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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春
作者:郭太白  作于:2007-10-17 23:45:54  访问:255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第五回张民权告支书李书记访案情
   桃源春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武松打虎有名声,后生挥拳捅马蜂。
   共产宏音彻宇宙,马列常敲警世钟!
   
   第五回张民权告支书李书记访案情
   洁洁美玉,且莫掩住砾石矶;
   灼灼珍珠,螢火飞虫焉能比。
   繁荣昌盛,难道说没有时弊;
   “四化”雄途,敢清除社会垃圾!
   瓦工张但听脚步声,只当儿子回来了,便“民权,民权”的叫起来。
   蔺家三弟兄又不吱声,前后转了一圈,没发现民权的影子,那大怪跑到灶房提起锅“咯喳”一声,将个铁锅摔成四角花,抓着耳子一扔,打个手势,兄弟仨边走边吱骂回家去了。
   蔺大怪名叫蔺英,是蔺副支书的大儿子。二十出头,没考上大学,刚回家不到一年。有道说:
   高中毕业回村来,长毛、牛仔摆气派;
   口叼“公主”喷烟雾,走邪原从怪中来!
   张民权知道这下闯了乱子,不敢进门,就蹬上自行车一个劲向乡政府跑去。踏泥庄离乡政府只有五里多路,他掀着自行车慌慌张张进了乡政府大门。他将自行车撑在门内侧锁了,左盯右盯,见广播室门开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同志正伏在桌上聚精会神看书便问:“哎,师傅,李书记在么?”啊!你问李书记,在,在,他从市上开会刚回来。对面第二个房子。”女同志笑呵呵地将书本折叠个角儿放在桌上,出门便喊:“李书记,有人找你……”
   “谁么?”李书记听声踱出门外,一眼便瞧见个小伙子呆愣愣地在那儿张望,便刨手打招呼:“小伙,快过来。”
   这李书记看来三十出头年龄,他常下乡调查,和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调解村、社群众之间种种矛盾。他常说:“为官一任,富民一方。宁学包公铡亲侄,不让群众指脊背。”
   “李,李书记,我找你哩……”
   “小伙,啥事么?来,坐下谈。”李书记为民权让了坐,倒杯热开水,民权把前前后后经过向李书记谈了一遍,李书记拍拍民权肩膀说:“嗨,小伙,你也太莽撞啰,都墙头高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李书记批评民权不该和人家取闹,“事有事在,直接来乡政府找我就可以么,何必冲人家酒宴哩,这样,把一锅浆子就搅酸了。”
   李书记听说蔺副支书还纵子追赶,不大放心,随即和民权一同骑自行车向踏泥庄路上而来,到民权家,只见门大开着。民权一进门,就发现屋里东西被人摔得乱七八糟。他走进灶房,惊叫:“哎呀不好!”怎么遍地都是锅墨的灰印,铁锅成了破碎的黑花瓣,要不另买新锅,还谈吃饭,喝口水也难哩!这肯定是老蔺后人干的。
   李书记也跟着进门,观察了现场,李书记气愤地说:“哎,老蔺,成啥道理!这算啥共产党员,算啥革命干部?嗨,是怎样教育子女的,咋能干出这等狂妄事,我找他去!”
   “民权,民权,你咋弄的,一出门就没个影。他不给咱罢,只当没那回事,发啥脾气,在屋里摔鼓弹喇叭。”
   李书记听民权他大责备儿子,忙到瓦工张的火炕房子。见老汉躺在炕东挨墙,面容憔悴,睁开疲惫的双眼,伸出的胳膊也瘦得皮包骨头,黑干的脸上愁云朵朵。“张叔,我看望你来了。我是乡党委书记,咱家的事我全知道了。”
   “李书记……”
   “那是婶子么?”只见炕西挨墙躺着个女人,双眼已陷进了坑,眉心拧成疙瘩,面黄瘦得像搓皱的包装纸,隐隐约约听见她在说话,声音那么微弱,艰难得字也咬不真了。李书记忙说“婶子,一切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吧!张叔,蔺支书不给咱弄木材票,我将咱家这情况汇报乡党委,让乡上研究照顾咱一方木材。好么?”瓦工张说:“那太好了。亲人,你替叔办了事,我老汉给你帮不上忙了,以后叫儿子感谢你。永远忘不了你哩。”
   李书记坐在炕沿上,紧紧握住瓦工张的手:“张叔,不用谢,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就是为群众办事嘛。”
   瓦工张听到李书记的话,觉得那么和蔼可亲,他激动得双泪俱流,而那蔺副支书也是共产党的干部,他是替谁办事啊?老汉还好像要说啥话,哽咽着硬是说不出来。
   李书记贴近老人耳朵说:“张叔,你的事民权已经讲过了。中央要求党内从上到下开展整风,有些干部就是以权谋私,屡教不改,太不像话啰!我马上去找蔺支书,替你问他要那二十天工费!”
   民权取了烟,冲好茶,李书记喝两杯就要走。民权说:“李书记,快三点了,我到商店买个锅,今上午在咱家吃饭。”
   “民权,不用啦,锅由他赔偿,我去催他马上买。还有工钱,这两件事有我,你放心吧。我找他去!”李书记摇着手说。
   李书记来到蔺副支书家,只见那红色罩花玻璃钢大方桌抹得净光,厅道空无一人,房子不时传来粗壮的打鼾声。
   “蔺支书在家吗?”
   “谁呀?”蔺的大儿子蔺英应声,拨动珠帘从房子走出。这青年人光脚片拖着蓝塑料夹趾拖鞋,浑身水磨蓝,长发披在肩,十个指甲留得长,八字胡儿修得短。蔺英一眼认出是李书记,见他面色严峻,不免有些慌张,忙说:“在,李书记,坐么!”蔺英扭过头来便喊:“妈李书记来咧!”
   蔺的老婆村院人喊“蔺大婶”,她在后院不知忙着捏弄什么,听儿子在喊,没听明白。这几年脑子多少装了点经济大潮的新名词,真也会打岔,她老远高声喊问“英娃,说啥里?那达有啥‘走私货’?”
   蔺英这才跑到后院放嗓说:“妈,是乡上的干部,李书记到咱家来了。”
   蔺大婶听罢,忙匆匆进得门来,又窜到房子,换双新鞋,对着大立柜的穿衣镜整整衣领和左右大襟衣角,用热开水将毛巾浸润在脸上擦了擦,搽点香喷喷的增白面霜,才堆着满脸的疙瘩笑迎出来。“啊呀,李书记,刚来么,真是稀客贵宾哩,咱这门楼低,好久都不来转转。哈哈,李书记,先坐用茶。他爸,整天家里来人支应,劳心又劳力,刚刚躺下,睡得正香哩,你听……”
   “呼噜,呼噜”的扯锯声好像越来越响了。
   一霎时,蔺英抹桌子,蔺大婶端来大花搪瓷茶盘儿。将果碟、香烟放在桌上:“英娃,快与李书记敬茶。李书记,吃这个。到咱家和你家一样么,还拘啥礼,尝尝。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来还想游……甭[甭]:音bénɡ,也有写作嫑,音bào,陕西方言,不必或不要的意思。客气。”
   蔺英忙起身把茶斟上,递到李书记手中。指着盘中各种糖果:“李书记,随便吃么。”
   “端下去!不用这客气。我有事,见见蔺支书,和他有话要谈……”
   “李书记,那么你稍等等,我去喊他。”蔺大婶急忙跑到房子摇醒蔺副支书:“他爸,醒来,乡上李书记来咧……”
   “哦!李书记来了……咋不早叫我?李书记,李书记……”蔺副支书抡着拳头摇晃着爬起,醉得说话颠三倒四,好像得了精神分裂症。蔺大婶把炕台一拍“哎呀,看你,我的大熊猫,李书记有公事,要见你!”
   “噢,……见我,哦,那好,那好……李书记,快,请来睡觉……”
   蔺大婶见丈夫醉得稀里糊涂,料难接待客人,出来向李书记说:“唉,李书记,真对不起,老蔺今天酒喝得有点过量。那是个洋性子,老啦老啦,还趁不住气。嗨!有事嘛,明天叫他到乡上去办。李书记,吃你的,喝你的……”
   “好,好。”李书记见情况如此,和醉汉能谈个啥哩。就问蔺英:“蔺英,看你年纪轻轻,啥学校毕业的?”
