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饭后,值班室通知韩少波下去接电话,并且一再强调是个长途电话。听说是长途电话,韩少波边往楼下跑,边下意识地将知道自己公寓电话号码的人的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但他最终也没有猜出这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他越是猜不出打电话的是谁,越是希望这个打电话的人是卞晓荣! 一想起打电话的可能是卞晓荣,韩少波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放在耳边的话筒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韩少波嗓子有些颤,他先是“喂”了一声打招呼,然后问:“是晓荣吗?” “啊?你惦记着她!”话筒那边响起了刘素芳象遭到了蛇咬一样的尖叫声,接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再接下来就是低声的哭泣。 韩少波一下子被话筒那边的意外击懵了,他忍耐着刘素芳大段的沉默和接下来低低的哭泣声,一时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他问:“你怎么知道电话号码的?你都会用电话了?” 刘素芳停下哭泣:“在你眼里我就是傻瓜!我会打电话就让你感到吃惊?我还有让你感到更吃惊的要告诉你,我现在正用杨经理的大哥大给你打电话,我连大哥大都会用了!你吃惊吗?你一直不愿告诉我你那边的电话号码,这我可以向别人打听得到?收到你的来信后,我知道你现在在学校组织调查团搞社会调查,我一直为你现在的发展感到高兴,今天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在电话里想和你好好说说话,没想到你迎面给我扑了一盆凉水!” 韩少波感到,刘素芳的这通指责再不同于往日在自己面前的耍小性子,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他将话筒线拉得长长的躲开值班室的窗口,他好象在躲避刘素芳盯着自己的双眼一样,躲避着值班室里那双打量着自己的眼睛。他压低声说:“芳芳,你听我解释!” 刘素芳很快就打断他的话:“解释什么?怎么解释?你好好反思一下再给我解释!” 刘素芳不容分说就挂了电话。 韩少波将“嘟嘟”响着的话筒放回值班室,他的额头渗出微微一层汗珠。 刘素芳让远在北京的韩少波在电话里用凉水扑了之后,她将从杨振兴那里借来的大哥大往床上狠狠一甩,扑在被子上“呜呜”地哭起来。直到被甩在床上的大哥大响起来,她才从被子上爬起,然后飞快地揉干了眼睛,拿起大哥大朝杨振兴办公室跑去。 杨振兴从刘素芳手里接过大哥大后示意她坐下,然后开始接听电话。一顿笑脸相迎的“哦、嗯、好的、没问题”之类的话后,杨振兴挂了电话,他边笑边摇头骂道:“臭不要脸的,想让请吃饭就直说,还装!” 刘素芳问:“是谁呀?” 杨振兴骂道:“卫生局里的一个狗屁科长!” 刘素芳不再言语,杨振兴问:“怎么?打了一个电话就激动成这样,眼睛都哭得没了样!你真爱动感情!” 刘素芳下意识地摸了模眼睛:“没有啊,还动啥感情呢!” 杨振兴继续道:“你的那位才子在那头是不是也哭得一塌糊涂?古代一位大诗人有句名言说得好,相思苦啊相思美!” 刘素芳不屑道:“还美呢,简直是一肚子气!你是不是和你的对象相思得苦啊甜啊的?” 杨振兴摇摇头,做出一副不堪回首的失落相:“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独自来晋北市开拓市场吗?” 刘素芳瞅着杨振兴,茫然地摇摇头。 “为了事业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我在逃避!”杨振兴掰着手指头开始追述起自己的感情波折,“以往我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拿感情这玩意儿当游戏,往往是今天恋爱明天分手,随便得就象吃喝拉撒一样!后来有两件事改变了我,一件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流水线上被机器绞死连头都找不到,血淋淋的场面吓人呐,这件事我已经和你说过;另一件事你就不知道了,那就是我让人给踹了!你明白什么叫踹吗?