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卖脸 |
| 作者:四眼田鸡 作于:2007-6-4 0:08:23 访问:275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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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狭小的空间中不断有烟雾缠绕,在煞白的吊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 也许是因为这满屋的烟,也许是酣战了一宿,此时的马骏眯缝着眼,嘴角叼着半截烟卷,歪着脑袋,麻木地看着桌面上的牌。 “今天手气真他妈的臭透了!”的确,这一宿,少说也打了近百圈牌了,马骏最多和过五六把,眼看自己口袋里的票子进了别人的兜,心头不免有些急躁。 对家陶海又是自摸,高兴地招呼着收钱。马骏掏出手机,时间已经是凌晨5点。他猛吸了一口烟,一团烟雾从他的鼻孔嘴角冒了出来,把前面的牌一推:“奶奶的,臭手!老子不玩了。”陶海笑得眯着眼,沾沾地数着钱:“我说‘小和尚’,你这手昨天摸什么啦?哈……”马骏懒得理他,把嘴上的烟蒂猛地吸上一口,吐在地下,狠狠地踩了一脚,碾得粉碎。从胸前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仅剩的105块钱,往牌桌上一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不玩了!‘陶狗子’,还差多少记着。走了!奶奶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桌上五块钱:“留五块钱给老子买早点。”话毕,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那盏可怜的吊灯来回晃动。 马骏逃似的离开了陶海家。此时天没有亮,街上空荡荡的,偶尔开过的出租车带起路面上的落叶。一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猫忽然从路边的草丛间窜出来,把马骏吓了一跳。“奶奶的!”他冲着野猫追了几步,可野猫一下子逃进对面的树丛不见了。他拉了拉衣领,把两只手在嘴边哈了口气,塞进早已空空的口袋。 2 马骏和妻子钱利在市区一条不算繁华街上开了一家洗衣店,店面不算大,也就15个平米左右,一台大型的洗衣机占据了整个店面的四分之一。正好把屋子分成了两半,外面做生意,里面睡觉吃饭。夫妻俩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三年来,也赚了点钱,同时也赚到了不少口碑,往往是隔了好几条街的人都愿意上他们这来洗衣服。 陶海就是替妻子来他们店里取衣服,渐渐跟马骏熟识起来的。陶海,在他们这几条街上可是出了名的赌棍,不管麻将牌九,样样精通,经常跟一些狐朋狗友混在各种棋牌茶楼,说来也奇怪,他出去赌钱很少有输的时候。也就因为如此,他妻子周芬琴从来不管他,只要回家有钱给她花就行。 马骏起先对赌并不感兴趣,偶尔跟陶海出去玩,也只是坐在后面观战,陶海则经常怂恿他合伙,赢了钱五五分帐,也经常找一些借口让马骏替他几把。没出一个月,马骏已经迷上了,只要一有时间,就往棋牌室茶楼钻。可马骏却没有陶海的好手气,常常是输得多,赢得少。很快,夫妻俩辛辛苦苦攒的那点钱,被他输得差不多了。妻子钱利也不止一次的劝说,谁都知道,人只要一旦沉迷于赌博,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也因为此,夫妻俩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架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昨晚上刚吃过晚饭,钱利就在前面店里忙碌,马骏难得一回勤快,在水池边刷碗。“叮铃铃……”电话响了。钱利伸头一看,陶海的电话,不用猜,又是那事。钱利心底的火“噌”地起来了,抓起电话:“喂,打错了!”说完,重重地摔下电话。马骏一边在围裙上搓着手,一边小步跑出来:“找谁的?谁的电话?……” 钱利白了他一眼:“打错了!” “噢……” 马骏似乎有点不相信,伸长脖子往电话机的来电显示屏上眇,钱利顺手拿起一件衣服盖在上面:“去!洗碗去!”马骏很不情愿地进去继续他的工作。 刚洗了一口碗,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马骏连忙放下全是泡沫的碗,手慌乱地在围裙上一擦,陶出手机——陶海!连忙摁下接听:“小和尚,快过来!三缺一,快!上我家,就等你了。” “好好好!就来!就来!”手早就痒了。 马骏挂了电话,迫不及待地解下围裙,哪顾得上洗碗了。连忙跳上床,从枕头底下的掏出两口子装钱的皮夹子匆匆一数,三千多一点,本想留一点,可转念一想,留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钱利也进来了,一把夺过马骏手上的皮夹:“今晚又想去赌?!这钱你别想动!” “拿来!” “不给!” 马骏一把用力抓住妻子拿着皮夹的胳膊,钱利顺势一个踉跄,马骏趁机夺下皮夹,抓起一件外套匆匆跑了。钱利爬起来追到门口望着马骏的背影,哭喊道 “你这挨千刀的。有本事以后别回来!” 3 现在,马骏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他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服,冷风一吹,脑子有点清醒了,心底有点后悔,脑海里开始盘算着回家该怎么向钱利交代。这三千块钱是钱利这一个半月起早摸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打算过年带回家给自己父亲做六十大寿的,现在……唉!马骏忍不住用拳头重重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不知不觉,已荡到了自家的洗衣店的街对面,望着紧锁的卷闸门,心底除了愧疚还是愧疚。他是不敢回家的,不是怕钱利的大骂,而是怕看见她那双哭红的眼睛。 不远老张的早餐摊点开始张罗新的一天的买卖,豆浆冒出的阵阵热气化为股股白雾后随风摆荡,吱吱作响的平板铁锅上弥漫着大饼油条的葱香味……马骏摸摸口袋里仅剩的5块钱,走过去,用脚从桌子底下勾出一条凳子,坐下。 “老张,给我来碗豆浆,再来个大饼,多放点葱。” 老张媳妇应了一声,吩咐老张先把豆浆冲上。老张熟练地端上豆浆,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眼看天还早,客人就马骏一个,也坐在旁边跟马骏打趣道:“我说小和尚,今儿个怎么起得那么早,昨晚上又上那鬼混去了?” “呵呵,打牌去了。”马骏强挤了点笑说道。 老张用手拉了一下凳子,凑近马骏,问道:“战况如何?赢了多少?” “呵呵,没多少!没多少!” 老张还想问点什么,他媳妇正好烙好了一张大饼,招呼他过去,老张连忙站起来跑过去包好大饼递给马骏。 马骏接过大饼,自顾喝了一大口豆浆后又咬了一口大饼,不再理会老张。老张也自觉没趣,怏怏地去张罗生意。 马骏边吃边思忖着:也许买点早餐哄哄她,她一高兴,事情或许不会很糟。其实,谁都知道,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一点安慰。他冲着正在打下手的老张喊道: “老张,同样的再来一份,带走。” 不一会,马骏也吃完了,从桌上抽过一段纸巾,抹抹嘴,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接过老张递来的早点,问道:“多少钱?” “总共4块6,您给4块5就行。” 马骏把好不容易从身上翻出来的5块钱大方地往桌上一拍:“不用找了!” 此时已是六点多了,在现在这样深秋时节,早起的人不太多。拎着早餐回家,马骏自觉有几许安慰,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进去。店面本来就狭小,房梁上挂满了已经干洗好的衣服,是整个空间更觉得拥挤。马骏低着头,穿过店堂,来到后面,轻手轻脚地开灯。只见床上空空,钱利不在店里。“这婆娘一大早上哪去了?”马骏坐在床沿自语道。 “啊……”把手上的早点往床头柜上一扔,伸了伸胳膊,打了个哈欠,真的累了。