   “八四级,渭阳中学高中毕业。”
   “哦,既是学生出身,懂‘五讲’、‘四美’嘛?又是共产党员副支书的儿子,难道目无国家法纪么?毁人家具,砸人锅灶算啥作为?”李书记严厉地问。
   蔺英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半晌无言,稍愣了愣才勉强镇定下来忙解释:“李书记,这不能全怪我。单面官司难断,你得听我说说。不是我欠情,不讲理,而是‘扁扁嘴’这小伙做事过分。他在我家耍野蛮,大嚷大吵,还动手打人。毛主席都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
   “蔺英,你可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无缘无故的恨。张民权动手打谁?你摆一下来龙去脉!”李书记弯着指尖儿问。
   李书记,说来话长。这件事因为两年前他父亲给我家帮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送人情说过撇过,就不该翻板,摆亏欠。人常说:摆了亏欠没亏欠,既翻了脸,还说啥人情!不是我爸不开工费,当时把钱递到手,他大长短不接。人有敬意,须当领之。李书记,我家能盖起房,开不起几十块工费!今天‘扁扁嘴’见财起义,一觉睡得发了疯,耍二杆子[二杆子]:陕西方言。指生性莽撞,做事不讲道理的人。瞎胡闹。我爸多喝了几杯酒,猪娃拱蒜地,还嫌吃疙瘩。但是,谁和醉汉上计较哩!他就拾一块土蛋蛋,打肿我爸手指。况且家里有客,这叫要账吗!李书记,尿泡打人,臊气难闻。这明明是糟踏人,也是我在气头上,做了点过分事,悔不该,承认不对。李书记,你说这小子做事欺人不欺人,是谁都会上火的。亏他脚底明白,还算少挨一顿打!”蔺英陈述了自己的道理。
   “都不该。凡事要头脑冷静,更不该蹲坏人家饭锅。民权他家有老人,病情都很严重,你说让他一家子到那达吃饭哩?他打人不对,你可以向乡上反映么,我来解决,又何必使粗暴耍愣娃哩?你说这样能解决问题吗?这是犯法!你要考虑,他是普通农民的儿子,他耍争哥子[争哥子]:意同“愣娃”,都是陕西话。指做事鲁莽,不考虑后果的人。,可以批评教育。咱哩,咱是支书的儿子,是高中毕业生,咱肚子装的啥?受的啥教育?要注意影响,这样和人闹腾,群众咋评论哩?你想过么!?……”
   蔺英被李书记诉说得低头不语。蔺大婶一听不是滋味,忙上前陪着笑:“李书记,娃长这么高,没年龄,不懂事,全怪大人管教不严。蹲锅底那事,我和他爸都不知道。听说追赶民权,回家来,我把那东西美美收拾了一顿。李书记放心,今后再不会惹乱子咧。”
   “好呀,青年人么,正是学人做事的时候。啥事都不能使粗暴,耍野蛮。咱们提倡精神文明,道德风尚。瞧你这模样,还有没有中华民族的气质!水有源,树有根,瓦工张他为啥给你家干活不收工钱?凡事都有个根底,问个究竟。你说,瓦工张还不是为给他解决木材指标么!既然两年多没拿上木材票,老伴得了半身不遂,瓦工张又检查是食道癌,他心里咋能不慌。屋里秤盐灌酱都成问题,还不可怜么?饥了给一口,强似饱了给一斗。干部不关心他们,日常生活还要花销,咋能不要工费哩!”
   “嗨,木材票,你不知道老蔺那号人,他整天为公事忙得遗鞋掉帽根,恐怕没顾上。李书记,这个尽管放心。能难为贫困户么,我一定催他给人家办。”蔺大婶表示很惋惜、很遗憾的样子。
   “不需了。车走车路,马走马路。我看这样吧,木材嘛,乡政府给他解决。欠瓦工张的工钱照数给人家送去,损坏人家的锅马上就去买新的。叫蔺支书酒醒后给瓦工张赔情道歉。”李书记斩钉截铁地说。
   “咦,这……”蔺大婶纳个闷才抬头强笑着答:“好,李书记,这能办到,咱是干部,绝不越外,工钱明天就送去。铁锅么,我说这几个毛蛋娃真会闯祸。既然坏了人家的,我催他父子给人家赔!”蔺大婶答应得干炸利索。
   李书记立起身,很严肃地瞪着蔺大婶母子,母子俩低下了头。李书记又说:“好,那就这么办,先解决锅的问题,人家到时候要吃饭。告诉蔺支书,三天后我还要亲自来,看这事料理得咋向!”
   
   第六回副支书行赂瓦工张感恩
   桃源春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燕舞莺歌唱花繁,风啸砂飞昏半天。
   久旱方得透墒雨,怀冤巧遇包青天。
   
   第六回副支书行赂瓦工张感恩
   糖衣炮弹,摧折了多少战将;
   迎逢拍马,恰似迷魂酒浆。
   同志呵!不忍睹你遍体伤;
   醒来吧,改革衢途向前闯。
   那蔺副支书酒醒后,蔺大婶母子俩将乡上李书记来过的情况讲述一遍,蔺副支书屁股坐不稳啦,他眯着眼,耷拉着脑袋,搔搔鬓角乱吼:“呸,这崽娃寻事卖歪,我气得肚子还发胀哩,这气难咽,咋睡得着,……我身为支部副书记,今天给快进疙瘩村[疙瘩村]:指村上的公坟。那瓦工张陪情道歉、送钱买锅,这成啥话!呸,呸,世事反反转哩。今后村上人不笑死,教我日后咋去见人。你说,让我这脸那儿搁?……”他抬起左手拍了拍半边脸蛋子,接着又愤愤地说:“想吃面红苕,来个毛栗子,梦的可香,没门,呸!”
   蔺英也在一旁唉声叹气:“爸,怪咱。你往常到乡上去,把钱认得太真。李书记么,可能就有几分吃醋,所以今天和咱过不去。”
   蔺大婶虽然平常爱嘟囔,今天还是按住性子劝慰着:“他爸,息事宁人,‘百忍事’嘛。低个头,怕啥。忍、忍、忍,饶、饶、饶,忍字更比饶字高。……”
   蔺副支书噘着嘴狠狠地说:“不行!叫我给人家下跪,你都说能成!”
   蔺大婶见让步蔺副支书不接受,眉头一皱,又想出一套对付办法:“对啦,宁堵瓮口,莫塞坛口。我看不活动李书记恐怕这事凉不了。”说罢还把双手一拍。
   蔺副支书点了点头:“呸!可惜庙还是那庙,神却换了。乡上咱的人受法的受法,调走的调走。若是有咱杨书记撑腰,没理也要强辩三分,还怕个屁!新调来这个李,初次打搅,豁出几个,给这宝贝暗里润色润色,往后啥事都好弄。当今这些地方的土皇上,还不是为私搂一把。腰壮咧,屁股一拍溜逛咧……嘿嘿,只要舍那一样子,有啥事办不成!呸,老子今天宁给高人磕头,不给贱货作揖!”
   蔺副支书吃过早饭,当即骑上新买的嘉陵轻骑,皮鞋呢子墨眼镜,头发梳得光,胡子刮个净,威风凛凛向洗泥街驶去。到了洗泥街百货商店,什么窄板猴儿啦,中国白葡萄酒、仙桃酥、天鹅蛋糕点啦塞了满满一大提兜。
   售货员算盘子一搕,总共伍拾叁元捌角捌分。他与售货员清了手续,就跨上轻骑向乡政府飞来。
   这一段瞬息路程,来不及过多思索,他只抱住一条:攻关攻关,主要关口还是那李书记哟。李书记若是翘个腿,这事就费手了。
   他将车放在乡党委办公室门前,轻轻叩门,边叩边喊:“李书记,开门哪。”
   李书记正在桌前看文件,忽听有人拍门。开门一看,原是蔺副支书来啦。只见他手提皮兜,仰面笑哈哈,握手不放,满口客套话。
   “老蔺,从那里来?坐吧。”李书记忙起身让坐。
   “嘿嘿,李书记,专程看你来咧。昨天到咱家去,我浪远了,没顾上,叫李书记坐冷板头。唉呸,真过意不去,还有一瓶‘西凤’哩,本当咱来个‘八仙五魁两相好’,让你嫂子亮两手绝活,炒上几盘。咋知道,叫兄弟扑个空。遗憾,遗憾得很,唉!今天么,专来和你叙坐。咱是自家人,想也不会见怪。没有啥带,多少表点心意。还望兄弟瞧得起,嘿嘿呸,瞧得起,撇下。”蔺副支书一边说,一边从提兜掏出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个不大的桌面摆了半案子。“哈哈……这个,李书记,不成敬意……”
   “蔺支书,你这人也怪气。来了何必带这么多东西!老同志嘛,有啥话尽管说。你去打听,我姓李的从没接过人半盒香烟!”李书记边说边将蔺副支书拿的礼品都给塞进提兜。“到咱这里随便么,你是客,我是主,当抽咱的烟。老蔺,当干部嘛,光明磊落,要注意影响。看你弄这啥事!”说着又从抽屉取出自己的香烟,二人各拈一根吸了起来。
   “李书记,我……我是说瓦工张那事,你大概知道的。我想给他弄一方木材票就算了事,又何必让我,呸……咱是支书嘛,李书记,你要知道干这差使那难处哩!老鼠钻风匣,两头受气……呸。”蔺副支书愁眉锁眼,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蔺支书,你想想,这叫违法乱纪。上级政府分配木材指标为的是照顾困难户,听说你拿它送人情,换优惠,这……这算不算违法?你那娃子砸人家锅灶,这算不算违法?瓦工张家算不算困难户?理应得到政府关怀照顾。但是人家用下苦应得的工资换木材票,还受这么大委屈,哼!还说你两头受气,受的啥气?蔺支书,给人家的工费,分文不能少,损坏东西要赔偿。何况有意纵子打家劫舍,不是谅你酒醉弄的事。张民权告你的状,国法也难容得!别看事小,情节大哩!”