就是你深爱着的对方对你所表达的爱眼皮都不撩一下,让你撕心裂肺地痛苦,让你觉得自己分文不值!” 听了杨振兴的这番话,刘素芳哭了。 杨振兴诧异地盯着她,问:“怎、怎么哭了?” 刘素芳的哭象是找到了依靠,又象是受到了鼓励,她的哭声更大了:“我,我正在被人家踹……” 杨振兴走到刘素芳面前,伸出双手扳住她那抖动的双肩:“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被人踹的这事惹你伤心,我不知道你也遭遇到了这种不幸!” 刘素芳抽咽着慢慢止住哭,将韩少波用凉水把她从头浇到脚的不幸详细地向杨振兴叙述了一遍。 杨振兴叹口气:“别难过了,我估计你们之间不存在真正的爱情,一定是一种错了位的感情。我以前看过一部叫《泰山王子》的影片,我给你讲讲,你好好听着,听完后你会找到答案的。” 刘素芳不解地问:“电影?电影里能找到什么答案?” 杨振兴用手示意刘素芳仔细听讲:“这个电影的大概故事是这样的,一个贵族人家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不幸落难在原始森林,他被森林中的大猩猩收养。长大后,他不会说人的话,也没有人的感情,他自由自在地与大猩猩一直生活在一起。后来,一个考察团在森林里发现并认出了他,考察团中的一个学者慢慢地教会了他说话,并鼓励他回到自己的家去。后来他同意随考察团回去。他回到家中时,受到了祖父及家族的热烈欢迎,祖父给他安排了各种教育。这期间,他的表妹对他一直特别关注,尽力帮助他摆脱丛林里形成的习性,已使他能够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就这样,他对表妹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之情,表妹对他也萌生了爱意。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他终究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他变得异常孤癖和恐惧,他最后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无奈,他又被送回了原始森林。面对他的离去,表妹执意要随他而去,企图用自己的真情继续感化王子。那个学者阻止了她,对她说你不能去,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你们之间根本不存在爱情!” 杨振兴讲完后,用目光询问着刘素芳听后的感受。 刘素芳不无惋惜地说:“他应该留下来,他表妹爱他,怎么能跑回森林里找那帮大猩猩呢!” 杨振兴笑了:“开始我也这么想,但是你再考虑一下,其实那个学者说的对,他们之间不存在爱情!这人啊,是有区分的,不是一个类别的人就是走不到一起。有句话说得好,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所以我想明白了,自己被踹,那是必然的,卞晓荣认为我和她不是一类人,我一直是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乎。所以,我劝你一句,对方既然不在乎你,那大可不必伤心,找个在乎你的人多好!凡事不必强求,强求的结果只能是痛苦!” 杨振兴站起来收拾办公桌:“快到点了,我该出去请人家吃饭了。” 刘素芳站起身向杨振兴告辞先下了楼,当她听到杨振兴说出了卞晓荣的名字时,她的心头一激灵打了个哆嗦。现在,只要一听到卞晓荣这个名字,她就觉得有些恐惧,卞晓荣好象一股无形的重压悬在她头上时刻威胁着她。少波直到现在还深深地被她迷惑着,她直到现在还深深地搅和着自己本来平静而充满着美好希望的生活!不仅如此,她还给杨经理的心灵留下过创伤!真恶毒!刘素芳想着想着不禁骂出了声。 晚饭后,值班室又喊韩少波接电话。 朱利兵大声嚷嚷道:“才子这几天是不是交了桃花运?不停地有骚扰电话!” 孙锐慨叹道:“怎么就没人骚扰一下我呢,我好好寂寞哟!” 郑立青道:“德行!就等着别人骚扰你?就不能主动点去骚扰一下别人?没准现在有个寂寞的人也这么感慨,正盼着你去骚扰她呢!” 孙锐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得走出去请进来,我这就去主动出击!” 孙锐说完,抢在韩少波的前边跑出了门。 对于朱利兵、孙锐等人的一段涉及到自己的对话,韩少波听了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麻木。