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雾（46） |
| 作者：张伟铖 作于：2007-7-11 2:26:14 访问：283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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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波刚回到北京没多久，连着收到了三封信。这三封信分别是刘素芳、麻淑芬、卞晓荣写来的。
让韩少波感到难以接受的是，刘素芳在信里居然用了很大篇幅对他表达了抱怨之意，而且这种抱怨之情表露得是那样真实。她质问道，杨经理给你提供了那么好的一个赚钱机会、一个锻炼的舞台，你不懂得珍惜、不懂得感谢人家，反而对人家冷嘲热讽，这到底是为什么？真让人感到没面子！
韩少波狠狠地将刘素芳的来信丢到一边，他顺手捡起了麻淑芬的来信，他铁青着脸一边暗骂着麻淑芬不要脸一边打开了她的来信。
班头：
冒昧地给你写信，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吧！
给你写信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向你情（倾）诉一下。我知道，你压根不会瞧得起我这种人。因为我是堕落的，从内到外全堕落了！
不管你瞧得起还是瞧不起我，我都不想辩解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回事。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当年确实暗恋过你，也喜欢范明利老师。这话说出来你肯定会用屁股笑我，你也许会觉得很恶心。可我告诉你，这是我真实的感情。但我却从来没有骚扰过你，甚至常常回避你，因为我压根瞧不起我自己，我这种人也只配和刘海一起浑（混）。我们那时浑（混）得不错吧，挺有知名度的吧！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觉得自己那时也没有白过。
现在，你是堂堂的大学生，范老师也成了大老板！
这次碰巧和你们面对面接触了一次，可真让我大失所忘（望）！原来范明利也堕落了，比我还堕落。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太虚伪，表面是君子，不料满肚却是男盗女唱（娼）！至于班头你，你这个大财（才）子的名声也只是虚名，因为你比范明利还虚伪，范明利都那样了你还维护他！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很矛盾呢？我从你的眼神里能看出你的不安来。
我现在觉得还是刘海活得真实，他来我这里好几次了，每次我们象再（在）农职中那样，自由自在无所不谈，他从来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在他面前我找到了自己。
班头，我是在靠出卖自己的肉体来换取我的幸福生活的。除了这点资本我还有什么呢？我也渴望象你们那样上大学过所谓体面的生活，可我有那样的机会吗？现在想想，大学算个球！现在大学生不是一样在堕落吗？我认识的好几个大老板都保养了个大学生的小情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大学生无非也就我这么点水平吧，上大学还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觉着，我自己也并没有啥见不得人的，我只觉得这行当也象杨振兴做市场一样到处是竞争。前不久，从四川过来几个小姐，她们觉着咱们这里有钱赚，就忙着给家里的姐妹写信，她们的信写得很短，就几个字：这里钱多，人傻，快来！看看人家的这种意识，我真觉得惭愧！
给你写这封信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你本该属于优秀的人，应该能走到我们前边，我就担心你落后了，那样多遗憾！
希望你下次再来找我，也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改变了自己！
此致
麻淑芬
韩少波看着麻淑芬的信，心跳逐渐加快，脸色变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微微一层汗珠。他哆嗦着手，慌里慌张地将信折好重新装起，然后塞到褥子下边。
韩少波定了定神，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扭头盯窗外愣愣地看着出神。
窗外，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流催生的雪花被寒风挟裹着四下飘荡，寒风呼啸着，发出“啾啾”的鸣叫，让人听了感到浑身发冷。
对比刘素芳一反常态和麻淑芬莫明其妙的来信，韩少波愈加思念起了卞晓荣。可让他不解的是，卞晓荣在信中却几次劝他有些地方应该向杨振兴学习。他真不知道杨振兴有什么地方值得学习，满身铜臭粗俗不堪，而且他的钱赚得是那么不道德，简直不亚于劫道！一个强盗式的混蛋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呢？想到这里，韩少波不仅担心起刘素芳来，刘素芳没有多少文化，她辨别能力差，成天跟这种人走得那么近不仅不会进步，而且极有可能要做错事吃大亏的。刘素芳给自己的这封来信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韩少波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安，他忍不住给刘素芳回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对杨振兴进行了猛烈抨击，并直接称其为强盗。他用命令的语气要求刘素芳与杨振兴保持距离，不要不求上进自甘堕落！
