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 |
| 作者：赵朕 作于：2007-5-7 7:59:09 访问：1008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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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英雄》是19世纪俄国著名作家莱蒙托夫（1814～1841）最享有盛名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现实主义创作的艺术高峰。别林斯基称这部作品是“一部洋溢着强大创作才能的泼辣、年轻，而又华美的生命力的诗情的作品”。小说的主人公皮却林，也被他称作是“现代的奥涅金，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⑴普希金的奥涅金和莱蒙托夫的皮却林，都属于19世纪前期俄国文学中的“多余人”的艺术典型，是资产阶级走向没落的过程中分化出来的“既非孔雀，又非乌鸦”的中间人物，⑵也是被作家们“描绘得最巧妙和令人信服”，并“具有艺术力量”的形象。但就其艺术表现手法而言，莱蒙托夫继承并发扬了普希金的艺术传统，把皮却林的形象表现得别具风采，使我们“看到了一种崭新的、独特的东西”。⑶
莱蒙托夫笔下的皮却林像所有的“多余人”一样，是受西方资产阶级革命浪潮冲击的贵族青年。他厌恶腐朽的封建专制制度，但又不甘于与其彻底决裂；他觉得自己肩负着“崇高的使命”，但又弄不清这种使命是什么；他感到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渴望行动”，但又把青春和精力部消耗在情场的角逐、残忍的决斗和无聊的打赌等毫无意义的行动上。在他的身上充满着“深刻的天性和可怜的行动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构成了他前进的桎梏，使他“不能为生活而斗争，在生活中找不到自己的地位，而且或多或少地明确意识到个人存在之无目的，于是把这种无目的只是了解为一切社会生活现象和整个历史过程之无意义”，⑷因而消极悲观，玩世不恭，我行我素，到处寻求冒险和刺激。对于这样一个由“整整一代人的充分发展的缺点构成”的具有双重人格的悲剧形象，作家倾注了他的创作激情，调动了多种艺术表现手段，多侧面地展示出他的性格发展的过程。
作者以奇特的艺术构思，本末倒置的情节安排，表现了皮却林这个充满矛盾的典型性格。
长篇小说是由五篇独立成章而又相互联结的故事组成的，以它们的共同的主人公为主线，串联成为一个有机整体。从小说的情节发展来看，主要是描写一个受过很好的教育的贵族阔少，厌弃贵族社会的生活，去高加索服兵役，途径黑海小城塔满时，惊扰了一个以走私为业的“女水妖”家的宁静，他自己还险些送掉性命（《塔满》）。他到达高加索矿泉疗养地后，结识了玛丽公主，并因之挑起了与军官葛鲁式尼茨基的决斗（《玛丽公主》）。后来他到了高加索要塞，对土司的女儿贝拉一见倾心，施用计谋把她弄到手（贝拉）。有一次，他同军官乌里奇打赌，终于被宿命论所征服（《宿命论者》）。几年后，他去波斯旅行途经高加索要塞时，又与下级军官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重逢（《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不久就在出国途中死了。作者对主人公皮却林生活经历的描述，没有按着情节发展的顺序逐层展开，而是采用本末倒置的写法，把表现皮却林生命最后阶段的两次经历的《贝拉》和《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置于全书之冠。《塔满》和《玛丽公主》本来发生的时间在前，却放在后部。表面看来，似乎给人杂乱之感，但仔细体味，却感到互为表里，相映成趣。《贝拉》和《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是通过马克西姆讲述的故事和他同好友皮却林邂逅的见闻，以客观叙述和静观默察的方式，介绍了皮却林的外貌特征及其冒险行动，但这还只局限于从外部来雕刻主人公的形象。而总题为《皮却林日记》的三篇故事，是以日记的形式，通过娓娓而谈的自述，倾心倒腹的独白，着力揭示出皮却林人格分裂的心理状态。这种奇谲而不可思议的艺术构思，不是在追求结构的反常与奇特，而是为表现主人公的“深刻的天性和可怜的行动之间的矛盾”服务的。
莱蒙托夫在《皮却林日记•序言》中说：“人的心灵的历史哪怕是最渺小的，也不见得比整个民族的历史来得少兴味和少用处。”看来，他在这部日记中是要着力表现皮却林的“心灵的历史”的。他所说的“心灵的历史”，并非指皮却林由贵族阔少变为“多余人”的历程，而是要揭示出皮却林性格中的严重、复杂的精神矛盾，揭示出他自我反省的精神和人格分裂的痛苦，也就是揭示出天性与行动的矛盾。为了突出这个艺术构思的重点，作者采用日记的自叙形式，把有关表现“心灵的历史”的篇章联为一体，以《皮却林日记》的总题卵翼其内。这便于大胆地、毫不掩饰地暴露主人公的内心的底蕴。