   蔺副支书低头只是“嗯,嗯……”
   李书记又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你明白么?”
   “明白,明白,呸!李书记,你哥没犯罪么?……”
   李书记严厉地说:“犯罪!杨连发受了处分,你还不吸取教训!老蔺,你今后要加强学习政策,深刻反省。必须牢记一句话:咱们这干部不是人民的老爷,而是人民的公仆。要随时关心群众生活,替群众办有益事,而不是日鬼掏蛋[日鬼掏蛋]:日:音读rì,投机取巧,钻空子。捣棒棰,搞权力利用!”
   蔺副支书听着听着,不服气地嘴抽眼斜,但又不好强辨。只是喃喃地说:“当干部这事,恶水罐子[恶水罐子]:盛脏水的罐子。,把谁顶不端都不行,唉呸……”蔺副支书好象受了莫大委屈,说着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
   李书记为蔺副支书倒了一杯热茶递在手中说:“蔺支书,别委屈。咱私下讲:敢问你喝谁的恶水,顶端的是谁?耍啥把戏!正当手续一拖再拖,怕丢脸,爱面子。蔺支书,今后哟,话说得硬,事就要做得刚。是么?我想让你,理不饶人!咱这共产党干部,要常作批评和自我
   批评,决不能骑在人民头上‘嘚哧,嘚哧’!老蔺,凡事要考虑后果,三思而后行,注意群众影响!记住:从今天起,你必须限两天清理和瓦工张的一切手续!”
   “对,对,对,李书记,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哩,你说这就是有理。毛主席也说过: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呸,对、对、对,人贵有自知之明么。清、清、清、你放心,绝对办到。李书记,改日再会。呸,……”
   “你‘呸’啥,还有啥想不通!”
   “不,想得通,想得通,李书记,哥多年有气管炎,想唾痰,呸……唉呸,不由人。”
   李书记很严肃地点点头。老蔺虽然心里难过,勉强装得很自然,陪着不舒服的笑脸。他低头弯腰伸长胳膊要和李书记握手,李书记翘首跨出门槛,望望门外的天,蔺副支书瞪着眼手抖动着尴尬地缩了回去。
   回到家里,第二次家庭会议召开了。蔺副支书苦丧着脸,低着头不安地转出转进,蛮发牢骚:“他妈,哼,呸!狗日的都是爷婆脸,执鬼,不受礼么!唉,逢着这号上司,呸!倒八辈子霉咧……还是让蔺英给人家把钱送去,再买口锅提去了事。日他妈,这可难死人咧,他坚持原则,把钉子认铁橛,实在叫人没法子。谁知今天世路难行钱抵屁,要买毛驴不准骑……”他有气无力地斜靠在椅子上。
   蔺英说:“哼,你整下这‘母活’,谁去?丢人显眼,让我脸装在裤裆里!不让村院人笑美……”他一边跺脚一边吵。
   气得蔺副支书一声没吭,坐在桌前手抚额颅打闷盹。蔺大婶想了想说:“傻娃,要能立起,能坐下,还能蹴下,才算英雄哩。自古来鳖睡的是热炕。你念过书,咱也常常看电视,电视上演韩信不也曾钻过裤裆么,但日后也不将事弄壮咧,为王咧,为侯咧!……老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到这步田地,上头拆咱的台,没法子哟!你嫌人看见,晚上摸黑送去。”
   三天后李书记果然又来到瓦工张家。民权没在家,李书记坐在炕沿握着瓦工张的手闲聊一阵。瓦工张说:“恩人哪,唉,……工钱总算人家送来了;锅么,也新买一口;晚上九点半蔺英和蔺红送来的。”老汉今天精神特别好,说话也来了劲:“哎,只要人来,和和气气就好了。娃子都好,能承认错误。一村一院,谁计较啥哩。民权还给他们冲茶,绽点心哩。……拉得好热闹,玩一阵才走的。”
   “哦,大叔,有啥困难,尽管找我。”
   瓦工张紧紧握住李书记的手,缓缓气又说:“恩人哪,多亏了你。只是……只是我心里还不踏实。今天他给咱清账是乡政府逼出来的。他是干部,在台台上头,日后会不会找岔子……打击报复,挑咱的刺,寻娃的麻烦?”
   “怕啥,只要有共产党咱啥都不怕,咱有社会主义制度撑腰,有党和人民政府,量他不敢再找事,日后还会主动向你认错的。”
   李治国将木材票掏出来塞到瓦工张手里说:“大叔,保存好。这是一方木材票,有期限,近几天就让民权去买吧。”
   瓦工张接过木材票手腕颤动着,“贤侄,你扶叔起来。”他吃力地挣扎着,闪晃着想坐,向李书记伸出双手。李书记左手抚搓着他的胸脯,右手扶住他身子说:“大叔,你身体不好,躺下休息,有啥话就尽管说。”
   瓦工张不知该咋样道谢才好,他噙着泪花说:“木材票!啊……李书记,送来啦,多谢你。”
   李书记又说:“大叔,你和婶子这病是慢性。咱家经济条件差,我将咱家这困难汇报乡党委。乡党委、乡政府研究决定照顾咱家伍佰元现金,让民权到乡政府来领。大叔,我走啦。”
   “啊,伍佰元,哈哈……那解决大问题啦。别走,李书记,好人,大好人。……你……你……李书记,叔……叔给你……”他突然泪眼汪汪,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李书记又转过身紧握着他的双手,知道他的心思。安慰着说:“大叔,你还要说啥话?”
   老汉低头呻吟一阵才慢慢讲:“不……不说啥话,只是,叔……咋样谢你么!……”
   “大叔,应当感谢共产党,感谢人民政府!望大叔多多保重,我走了,大叔。”李书记说着便出了门。
   民权回家后,瓦工张将李书记来过的事向儿子说了,把木材票也让儿子看了。并说要民权明天去乡政府领那伍佰元照顾款。
   民权说:“大,李书记可是好干部。”
   瓦工张郑重其事的给儿子说:“民权,我娃,李书记说应当感谢共产党,人民政府。他是党培养的干部,好干部就是为人民办事么。我娃,要记牢党的恩情,永远记住。”
   晚上,民权思绪纷纭,翻来覆去,激动得一夜也没睡成觉。他想,大要我感谢党,感谢人民政府。咱该咋样感谢,咋样报答党的恩情哩?天刚麻糊明,他就一骨碌翻身起来,坐在炕上,准备去找老姚,求姚社长出个主意。
   清早的空气是那样新鲜,太阳还没露脸,朝霞却映红东半边天。他在野外转了一圈子,呼吸、吐纳、还手舞脚蹈一番,便匆匆向老姚家走去。“姚伯伯,姚伯伯呀。”他拍打着门环连喊几声。
   老姚刚起床,听见敲门声回了句“哦,来了”他穿着衣裳还没来得及扣纽扣,便急忙打开门,见民权站在门外。“民权你早啊,有啥焦火事吧?”
