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新地》（81） |
| 作者：高成 作于：2007-3-15 9:14:51 访问：347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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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人一忙，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徐宝泉就有这种感觉。当他回头去看时却发现，那过去的十多年，就像压缩饼干样被压缩了。这种感觉是那样飘渺，仿佛是种幻觉。而当他静下来一琢磨，又感到这种压缩里面竟有那么些丰富的内容！
“呵呵，‘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他记得毛主席在那首“可下五洋捉鳖”的诗里就这么讲过。“那……十年，还不跟喘口气么？”
可是就这“喘口气”的工夫，徐宝泉的生活竟然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
那年，就是徐宝泉跟季莲娜确立恋爱关系后的第二年，正当他们喜滋滋地筹办婚事的时候，季妈妈却因为脑溢血突然撒手人寰了。他们是在老人家的灵柩前跪拜成亲的。办完岳母后事，又过了大半年，徐宝泉就跟季莲娜一起移民到了香港。
到香港的头一年，徐宝泉扩大了服装公司的经营业务范围。接着又用一年多时间，凭着老岳父生前的关系，除了稳住原先在加拿大、新加坡等国的华人客商外，还把生意延伸到了美国和台湾。其时，他又说服季莲娜把在继母公司的股份剥离出来，以他的名义注册了“香港徐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也就是说，到这个时候，他跟季莲娜不仅在生活上，而且在经济上都彻底地独立了。
“这几年，公司的生意真忙啊！……”有一次，徐宝泉在电话里这么不无得意地跟老贺说。当然也有几分炫耀的意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三百天是在天上飞。哪有星期天呢？我只有星期七……呵呵，真的，生意真是忙不过来啊！”
然而生意再忙，徐宝泉也没忘记还愿的事情。他还记着那位长髯老僧的箴语：“……乘势而为，好好把握机运！……”他觉得，这些年能这么走运，都与此有着密切的关系，都是因为那位老僧的提醒。所以，他一直希望在回大陆时再去一次无锡大佛寺，要重重地感谢那位长髯老僧。可是，及至到了大陆，却又因为生意缠身，还愿的事情便给耽搁了。而这一耽搁就是七八年。
这两年，对于一直春风得意的徐宝泉来说，时间的脚步似乎凝滞了，不死不活、慢慢吞吞地难熬起来。
有一次他跟朋友讲起这种感觉，人家就问他：“什么原因呢？”
“……当然是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嘛！”徐宝泉阴郁地答道。
少了生意，自然就跑得少；跑得少，老闷在香港这“弹丸之地”，就觉得时间过得慢，心里也就无由地生出许多烦恼。尤其是东南亚金融风暴以来，徐氏集团在香港和新加坡等地的业务日渐萎缩，便更加重了他的烦恼。前面已经说过，这两年在跟大陆做生意时，收款成了他的头等难事。原本是想通过经营酒楼，加快资金周转，缓解下贸易的窘境，不料却未能如他所愿。这不，自筹办酒楼到开张以来的两个多月里，好像总在不断地往里面投钱：那边刚交了承包抵押金，这边又要进行内部装修，接着又是工商税务消防公安防疫的要打点……真是忙得不亦乐乎，而每天的进账却少得可怜，再加上一帮烂仔闹事，这怎么能叫他不烦恼？
想起这些，徐宝泉心里便有种割裂似的疼痛。
“……怎么能无所谓呢？我怎么就没把这个家业当自己的？”徐宝泉忽然想起前天女人讲的气话来。“生意不好做，也不是我一家呀！就看看新地集团，那么大的公司，不也照样举步维艰么！不也照样靠贷款过日子么！当然如果能贷款做生意，我也愿意这么做。可人家那毕竟是共产党的企业，能跟人家比么？”
讲起三十万元承包抵押金，徐宝泉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愧疚。因为通过两三次接触，他发现刘以群这人还是不错的：讲好了按公司员工标准缴承包抵押金，人家二话不讲就同意了。尽管另外三十万叫他助理催了两次，好像也没太较真。所以这时候他又觉得，讲大陆生意不好做，其实也好做。那就是只要把关系搞定了，其它什么合同不合同的，都没问题啦！……不过徐宝泉也许觉得良心上有些愧疚，那天才又跟季莲娜讲起了这件事情。
但是话又讲回来，另外三十万元承包抵押金，他们真的拿不出来吗？当然不是。凭心而论，凭着徐氏集团现有的财力，别说区区三十万，就是三百万也不在话下。而是因为季莲娜向来对财务把得紧；另外，夫妇两个经过这几年跟大陆做生意，也晓得了这些惯常的做法，如果不这么做，人家真会认为你香港商人都傻仔呢！
眼下，徐宝泉想道，酒楼生意做不好，谁也不能怨。老赵不能怨，人家也是帮你么！何况人家到现在也没得到你多大好处呢。也不能怨季莲娜，作为女人，唠叨几句那是太正常不过的了。再讲，她最初也是不同意的嘛。……那又该怨谁呢？当然只能怨自己了，怨自己没把握好“时运”；怨这些年来，有了钱以后心浮气躁；还怨自己赌性未改！
不过这时候，徐宝泉也会找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呵呵……做酒楼毕竟刚开始嘛，允许有个亏损期嘛！而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又会忽然想起那长髯老僧关于“大起大落”的箴语来；同时也会下意识地摸摸那个不见消下去，却也没再长大，最后竟长成了一颗痣的暗褐色疙瘩。