但作者又意识到，单纯以日记形式固然有利于纵横捭阖地表现人物的心理气质和状态，可是却不能做到表里相衬，使人物从外貌到内心都给读者明确的印象，因而他又在《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中重点描写了皮却林其人，并突出地表现了他因缺乏生活的目的，玩世不恭，我行我素而带来的精神和肉体的创伤。至于《贝拉》，作者又是为了突出皮却林极端个人主义的本质，表现他如何地恣意妄为、践踏残害他的“猎取物”的人格、蔑视其人生权利和幸福的卑劣行为。作者将此篇置于首位，目的在于通过这样的典型事件，来客观地反映皮却林的精神空虚、冷漠无情、我行我素、玩世不恭的思想性格。它与《皮却林日记》互为表里，遥相对应，从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完成了皮却林形象的创造。另外，这种本末倒置的情节安排，也反衬了皮却林精神分裂、变态的复杂个性。
总之，这五篇故事人称形式不一，叙述手法多样，但由于作者紧紧地抓住了小说主人公的统一性及其性格发展的内在必然性，使这些各自成章的故事环环相扣，互为印证，犹如日月合壁，五星联珠，构成了完整统一的有机体。既显得山重水复，曲折有致，又扣紧主题，重点突出，从不同的侧面与角度，把皮却林这个“既非孔雀，又非乌鸦”的典型形象，深刻地展现在读者眼前。这样的构思独出心裁，严密无懈，使人觉得“这儿的一切，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真是恰如其分，写得又深刻又合情合理”。⑸
莱蒙托夫在这部小说中还借鉴并发展了普希金描写人物心理的艺术手法，运用外貌描写、环境描写等现手段来揭示人物的心理特征。
对于人物的外貌描写，作者不是用纤细的工笔手法，把人物外貌描画得生肖逼真，而是运用线条的勾勒，表现出人物的心理状态相一致的外在形象来。譬如，在《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中，通过下级军官马克西姆的观察，由远而近，由略而详地描写了皮却林的外貌：他“身材适中”，有着“上流女人所特别喜欢的一种不平凡的面貌”。“他走起路来带着懒洋洋的，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坐在板凳上时，他那直挺的躯干弯曲得就像脊背上没有一根骨头似的；他周身的姿态表现出一种神经衰弱的样子”。“当他笑的时候，他的眼睛却不笑”；“眼睛里有一种燐样的光在闪耀，但冷森森的；他的瞥视——短促，却锐利而逼人。”作者选取了与人物个性相协调的典型细节，既表现了他的外貌特征，又暗示给读者，这是一个充满着精神创伤和内心空虚的人物。由于他缺乏生活的目的，把自己灿烂的年华消磨在终日无所事事，一味追求和玩弄女性的无聊生活之中，严重地摧残了他的心灵和肉体，从而把他那孤傲冷淡、忧伤憔悴的精神状态、心理气质诉诸于形，透露出人物心灵的隐痛和奥秘。
运用环境描写来烘托人物的心理活动，也是这部小说常用的表现手法。小说描写的自然风光景物，充满着诗情画意，但这决不是“良辰美景虚设”，却是围绕着人物性格的发展设计的。如皮却林因偶然的机缘同他的情妇维拉相遇时，在我们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景象：
白色的羽毛般的薄云从覆雪的山岭那里迅速地奔驰过
去，预示雷雨将临，玛苏克山的顶巅烟雾迷蒙，好像一枝刚熄
灭的火把；在它四周像蛇似地缠绕着，移动着一片片在自己纵
游中被拦住并仿佛钩挂在山顶灌木林上面的灰云，大气里充满
了电。
这种暴风雨将临的景象和气氛，恰与皮却林因维拉的突然到来而产生的疑虑、烦恼以及渴望晤面的心情相映照。过去他同维拉有过一段“青春艳史”，征服过她的心。此时，他担心维拉的出现会影响到他追求玛丽公主的计划，同时又复萌了与维拉重温旧梦的恋情。作者描写的烟雾缭绕、雷雨将临的景象，恰恰反衬了他追求玛丽，而又担心被干扰的忧心忡忡的心理状态。而当他与维拉重归于好之后，作者写他回去时，又通过“阳光照耀繁茂的群山”、“蔚蓝的天宇”、“激流的哗哗声”等景物描写，烘托了他的烦恼、疑点烟消云散和与维拉再续恋情的畅快心情。
作者在描写皮却林去决斗时，山路在他眼里的反映是这样的：
路越来越窄，巉岩也更加苍翠而险峻，最后，它们看起
来好像是围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对这次决斗，皮却林心中吉凶未卜，难免产生一种穷途末路之感。这种景物描写，恰巧烘托了他此时的绝望凄清的心境，看似绘景，实则写人，为作品平添了抒情的色彩。
