脉硬化’。能不能把大家领导好,能不能把踏泥庄这面红旗举得更高,在新形势下,自己确实没把握。小伙娃腿胯子利,肯定能跑在前边。大家不能赶着鸭子攀高架!要我当社长,老了。鸭子打扮成鹅,还是板板嘴,哈哈。”
   爱社迷蹴在墙角子蔫蔫唧唧嘟囔着:“姚社长,咱可说哩。自古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要退位,那就彻底大换板了!你能放心那些年轻娃,群众还不放心哩,整到沟里崖里咋弄哩些……”
   王炸也竖眉瞪眼歪着脖子盯着老姚不服气地嚷:“老姚,你要交班,慢着,你瞅的是谁么?这担担谁掂量过……”
   老姚“哈哈哈”笑了:“好我那老伙计,若还哩,没有咱地球能不转么!……人活七十稀,六十过了期。胳膊腿硬了,不灵便了,虽有壮志,力难从心。脑子么,也一样缺乏朝气。人贵有自知之明嘛,咱踏泥庄人才济济,‘四化’建设可凭的是冒头青小伙子。新陈代谢么,要培养接班人,得瞅个有胆有识的年轻娃。这样的帅才我看咱社有的是!”老姚右手掌在左手心拍了下又说:“形势大发展,时代不同了。当今凭文化闹世事,凭科学种田,发展多种经营。咱这老枯桩没喝过墨水,肚子空,咋能成哩。”
   王炸说:“老姚,你想搁挑,想干的人多着哩。该让谁干,你说谁是帅才?”
   老姚又“哼哼”笑了几声,伸长右臂将手掌晃动几下说:“嗨,别急嘛,牛大有的是破牛法!若还哩,我建议整个干部班子都要更新,要民主选举。咋个举法?大家瞅嘛,盯嘛,酝酿嘛。群众心里明得像个镜镜,大家可以在四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当中推选出有能力,有才干的人,任凭提几名都行。若还哩,自家提自家行不行?也行嘛,毛遂自荐不是好样板么。”老姚抬头望望大家,在手心弹弹烟灰又说:“当干部要钻文化科学知识,尤其领导方法。管理嘛,也不简单。有人说是软科学,我觉得很关键。但是,我知道,需个德才兼备的硬帮人。若还哩,我认为提出的所有社员都可作为候选人。对这些候选人,还要出题考试。组织评议小组,评分择优录取。三年一任,可以连选连任。”
   老姚话刚落点,爱社迷就用卷烟袋一点一点喊起“嫽”来。“咦,嫽得太。这才是妙法场哩。老姚,咱可说哩,我双手欢迎,一百个赞成!”老姚还接着说:“就是要民主选举,出题考试。三年一任,妙极咧!”当下会场上个个眉飞色舞,情绪高昂。爱社迷先拍起手来,大伙儿跟着以潮水般的掌声回答心中的赞成。
   社委会综合大家意见研究讨论,当天拟定考题。考任新社长的考题有五道:
   一、在新形势下,踏泥庄怎样宣传党的各项方针政策?怎样抓好社员们的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建设?怎样为“四个现代化”多做贡献?
   二、怎样抓好计划生育,控制好人口增长率?怎样领导社员搞好生产责任制,稳定发展粮、棉、油生产?
   三、怎样为社员多想富强策,领导社员走共同富裕道路?怎样培养好接班人和企业管理人才?
   四、干部怎样以身作则,为社员谋福利,与社员同甘苦,共患难?
   五、怎样建设具有现代化社会主义的新农村?