   “有!姚伯伯,没焦火事[焦火事]:特别紧急重要的事。我实在不敢打搅你睡觉,可嫑怪贤侄。”
   “不怪,也不怨。快说,出啥岔子啦?”老姚紧追着问。
   “嘻嘻,没出岔子。姚伯伯,乡政府照顾咱家一方木材指标,还照顾伍佰硬格铮铮哩。要我今天去领,你看咱对国家没啥贡献,还要沾公共的光,这咋成哩!……”民权把自己心里话对老姚说了。
   “民权,若还哩,咱现在家庭条件不好,政府扶贫照顾是应当的。日后么,经济翻了身,也可偿还嘛。只是永远不要忘记浆水罐罐从那达酸的,不要忘记党的恩情,不要辜负党和政府对咱的期望。若还哩,你可要树大志,弄大桄桄事,可要把自己的青春献给党、献给国家。今后哩,放浪干嘛,努力开拓祖国‘四化’宏图。贤侄,伯也希望你能在咱村出个人才,弄个名堂。”老姚拍着他的肩膀鼓励着。
   “姚伯伯,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话,嘻嘻。”民权开心地笑了。老姚接着又说:“民权,若还哩,伯还有个建议,你看咋向?今天领照顾款是喜事,叔的意思送给乡政府一块大玻璃匾,上写‘扶贫政府’,披红搭彩,敲锣打鼓送去,这不更好么。若还哩,要弄,贤侄别管,送匾这花费咱集体照顾你。”
   “行,行,能这么办,那好极了。我说叔门道稠,真会出主意,果不其然。就这样弄,嘻嘻。”他拉着老姚的手只是点头。
   民权高兴得满口答应。吃过早饭,老姚召集锣车队的全体成员,准备好一面挽着红花彩绸的玻璃挂匾,让民权捧着,一路上敲打得“叮叮哐哐”来到乡政府大门前,还放了一根八响闪光雷哩。
   乡党委李书记惊奇地拉着老姚的手问:“姚社长,怎么啦,有啥喜庆事?你们搞这啥道场[道场]:指场面、过场。!”
   老姚队长现在是新社长,今天真是眉飞色舞,喜气昂扬。他拍着手指着民权说:“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今天是踏泥庄村民张民权给乡政府挂匾来咧!若还哩,这大的事,咋能不弄得红火热闹。”
   只见张民权衣冠整齐,笑哈哈地捧着彩匾走出人群,大声招呼着:“李书记,所有领导干部亲人们,大家好。我就是张民权,给咱乡政府挂匾来咧。”他向乡上在场的各位领导深深鞠了一躬。李书记向民权还了礼,乡上所有在场的干部也一齐向民权含笑致礼。
   李书记接过匾后,顿时锣鼓鞭炮齐鸣。几个同志端来梯子帮忙将彩匾挂在乡政府会议室大门额上。“扶贫政府”几个红底金字格外引人注目。
   李书记像开会一样向大家说:“张民权父母亲患有重病,家中确属困难。人民政府为人民么,政府照顾是应该的。”
   民权向李书记敬个举手礼,不紧不慢,一字一板地说:“李书记,张民权要永远牢记党的恩情,咋能忘记政府对咱的关怀照顾。从今往后,我要在‘四化’建设中学英雄、当模范、脱贫致富,搞好生产,为党为集体出大力,做大贡献。嘻嘻。”
   李书记微笑着点点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拍起手来。
   挂匾仪式结束后,李书记把民权那伍佰元照顾款手续已经办好,一五一十向民权作了交待。民权接过款后向乡上各位领导再行个举手礼,锣鼓又不停地敲起来,越敲越起劲。民权抖擞精神跃上车,锣车扭转头来欲返归程。大家一齐向乡上各位领导招手告别。这真是:
   社会主义,光耀祖国大地。
   扶贫政府,温暖亿万人心!
   几经曲折,列车钻山而进。
   数朵红梅,含笑唤来新春!
   这时候,李书记刨着手大声吆喝:“姚社长,甭急,你们今天可是报喜而来,戴喜而归。还有个捎喜的任务哩!……”
   
   第七回“杨元帅”安营下寨穷烂杆当了庄客
   桃源春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潺潺的水哟潺潺的流,潺潺的流水奏新曲。
   葱葱的田哟葱葱的树,葱葱的原野创幸福。
   第七回“杨元帅”安营下寨穷烂杆当了庄客
   改革弊政,人民欢庆;调查研究,深入群众。
   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硕果累累,千秋伟功!
   锣车又将车头扭转过来,老姚问:“李书记,若还哩,报喜还捎喜,捎个啥喜么?”李书记说:“荣誉证书。是市委、市政府给咱踏泥庄的喜报。敲锣打鼓,喜来喜去,等于你们是市委委托的特派队哩。过去,踏泥庄是全市的尖子队,今天,踏泥庄又是全市农村体制改革示范村。什么农业优惠组啦,农机管理办法啦,确实好。咱踏泥庄就是全市责任制的榜样哩,有件东西捎回去送给踏泥庄党支部。”
   听到这消息,大家都喜出望外。老姚从车上跳下来,李书记传人取来大红色印制着金字的《荣誉证书》亲手递给老姚。老姚鞠个躬双手接住,还说:“李书记,保证完成任务。”
   
   提起“杨元帅”,都说算人才;种田新套套,务菜务药材。这回咱就摆他的事。“柳风,你瞧,这片地离井近,土质好,是咱逞本事再好不过的宝地呀。大[大]:过去陕西人称父亲叫“大”现在称“爸”。给咱干老本行,开菜园子……”杨科勤领着独生女儿转南转北,在责任田里指划着。
   柳风摆摆手说:“大,你咋那么糊涂,你这性子太焦火咧。今天分田到户,谁能知道往后啥政策,小心挨整!……”她大摇摇头笑了,“我看不会吧,地分给咱搞责任承包,由农民自由种植,家家有地种,人人有饭吃,户户都过好日子,挨啥整?”
   “嘿,小心人家割资本主义尾巴哩!”柳风逗趣地说。
   她大不由一愣,收敛了笑容“巴嗒巴嗒”蹲在田头抽起闷烟。
   在踏泥庄分田到户的日子里,掀起了阵阵风波。分田到户,是前进还是倒退?群众都知道吃大锅饭是混社会主义,不是长久之计,要走富强之路,体制必须改革。但是,咋样改革?这改革的路子该咋走,谁也心中没底。
   地,终于按户、按人分了下来。踏泥庄村民杨科勤叼着旱烟袋和女儿柳风站在田头张望着、酬思着、计划着、他咧着嘴暗里高兴,喜形于色。这人五十出头,膀宽腰粗,干活能赛老愚公;阔脸大眼,开言如同喇叭鸣;走路好像一溜风,钻难探险有名声,人称他是踏泥庄的“杨元帅”。多年给生产队务蔬菜、西瓜、梨瓜,今天准备自己上马了。
   他沉思着:当年反了“中庸”,难怪爱走极端!……这个政策能长久吗?会不会真有人剁尾巴!踏泥庄户户都订《陕西农民报》,有一期报纸上说分田到户这政策至少十五年不变,并提倡农民搞多种经营,尽快富裕起来,他心里才踏实了,于是酬谋划策,调兵遣将,准备弄出个样样行行来。
   科勤相信党,相信政府,也更相信自己。他想凭勤劳双手,在蔬菜种植上搞一番名堂。要搞一番名堂,不能只挂在口头上,要凭实干哟,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干。
   他全家人忙碌了几天,在分得的三亩二类田块上打了两堵墙,盖一大间房子。房子有门有窗,装有电灯,里面还有炕哩。
   承般起后,科勤就正式在责任田安营下寨了。科勤这么一弄,做出了样板。不长时间,庄南那二类田庵舍如林,棚栅相接。种菜的、务瓜的、花椒林、枣儿园、葡萄架、柿子园……园菜兼套、瓜棉兼作、粮菜兼作,出现了很多兼作套种的新花样,确真成了百花争艳的聚宝盆了。社员们以地为家,以园为家,红红火火干了起来。
   金色的秋天,果实累累,玉米娘娘双抱娃,娃娃个个胖又大。瓜田摆满绿皮球,片片棉田绽银花……真也是:
   中秋原野景色新,光彩可鉴永照人;
   勤劳收得丰硕果;十月枝头尽挂金。
   正在这时,忽听一阵车铃“叮呤,叮呤”响过,一个约二十岁的姑娘骑着起明放光的自行车来到庵前,车后挎两个老笼,她曲腿下来撑住车子喊了声“大”。只见她圆脸白胖刘海淡,细眉弯弯大大的眼,身穿涤良碎花衫,一把散发脑后联,利利索索小女将,张着红唇绽笑颜。
   “柳风,今天出手咋样?”科勤见女儿卖菜回来就问。
   “没到渭城就发出去啦,每斤四角。”
   科勤说:“美!绿鲜辣子每斤发肆角,见个日头两趟二百斤,这可真是拾钱哩。我看你道中叔家里老是经济不宽,买不起化肥,庄稼做不到人前头。这回给他也找个生意,发给他,叫他转乡零卖。”
   “好,发给我道中叔,省得咱多跑一趟。可要算便宜点,叫他多赚些。”柳风说。
   道中是个半残废,责任田分到户总是做不好,没钱给地投资,一年打的粮食半年就吃光了。一步闪跌步步跟不上,日子过得不如人。但是,辣子发给他转乡零卖,肯定是可以的。科勤借吃饭机会去找道中,给他介绍这门生意。
   “兄弟,老哥给你瞅桩生意,不知你干么?”