他连衣服都没脱,一头倒在床上,拽过被子的一角压在胸口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可真舒坦,醒来已近黄昏。 可屋内还是静悄悄的,那盏白灼灯散发着微微的黄光。“钱利!钱利!……”马骏一连叫了好几声,对方没有回答。他挣扎着坐起来,用手干搓了一把脸,睡眼朦胧地来到前面店堂。门,还是跟他进来后一样锁着。“真他妈的奇了怪了,这婆娘一整天都上哪去了?” 马骏打开店门,舒了舒身子。街上,汽车喇叭声,摩托车马达声,自行车车铃声……交织在一起,熙熙攘攘,一派繁忙。行色匆匆的人们都向着家的方向移动着。 马骏简单地漱了一下口,吐在店门前的人行道上。回到屋里开始寻找着可以充饥的东西,床头柜上的豆浆大饼还在,拿起来,大饼早就软绵绵的了。算了,还是将就一下得了,好不容易扯下一块,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嚼着。他一边吃着一边在身上搜寻着手机,掏出按下钱利小灵通的号码:“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联系不上……”此时,马骏的心底有点急了,这人到底上哪去了?他在手机上搜寻着在这个城市钱利有可能找的人的电话,电话一个个出去,回来的都是“不知道”、“没来过呀”、…… 会不会回乡下了?马骏立马给乡下的父母打了电话: “爸,钱利回来了吗?” “没有呀?怎么,两口子打架了?” “没有!没有!” 电话那头还想说点什么,马骏却已把电话撂下。 是不是回娘家了?在拿起电话的那一刻,他犯难了:万一没回娘家,我怎么向她父母说呀?他还是硬着头皮打了,答复也是没有回去。这时,马骏真的有点慌了,钱利到底上那去了呢? 4 钱利回来了,就在当天傍晚。 像昨晚这样的争吵,自从马骏迷上麻将以后,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马骏抢了钱夺门而出后,钱利真的感到了心灰意冷,面对这样的男人,今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再怎么拼死拼活地干,到头来还不是给他拿去输光。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她想到了死,希望以自己的死能唤醒马骏麻木的心。 当晚,钱利就什么也没带,关下店门,恍恍忽忽地来到了离城不远的江堤。 站在堤坝上,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发梢拍打着脸颊。她两眼呆呆地望着奔流的江水,虽然看不真切,但听听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可以判断今天的江水有点大。 就在钱利爬上堤沿,准备往下跳的那一瞬,她又犹豫了,眼前似乎看到了父母忧郁的眼神,似乎看到了父母因自己的离去玉石俱焚的情景,似乎看到了……钱利动摇了,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瘫坐在堤沿上…… 这一夜,钱利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跟马骏谈恋爱时的温馨浪漫,想起了决定跟马骏携手走一生的幸福甜蜜,想起了夫妻俩为洗衣店忙碌的充实快乐,想起了夫妻俩先创业后要小孩的约定,想起了……以前马骏的种种好,百般温存,千般体贴,现在均化为了眼前的滚滚江水,随波而去。 今后怎么办?这句话在钱利心底问了千百遍。离婚!这个词突然闪现在钱利的脑海中,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离婚,自己才会幸福,才能守住这家店。她决定离开这个男人,常听人说“强扭的瓜不甜”,她知道,勉强和马骏在一起自己只有受气挨打的份。离!非离不可! 钱利在江堤上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爬下堤岩,一夜的静坐使她的脚有点麻了,下地的那一刻差点摔倒。扶着堤栏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挺起胸膛,迎着朝霞向城里走去。 这一天,钱利先来到了街道办事处,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才鼓起勇气进去找相关的负责人了解离婚的有关程序。虽然,街道的干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了她整整一个上午,她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跟马骏离婚不可。 从街道出来,钱利午饭都没吃又跑到民政局。不巧,人家民政局的干部中午下班还没来上班,钱利就坐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等。一夜没合眼,此时的她靠着墙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推醒了她,接待她的是办公室的刘主任。了解情况后,刘主任也苦口婆心地劝说钱利,不可意气用事。可钱利现在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最后,刘主任告诉钱利:“登记离婚应由申请离婚的夫妻双方向民政局婚姻登记机关递交书面申请,并出具单位或居(村)民委员会介绍信,填写《离婚申请表》,民政局婚姻登记机关查明确系夫妻双方自愿,申请书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并且对家庭共同财产和子女的抚养、教育、医疗费的分担达成协议,民政局婚姻登记机关在收到离婚申请书之日起三十日内作出准予离婚决定,收缴双方当事人的结婚证书,发给离婚证。再说今天你就一个人什么东西都没带是离不了婚的。还是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钱利决心已定,还向刘主任详细了解了离婚诉讼的程序:先交诉状后,法院立案,原告交诉讼费,送达诉状副本及开庭传票,开庭,判决。 走出民政局的大楼,钱利的腰挺得更直了,迎着夕阳向家走去…… 5 钱利刚踏进店门,马骏阴着脸就劈头嚷道:“死哪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还知道回来呀?”“死哪去你管得着吗?”钱利径直走进里屋,拿起茶缸狠狠地喝了一口。 “你是我老婆,我不管谁管?”马骏也跟着钱利进了屋。 “呸!我什么时候成你的犯人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我看欠管的是你!”钱利毫不示弱,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你给我说清楚,今天到底上哪去了?”马骏边说边一手拽过背对着他的钱利的一只胳膊。被马骏这么一拽,钱利手上的茶缸一荡,溅湿了钱利胸前的一大块衣服。钱利这下子火了,重重地将茶缸往桌上一放。茶缸里的水又洒出不少,滴落在桌面上,一下子又聚成大片水迹,顺着桌岩淌下来,滴在地上。 “怎么?还想动手打人?”钱利挣脱马骏的手,咬着牙,愤愤地说,“我告诉你,姓马的,从今往后,我不跟你过了,我要跟你离婚!你等着!咱们法庭上见!”说罢,就找了个行礼包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马骏见钱利冲他发那么大的火,顿时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离就离!谁怕谁呀?!”说罢,抓起外套就走出了店门,没走几步,又返回来,在店堂的抽屉里翻出几十块钱,气冲冲地走了。 马骏在街口的夜排档里喝到了半夜,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那个拥挤而又空荡荡的狭小空间,一头栽倒在床睡着了。 6 一个月后,马骏和钱利的婚姻真的走到了尽头。马骏没有要店面,钱利付给了他5万多作为补偿。 将近年关,马骏怀揣这5万块钱回到了乡下父母家。他已经没有家了,当年从亲戚家东拼西凑得的10来万块钱买下的店面给了钱利。父母为他俩的离婚很恼火,刚回到家就狠狠地数落了他一宿,一连好几天没给他好脸色看。