   这五题九问复印在卷纸上发与候选人笔答。候选人每人一份,密封编号。答完后,各自将答卷装入考场桌前放的“聚宝箱”内。
   社委会通过三天紧张筹备、选举、考试,五天后结束。办公室里,老姚踱着八字步猜想着这次的夺魁状元,他打开聚宝箱数了数答卷共十八份。他拿着这一沓答卷翻了翻,卷面字迹都很工整,看来“考生”普遍严肃认真。踏泥庄真是人杰地灵,雄才辈出。这是咱踏泥庄的前途和希望啊!老社长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经过评议组评议,七号答卷得分95,是第一名。这个人是谁呢?经过查对,这个新科状元就是郭志远。
   评议组向群众公布了所有考生的答卷及评分,并将所有考生的成绩进行存案,作为其它人才录用的参考。
   郭志远的答卷是:
   一、答:踏泥庄在我任期内一定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武器,认真学习邓小平关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继承发扬祖国优秀的文化遗产、优秀传统文明道德。定期宣传、组织活动,树立楷模,掀起树新风、学新人的高潮。重视发展粮食生产,坚决、积极、提前、超额完成国家分配的粮、棉、油等项征购任务。在此基础上搞活经济。发展好副、企业。一切争取走在全乡最前面。
   二、答:执法严明,不避亲疏,治一儆百,以理服众。提倡科学种田,学习新经验,探讨新办法,普及新知识。推广优良品种,提高单位面积产量。提倡社员饲养大家畜,发展养殖业,多积农家肥。以私买公助的办法,逐步实行全面的农业机械化体系。节约土地,开发荒田,挖掘潜力,提高产量,使粮食产量长期稳定,不断提高。
   三、答:支持发展专业户,由专业户再集资大办村、社企业。用人之长,积极为所有社员脱贫致富想方便。本社应考虑,因陋就简,从一起步,先后开办以下企事业:1.面粉加工厂2.副食加工厂3.木器加工厂4.服装加工厂5.蒸馍铺6.综合商店7.文化宫8.招待所9.机耕、车运队10.合作医疗卫生所。还有敬老院、幼儿园等等。统一领导,承包管理。多劳多得,奖罚分明。要善于发现和敢于利用人才,在工作实践中热情耐心地培养干部接班人。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组织学习、参观、交流会,吸取教训、总结经验。引导鼓励他们爱党爱国爱集体的热情,给机会锻炼他们的工作能力。
   四、答:当干部要忠心耿耿,矢志不移爱国家、爱集体、爱社员。当好人民的勤务员。为社员解决、处理好生产及生活中的各种困难和纠葛。深入群众,处处为大家着想,决不为自己谋私利。努力使全社所有群众都走上富裕道路。取消一切特权,干群平等,甘苦与共。我认为这是共产党干部必须遵循的原则。
   五、答:每年评选一次模范社员、五好家庭。好媳妇要评,好婆婆也要评。树立好典型、好楷模带动全社。在文明礼貌月举行挂匾授奖,一年一次。并组织业余讲说团,广泛宣传国家政策和生产经验:宣传中华民族传统文明、美德,宣传表彰一切好人、好事、新风尚。
   大家看了新科状元这答卷,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举起大拇指,有的看着笑着蛮点头道好……老姚高兴地说:“萧何访到韩信咧,我看要修拜将台哩!”
   爱社迷豁豁嘴张得像个八字,精神也大起来了。他手舞足蹈地拍了一下老姚肩膀:“哈哈,姚头会弄事,有眼光。咱可说哩,今后么,看我志远上台蹬打两下子!还是后来者居上么。”
   新社长决定了,晚上就开庆祝大会,宣布新社长上任。
   会场就在村委会办公室院子里。也不知是爱逛耍还是不安分,小伙子抬来了锣鼓在院子敲得震天响。不知谁弄的鞭炮,挂在高竹竿上“口劈哩啪啦”像迎春节。宋支书还为今天这盛会安排了文艺节目哩。
   打花棍,扭秧歌,旱船、彩马新娘坐。一班子青年妇女穿红着绿,搽脂抹粉,头上簪着红艳艳的彩花,随着鼓乐声踏着舞步浣着彩绫,连蹦带跳进了场子。秧歌领队一男一女带着大头面具,套踏着繁杂精彩的花子也跟在后面。
   “打、打、依打依,打打依、依打依、打打依打依打依……”鼓乐有节奏地敲打着。秧歌队还唱着新编的歌词:
   新社长,高风格,处处想的富民策;
   去年为民赠良种,村里富了大半子。
   新社长,有眼力,装着集体一盘棋;
   干部只要立志气,定能创出大成绩!
   ……
   大伙儿把志远簇拥得高高地,真是热闹非凡,喜气洋洋。大家围了一圈子,场子上欢声笑语一片子。
   去年志远赠良种的事,群众给钱,志远硬是不收。一天他接到洗泥乡信用社来电,说有两千元支票到期。志远纳闷了,他稀答糊涂:我没存款么,哪来两千元支票呢?便去信用社问个究竟。信用社主任刘盛吉将支票摆出来一看。原是领“郑杂五号”西瓜种的社员们得了利,不付种子钱咋能想得通哩!便在一块商量,将钱交给老姚,老姚便将这两千元存到洗泥乡信用社。他对本村在信用社干事的刘盛吉说明原委,支票便一直在刘盛吉那里存放着哩……