   “科勤哥,唉!做生意口外事,要摊本,你看咱家经常缺盐少醋,咋能做成生意!贷款弄,生意买卖水上漂,黑红两抢。兄弟这嘴码子笨,不是那料,赚起,烂不起么……”
   “好兄弟,听哥说。哥教你抱不哭的娃,做只赚不烂又不摊本的生意,你想想,再商量,考虑能成,哥再给你详细说。”
   “开玩笑吧?不信不信,能有这稳当当的事么?”
   科勤哈哈一笑:“有,好兄弟,哥能哄你!明天你到咱菜园来,一对老笼挎在自行车后边就行咧。”
   “你是说卖菜?”
   “对!从咱园批发,卖了交款,交了又带,有啥难处尽管说。看谁和谁么,哥咋能让你亏本。试试看,管教你一炮放响,第二回不来还想。……”
   道中听说,非常高兴。“哎呀,有老哥给兄弟帮这忙,还有啥说的。一言为定,兄弟愿意干!弄成了不忘你老哥。”
   道中第二天就起个大早,骑着自行车来到杨科勤的菜园,科勤还没起床哩。他拍打着门闩轻轻叫着:“科勤哥,科勤哥……”科勤已经醒来听见叩门声问:“是道中?”
   “科勤哥,来带菜么。”
   科勤翻身起来穿上衫子,拉起裤腰一蹬就下了炕。他打开门,高兴地拍拍道中肩膀说:“兄弟,起得早。只要勤快才能发财。哥帮你,就腰杆挺硬,没麻答。来,早准备好啰,咱面对面拿秤再试一下,弄个你清楚,哥明白。瞅!这是一百零二斤,算整数。发给你每斤叁角伍,零卖肆角伍。伍毛是行情,每斤赚壹毛,这一百斤就是拾块。”
   科勤顺手摸个短棒,二人当面抬起秤,只见除过笼的分量一百零二斤秤杆还翘得扳不住。科勤说:“看,咋向?”
   道中满意地笑笑,只点头又不作声。科勤帮他绑好架在自行车后边。他边走还边回过头来,好象要说啥话。他歪着脖子点点头“科勤哥”,科勤笑着举起一只手,他终于出发了。
   刚到午饭时,道中他轻枪快马凯旋而归了。还离老远就把车铃“叮呤,叮呤”捏得蛮响在答声,望见科勤就喊:“科勤哥——”他还向前张手伸臂,表示旗开得胜。科勤站在田头乐滋滋地看着道中回来,道中转眼就到面前,撑住车子“哼哼哼”只是笑,只见他精神焕发,不象平日蔫蔫气;眉飞色舞,好象逢着喜事来。
   “兄弟,行么?”
   道中只点头,握住科勤的双手连连说:“行得行得,还刹货得太哩。多谢老哥有心,帮兄弟瞅这门。”说着又从自行车头上挂着的皮兜里,取出一包裹得四楞见线的纸包包,捧着要进庵去。
   “兄弟,那啥么?”
   “嘿嘿,这叫‘等会瞧’,等会才能看,再啥都没有。科勤哥,别管……”
   “嗨,啥叫‘等会瞧’?我说兄弟,你老哥又不是外人,何必多心,今后别耍花子,给哥来这一套!”
   道中唯唯诺诺,科勤给他倒杯茶水喝了,他又从衣兜掏出一沓现金来。给科勤交过本钱叁拾伍元,下余捌元肆角。他说壹块壹称一斤点心,捌毛钱还吃了碗羊肉泡哩,算起来共赚拾元叁角。
   道中高兴地说:“半天净挣成拾块,比当科长还美哩。蹲在家里坐吃山空,一潭死水怕勺舀。坐懒咧,吃馋咧,要买化肥没钱咧,心里好像猫搔咧。只有你老哥,谁还知道兄弟的难处……”
   科勤说:“那当然啦,有了钱,当下办;没有钱,干潦乱。有钱能及早准备化肥,还能整修房子,改善生活。要自己种菜嘛,我给你指导。借党这好政策,咱就撑起致富船,高挂顺风帆,朝着阳关路一日千里地跑呀!”
   道中问:“科勤哥,你这一亩辣子,卖多少钱啦?”
   “足有伍佰元咧。还有几个月的卖头哩。往后不过便宜点,卖到底一亩至少弄一仟块……”道中放下茶杯蛮有信心地说:“科勤哥,有你帮兄弟料理,瓜娃子胆也大咧。明年么,我也弄一亩。”
   科勤搕搕烟灰说:“弄,兄弟!辣子苗圃年年咱家育,得多少栽多少。扶贫么,何况咱兄弟俩,谁希图你一文半片哩。”
   “那就有劳老哥日后照应咧!”
   “人常说‘师傅引进门,学艺在自身’,七十二行,一模一样,全凭自己生心眼。访经验,多留心,勤积累,下苦干……”
   道中中午回来得老早,在科勤菜园子整整转了一匝。柳风把饭送来了,科勤父女硬留他在园子吃个饱。下午,听这老行家传经授艺,不觉夜幕已降临了。
   伏里天的夜晚,蟋蟀钻在禾田草丛,好像在摇响把棰;田里灯光点点,如同星星落地;井边喷水“呼呼”声,好似列车在飞奔。抗旱社员们的歌声此起彼伏,震荡四野,响彻云霄。伴着这不平静的夜,真要和录音机争个俏哩,随处可见手电筒儿穿梭般忽来忽往,又可听见瓜棚老汉“呼噜”“呼噜”的打鼾声。
   东方发白了,灰色的天幕不知是谁卷个彻底。小伙子迎着曙光结队而出,或三或两,四、五个不等。自行车驮着老笼,满载西瓜、辣子、茄子、西红柿……如大雁展翅,一队一队出了庄,奔驰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太阳升起来了,像一个大铜锣挂在遥远的东方,没半点声响却号召起千千万万忙碌的人群,拿起工具,走向田间。老姚和刘跛子老会计踏着晨曦登上渭河大坝。只见刘老会计背着手,仰着头,猫着腰,拐着腿,屁股拧得怪欢。
   这茫茫渭河嫩滩过去曾是放牛娃割草放牧的地方,今天沿河两岸,大坝堤坡那绿色林带如崇山峻岭,逶迤相接;似巨龙腾空,气势非凡。登上高楼,俯视河滩,渭河如一条又宽又长的巨幅白缎穿林而过,真好比银河落地,绿海泛波。这里有从秦岭山冲下来的奇花异草,在丛
   林落户、盛开、怒放、争奇斗艳;这里还寄宿着飞禽、走兽、蝴蝶、彩莺、百鸟啾啁,燕舞莺歌。走出林带便是千顷良田,种着玉米、棉花、黄豆、花生……机井喷着清泉,灌溉着这一望无垠的肥田沃土。
   老姚和刘老会计一个点着头,一个笑哈哈地边走边谈论着。他俩兴致勃勃地登上渭河大坝极目远眺。老姚说:“若还哩,嘿嘿,农村实行责任制,开始有人眼光浅,就连些老干部也都犯疑哩!的确,实践能检验真理,现在证实了吧,责任田下户,庄稼做得又细、又快、又好,农民收入真像竹笋逢春节节高。刘会计,也是政通、人和、天地变,你看,啥时见过今年这庄稼长得这么出奇,从没见过咱渭河滩这景色,这么迷人,这么美!……”
   刘会计能写会算,又善于筹谋策划,外号是踏泥庄大名鼎鼎的“铁算盘”。他睡觉时也运筹帷幄,想着队里的事,是个很精明能干的人。只见他向前瞅,笑开口,满怀希望在心头;个人利益全不顾,专谋“四化”路咋走!他向前一指说:“老姚,看看我那‘金盆盆’么,去年一亩山药卖了两仟多块,今年哩,我想专扶持一些贫困户,帮他们搞点经济作物。”“刘会计,我可不懂药材。若还哩,你看我那三亩棉花,是葱秧地套的地膜棉。卖了葱秧长了棉,互不影响,通风透光,担担长,尽是疙瘩。现在每亩能拾百二皮棉啦,鸡蛋大的桃子还繁着哩。”
   “嗯,希罕,希罕。弄到底,若能亩产二百皮棉,那你真给咱社创下奇迹了。”刘老会计啧啧叹奇。
   老姚接着又说:“若还哩,去年三亩地弄了两仟多块,榨的油拿瓮装。油渣上了地,棉杆烧锅还是硬梆柴禾哩。人说棉花一身都是宝,没错。若还哩,你看咱这可算银盆盆吧?哈哈……”
   “算,算,老姚。金盆盆,银盆盆,优惠组是咱的聚宝盆。咱干部要把各种典型经验传给大伙们,尤其是困难户的脱贫致富。因户因人制宜,广开门路,财路就宽得太咧。工作嘛,定能‘呼呼呼’大上哩!”