他自己也觉得没脸见村里人,怕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也在家里窝了好几天。 好不容易在家里耗到了大年初三。这天,马骏还坐在被窝里抽烟,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马骏连忙灭了烟,抓起手机一看,陶海的电话。“大过年的,这陶狗子有啥事呀?”马骏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按下了接听键,只听手机那头: “喂,小和尚?我!陶海!” “哦,陶狗子呀?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听说最近解放了?咱不见你找哥们儿玩呀,是不是把哥儿几个给忘了?” “哪能呢?这几天心情不好,回家散散心。”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小子最近手上那个有好几沓,什么时候再玩玩?” 马骏都快俩月没摸麻将了,一听有的玩,手早就痒了: “好呀,好呀!要不就今天下午?” “好!那我在家等你,到时见。” 放下手机,他就边兴冲冲地穿着衣服边哼起了小曲:“……今儿个真高兴呀,今儿个真高兴……”真不知是因为有麻将打而高兴还是似乎已看到了那花花绿绿的钞票揣满兜而开怀。简单一番洗漱后,在镜子前反复地打理着头顶上原本不多的几根毛:拿梳子在洗脸水中蘸了蘸,把头发通通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放下梳子,用手掌把两边的鬓发压了压,又对着镜子好好得意了一番。毕了,揣了1万来块钱,吹着口哨进城赴“战场”去了。 7 马骏兴冲冲地赶到城里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大概由于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街上的行人不是很多,偶尔看见几个也是行色匆匆。街道两旁零星开着几家商店,店主也都懒散地坐在店门口晒太阳,街面上残留着这几天烟花燃放后的纸屑。 马骏摁响陶海家的门铃,开门的是陶海的妻子周芬琴,她一见马骏,似乎看到了财神爷,给她家送钱来了,她喜滋滋地把马骏迎了进去。陶海见马骏到来,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高兴地张开双臂,迎上来把马骏搂在怀里,巴掌在马骏背上拍得“啪啪”直响,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中午,周芬琴为他俩张罗了一桌菜,他俩好一番开怀畅饮。陶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下筷子,一边翻动着嘴里的肉一边对马骏说:“你小子忒不仗义,好几个月都不来找哥哥玩,是不是把哥们儿给忘了?” 马骏整了一盅白酒,舒了一口气道:“哪能呢?不就是家里那点破事闹的。那婆娘非闹着要离婚,妈妈的,没想到离个婚还那么麻烦。” “你小子行啊,听说你离婚还捞了一把?”陶海把嘴里的肉拨弄了几下,咽下。 “就那点钱,还不够老子玩几把的。”说完,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今天可得好好玩玩。”陶海拿过酒瓶给马骏满上,然后拿起自己的酒盅,“来,咱俩碰一个。”马骏也端起酒盅,跟陶海的碰了一下,一仰脖子,一盅酒落肚。 周芬琴端上一条红烧鱼,脸上始终挂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招呼马骏:“大兄弟,别光顾喝酒。来,吃菜,尝尝嫂子的手艺。”“好好好!嫂子,你也别弄了。坐下一块吃。”马骏说着夹下鱼肚子上的一块肉,放进嘴里,“嗯,好吃!嫂子真是好手艺。”周芬琴听了很是得意,拿过陶海的酒盅道:“来。兄弟,嫂子也敬你一杯。”“哪敢?哪敢?”马骏端起酒盅站起来,一碰,又一仰,又是一盅下肚。 吃下饭不多久,陶海约好的两个牌友都到了,四人躲进陶海家的棋牌室开始作战。 这天,马骏的手气出奇得好,动不动自摸,时不时暗杠,一个下午,竟赢了近万块钱。可把他乐坏了,喜形于色,不知不觉轻声哼起了小曲,说实话,他自从玩牌以来,还是头一回赢那么多钱。其他三家却连碰的机会都很少,三人脸色凝重,马骏每抓一只牌,都紧紧地盯着看,生怕他抽老千。可不管他们怎么盯着看,今天的马骏宛如神助,钱是如流水般进了他的口袋。 尝到了赢钱的滋味,马骏只要有时间,都拉着陶海找人打牌。可一连好几天,都成了输钱的主,不光把赢来的那万把块钱输了个精光,还把自己带的那一万块钱也输得所剩无几了。他不甘心,想想那一天的手气好得出奇,只要再接着来,肯定有翻本的日子,他往家里跑了好几趟,又从家里拿了两万块钱,可往往都是赢几百输几千,没出几日,那两万块钱已成了别人口袋里的了。 想想自己的手气臭到了极点,马骏他恨不得抽几个大嘴巴,虽然已经意识到再赌下去也是输,可就此罢手实在不甘心,想想自己的五六万块钱都搭进去了,非赚回来不可。 很快,手头上的五万块钱都付之东流了。还欠了近五千块钱的赌债,甚至把自己的手机都抵押出去了。 8 这一夜,马骏流浪在街头。父母那,他是不敢回了,自己哪有脸再见二老呀? 刚才去陶海家借钱,当周芬琴开门见到马骏的那一刻,原本还能觉察出几分笑容的脸立马变了天,说什么也不肯借钱给他,最后扔给他5块钱让他坐车回家。到时,马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只觉两只耳朵都是滚烫的。 他真的没脸回家了,走在街上,他似乎觉得身旁一个个走过的行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都在身后指指点点,他恨不得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不觉中,他到了以前和钱利共同生活的洗衣店附近,他躲在一棵树后,远远看去,钱利正埋头处理这一件皮衣,还不是用手背把挡住视线的几缕头发卡到耳朵后面。这身影,此时对马骏看来是多么的熟悉,多么的亲切,多么的美…… 他不敢靠近,可身后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挨近钱利。钱利抬起头,见到站在门口的马骏,很是惊讶,后又平静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我,我来看看你?”马骏吞吞吐吐地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和以前一样。” “现在……现在过得好吗?” “好!托你的福。”钱利一边手上干着活一边没好气地说。 这时,一件衣服从柜台上滑落,马骏冲过去接住。钱利盯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干着活。马骏两只手拨弄着衣服,欲言又止。 他把衣服轻轻地放在柜台上,试探着对钱利说:“钱利,我……我想……我想求你件事儿?” “什么事?”钱利头也没抬。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马骏怯怯地说。 “借钱?”这时钱利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五万块钱呢?” “我……我……”马骏实在不知道怎么向钱利解释。 “又输光了吧?”钱利其实早就看出马骏此番的目的,“没有!我凭什么借你钱?” “我……你……这……” “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说完,不去理会他。 马骏此时脸涨得通红,是呀,现在人家是你什么人呀,人家凭什么借你钱? “钱利,我求求你!”他还不死心,“就借我一点吧。我保证决不拿这钱去赌了。 “你爱赌不赌,你赌输了把自个儿卖了也不关我的事。”钱利真的恨透了这个男人。 “可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了。”马骏想博得钱利的同情。 “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钱利真是气急了。从抽屉里拿出100块,扔在柜台上。“多的没有,要么拿去!” 马骏从柜台上抓过钱,低着头狼狈地冲出了这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家。 