他来到值班室,看着放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的话筒,极不情愿地拿起来,招呼也没打就直接了当地说:“芳芳,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串笑声:“这是怎么了?也不问青红皂白一来就给我这么一句!我不是你的芳芳,我是卞晓荣!” “啊!”韩少波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是你呢?” 卞晓荣自讨无趣地反问:“不欢迎啊?” 韩少波忙说:“不、不,好久没有你的信,今天突然接到你的电话,有些意外!” 卞晓荣感慨道:“是啊!直到上次收到你的来信,我才感觉到我们确实好久没有联系了!以往一直是和你书信往来,写来写去的再也懒得写那些东西,还是通个话方便,今天也是第一次和你在电话里说话。” 韩少波说:“所以我感觉到有些意外,中午如果是你打电话就好了!” 卞晓荣问:“怎么?中午是谁给你打电话?遇到不痛快的事了?” 韩少波支吾道:“没有!” 卞晓荣笑着说:“没有?啥时候变得不老实了?说实话,最近过得如何?拿起电话就喊着你的芳芳,和她的关系确定了吧!” “你就笑话我吧!”韩少波转移话题,“在学校里上学无所谓过得好与坏,就这样过吧,四年大学混完,混个工作就成了。” 卞晓荣说:“不会变得这么庸俗吧,你现在不是在组织调查团吗?我觉得这很好啊!” 韩少波“嘿嘿”地笑了笑,说:“我那都是瞎闹着玩,你现在过得怎样?” 卞晓荣非常平和地说:“天天就这样吧,很平淡的,学校里能有啥新鲜事,你刚才不是都说了吗,在学校里上学无所谓好与坏。我现在再也不出去打工了,我得安下心来好好学习。考上大专也不是容易事,我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争取毕业后留在省城,到时能分配个好单位是一辈子的大事。” 韩少波说:“这样挺好的,也是摆在面前比较现实的问题,不过也别光抱着书读,还是要参加一些社会实践,把实际能力提高才行。” 卞晓荣反问:“这么说,你现在这么投入地组织调查团目的就是在实践?” 韩少波摇摇头:“也没你说的那些心思,就是想多认识认识社会。” 卞晓荣笑了:“你这人啥时候变得这么矛盾!头一次发现你如此言不由衷啊!” “是吗?”韩少波有些意外,“怎么给了我这么个评价?” 卞晓荣帮他回忆着:“刚才你还劝我别死读书,要参加一些社会实践;可你又否认自己是在社会实践,这难道不矛盾吗?” 韩少波说:“让你把我给绕进去了,咱不说这些。不过一个人实际能力的提高确实需要多实践。刘素芳说,她们招待所整个一层空闲房子被省城的一家制药厂租下开了晋北市办事处,那个办事处经理是个刚从中专毕业不久的学生,虽然他年轻、学历也不高,但他实践经验丰富,销售业绩一直不错!” 卞晓荣沉默了一会儿,说话的语气微变,话语有些不连贯:“你说的……没错,好好搞你的调查团吧。有些事情,也不要太相信别人的说法,销售业绩好,并不见得这个人的整体素质就高,没准还是个俗不可耐的……暴发户呢!” 卞晓荣不等韩少波回答什么,突然笑着将话题一转:“和你的芳芳关系就算定下了吧!她在晋北工作,你毕业后也回到晋北,这结局圆满得让人不能不妒忌!” 韩少波被卞晓荣问得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分明感觉出卞晓荣笑得非常勉强、非常做作,好象在掩盖什么似的。这笑声好象一把乱麻塞在了他的胸口,让他没有办法梳理出头绪,他支吾道:“你、你说什么呢?” 卞晓荣停住笑:“怪我说得有些多,但不管怎样,她对你的一片真心是不能否认的,你要好好待她,女人是需要好好去爱的!别伤了她的心。” 韩少波无语,手里握着的话筒象是一块沉重的负担,他瓷瓷地站在那里,惹得进进出出的学生们禁不住回头看他几眼。 卞晓荣也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卞晓荣开口道:“没啥话说那就挂了吧!” 电话挂断后,韩少波漫无目的地沿着校园那条石子铺得小路溜着他那颗满怀惆怅的心。闪烁的灯光中,他看到行色匆匆的边丽娜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作者博客:http://www.zhangweic-76.blog.sohu.com 作者文集:http://www.8dou.net/html/individual_3934.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