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么苍凉,自从县里换了白色的路灯,水下就一直渴望黑夜来的快一些.这些白色的路灯照着水下脚下的路,照着他瘦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前去.水下是个孤独的孩子,前几年县里没装路灯的时候,水下总会在放学时买一盒火柴,走几步,划一根火柴,照亮水下脏脏的小脸.他害怕黑暗,黑暗来临的时候,只能用火柴来温暖他,照亮他.那时候他便不寂寞,不害怕,一根根火柴梗落在他的身后,黑暗一下一下,在火柴熄灭的交接处给他带来恐惧.
水下一步步往回家路上走,说到他的家,或许也不能称之为家,只是一扇门几堵墙而已.水下是个苦命的孩子,父母在他俩岁的时候被迫外出打工,把他托付给了年迈的爷爷.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没音训.或许他的父母早被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包工头逼上了绝路.这是后话,占且不表.
"爷爷,爷爷,我回来啦!今天老师表扬了我,说我做作业认真,还给了我朵小红花"
"水下,天不早了,走了十几里山路累了吧,早点吃点馍做作业吧" 爷爷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碰撞在脏咱的泥墙上,坚硬有力,水下飞快的跑到爷爷身旁,放下了破破的黄书包,自己去炉子旁啃那几片烤的黄黄的馒头,他吃几口馒头再去水瓮里舀瓢冷水,咕咚咕咚地喝着,似乎肚子不是被馒头填饱的,而是凉水.
水下,睡着了.在梦里他看到了外出多年的父亲母亲.他转头看了一眼,陌生又亲近,但最后水下还是摇了摇头走开了.父母红着眼看着他离开,头也不回的离开.水下的背影填满了他的梦.只是背影.
A城的路就像一条蜿蜒曲折的蛇，A城的人们在其中川流不息，他们佝偻着身体，在蛇身上缓缓前行。这也许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祖祖辈辈都是如此，辛苦忙碌，为了子孙后代，他们走啊走啊。去不同的田地干活，去不同的煤矿打工，娶不上老婆的，找人贩子买个外地女人，或许这也能称为一种幸福，活着，活着就幸福。
水下的父亲是一个很有味道的男人。每当他父亲想要他母亲的时候，他母亲总会说，臭男人，洗洗去，然后暧昧地用眼神交流，神交。他父亲磨蹭着在洗完菜的水里胡乱抹一把脸，脸上的胡子在手和水的滋润下烁烁发光，像矿上的煤。这时，他会淡淡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洁白是因为脸黑的缘故。这时，男人味在水下父亲身上一览无余。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一个彻底的男人。
最近这些年，不知是煤炭稀缺了还是煤炭的功能强大了，煤价一路飙升。A城这个世代靠煤吃饭的小山城，有了前所未有的热闹。蜿蜒曲折的路被一再拓宽，来来往往的已经不再是佝偻着身子的人们了。他们昂首挺胸，眉宇中透露出的全是自豪，翻天覆地。A城变了。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增加了，并且大多是名贵的小车。所有人都盼望着大发一比横财，水下的父亲也是一样，他看着着大好的机会，不住的搓手，跃跃欲试。他知道，自己家后面的山头里有那种让路边宽让人自信的东西。那东西让一批批的人献身于黑暗中。又让一批批人有了自己的车子房子，23456奶。有时候，穷苦的农民一转身成了百万富翁，又有时候，百万富翁沦为阶下囚。他明白，自家后面山头里的东西会改变他的生活，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就像是赌博。他决定，豪赌一把。
在水下父亲决定开垦自家后山里的东西时，水下还在母亲的腹中为战胜亿万个同胞获得生命的权利而兴奋，其实水下的出现才是促使父亲决定赌博的根源。水下的父亲再也不愿意让他的亲人后代过同样的生活，记得A城的某个村里有一个大人问放羊娃，你为什么放羊？那娃说：娶老婆。 “那娶了老婆后呢？”“生孩子”“生了孩子后呢？”“放羊”。这种周而复始一成不边的生活磨灭的农村人的激情和梦想，或者真的可以这么说，他们只是活着。水下的父亲不能让他的后代也这样糊涂的过一辈子，他要给子孙铺一条路，哪怕是一条羊肠小道。
“大，咱家后头山里头有煤里，你看人们全是掏的卖钱了，咱也掏俩天哇。”水下的父亲艰难的说着自己的想法，就像一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孩子，沉沉的呼吸声淹没了寂静。“我说你呀，成天不知道暮算甚了，那是咱们穷人能干的事吗？发财的有几个？家破人亡的又有多少？再说闹煤的全是有钱有势的，咱无依无靠，这又是犯法的事，犯法的事能做？快趁早不要想了。”水下的爷爷说。“大，我是穷怕了，这穷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看咱以前邻居王成，就掏了半年，一家老小全搬到县城里住了，住的还是小二楼，你看咱这住的是什么地方啊？下雨了还得疙蹴在炕仡佬躲雨，房顶上没一处是囫囵的，我也是为家里考虑啊。”水下父亲的心里全是无奈。