9 马骏觉得自己已没有颜面再生活在这个城市,觉得整个城市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在看他,他决定逃离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在火车站转了半天,盘算着怎样用最少的钱到达一个在他认为没人认识的目的地。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省城,他认为到大城市,谋生的机会也就多一些。 当他背着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简单的行囊,站省城火车站广场的那一刻。他茫然了,这是一个多么繁华的都市,匆匆的脚步,滚滚的车流,不知何处是我马骏的立身之所。 他左顾右盼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搜寻着适合自己的岗位。说实话,马骏只有初中文化,除了吃就会睡,根本没有一技之长,以前开店,全仗钱利一人打理,自己只在店里打打下手,跑跑腿。如今,他能在这个城市干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前途一片迷茫…… 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始终没有找到工作,不是嫌他学历低,就是嫌他没有工作经验。摸摸口袋里剩下的那几个钱,想想自己空了一天的肚子,咬咬牙在路边的小摊要了碗阳春面。一边吃一边暗自神伤,想想以前,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里要为吃发愁呀,可如今…… 吃完面,付了钱后,仔细地清点了自己身上的钱,总共53块8毛,这点钱不知能维持多久。像省城这样的大城市,处处都是黄金,到处都得花钱,今晚该去哪里?住宿是不可能了,他回到了火车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度过了他到省城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天一亮,他多方打听,找到了一个劳务市场。偌大的场地早已是水泄不通。找工作的民工排起了长队,每个人脚下都放着一张“求职公告”,上写“擅长面食、面点”、“精通川菜、粤菜”等,但上前问津者并不多。马骏在市场蹲了一天,根本无人搭理他。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车站,精疲力尽的他不小心踢到了门口一个擦鞋的鞋箱。“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道歉,在这陌生的城市,他自己觉得比擦鞋的还不如。他蹲下一样样把擦鞋的工具拾回鞋箱时,突然眼前一亮,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赚钱的方法吗?再看看这些工具很简单,花不了多少钱。 当即,他似乎忘记了疲惫,跑到车站附近的商店里花二十来块钱买来了擦鞋的全部工具和一把塑料凳子;当夜,他又溜到附近的建筑工地找了几块木板和几枚钉子钉了个鞋箱;第二天一早在车站的垃圾箱里找了几块硬纸板后,也坐在车站的广场的一角开始了他在省城的第一份工作。 10 在他的印象中,擦鞋是一种很低微的工作,是被人看不起的职业。现今,当自己坐在广场上干起这行当时,他自觉实在抬不起头。他躲在广场的一角,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远处,一字排开的擦鞋匠们,大声招呼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手上没有停过。可他,从早上开始到现在还没做成一笔买卖,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把工具往外挪了挪,可就是张不开嘴,好几次话到嘴边就是喊不出声。 眼看一个上午过去了,自己干坐了半天,心底不免有点急了。他清了清嗓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擦……擦鞋了!”终于喊出了口,但声音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只觉得脸火辣辣的。他端正了一下身子,直了直腰板,这回响亮地喊了一声:“擦鞋了——”这突然的一下,果真吸引了个别路人的注意,转过头来看他。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就得这么吆喝。 一个中年的路人从他跟前走过,他也连忙招呼:“老板,擦个鞋吧?”那人回头打量了他一番,走过来坐在那条塑料凳上。这时,马骏既高兴又害怕。高兴,总算来生意了;害怕,这是他擦的第一双鞋,不知道能不能擦好,人家会怎么想?手都有点发抖了,他回忆着自己以前叫人擦鞋时的情景,好像是先把硬纸板塞进鞋里,然后用牙刷蘸水刷去鞋面上的泥渍,再用布擦干,才开始在鞋面上挤上鞋油开始擦,最后用布条把鞋面蹭亮。这看似简单的过程,可对他来说已是一大挑战,手忙脚乱的,鞋刷都不怎么听使唤,不知掉了几回。客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说:“头一回擦吧?” “嗯……”马骏红着脸点了一下头。 “呵呵,不要紧,慢慢来。”客人倒不生气,反而给他指点,“喏,这边还没擦均匀。”他指了指鞋的内侧壁。马骏连忙拿起刷子小心翼翼地擦。 一双鞋,他竟擦了半个小时。客人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对马骏笑笑:“不错!多少钱?”马骏自觉耽误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您是我头个客人,耽误了您那么长的时间。算了!” “那怎么行?拿着!”塞给马骏两块钱走了。 马骏手捧这两块钱,心头不知道是啥滋味,或喜,或悲,或感动…… 这天,马骏赚到了16块钱,这是他到省城赚的第一笔钱,心头好一阵欣喜。当晚,他到车站旁边的小饭店里烧了满满一碗牛肉面,美美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一早,他又把鞋箱搬到了车站广场,这回倒是选了个行人多的位子,一坐下来就摆开架势招呼过往行人。 突然,面前的塑料凳子跟鞋箱被人一脚踢翻了。没等马骏看清是谁,脸上又挨了一拳,他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只听对方说道:“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敢跟老子抢生意,活得不耐烦了!这次给你个教训,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块地儿擦鞋!”说完,又在马骏身上补了几脚,甩着胳膊走了。 马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起来,动了动胳膊,还好,伤得不是很重。他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到车站的卫生间漱了漱口,对着镜子看了看,眼角已肿了一大块。在这陌生的地方,他只能沉默,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助。 他不敢在车站广场再干了,开始背着鞋箱走街穿巷。为了生计,他已顾不得颜面,在街上,见穿皮鞋的就问:“擦鞋吗?” 一个月来,他风雨无阻,平均一天也能挣个三四十块。他省吃俭用,花200块钱租了一间5平米的自行车棚,总算为自己在省城找了个“栖身之地”。每天当他披着星辰回到这个低矮、潮湿、狭小的空间,常常暗自神伤,想想自己当初在家乡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可如今……每当想起这些,他总会追悔莫及,情不自禁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11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一家大型商场门口招呼着进出商场的人擦鞋。