   “嘿,说得对,刘会计说得有道理。”
   刘老会计“哼哼”一笑:“你才知道有道理,党中央是条金银河,不勤不苦,不开不引,那金水银水咋能流到咱这穷旮旯子野洼洼哩。你看咱社过去最可怜的郭道中,木头刻的人也跑活啦。贩了两、三个月菜赚成千块,旧车子都换成新崭崭的飞鸽加重‘六二型’咧。”
   提起郭道中老姚不由惊叹:“穷娃发家令人敬佩!谁能料口外家伙还当庄客咧。”
   
   原来是一天清早,道中带着两大老笼青辣椒刚出村,正巧遇到运输专业户郭育兴的加长卡车从后边追上来。只听气笛“哔哔”直响。
   育兴老远就瞧见道中骑车带菜晃晃荡荡的身影,瞬息间便停在道中身旁,又鸣着喇叭,大声喊:“道中,快搭车。”
   “噢,是育兴,你到那达去?我转村卖辣子么,咋能搭你这车……”
   “走,去西安。可靠消息,西安青辣椒每斤发一块钱,伙计又不问你要车费,顺路嘛,多方便。”
   育兴说着便下了司机庐,帮道中将两个老笼抬上车,用绳子捆绑拴牢,又把自行车寄放在路旁熟人开的修理铺,便说:“这下万无一失了,咱伙计俩坐进司机庐不舒服么。”
   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安城区。育兴开车绕道从蔬菜批发市场经过,那里批发商听说拉来了青辣椒,这可是市场抢手货,几个人争着问价,结果壹元贰一斤一秤过,处理个干炸利索。育兴随即去古城机瓦厂装了车机瓦,中午饭时就同道中返回踏泥庄。道中高兴地说:“哎哟,想不到今天能吃这干面红苕……你说发壹块,还发了壹元贰。只要上块块,伙计就赚得多了,咋能不给你撇几个油钱。再去西安嘛,再捎兄弟,哈哈哈……”“没麻答,伙计,顺路顺脚么,还要啥油钱。咱这车还肯去澄合矿拉煤,煤矿那地方青菜也是紧俏货,价也硬,不论去西安,澄合矿,只要价格可以都把你捎上,没麻答!”
   “嗯,那么说,伙计就准备扎庄收购,雇你这顺路脚大整,看咋响?”
   “嫽么,支持伙计做生意还有啥说。”
   从那以后,道中胆子也壮了,竟扎庄收购各种鲜菜向大城市或矿区贩运,当起气气派派的庄客来了。
   
   老姚和刘会计继续向前走,边走边看边议论,谈得怪热火。“老会计,若还哩,咱那干部今后确实要做社员致富的参谋长,要为社员脱贫出点子、创尖子、谋窍门、订计划,咱庄才能变个大样子。”
   “老姚,嘿嘿,你说该变个啥样子哩?”
   “哦,彩墙红瓦一崭新,两层平台晒金银;二里长庄一线起,用科学武装咱新农民!”
   刘会计高兴地举起大拇指:“好,真是高山出俊样,乡村出宰相。人杰地灵,才子之村,老秀才出口成章咧。”
   老姚狠狠将右脚一跺:“嘿嘿,老土,还是老土……若还哩,那有拳头大的字识不下一背篓的秀才哩!唉,咱这些白头佬好比下午的太阳,只是近黄昏咧。若还哩,有余晖还要照哩!我想……”。
   “老姚,你想返老还童么?”
   “若还哩,谁不想哩。新陈代谢是谁也抗拒不过的规律,秦始皇想都是做梦哩!若还哩,我看今后吃不了这碗凉粉了,要培养年轻人,让板头!”
   “那我这‘路不平’会计也多半入土了,新陈代谢也交班啦,要有自知之明么!”
   二人正向前视察,东边传来阵阵歌声:
   农村改革就是好;就是好。
   自从实行责任制,社员干劲比天高;比天高。
   农村改革就是好;就是好。
   宏伟理想是目标,“四化”大业记得牢,记得牢。……
   “老姚,你听听那边,多来劲,人不去都想哩。走,咱俩到前边看看去。”真也是:
   新,新风新人;新时代,四季新春,
   歌,歌党歌民;歌祖国,歌撼乾坤。
   “学文哥—”
   老姚和刘老会计正行走间,听见喊声回过头,只见小华佗郭旭骑自行车追上来。老姚问:“佗子,出啥事了,失火的要咋?”
   “听说学文哥下田去了。来个宁夏军区的大首长要找他,门锁着,这当官的还带着几个卫兵在门前溜达。”小华佗急呼呼地说。
   二位老干部向东一指:“佗子,在那边胜利圃,你听,那欢声笑语都能听见吴大夫说话哩。”
   小华佗停住车子侧耳细听:“嗨,大伯、大叔,就是他!我到胜利圃找他去。”
   
   
   桃源春幸福园诗会有歌谣道:
   阳光雨露育青松,英雄有志弄潮风!
   望梅止渴传佳话,有谁生死树杰雄?
   岁复一岁人憔悴,白日依旧滚流星。
   逝者如斯何痛惜,但悲如梦一场空!
   第八回副支书登门赔情吴学文学海荡舟
   背党弄非,良心何见?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杰士勇蹈,学海浪尖;报国为民,誓献忠丹!
   原来学文治癫痫病轰动了整个大西北,连宁夏军区司令员莫宏刚也千里迢迢亲自登门求他来了。莫司令员的独生子得癫痫病多年,北京、上海各大医院都去过,抡出数万元也无济于事。听说梅花鹿肉吃了能治,还让人从东北出高价弄了两只小梅花鹿也活活糟蹋了,谁知还是原鼓旧锤,病来了照样“哼,哼”吐白沫。听亲戚说陕西渭城踏泥庄有个吴学文,用手术兼埋药中西结合,在当地治好了不少癫痫病,确也是为父母的求医心切,破三顾茅庐的精神,从银川到乡下搬这“土八路”来了。莫司令员一根香烟吸完,吴学文、小华佗就从胜利圃赶回家来了。
   “这就是吴大夫!”小华佗先打招呼。
   “哎呀,求贤真是难哩!……”莫司令员见小华佗领了个才气十足的人,说了句客套话。
   学文忙向他点头致意:“首长,难为你了……”
   
   踏泥庄卫生所先前共有三个乡医。一个是李红雨,一个是吴学文,一个是小华佗郭旭。最后由于情况变化,学文和小华佗先后离开卫生所。现在卫生所由李红雨和蔺副支书的女儿蔺玉玲承包着。
   小华佗是八二年因生二胎被罢免公职的。从此后,经过整党学习,蔺副支书认识到他这作为不受群众欢迎,借公共事明目张胆为私人谋利益,给女儿弄个铁饭碗,这不是秃子颡上的虱明摆着么!议论的人多了,他也觉惭愧,一天,就亲自登门向小华佗道歉来了。
   蔺副支书自知做事对不起小华佗,尽管小华佗还是如往常一样主动招呼,他见面总是躲躲闪闪,几年没进过小华佗家门了。这天,小华佗正在院子看书,蔺副支书跨进门来:“佗子,还是刻苦学习,那样认真,坚持不懈哩!……”
   小华佗急忙起身来迎:“蔺支书,人常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么。哈哈,坐么。今天咋有空?”