“哎，你看这会儿的人哇，看见钱比他亲大也亲，这些山里的东西是老辈留下来的，就照这样挖下去，没几年就挖完了，你说后代们还怎么活啊？ 哎。。。。”“大，你也不能这么说，煤迟早也要掏完的，趁现在煤价高，咱也挣点，不为谁哇，也看看秀秀肚里头的娃娃，生下来可就是个费钱圪蛋，咱这一年种上二十亩地够做个甚！等咱闹下钱了，去城里住，吃城里的水，让娃娃也能和城里的娃娃一起念书，大，我是穷怕了啊！”水下的父亲的眼泪来回游动，即将挣脱那个眼眶，这时候水下爷爷眼圈也红了，他实在不忍心让后代继续穷下去了，他只好掉过脸，很艰难地点了点头说：“哎，你看哇，你说咋闹就咋闹哇，反正咱家也全靠你一个人了。大老了，你咋想就咋办哇。”水下的父亲缓缓的点头，很有力度。这次，他彻底决定了。
水下家后面的小山包是一个长满杂草黄土包，从外面看，一片贫瘠，但祖祖辈辈在这山区生活过的人都知道，不长树的山头下面可就是煤了，这坐小山包也曾经被水下的爷爷，爷爷的爷爷开垦过，种过些玉米，莜麦，后来长势不怎么样，只好放弃，现在，它终于有了利用价值。
水下的父亲再决定的第二天就召集了村里的几个闲散劳力，拿上村里自制的土炸药，洋镐，平车，铁锹。向后山进发。路不远，从他家走10分钟就到，一路上人们都很热闹，开着不着边际的笑话，但水下的父亲却很沉默，他弓着身子，像是负着几十斤粮食那么吃力，同村的二小看着吃力的他说：我说哥啊，你这是上刑场了还是去挖煤卖钱啊？我们兄弟们还不愁呢你这大老板还愁啥啊？水下的父亲拿出一根自己家卷的土烟，点上了，烟雾让他的脸更加惆怅，也透出一种坚毅。“你知道个什么？这事要是让公安局知道了最少蹲十年，你看去年张三小的案子，判了十五年！我这也是被逼的，要是又其他办法我也绝不会走这条路。”水下的父亲狠狠吸了口烟，烟头红的像猴子屁股。“算了哇，这也是你，要是我家能有这个小山包，我前5年就掏开啦！我看你是看别人发财眼红了哇 哈哈。”“二小你还年轻，不知道做男人的苦，一家老小全等你养活了，你说这山上能长起个甚？长出来的草也没精神，种地，收下的粮食连吃饱一家人也难啊！”“谁哇没个难，快不用说啦，走快点，找个好点的地方放几炮开个口子哇！”大家听了二小和水下父亲的对话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日子，不容易。国家的经济是发展了，可发展的是谁？城里人！村里人几乎还活在上个世纪60年代，去年有个乡长去他们村慰问，拿着一箱方便面去一个70岁的孤寡老人家，老人硬是没见过方便面，老人问：这是甚啦！馏上吃了？还是蒸上吃了？乡长一脸难过，他知道，乡亲们的生活苦，就连个方便面也没见过，乡长拆开方便面，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放进锅里，亲手为老人煮了一袋方便面。老人握住乡长的手，含着泪说：“要不是你们来，我一辈子也见不上这东西啊，感谢党啊，感谢毛主席！”乡长也知道，像这样的贫困户全乡也不只一俩家，他们没见过的不只是方便面，他们吃的食物就是自己种下的粮食，不是莜面窝窝就是莜面鱼鱼，馏山药煮山药。。。。年年如此。日日如此。。。。
抽完那根烟又走了一会，水下父亲一行人终于找到一个合适地点，那里非常隐蔽，但又有一条稍微宽点的路能连到走车的土路上，他们当中有几个以前在煤矿干过，知道找矿的秘诀，其实找矿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知识，需要的是实践。在井下劳作过的矿工不知比资源勘察专业的学生强多少倍，他们看似满腹经论，要让他们钻炮眼，抗锹把，实地找煤时，比不上平常在煤矿一个铲煤的工人，他们厚厚的眼镜下面隐藏的全是经不起折腾的知识。你能看到里面是什么吗？这是矿工常问那些学生的问题，他们说，我能计算出来，我给你先绘个图。可是矿工打俩炮眼，放一炮，再挖俩锹下去，煤就出来了。算出来了吗？绘完图了吗？等到明年吧！
在矿上工作过那俩人先用钎子凿出来几个炮眼，安装好雷管炸药引线，领着人们走到远远的山疙醪里，八节二号电池一连，俩条引线一接，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咆哮。轰隆隆的声响淹没了一切，人们都闭上眼，捂住耳朵，灰尘在身旁落下，缓缓的，缓缓的。水下的父亲却没有闭上眼捂上耳朵，他在听这响动，任凭灰尘钻进他眼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想要知道，陪伴祖辈几百年的山头会发出怎样的怒号，他或许在生气，或许是为命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过了几分钟，飘扬的灰尘完全落回属于他们的土地上，世界在颤动之后一片宁静，宁静的可怕，山的魂儿好象也没炸飞了，剩下残缺的躯体等待人们开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