   今天,宋支书穿着银灰色中山装,举止庄严地出现在主席台上向大家招手致意。会场立即静悄下来。
   宋支书表扬了老姚自愿辞职让青年的优良作风后,并肯定了民主选举、考任干部的优越性。他说“这个,这个,老姚社长是咱社接力赛的第一站,第二站就由志远接赛。咱踏泥庄全体社员应当向老姚社长致以崇高敬礼。”于是全场肃立,向退了职的老姚点头致意。
   老姚坐在主席台上,脸上的皱纹随着兴致在抽动着。他笑了,他满面笑容立起身来向社员们鞠躬还礼。
   宋支书只是笑:“由于赠良种,大家都把志远叫良志远。优良品德嘛。现在欢迎咱良社长给大家讲话。志远,快,来来来。”
   志远气昂昂向前走去,心里还“怦怦”直跳。到了主席台前才微微笑了一下。毕竟是新媳妇上轿头一回。他很严肃地向大家行个举手礼,会场上立即响起了“口当口当口当,口当口当口当,口当口当口当口当依口当口当”的马锣叫鼓声,于是金鼓大作,欢腾如沸。
   志远低着头,慢慢将头抬起。脸上由白变红,成了个没胡须的红面关公。他向大家不住招手,好容易才偃旗息鼓,静了下来。这时志远的面色也不那么红了,他缓了口气说:“领导们,社员们,大家好!我这答卷就是我向党、向政府、向广大群众写的保证书,立的军令状。
   预计三年初见成绩,五年大见成效。咱若满口空谈,假公济私,不做实事,我情愿接受群众监督,随时向群众公开检讨!志远年轻,没能耐,愿拚出自己毕生精力,投入到踏泥庄的生产建设中去。人常说:单丝不成线。一个人能耐是有限的。三个臭皮匠,合成诸葛亮么!今后我要向大伙儿学习,紧要事开群众会商量,拜老干部为师。我今后在工作中难免有这样缺点,那样差错,欢迎大家当面锣、对面鼓,来个对不起!志远还要衷心感谢哩。广仁庄广凌云支书上任时切断中指表决心,我志远今天要咬破我这无名指写几个字哩……”
   原来志远早有准备,顺手便从衣兜掏出一大块白涤良布摊开铺平。抬起右臂,张口裂牙切齿,忍着钻心的疼咬自己的无名指蛋,即时血流如注。他用血肉模糊的指蛋写下四个红字“不负众望”。
   “志远,志远……你要咋!……”老姚疾步上前握住志远的手腕:“看这娃,谁都知道你是有心劲的人么,咋能……”小华佗一蹦就站在志远面前:“志远哥,你咋这狠哩?……我身上装有‘七天好’外伤药,一次见效。先把血止住,快,我给你包扎伤口。”大家眼巴巴望着志远,会场上有不少人掉下泪来。
   志远将用鲜血写成的誓言,双手展开向周围群众展示了一下,向大家鞠个躬刚要离开主席台,正在这时,绰号叫“哈密蚩哈军师”的郭茂千走上前来说:“甭急,甭急,我还有个事,有几句要紧话想说哩。”
   大家都盯着这个“哈军师”,看他还有啥要紧话。他走到志远面前,低头晃脑说:“嗨,感动,感动……”又拉住志远的手说:“新社长谦下求上进,还写血书表决心。把我感动得心都快蹦出来咧!我有一沓父亲传下的厚本子《民族魂》,送给咱良社长。往后治社么,尽是招数。”
   “嫽的太么!”志远高兴地接过。见在大红平布缝的袋子里装着,他从袋子取出,见是一册线装十六开本手抄书,足有一寸多厚。封面上用赵体笔意写着《民族魂,致尧淳撰录》,茂千说这是他父亲遗留下来的手迹哩,怪不得茂千视为传家宝。
   志远翻开首页见有绝句一首:改康有为诗:
   龙腾虎跃屹东亚,原来爱国即爱家。
   炎黄子孙齐奋起,携手报效我中华!
   再翻开来见有目录,原是古今中外名人格言抄本。毛笔小楷,书写工整。其上明法、治国、筹谋、立身、道德等等,分门别类,无所不括。翻其内,但见马列、毛泽东、刘少奇等革命导师,领袖的话语多有辑录。后附新辑农事谚语大全。
   志远看后如获至宝。他高兴地双手把书捧起,向社员们说:“大家看,真是传家宝哩,我就把它当成‘传社宝’,要这个原本在一任一任社长手里传下去。”他说着便用写着“不负众望”的那块布将这传社宝裹住,小心翼翼地装进那红布袋内。接着说:“社员们,茂千老伙计为我们献出了革命烈士的宝贝,这本书叫《民族魂》,有咱治国治社做人的珍珠玛瑙,还有做庄稼的巧妙门道哩。今后要将这传社宝翻印,每户都送一册;做我的镜子,做大家共同的镜子,还愁照不见自家脸上那纹纹道道么!还愁不能发扬‘五讲、四美’么!今后我们都来研究,共同学习,为振兴中华,振兴民族,振兴咱这踏泥庄努力奋斗!”会场上响起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有道是:镜兮镜兮,史镜人镜;若无镜兮,衣冠不正!芳兮芳兮,芳志芳德。岚瘴之袭,永当警惕!
   “老姚,老姚——。咱可说哩,你是咱踏泥庄的开国元臣,精气的了得,还能抹个光串子,不行!”掌声过后,只听豁嘴爱迷社站起来挣着嗓子喊。
  
桃源春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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