不一会儿,一人坐在了他面前的凳子上,一脚踏在鞋箱的架子上。马骏熟练地为他插上纸片,用毛巾擦去面上的尘土,打上鞋油,娴熟地挥动着刷子。他自顾自地低着头干活,但始终觉得面前这位顾客一个劲地盯着他看。他擦鞋养成了一个习惯,从不看顾客的脸,一是表示对顾客的尊敬,二是怕万一碰上个熟人,自己免得尴尬。可现在眼前的这个客人,还时不时地伏下身子仔细打量他,他感到很奇怪,稍稍抬头,瞟了对方一眼。咦?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对方先发话了:“你是不是叫马骏?” 马骏一惊,连忙抬高脑袋仔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一喜:“你是……李志坚?” “对!对!对!”对方连忙答道。 李志坚,应该说跟马骏是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好哥们,他俩不仅是同村,而且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马骏初中毕业后就不想读书了,在家里混日子,而李志坚成绩一向还可以,初中毕业后进了一所高中继续学业,但后来高考落榜后去参军了,他俩就一直没见过面了,想不到十几年后,哥俩在这省城给碰上了。 面对着面前一副窘迫的马骏,很纳闷:“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干这个啦?” 马骏羞得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走,咱哥俩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李志坚帮马骏拿着鞋箱站起来走了,马骏也连忙收拾了一下,拎着凳子跟在后面。 他俩找了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但还算整洁。李志坚点了几个菜,还要了几瓶啤酒。老友重逢少不了惺惺相惜,总有许多话要讲。 “你什么时候到的省城?”李志坚首先问道。 “我……我来这一个多月了。”马骏面对昔日的老友还是有点尴尬、拘谨。 志坚给马骏的酒杯倒满了酒,笑着说:“怎么想到到省城来了?听说你在家乡开了家洗衣店……” “唉,一言难尽,不说了。”他不想让老友知道自己的过去,端起酒杯,“来,喝酒。”说完,自己先喝了一杯。 “咱俩是多少年的好兄弟了,有啥不能说的。” “唉,都怪自己……” …… 这一夜,兄弟俩喝到深夜才散,彼此也谈了好多好多。谈到了李志坚从部队转业后到省城的公安局当了一名刑警,后来表现突出,现在已经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已在省城安了家,有了一个3岁大的儿子;谈到了马骏的婚姻,他的洗衣店,他的擦鞋生活…… 12 李志坚把马骏送到住处,看着自己的兄弟住的地方,也不免有些难过。拍着马骏的肩说:“兄弟,要是你不嫌弃,明天起住我家去!” “不!不!不!……”马骏一个劲地摇头,“这挺好!这挺好!” 李志坚仔细地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一把拉起马骏的手:“走,今晚就住我家去!” “不!不!我住这真的挺好。到你家,不是给你家添麻烦嘛?”马骏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怎么能上他家住呀。 “有什么麻烦的。走!”李志坚不由分说地把马骏拉出了那才租了半个月的车棚,塞进了他的桑塔纳。 李志坚住在市中心的一幢公寓的3楼,在这小区里,门口有保安,楼前有花坛,挺高档。马骏走下车,虽然天黑看不真切,但隐约能感觉到这些房子高大豪华。李志坚领着马骏坐电梯来到自家门口,拿钥匙开门,把马骏迎进去。 马骏在志坚家门口磨蹭了半天,不敢进去。房子是新装修的,客厅至少有30多平米,装饰得考究大方,别具一格。要是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走进去,可如今,他觉得自己身份不适合。志坚似乎看出了马骏的心思,笑着说:“进来吧,怕什么?就当自己家一样。”马骏向前挪了几步,看到人家光洁的地面,又退出来,蹲下脱鞋又犯难了,自己整天在街上东奔西走,脚汗都把鞋面打湿了,怎么好意思脱鞋呀。 “我还是不进去了,我回去了。” “不用脱了,进来吧。不是说了,在这就当自己家,别见外。”志坚说完,把马骏拉进了屋子。 客厅顶部一盏偌大的吊灯将整个大厅装饰得恰到好处。客厅里还有一幅巨大的照片,大概是志坚妻子的美人照,特别是一双纯纯的大眼睛让人浮想联翩。在这样的地方,马骏不知道自己该站,还是该坐。 志坚回卧室帮马骏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叫马骏去洗洗。这时,志坚的妻子也许被吵醒了,穿着一件吊带的睡衣,蓬乱着头发,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志坚连忙介绍:“马骏,这是你嫂子黄慧。”然后搂过黄慧的肩头说:“慧儿,这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我的好兄弟马骏。” 马骏红着脸,低着头,木讷的叫了一声:“嫂子!”黄慧笑着点了一下头,但是这笑,看起来是那样的生硬、勉强。见马骏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黄慧狠狠地拧了一把志坚的胳膊:“要死呀,深更半夜的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什么什么人呀?那是我老家最要好的兄弟。” “你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好兄弟?好兄弟也没有这个时候往家里带的。”黄慧指了指挂在客厅里的时针已指向凌晨1点的石英钟。 “好了,好了。小声点!”一边说着一边推黄慧进卧室,“睡吧!” 其实,志坚夫妻俩的对话,马骏隔着卫生间的门,听得真真切切,心底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啥滋味。 洗闭,志坚已经在客房为他铺好了床:“今晚你就睡这吧。时候也不早了,早点歇着。”说完帮马骏带上了房门。 这一夜,马骏躺在久违的席梦思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为有志坚这样的兄弟感到自豪,为自己糊涂的过去忏悔…… “砰……”马骏被一声响亮的关门声惊醒,他看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时间已近9点。不能再睡了。 13 马骏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看到餐桌上放着面包牛奶。这时志坚甩着手上水渍从阳台走进来,跟马骏打招呼:“醒啦?昨晚睡的好吗?” “哦?”马骏显然很意外,“好!唉?你今天不用上班?” “哈哈……”志坚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上的水,“前几天刚破了个大案,队里这几天给我放假。正好,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说着话,把马骏推进了卫生间:“你快点漱洗一下,吃了早饭我带你好好玩玩。” 马骏都有点手足无措了,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漱洗完,马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什么都得束手束脚。志坚坐在沙发上看着当天的报纸,见马骏磨蹭了半天,问道:“马骏,干吗呢?快点吃早饭了。” “噢~”马骏匆匆地喝了一口水,在嘴巴里转了一圈吐在水槽,用毛巾擦擦嘴角的水珠。走出卫生间。 志坚指了指餐桌上的牛奶面包:“快吃了吧,都凉了。”马骏顺从地坐下来慢慢地吃着。 “马骏,我刚才把你的衣服洗了。”马骏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里含着面包愣了半天。说实话,除了母亲和钱利给他洗过衣服,从来没有人为他洗过衣服。