   小华佗爱人桂芳听说蔺副支书来了在院子坐,便将烟茶盘子端出来。听见桂芳爽朗的笑声,两人目光都移向桂芳。只见这桂芳刘海拂额柳眉弯,杏胡眼[杏胡眼]:杏胡就是杏核。陕西人称核为胡。,圆脸蛋,脑后结着单长辫,苗条的身材轻盈的步,艹频红花呢掏襟衫[掏襟衫]:指解放后农村妇女所穿的前后襟没有中缝的大襟衫子通称为“掏襟衫”。亦是新式大襟衫的别称。,话未开口先带笑,深鞠一躬颇自然。桂芳随即将烟盒递上,蔺副支书说:“哦,桂芳,今天没事来看看。”
   桂芳将茶斟好,端一杯双手递到蔺副支书手中。“叔,你喝吧。”又斟一杯放在小华佗面前笑吟吟地头向上一仰,示个眼色:“你陪叔喝茶,完了自己续,我还忙着哩。”说罢就匆匆进门而去。
   蔺副支书说:“呸,老邓这承包责任制就是超,农民一年到头吃香的,喝辣的。说起六零、六一、六二年农民吃食堂饭,用包谷皮熬淀粉蒸包子,过年还啃包谷面疙瘩,年轻人简直不相信哩……”
   小华佗呷了口茶笑着:“好,就是好。好日子过惯了,年轻人只知道奢侈浪费,咋知道苦日子艰难,咋知道俭省节约,这样下去……”
   他俩谈得到也热火投机,真有酒逢知己之势,老半天才扯到正题上来。
   蔺副支书说:“佗子,叔其实没事,想看看你。过去叔办的那事,实在对不起,叔今天给你……赔不是……。当初你玉玲妹子着不了正路,叔也伤透脑筋,让你受了不少委曲。唉呸……过去的事,贤侄不要放在心上。叔在会上向全体党员作了检讨,今天亲自登门扮演老廉颇来了。……”他话还没说完,内疚得低下头。
   小华佗与他续满茶,又递一支香烟亲切地说:“叔,这算啥!那是受大气候影响,干部腐败风的结果哩,我早忘了。在整党会上,你总结了成绩,也检讨了错误,大家都说你检讨得深刻、认真、叫人敬佩。知错改错不算错么,大伙还都说你确实不简单,还要向你学习哩。在你带动下,咱村这整风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确实鼓舞人心哩。”
   “佗子,你的确算人才。听叔说,今天不为别事,是叔将贤侄撇出卫生所,心里不踏实。叔给你下话,想将你请进去,看叔这面子搁得住?”蔺副支书坦率地说。
   “搁住。叔你听我说,不必了。过去的事当纠正还必须纠正,我看村卫生所暂时维持现状吧。红雨哥和玉玲妹子他俩顾得来,我在家给群众服务也一样么。贤侄对群众收费还和村卫生所同样优惠百分之三十,这些大家是理解的。咱家缺劳,要照顾老人,孩子又小。去年上级批准个体开业,手续办齐了。台子搭好,《梁秋燕》才演个半场,还是把这一本演完好。在家虽然不如卫生所条件好。但是,以后我们一定要联合,办新型合作卫生所,扩大规模嘛。现在贤侄抽空搞医疗业务,还决心攻几个难关哩!”小华佗边续茶边说。
   “对,佗子,要下功夫,好好学!叔希望你拿出真本事为咱村人服务,愿你能出五关斩六将。今后在业务上有啥困难,可要及时给叔讲哩,呸。”蔺副支书磨搓着手掌鼓励着。“叔,快喝。”小华佗又续过茶说:“你贤侄决不辜负你的期望,牢记‘拼搏’两个字。一定要为党做出贡献,为人民健康做出成绩……”
   二人坐在一起,犹如故友重逢,那么亲切,说说笑笑,谈得没完没了。
   不觉下午三点半了。桂芳紧着围裙收拾抹桌摆筷,又端来油盐酱醋和四个大盘菜碟。她一边往桌上摆一边说:“叔,今天中午嘛,伙食在咱家,我给咱撕扯面。炒的鸡蛋豆腐臊子,已弄停当[停当]:意为事干完,一切收拾妥当。,就在咱家吃吧。”
   “桂芳,这咋能哩,家里饭等着么。”蔺副支书慌忙起身告辞,却又被小华佗扯住手臂不放:“叔,咋能溜哩。你官身子忙公事,叫桂芳给婶子捎话别等了。好久没来,今中午尝尝桂芳这拉条子。”
   桂芳也说:“叔,还是坐下,到咱家甭客气。”
   “哎,桂芳,说那啥话,呸,太麻烦咧……”
   蔺副支书见盛情难却,不能勉强,只得坐下来。桂芳扯面可算把式,一顿“盘龙集”把蔺副支书吃中咧。他连连称赞说:“桂芳手艺真行,我从没吃过这么劲的扯面,这么薄,这么韧,这么入味,这么香啊……”
   他俩坐在一起吃着、说着、笑着。
   “佗子。”
   小华佗听见谁喊“哎”了一声,回头望去,原来是好友吴学文。这学文年龄也在三十上下,只见他体格魁伟有派头,浓眉丹凤眼,穿黑呢中山装,外罩土红色翻驳领风衣,真是仪表非凡。
   “学文哥刚赶上,刚赶上。”他俩给学文让了坐,桂芳又给学文端来一碗。
   小华佗见学文提着皮兜就问:“学文哥,听说你要出远门咧,逛银川?皮兜装的啥么,是来送宝还是到那里出诊?”
   “送宝,给你送宝来了。向兄弟辞行!”
   蔺副支书说:“学文提那肯定是好酒和点心哩……”
   “嗯,蔺支书,比那更值钱哩。你猜?……”
   “那我就猜不出了。”
   学文这才拍拍装得鼓鼓囊囊的皮兜说:“佗弟,渭城图书馆我认识个朋友。为了学习,我整整住了十天,下十天工夫,在渭城图书馆翻阅各类医学杂志,摘录了不少新经验、名医秘传、单验方,这是咱的无价宝。在临床中可实践参考,还不对么。”学文说着就放下碗,拿过皮兜只顾往出掏,大家都高兴地笑了。
   学文掏了三十多册笔记本。小华佗干脆一边吃饭一边像验宝一样将笔记本一册一册翻开,粗览其目录。每页纸都密密麻麻写得满满的。
   “哎呀,难得,难得。太可贵了,比金条还值钱哩!这都是在图书馆抄的么?”小华佗既吃惊又高兴,干脆掀过饭碗翻阅起来。
   蔺副支书说:“哈哈,你俩弄这宝贝,叔外行咋猜得着哩,呸。”大家都笑了。
   学文说:“佗子,这是从七五年开始,就录取各种医学资料,采访中医老前辈口述、体会,可以说是集各类经验之大成,逐年积累的。最后一本还是在西安第六医院,一个知己老中医弘大夫那里抄来的,你看下边都注明出处么。那画红杠杠,用红笔做注解的,是经我用后得出的结论。还有我在临床中应用改革、加减演变才探讨出来的经验哩!”
   蔺副支书见这一堆笔记本,知道学文在学习上的确钻研用功,却自愿辞退卫生所乡医职务,就问:“学文,你两个都是咱踏泥庄的精英人才,要建设好咱庄,需大量能人哩,但是……呸……”
   “蔺支书,佗兄弟虽免公职,但已取得卫生局个体开业合格证和营业执照,对群众治病向来优惠,态度和蔼,医疗技术也是这个……”他边说边举起大拇指。接着又继续说:“我离职目的是攻专科单病。重点么是治羊羔风,外界已有点影响。去年受外地病人邀请,走兰州、浪包头、过宁夏。宁夏军区莫司令员的儿子得了癫痫病,曾跑过北京、上海各大医院都不咋样理想,哈哈,那‘大难顽’也叫我弄好了。所以莫司令员介绍我到银川陆军医院工作。陆军医院还为我设了个癫痫专科。后天就要走的,这几天正想找你坐坐。真巧,咋知今天遇到一搭咧。”学文将自己攻关的方向,受聘去陆军医院工作的情况,向蔺副支书谈了一下。
   “哦,不简单,不简单,原来你主攻专科,怪不道墙里开花墙外红哩。山南海北都知道咱庄出个吴大夫,连山圪崂、野凹凹、省委的高干也找上门来。你家院子停过多少小鳖盖,那时就有人羡慕说:学文医术真行,不愿给集体干了,想个人捞外快哩……呸,想不到你把事弄到这步天地,腰粗了,拉壮屎咧。”
   学文真是:
   多能一专,钻研技术要领,
   纵深发展,终于攀上高峰。
   治疗癫痫,名撼西北五省,
   不愧“小专家”,患者不绝门庭。
   学文说:“不敢,不敢,蔺支书。医学是门科学,任何科学都在不断发展,不断进步的。没那闯劲,不钻研、不学习就要掉队,咋跟得上新形势的发展哩。”
   吃过饭,蔺副支书起身告辞了。学文和小华佗二位同行坐在院子里,沐浴着和煦的阳光。桌上摆着各种医学资料、笔记本,他们正在一起交流探讨治疗各科疑难病的经验体会。
   “吴大夫,哎哟,吃饭都不回家。若还弄啥去,也不给婆娘打个招呼,把人能找死,快,快……”只听老姚在门外喊。
   “姚伯,啥紧事么?我俩一伙去,一起会诊!佗子,肯定谁有急病,咱俩都去。”学文急忙站起来望着老姚,又拍了下小华佗肩膀说。
   老姚只笑。用指头搕着喊:“山西有人找你哩,说是‘癫痫病研究所’的,请吴大夫交流经验哩。远路来拜访,若还找不见,唉……快,人在家里等了半个钟头了。”
   小华佗说:“学文哥,我不去了,你赶快回吧。”
   “佗子,见见面,认识认识。相互学习么,听听经验,有啥不好。走,一块去!”