好容易混到了周末，韩少波却早早地起了床，他对着外边反射到窗帘上亮花花的白光看了一会儿，迫不及待地奔到窗边撩起窗帘向外看去，激动的他禁不住叫起来：“下雪啦！真美啊！”
韩少波忘我的抒情惹来了几声咀嚼着睡意的骂声：“大清早的，犯什么神经病！”随后宿舍里的不满声顿时此起彼伏。
韩少波背起画夹走出了公寓楼，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让他兴奋不已。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压抑在内心里的那些关于刘素芳、杨振兴等人带来的不快似乎一下子全部被吐了出去。他内心世界里极度渴望着的那种超然的自我，也只有在他的画中才能够得以解脱。在画里，他可以全然忘却喧嚣，尽情地去发现美、描绘美、欣赏美……
周末校园的清晨显得格外宁静，除了几个为了有个健康的身体而在操场上耍弄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的怕死者外，就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茫然的鸟儿“啾啾”地叫着飞来飞去。
韩少波走出校门，马路上开始有人清理积雪，他坐上迎面开来的公交车直奔紫竹院。
进到院内，他不仅感慨起这场雪的妙处，它好似是给大地披上的一层轻纱，在这层轻纱下，大地隐隐约约地绽放着那肌肤的美。
早就听说这紫竹院是块宝地，与近在咫尺的动物园相比，这里的竹子就长得不同。韩少波倒是没有细加比较这些，他只是觉得无论哪里的竹子都应该是一样的。他四下瞅着看了看，最后选准一个假山上的亭子，便背着画夹爬了上去。他支好画夹，两手对着搓了半天，然后又将两手卷成筒状放在嘴边哈了哈热气。一切停当后，他拿起画笔开始画起来。
没过多久，画纸上泼洒出了一副刚劲飘逸的画的轮廓来，已完全陶醉在画中的韩少波忘却了一切，他的思维中过多的杂念被清零，他完全沉浸在了眼前这个洁白无瑕的世界里了。就在他正怡然自得之际，突然发现眼前不远处有一个年轻女子正静静地蹲坐在那里盯着某处出神，她穿着一件雪白的羽绒服，这白色与周围的雪景有机地融合，相得益彰。乍一看，那不是晓荣吗？她蹙着眉，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盯着某个地方出神在表达什么、在倾诉着什么呢？
韩少波突然激动起来，眼前这副动人的画面清晰地表达出了自己内心那积蓄已久的情感。画下来！他督促着自己，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为何如此急迫地要将眼前此情此景画下来，对自己来说，这是一种宣泄还是慰藉？他更不知道种表达算不算是一种交流与沟通。
韩少波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及周围的一切，在已经布就的画的轮廓里，他找到了画中该女子的位置，然后细致地推敲整体线条的搭配、色彩的对比，他斟酌着这个女子脸上的表情，思考着整幅画要表达的主题……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调好颜料，举笔一挥而就。他取下画两手捧着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后，兴冲冲地直奔那个女子而去。
“晓荣，看看我给你做的这幅画！”他说着将画递到女子面前。
女子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惊愕：“什么晓荣？你认错人了吧！”
韩少波愣了一下，回过神的他顿时尴尬之极，他感到一股热血涌上，通红罩满了他的脸并延伸到了脖子以下。他口吃着，吭吭哧哧地解释说：“不好……意思！认错人啦！不……好意思！”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子伸手“噌”地一下夺过韩少波双手捧着的画，嘴里边念叨着“我看看你画的是什么玩意儿”边打开了画。谁料她只是简单地瞟了两眼就大声地叫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企图……”随后就三把两把地把画撕得粉碎，粉碎后的画变成一堆纸屑被抛洒了满地。
韩少波眼瞅着满地的碎纸屑，刚才的兴奋顿时被降到了冰点，他歇斯底里地冲着这个白色羽绒服的女子吼起来：“我、我、我有什么企图？你说说看！不就是画幅画吗？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这叫不尊重别人！”
“哟嗬！我不追究你侵犯我肖像权就罢了，你倒来劲了是不是？”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子顿时变成了母老虎，她用更大的尖声吼着回应道，“老娘我正没好气呢！老娘我正打算投湖自尽呢！不过遇到你这么个神经病，老娘我还真改变主意了，老娘我不寻死了，你快去寻死替老娘死了得了！”
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子边吼边一溜小跑走开了。望着雪地上留下的那一串惊慌失措的脚印，韩少波突然失控般地哈哈大笑起来。他边笑边将画夹、画笔之类的东西扔在地上，然后又咬着牙使劲地用脚跺着跺着……
韩少波折腾累了，也逐渐安静下来，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已经破裂的面目全非的画夹，双眼滚落下两行泪珠。这个已经破裂的画夹是那年去省城考美术时卞晓荣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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