莱蒙托夫在塑造皮却林的形象时，常以深刻、细腻的人物自白或自叙来展现人物的心灵世界。在《皮却林日记》部分，作者或是叙述人物的内心独白，或是表现人物感慨万端的侃侃而谈，都像拉开人物的内心帷幕一样，把人物复杂的心理活动，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皮却林的内心充满着矛盾，有着双重人格：“一个存在于‘生活’这个字的完全意义里，一个思索并且裁判它。”他的一生充满着悲惨而无益地跟心灵或理性作对的事例；他不无感慨地谴责自己，可是又时时寻求冒险的行动来慰藉其空虚的灵魂。在决斗前夕，他不无感慨地解剖自己道：“我迷恋于空虚而无聊的情欲，饱经情欲的磨炼，我变得像铁一样又硬又冷，可是我永远丧失了高尚志向的火焰，丧失了这种人生最美的花朵。而且从那时起，我扮演过多少次命运之斧的角色！就像刑具似的，我往往无冤无仇而且毫不怜悯地落在劫数难逃的牺牲的脑袋上……我的爱情没有给谁带来过幸福……我爱人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快乐。我贪婪地吞噬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温柔、她们的欢乐和痛苦，只是为了满足我内心的古怪欲望，而且永远不知满足。”这里作者表现的人物内心反省、自我解剖，既暴露了皮却林这个极端个人主义者的卑鄙龌龊的灵魂，又反映了那个特定时代的“多余人”的共性的思想特征。这是我们认识皮却林这个艺术典型的本质与核心。
高尔基说：“个人主义一变成自我中心主义，就会创造出‘多余的人’”。⑹造成这种“自我中心主义”的原因，并非决定于个人品质的优劣，而是因为腐朽的农奴制度使他们猜不透自己所肩负的“崇高的使命”，从而堕入了空虚、无聊的情欲的深渊。看来，莱蒙托夫在小说中不惜笔墨地倾吐人物的心灵隐秘，不仅有助于表现这个为“尘世所毁”的思想性格，而且还通过皮却林的悲剧，表现了贵族阶级、农奴制度的崩溃和破产的历史逻辑，从而使作品具有了深刻的社会意义，表现了那个特定“时代的惆怅的沉思”。⑺
文学创作中的艺术手法及其效果，都是通过语言运用体现出来的。莱蒙托夫是继普希金之后的俄罗斯语言大师。他的语言曾受到别林斯基的赞扬：“他的句子多么富有形象性，多么独创，每一个句子都成为一部大作品的题词”。⑻《当代英雄》是莱蒙托夫的代表作，它比较集中地表现了作者的语言特点，诸如形象性，个性化强，长于比喻，富于抒情色彩，等等。特别是作者在创造人物语言时，十分注意从人物的个性出发，精选那些符合人物的身份、经历的个性化语言，使读者闻其声如见其面，闻其笑如见其人。《塔满》中皮却林同“女水妖”的谈话，就很典型地体现出人物的不同个性。例如：
“告诉我，”我问道，“你今天在屋顶上干什么来着？”
“我瞧瞧风从哪里刮来。”
“你要知道那做什么？”
“从风吹来的地方会带来幸福。”
“什么？难道你用歌来祈求幸福么？”
“哪里唱歌，哪里就会得到幸福。”
“但是如果你给自己召来悲哀又该怎样呢？”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吉，就是凶，况且吉凶也相
距不远。”
“谁教会你唱那支歌的？”
“没有谁教过我；我随想随唱；谁该听谁就听见；若是
不该听呢，就是
听也听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歌手？”
“谁给行洗礼，谁才知道。”
从这段对话中不难看出，皮却林的语言于准确、谨严之中，杂有轻佻之辞，表现了他自负、任性而又惯于挑逗，玩弄女性以添补精神空虚的个性特征。“女水妖”的语言泼辣爽利，神秘莫测，善于机变，又颇含蓄，充满着青春的活力，使我们仿佛是亲眼见到这个聪颖、大胆、骄矜、自恃的姑娘一样。
再如皮却林在决斗前同医生魏涅尔谈话时说：“悲伤的事我们觉到可笑，可笑的事我们觉得伤心。总之，说句实话，我们除了自己以外，对什么都相当淡漠。”这些话从形式上看，结构严谨，合于规范，特别是“顶针”修辞手法的运用，更增强了语言的逻辑力量。从内容上看，这些话又比较准确地反映了皮却林知识渊博、善于思考、悲观消极的心理气质。至于葛鲁式尼斯基的高谈阔论，装腔作势的语言，反映了他为人的鄙俗和精神的贫瘠；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那憨厚、直爽，表达具体，句子短小，多用俗谚俚语的语言，又是与他那下级军官的身份相吻合的。
小说的叙述、描写性语言常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借以增强句子的形象性。譬如，作者描写玛丽公主有“天鹅绒般的眼睛”，这个比喻突出了她的柔媚和俊丽，同时也耐人寻味。又如作者在描写高加索科依索尔谷地风光时，用“银线”来喻指俯瞰中的河流，既贴切，又有色彩感。像这样的比喻在小说中比比皆是，反映了莱蒙托夫对俄罗斯语言发展的杰出贡献。
莱蒙托夫作为一个卓越的批判现实主义的艺术大师，在他身后留下了宝贵的艺术遗产。这里所谈的塑造艺术形象的手现表法，只不过是他的艺术所创作中的一例，还有许多艺术的珍璇有待于我们的发掘，借鉴。
注：
⑴⑶⑺《别林斯基选集》（二）。
⑵⑷⑹高尔基：《文学论文选》。
⑸阿•托尔斯泰：《论文学》。
⑻转摘自《俄罗斯古典作家论》（上）。
——写于1980年6月16日（发表于《贵阳师专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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