不管怎么讲，当徐宝泉回头看这十年来所走过的路程时，心里还是颇为自豪的。虽然那七八年的光辉岁月算是过去了，但是毕竟还是积累了一个多亿的资产啊。就算这两年遇到这些创伤，谁又能保证将来不会再创辉煌呢！
作为男人，徐宝泉还有更值得骄傲的地方哪。这件事情是这样的：
移民香港后不久，季莲娜才晓得徐宝泉是离过婚的男人，而且有个女儿。但是她相信他讲的那句话：“那时候是怕失去你，没敢告诉你！”所以，怄了两天气，季莲娜最终还是原谅了他。后来，当徐宝泉向她提出要拿出五十万元给前妻，作为前妻跟女儿的赡养费的时候，心软的季莲娜当然还是同意了。
另外还有件事情，那就是徐宝泉跟季莲娜移民到香港后，生意上的事情，他基本上不用她操心，而是尽责尽力地做了应该做的一切，而且使生意着实红火了不少年。生了儿子以后，抚养到了五岁多，才送到了加拿大，送给一个叫詹姆斯的老人抚养。那是岳父生前的遗愿，——要结拜兄弟将来在国外好好培养他外孙子。徐宝泉至今也弄不明白，季老先生为什么当年要给女儿立下这么个遗嘱。
按理讲，徐宝泉到此应该算是把好多事情都料理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该考虑如何稳稳当当地做生意，快快乐乐地跟女人一起享受生活了。可是世事难料。谁想到这一阵东南亚金融风暴袭来，竟会让徐氏集团的生意遭受到如此重创！
一想到这，徐宝泉便又觉得胸口有股难言的苦水涌上来，并且淤结在喉管某处，久久地化不开散不去，仿佛一块沉重的铅块儿压着。他倒不是担心财富越来越少，因为有季莲娜对财务的把持他放心，而是觉得在精力最旺盛的年龄，自己比一般人吃了许多的苦，而到该享受的时候，偏偏老天爷又不长眼，要让他经历这么些磨难！
“真是世事难料啊！”徐宝泉想。“真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晓得为什么，这段时间一静下来，他就会回想起八十年代初那些所谓的“峥嵘岁月”。是的，那几年，自己简直就像不要命一样，不分晴天雨地东跑西颠，不分严寒酷暑南征北战，……为什么那么不顾家不要命，甚至连女人都不要了呢？就是到今天，他也讲不大清楚。当时哪来那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
而当徐宝泉刚刚产生这些追悔之意时，便又很快否定了：是啊，如果不那样跑，怎么会有后来的经历？如果不是经历那些苦难，又怎么会遇上现在的老婆？又怎么会成为香港永久居民和后来的辉煌呢？
“人生的因果关系，就是这么奇特和奥妙吧！”徐宝泉想道，“可是这些辉煌为什么又如此短暂呢？难道真是我命该如此？难道我徐宝泉就该大起大落么？”
抚今追昔，渐渐地，徐宝泉像是明白了过去想过却不甚了了的一件事情：
“是啊，钱是赚不完的！钱少的时候是钱，多了就是纸、就是数字。而人，又何必为那些纸和数字拼命呢？更何况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季老先生不就是最好的例证么？不是吗？老人家拼死拼活了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也算是亿万身价了吧。可是一场病下来，又带走了什么呢？所以讲啊，人活着，再怎么累、再怎么苦，归根结底，就是要珍惜现在，享受生活！”
人活几十年，转瞬即逝。所以，当徐宝泉现在清晰地意识到光辉岁月不再时，便更愿意把生活想得精彩些，过得实在些了。
然而，当他一踏入香港一走进位于湾仔的家时，就像刚看完一场令人感动涕零的电影，场灯一亮，又回到了现实一样，心情重又陷于烦恼的境地了。
今天晚上，徐宝泉就是带着这种心情从深圳回到香港的。一进家门，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季莲娜真的去新加坡收款去了。刚才在客厅看见她的字条，徐宝泉的嘴角上便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谁晓得搞什么名堂呢，还非要她去才放全款？一面心里嘀咕着，一面往楼上走。噢对了，字条上还注明：请了个菲佣。如果看着不满意，就辞退掉！
此刻，徐宝泉听到菲佣上楼的脚步声，便喊道：“呵，……我的眼镜呢？”
菲佣已经紧跟着走进了房门，接着便把莲子银耳汤放到了台面上。当听明白主人的意思后，她那张微黑的脸上挂着惶惶的神情，一双闪亮的大眼睛直视着主人的手。
徐宝泉扫了一眼菲佣，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发现那眼镜正捏在手里。一时尴尬，心里更加烦恼起来。便皱皱眉，挥了下手。菲佣这才悄没声息地走了出去。
“唉，这种事情今天又发生了。……难道是到了更年期？”徐宝泉想道，便一屁股坐到了大班椅里。
他睁着那双通常放光而此时却显得空洞的凸眼睛，望着墙壁上那幅狂草字“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后慢慢地移向天花板，在心里又自问道：难道真是到了更年期么？接着，他又很快地回答道：怎么可能呢？我精神不是很好吗？在酒楼，谁讲我老？特别是昨晚上，阿梅不还讲，从心态到身体都看不出我是五十多岁的人么，不还讲我年轻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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