眼睛似乎有点潮湿了,有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牛奶杯里,“滴答——”这声音似乎特别地响。 志坚或许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过头看了马骏一眼:“怎么啦?愣着干什么?快点吃。”今天的早餐,虽然是普普通通的牛奶面包,可马骏吃得特别香。 这一天,志坚带着马骏游遍了省城里的名胜古迹,逛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还为他买了几身衣服。面对眼前的好兄弟,马骏不止一次地热泪盈眶,志坚也不止一次地笑话他不像男子汉。马骏也不想这样,但他抑制不住,在自己落魄、失意、窘困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位兄弟在身边没有嫌弃,没有更多的埋怨指责,能不感动吗? 回到志坚的家,黄慧已在厨房里忙活。马骏隔着厨房的玻璃门叫了一声嫂子,不知是黄慧没有听见,还是压根不想理会马骏,自顾自地低头干着手上的活。 志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对马骏尴尬地一笑,招呼他坐在沙发上看会电视,自己则进了厨房。 马骏坐在沙发上,发现志坚3岁的儿子聪聪坐在客厅的泡沫地板上,正瞪着好奇的大眼睛盯着马骏看。马骏冲他笑笑,小家伙可能怕生,站起来摇摇摆摆地朝厨房跑去,马骏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只见厨房里志坚小两口磕磕碰碰的,好想在争执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能猜出他们争执的内容,心底不由得有几分酸处。 这一晚的晚餐很平静,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马骏很快吃完了饭,坐在客厅看报纸。黄慧哄着聪聪吃了饭后,带着儿子进了卧室。 马骏坐在沙发上,却坐如针毡,手上的报纸他根本没有心思看。他不想再给志坚添麻烦。他见志坚忙完了厨房里的事,对志坚说:“志坚,我要回去了。” “还回去干什么?你就住这吧。”志坚用纸巾擦着手说道。 “不了。太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就住这吧。” “不不不……” “哎呀,如今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可不像以前的你。” 马骏说什么也不肯再住了,志坚见拗不过他,只好把他送回那件阴暗、潮湿的车棚,但他临走前告诉马骏,明天一定给他换个地方。 14 5月的天气也常常令人难以琢磨,接下来的几天,天开始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地面激起了美丽的水花。志坚冒着雨来找了马骏好几次,每次都吃了闭门羹。 马骏知道这几天志坚一定会来找他,他故意天刚擦亮就冒着雨出门擦鞋去了,天黑才回家。 这天已进晚上10点,一阵敲门声显得格外响亮,把马骏从睡梦中拉了回来。开门,志坚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凝重,劈头就对马骏说道: “不是说好的吗,我第二天给你换个地方,你这几天干嘛躲着我?” “我……我没有。” “你知道我这几天找了你多少回了?” “你其实不用对我怎么好。” “你小子真没良心。我对你好,我是看在咱俩打小一块长大的份上想帮你一把。你倒好,把我的一片好心当什么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了。” 志坚锤了一下马骏的肩头:“那小子又跟我来这套。不是早跟你说了,咱俩是好兄弟,在这城市哥哥我能你一点就帮你一点。今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马骏只是红着脸不好再说什么。 “哦,对了。”志坚走进那件小屋开始为马骏收拾东西,“我已经给你找好地方了,今晚就跟我走。” “这……这不好吧?我最起码要房东打声招呼……” 志坚三下五除二,很快已经收拾好马骏的所有东西。其实,马骏除了几身衣服和一床棉被外也没什么家当。 “明天再回来说一声吧。”说完,志坚拎着马骏的全部家当塞进了自己车的后座。然后推搡马骏进了轿车前排的副驾驶座。 天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前面的雨刷时不时地刮去滴落在车窗上的雨水。志坚载着马骏在一居民区停了下来,这小区虽然比不上志坚他们住的那么豪华,也已经有些破旧,但倒也整洁,居民楼前的花坛里几株高大的冬青树,郁郁葱葱的,雨点打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花坛四周密密麻麻地种着大叶黄杨,修剪得很平整。 志坚把马骏领到了一栋居民楼的三楼,这是一间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套,大约40个平米,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90年代初的老沙发,一张有些斑驳的桌子,几条同样有些破旧的凳子,其中的一个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志坚放下手上的东西,用手背揩了额头的水(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转过头对身后的马骏说: “你感觉怎么样?虽然有点破,但比你以前待的地方强多了吧?” 马骏环顾了一圈,跟那间车棚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天堂。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志坚,只是使劲地点点头。志坚拍拍他的胳膊:“那你好好歇着。我走了,有时间我会来看你的。” 说完,帮马骏带上房门走了。 屋外,雨还是那样缠绵地下着,打在楼下的冬青树叶上“沙沙”响,马骏听到志坚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远…… 15 志坚开着车回到自家的楼下,熄了火,独自一人背靠着驾驶室椅子的椅背,眼睛盯着飞扬的雨丝落在车窗上,汇成条条直线滑落下来,思绪也跟着飞扬。 当年,志坚连续参加了三年高考,每次都是差十几分而名落孙山。当他第三次得知自己又落榜的时候,他真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那些日子,他想到父母为他苍白的头发,想到自己一次次的不争气,他真的不敢面对日渐年迈的父母,他真的害怕听到父母一声声的叹气声,他真的动了无数次想死的念头。 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把天边的云霞染成了血色。志坚惶惶愕愕地来到村子后山的一处悬崖跟前,他有一次动了死的年头。临出门前他已经把写好的遗书放在自己的书桌前,他不想拖累父母了。 他迎着夕阳慢慢地向悬崖的边缘挪动着脚步,脚下不是有风穿过峡谷时发出的“呜呜”声。当志坚站在悬崖的最边缘的时候,望着幽深的峡谷,心跳也不免有些加快,当他真正面对着死亡的时候,心底也有些后怕。脚下不时有小石块顺着崖壁滚落,那敲打崖壁的声音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志坚不敢往下看,他闭上眼睛,脚步又慢慢地开始往前挪。 脚,已经有半只脚凌空了,身体开始往前倾。说是迟,那是快,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双胳膊挽住志坚的胸口,一把把他拽了回来,两人双双跌坐在地上。志坚回头一看,救他的是马骏的爸爸——马永成。 马永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看志坚,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刚才惊出的汗珠,说道:“志坚呐,你这是干什么,不想活了?” 志坚低着头,把头深深地埋进两个膝盖之间,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马永成拍了拍志坚的后脑勺,说:“志坚,有什么事想不开,能跟永成叔说说吗?” 