   小华佗向桂芳打了招呼“学文哥,晚上再验你这宝贝。”二人急忙收拾了桌上的学习资料,匆匆走出门去。
   出了门,刚巧碰见宋支书。他一瘸一拐,推着自行车向这边走来。学文逗趣地问:“宋支书,咋弄么,牵马不骑哩?”
   “唉,爱牵么!腿跛不动了,拄拐杖惹人笑,掀自行车稳当多啦。”
   学文说:“你这病我佗弟有办法,放心让他治。我有紧事,今晚到你家喝茶。”
   “我就是找他治哩。”宋支书朝他微笑着点点头,学文转过身来便匆匆走了。
   小华佗和宋支书一起回到家中,宋支书问:“学文说还有啥紧事哩?”
   小华佗说:“嘿嘿,学文哥名声大了,连银川陆军医院也聘请他哩……今晚就要向你辞行的。你的关节炎有我,他还给我介绍几种治风湿的经验哩。先针灸,再药物封闭,马上弄。”
   这吴学文,他为了探讨癫痫病,还专门去了一趟北京求学拜师哩。
   学文久慕北京中医研究院的秦怡教授。他用中医理、法、方、药,对癫痫病治疗很有成效,屡屡发表关于癫痫病的医学论文,在全国享有盛名。学文早想去拜访他,向他学习,切磋治疗癫痫病的经验,但是妻子菊花总放心不下,不同意他去。菊花说:“你要去北京,人生地不熟,没亲戚朋友,又没立脚之地,还要住旅馆。到北京,也未必能见到秦教授。如今人情薄如纸,那些学术权威架子大得太哩……跑路,花钱,会有啥收获!”
   学文认为她说得有些道理,也不勉强,便吱唔着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去了。”
   但是学文向往日久,不去心里总不安宁。老放不下这件事,吃饭也不香,觉也睡不宁。深秋小麦播种结束后,他就对菊花说:“我要到白水姨家去,表弟得那癫痫病,我去看看用药情况,效果咋样?关健看看咱姨么!好长时间没见老人了。”
   菊花问:“多年没去了。这次你去,准备给姨都带些啥哩?”
   学文说:“嗨,白水虽然是荒塬山区,这多年人家发展苹果,农民也很富裕。还是带点咱当地这土特产:炒花生。再给老人买点牛奶粉啦补身体的东西。”
   菊花也赞成他的意见,就与他炒了半篮子花生装在一个大帆布兜内。“学文,其它东西,你看着买,轻易难得去,咱几个表妹孝云、孝芳家里,都去走走。”
   学文只点头:“那还用说。菊花,你放心,我一定早去早回。”
   第二天清早八点钟,菊花与他打了十个荷包蛋吃过,学文便要起程了。菊花将他送出村外街口,看着他上了公共汽车才离开踏泥街。学文坐车说白水走亲,却倒车进了渭城火车站,买一张去北京的车票,下午便乘上西宁发往北京的普快列车。学文根本没出过门,只是提着菊花炒的花生。长途旅行都需要什么:毛巾、茶杯、牙刷、牙膏啦等等,都没准备。路上想喝不得喝,想洗没法洗。这些东西又借不得,吃了不少苦楚。
   火车驰出潼关、三门峡已经傍晚,到洛阳车站只能望见点点灯火的不夜城。学文还没见过这奇特的夜景,累了便闭着眼养养精神。一路“呼呼”地行车声与车内“唧唧咕咕”的人语喧嚣声,他也无法睡着,只有双目紧盯窗外,望着窗外闪烁的灯光夜景。
   第二天清早,从车窗望见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大地,整个世界都镀成金色。远远望见一座高大雄伟的城楼,火车要到北京城了。学文好奇地望着这壮观的城楼,听车上人说那就是著名的前门城楼。车内广播讲解着首都北京的历史,车上顿时肃静下来,旅客们个个耸耳听着,听得入了迷:“西宁到北京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终点站了。北京,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曾是金、元、明、清建都的历史名城,古迹众多,雄伟壮丽。尤其在改革开放后,北京正在以一日千里的步伐向前迈进。……”
   列车到站了。一夜劳顿,学文挽着提兜下了车,已是九点左右,在农村正是吃早饭时节。他口渴得要紧,在车站旅客服务部买了一大碗开水喝过,便坐在马路旁台阶上休息。
   “同志,你要去那里?乘汽车,坐地铁都行。我负责将你领到。”有人见学文坐在路旁,要给他做向导。
   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个大都市里,若被人抢劫又怎么得了!学文警惕地说:“不远,就在车站附近,几步就到了。多谢师傅好意,我正等个朋友哩。”
   学文看到车站广场来来往往的旅客,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不由精神大振,全忘了一夜的劳累,便挽着提兜在车站广场逛玩。他见车站书店有《北京交通指南》,顺手翻了翻,见书上将北京所有地方、机关、单位、门牌、车次都讲得清清楚楚。心想,有此一卷在手,何愁找不到中医研究所,何愁找不到秦教授!
   学文高兴得不得了,在书上查出去中医研究所的路号,便向前走了几站路。他浏览着首都街景,走过紫禁城、北海公园、首都美术馆、民族文化宫,才乘电车来到中医研究所门前。学文可高兴了,这下总算找到中医研究所了。他浑身都来劲了,加快脚步进去一问,里边工作人员说:“秦教授在天津开学术研讨会去了,昨天走的。”
   学文失望地问:“同志,开几天会?那秦教授什么时候能回来哩?”
   工作人员望着学文:“你是他什么人?秦教授他女儿也在本所工作。你向前走,第三幢大楼去问,你见见她吧,她叫秦丽华。”
   学文只是点头:“师傅,好,谢谢!”学文挽着提兜按工作人员说的路线找到第三幢大楼,问这个不知道,问那个只摇头。正要继续打听,却碰见一个中年妇女,便问:“大姐,你可知道三幢楼的秦丽华么?”
   “找丽华?咦,那不是丽华。”这中年妇女向前一指。只见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毛衣长裙的女青年,年龄二十多岁。
   “丽华妹妹。”学文喊了一声。
   丽华见这个陌生人,一愣,问道:“啊!你好,是山东老家来的吗?”
   “不,妹妹,我是专程从陕西渭城来的,要找秦伯父的。”
   “他昨天就去天津了,开学术会至少需一个星期,你能等么!走,先到办公室喝水吧。”丽华热情地招呼着。
   学文低头不语,半响才抬起头说:“妹妹,不能等了。我写个东西,留个地址,我是研究癫痫病的,要向秦伯父请教治疗癫痫病的经验哩……”
   真是:千里去求学,望断云和星;
   人民健康重,自己青春轻。
   闲者是庸辈,拼搏出英雄;
   人生在立志,路从足下行。
   丽华说:“嗨!遗憾!你远道而来,不能与父亲见面,就到我办公室,将你的来意与地址写明白,我让他发信和你联系。”
   学文恭敬地只是点头,“那就多谢妹妹了。麻烦妹妹转告家父,我叫吴学文,带了点家乡的土特产:炒花生。也算是千里送鹅毛了,望妹妹收下。……”
   
 
桃源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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