志坚把藏在两个膝盖之间的脑袋摇了摇,就是不说话。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困难能吓得倒?”马永成把身子往志坚这边靠了靠,接着说,“志坚呀,你永成叔没读过多少书,许多道理你比我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最起码你要为你父母想想,他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如果你就这么跳下去了,痛苦的是谁,你想过没有?” “我……我真的没用。我都考了3年都没考上,我还有什么用?永成叔,我真的不想再拖累我爹妈了……”志坚终于抬起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 “傻孩子,你也不想想,如果你真的从这里跳下去了,你以为你爹妈真的舒坦了,日子真的好过了?你再想想,如果你真的这么走了,你爹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吗?” 志坚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靠在上面,眼睛盯着那渐渐西沉的落日,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对马永成说:“叔,谢谢你!” “想通了?”马永成爱抚着志坚的脑袋。 “嗯!”志坚使劲地点点头。 “叔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其实,好男儿应该志在四方,咱大学考不上,咱就当兵去,保家卫国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当兵?”志坚抬起头看着身旁这个朴实的中年人,他真不敢相信,他一个农民会有这样的觉悟。 “怎么?不想去?”马永成笑着说。 “不不不。就是不知道我行吗?” “没试过怎么不知道行不行?咱今年冬天就报名参军去。” 志坚似乎看到了曙光,高兴得露出了笑脸。 马永成见志坚笑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一把拉起志坚:“走!咱们回家!” 志坚跟随着马永成走下了悬崖,突然又停下了。马永成转过身好奇地问:“志坚,又怎么啦?” “叔,我求你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 “叔,你能不能不要把今天我跳崖的事告诉我爹妈?” “好,叔答应你。”马永成看看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开始有点暗下来了,催促着志坚:“快走,太快黑了。” “叔,你马骏那也不要告诉好不好?”志坚还是有点不放心。 “好好!叔答应你。” 志坚听马永成这么一说,高兴得笑了,顺从地跟着马永成下了山。 事后,志坚才知道,那天马永成刚好在山上为马骏的妈妈挖治风湿的草药,下山的时候刚好看见志坚站在悬崖边上,要往下跳,才救了他。 那年冬天,李志坚通过层层筛选,严格选拔,如愿地参了军。马永成也信守自己的诺言,对于这件事谁也没告诉。 对于这件事,志坚一直心存感激,当兵期间的几次探亲,每次回来都给马永成带一点部队当地的特产,表面上是给好兄弟马骏送的,实际上是对马永成的感激。后来转业当了刑警后,他曾偷偷给马永成汇过几次钱,可又都被马永成给退了回来,于是,他总想找个机会好好报答一下马永成。 如今,好兄弟马骏有困难,他岂有不帮之说。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还在一个劲的拍打着车窗,志坚拉回思绪,用双手干搓了一把脸,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停好车,上楼。 16 马骏对志坚的帮助一直感激不禁。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背着鞋箱在街上转悠,天擦黑才回到志坚为他租的家。志坚呢,也常常在晚上隔三差五过来陪他聊聊天,有时也为他带一些生活用品和吃的。 这天晚上,马骏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翻看着前几天志坚捧过来的报纸,突然发现在一张报纸上有这么一则图片新闻:4个头皮刮得青亮的男子,白T恤黄裤子黑皮鞋,前胸后背各挂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光头招商”。为首的脸上还画着花脸,一路行人无不侧目。 马骏顿时眼前一亮,这行业倒是挺新鲜,在省城也没听说过,更没见过,何不一试?他立马给志坚打了电话: “志坚,我想到一个赚钱的好办法了!” “什么办法?你现在不是干得挺好吗?” “擦鞋这活太累了,我这办法钱来得快,工作又轻松。你快过来一下!” 没等志坚回答,马骏就挂了电话,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 志坚一进门就问:“什么办法?看把你高兴得。” 马骏连忙拿起报纸指着那张图片对志坚讲:“你看看,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赚钱方法吗?” “这?”志坚愣是半晌没合上嘴。 “这怎么啦?不好吗?” “这多丢人啊!” “丢人?人家不是在干吗?再说,我擦鞋还不丢人吗?我也想试试。” 志坚真的无言以对,他真不敢相信马骏会有这样的想法。 志坚叹了口气说:“唉,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 “我也只是想试试,要是不行我还是再去擦皮鞋。” “那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我今天就把头发剃了,你帮我在头上脸上都写上字,我明天就到街上试试。”马骏看上去信心满怀。 志坚见他如此坚定,也不好拒绝,只能笑着摇摇头。马骏当晚就把头发给剃了,光光的脑袋闪着青光,倒也有趣。 第二天,马骏还特意为自己做了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光头、脸部,广告位招商。与众不同的广告,过目不忘的广告,回忆100%的广告”的广告语。带着一副墨镜,顶着志坚帮他在光头上和脸颊上写的“招商”上街了。 当马骏一站在当街,果然回头率100%。马骏期望并且满怀信心:自己这块从未开垦过的“处女地”一定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入。但在这个“开张日”,其“招商”行为招来的只是一些市民的围观和议论。 马骏没去理会人们的议论,他专挑一些人多的地方。他每到一个地方,立马成为围观的中心,但是他坚信,有慧眼的人一定会发现这个独特新奇的广告位。 当天,马骏独特的创意没有引来商机,倒是引起了各方媒体的争相报道,摄像机、照相机围着他拍个不停。 马骏成了省城的“大明星”,当晚他顶着光头招商的形象就上了电视。黄慧用胳膊捅了捅坐在身边的志坚,对着电视努了努嘴说道:“这就是你的兄弟呀?亏他想得出来,真不害臊。”说话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志坚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这有什么,也是一种赚钱的方法,这说明马骏他有胆量,敢做头一个吃螃蟹的人。” “哟哟哟哟,还头一个吃螃蟹的人,你以后少跟他来往,我可丢不起着脸。” “丢你什么脸了?他脸上又没写跟我认识。”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不准跟他在一块。” 志坚觉得跟黄慧没什么好说的,独自到书房玩电脑去了。 一整天,马骏尽被人围着,没做成一笔生意。第二天,他“卖脸”的照片、新闻成了省城所有报纸的头版。 志坚一大早就上马骏那去了。刚进门,发现马骏正对着镜子用剃须刀刮着脑袋。他见志坚来了,硬拉着志坚帮他刮。刮完了,又叫志坚帮他写上。 志坚没有送他出门,他远远地坐在车上看着马骏拿着广告板顶着光头跟小区里的人打招呼。小区里的住户都是看了昨天的电视新闻和早晨的报纸才知道马骏的,真是想不到这样的“大明星”藏在自己的身边。 这天围观的人更多了,不少是看了新闻后特意跑来看新鲜的。马骏真的成了这个城市的焦点。 17 一个星期后,有人打电话给马骏,表示愿意跟马骏合作,他们约定在一家茶楼见面。 马骏如期前往,在一间不大的包厢里,见到了那个要给他合作第一笔生意的人。 “你好!”那人站起来,指指对面的座位,“坐!坐!坐!” 马骏落座,叫服务员泡了杯绿茶。 “终于见到真人了。”那人说完,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马骏笑着接过名片,名片上写着:家洁日用化工厂厂长张鹏飞。马骏连忙站起来跟张鹏飞握手:“你好!你好!我姓马,叫马骏。” 张鹏飞盯着马骏的光头打量了半天,笑着说:“马先生,这几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照片。我觉得你这个创意真的很好,所以今天我找你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和你合作。” “好呀。就是不知道你们厂生产的是什么东西?哦,是什么产品?”马骏觉得应该尽量说得专业一点。 张鹏飞指指名片说:“名片后面有介绍,我们主要是生产厨房和厕所的清洁剂。” “啊?”马骏觉得有点好笑,想不到自己的第一笔生意竟是这种东西。 “怎么?马先生好像不是很愿意。”张鹏飞脸上还是保持的那份笑意。 马骏喝了一口茶,也笑着说:“张老板,不是我不愿意做,只是觉得在脸上头上做这个似乎有点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你没见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明星还整天在电视上做卫生巾、壮阳药的广告吗?你是不是担心我付不起钱?” “不不不,那倒不是……” “那好。马先生,你想给我做5天广告,每天200,怎么样?”张鹏飞爽快地说。 每天200,这也不是个小数目,要是换成擦鞋不知要擦多少双。马骏一思量,拍案答应了,做什么还不是一样做。 张鹏飞先向马骏支付了500块钱定金,要求第二天就能在街头看见马骏的脑门上出现他的产品广告。 马骏收下定金,立马在街上找了家经营人体彩绘(文身)的店。 刚进店门,店家就认出了马骏:“你不是那个卖脸做广告的吗?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马骏红着脸“:“是吗?” 店家竖着大拇指对马骏说:“哥们,真有你的。” 马骏挠挠光溜溜的后脑勺说:“呵呵,没办法,生活所迫。” 店家热情地招待马骏坐下,递上一杯茶:“哥们,今天来我们这有什么事?” 马骏呷了一口茶,说:“今天我接了一笔生意,想请你们帮我画在头上和脸上。” “好说,好说。不过哥们,咱也跟你做笔生意。” “哦?什么生意?” 店家端正了一下身子,凑近马骏:“哥们,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有广告要画都上我这来,我给你白做,只要在底下写上我们店的名字,也帮我们店做做广告。” “这……行吗?” “我不要求太多地方,只要在你下巴这块地方写上:典雅人体彩绘坊。怎么样,哥们?” 马骏心底一思忖,这也挺划算,还省了一大笔彩绘的钱。 马骏的第一笔生意成功了,张鹏飞很满意,表示有机会还找他合作。 18 但事情并没有马骏所想象的那样顺利,虽然他还是每天顶着光头举着广告牌在街上转悠,可也许是人们都见怪不怪了,渐渐的对他的关注少了,自然没人再找他做广告。 快一个月了,都没有一笔生意。这天,马骏实在坐不住了,他想到了张鹏飞,他不是说过有机会在合作吗?他在衣服堆里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张鹏飞的名片,他跑到楼下的报亭里,照着名片上的电话给张鹏飞去了电话,可是电话不是没人接听就是不在服务区。他决定第二天去他厂里找找看。 一大早,马骏就根据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市郊的这家叫“家洁”的日用化工厂。工厂不是很大,散发着一股不知怎么形容的味道,几根钢管焊成的栅栏算是大门,一个保安模样的人正坐在门亭里一边扇着电扇,一边翻着报纸。 马骏一脸笑容,靠近门亭的窗口问道:“同志,我想问一下你们张厂长在吗?” 那人头也没抬,用眼角瞟了马骏一眼,继续看他的报纸。 马骏又凑上去再问了一边。 那人把报纸一放,不耐烦的说:“你这人烦不烦呀?你说,你要找谁?” “我找你们的张厂长。” “张厂长不在!”说完又拿起报纸看起来,不再理会马骏。 马骏本还想问一下张鹏飞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可见那人趾高气扬的样子,不问作罢。伸着脖子往厂里望了望,不情愿地走了。 19 马骏没能将卖脸进行到底,他又干回了老本行——擦鞋。他觉得只有这样生活才充实。 这天,他在省立医院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以前的老丈人。老人原本因为马骏好赌,一直站在女儿这一边,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劝他不要再赌,可他就是执迷不悟,后来女儿因为这要跟他离婚,他也没说一句反对,只叫女儿看着办。 今天在省城的医院门口两人竟给碰上了。老人见马骏背着鞋箱窘迫的样子,心头直叫“活该”。马骏则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地面裂开一条缝,他好钻进去。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 “爸!”马骏先开口了。 “我还是你爸吗?谁是你爸?”老人显然不给他面子。 “爸……我……我不是知道错了吗?你看,我现在不是都学好了吗?”说着拍了拍腋下的鞋箱。 “你也有今天呀?想当初我家钱利可是做牛做马,好生伺候着你,你却不知道好好珍惜。现在弄成这副样子,是你自找的。”老人说话一点也不示弱。 “可我那时不是一时糊涂吗?是我对不起钱利。” “唉!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老人摇摇头。 “哦,对了。爸,你怎么会在这儿?”马骏对老人在省城出现深感意外,看到是在医院门口碰见的,忙问:“是谁生病了?” 老人听他这么一问,双眼顿时充满了泪水:“还会是谁?钱利呗……” 马骏一听是钱利,立马一手拽住老人的手问:“钱利?钱利怎么啦?” “钱利她……”老人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老泪纵横,“钱利她……她得了乳腺癌,已经……已经是晚期了……” “啊——”马骏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他真的不敢相信。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紧紧地拽住老人的胳膊:“爸,快告诉我。钱利她住在几号病房?” “826……”老人哽咽着说。 “826、826、826……”马骏反复地念着这个数字,慢慢地松开拽住老人的手,甩下肩上的鞋箱和塑料凳,飞一般地冲进了医院。他是爱钱利的。这半年多来他天天回想着和钱利在一起的幸福甜蜜的时光,回想着钱利的千般温存百般好,心头一直有一份对钱利的歉意。 站在“826”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钱利原本肉嘟嘟的脸消瘦了不少,没有了一丝血色,身上插着各种仪器。马骏咬着嘴唇,再也抑制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地蹲下,一把把揪着自己的头发小声地哭泣。 他轻轻地推开病房门,慢慢地走到钱利的床前。钱利闭着眼睛,安详地睡着。他找了把凳子,小心地坐下,一手轻轻地握住钱利的手,一手轻轻抚摸着钱利已不再浓密的头发。 20 病床前,有一束百合花——志坚送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病床上,钱利带着微笑,痴痴地看着马骏;马骏红着脸,也痴痴地看着钱利。 窗外轻轻地吹进一缕清风,吹落了一朵床头的百合花,轻轻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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