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新地》(78) |
| 作者:高成 作于:2007-3-15 9:11:41 访问:407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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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没错,这姑娘就是季莲娜了! 我们知道,在季莲娜上幼儿园的时候,父亲季汝臣因为不堪忍受揪斗、游街、戴高帽……等折磨,也为了不牵连母女俩,留下祖辈的房产和工厂,偷渡去了香港。其后数年间,他甚至不敢给母女俩写信。又过了几年,当他得知母女俩都平安时,便托人给她们捎了些钱。后来就少了音讯,直至断了联系。 “……厂子被没收后,过了好几年,还有工人到处打听我爸爸,都以为他去世了呢,……我妈妈也这么告诉我。‘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我爸爸又跟我们重新联系上啦!” 说到这,季莲娜忽然停下来,望了一眼徐宝泉。此时,她脸色红润、眉眼生动、喘息急促。她不晓得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无由地信赖这个面相温厚而憔悴,却又有些沧桑的男人。她只是觉得,此刻心中正涌动着想要倾诉的感情,又似有无限的缱绻和柔情。而这些感情就像滔滔洪水,无法阻挡;仿佛一架疾驶的列车,难以遏制。 “嗯,记得后来……反正有天晚上,那时候好像我刚刚小学毕业,”季莲娜微蹙眉毛,撩了下耷拉到腮边的一绺头发,把口香糖吐到废物袋里,又继续说道,“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恶梦,梦见我爸爸流了好多血,被那些戴红袖标的人按住头,还打他。我吓得哭醒了。……我妈妈就一下把我抱进了怀里。她一边对我说‘不要怕不要怕’一边流眼泪……” 听着这个性情单纯的姑娘的讲述,望一望她脸庞上一忽儿黯然一忽儿又欣然,一忽儿苍白一忽儿又绯红的样子,徐宝泉的心头不禁流过一阵清泉似的爱怜。当她讲到伤心处,他真想像一个父亲那样把她搂进怀里,给她一些抚慰;而当她讲到开心时,他又像兄弟一样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你……爸爸在香港做什么的?”当姑娘稍稍停顿的时候,徐宝泉忍不住问道。 “喔……听我妈妈讲,我爸爸刚去香港时,在一家衣料厂当技工,”季莲娜抿了抿鲜润的双唇,回答道,“反正干了几年以后,那家公司老板看他技术好,也肯吃苦,很喜欢他,就聘请他做什么总监……” “那后来呢?”徐宝泉又问,觉得嗓音有点发涩。 “后来?”季莲娜偏过脸看了下徐宝泉,两颊微红着,“后来……前年有一天,我妈妈……就是我中专毕业到旅行社工作那年……我妈妈交给我一封信。我一看,是我爸爸三年前写给她的。信上面讲:大陆现在改革开放了,不晓得对他这种人是什么政策。他讲,他很想回来;他现在越来越想念家,想念妈妈跟我,” 说着说着,季莲娜顿住了,倏地把脸转向了轩窗。片刻,她转回脸来时,一双俏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是我爸爸,后来一直都没回来。直到前不久,我妈妈又收到一封信才晓得,我爸爸那年得了什么病,好长时间走不了路。那个老板就把他送到了美国去治,回来后又接到家里,叫他女儿照顾。我爸爸病好了以后,就跟老板女儿结了婚。我爸爸在信中讲,要不是老板和他女儿,他可能命都保不住了,要么就是终生瘫痪,……也就是那年,那个老板立下遗嘱,把一部分财产留给了我爸爸……唉,反正后来,我爸爸就一直没回来。” 季莲娜停下来,又把脸转向了轩窗。徐宝泉注意到,这姑娘的双唇微微颤抖着,那双好看的俏眼睛里仍然闪着泪光。 这时候,一阵“咕噜噜……咕噜噜……”的响声从客舱后部传了过来。徐宝泉侧转身,伸头往通道两边瞅了瞅。空姐们正推着餐车,一路走一路向乘客发放晚餐。他转回身,把季莲娜面前的餐台支起来。 “哎小姐……你这趟,就是去香港看望你爸爸的吧?”徐宝泉问道,一面把自己面前的餐台也支起来。 “嗯!”季莲娜扭过脸,撩了下头发。“我妈妈身体不好,就叫我一个人去!” “……以前你是不是很少坐飞机?”徐宝泉往前倾了下身子,扭过脸凝视着季莲娜,“按道理讲,做导游的,应该经常坐飞机的呀!” “我是‘地陪’,很少到外地,所以就……从没坐过飞机。”季莲娜脸红了,撇起右嘴角,吹掉一根耷拉到嘴边的发梢。 “‘地陪’什么意思?” “‘地陪’就是只接待来无锡的游客……是不到外地去的。” “噢,怪不得呢!……”徐宝泉笑着接过空姐递来的餐盒,递给季莲娜一份,接着又温和地说道:“我看你站在通道上的样子,心里就想,这姑娘可能是第一次坐飞机。果然是。哎,你刚才是不是很害怕?” “嗯。真吓死我啦!”季莲娜又红了脸。 “其实刚才这算不了什么的,”徐宝泉笑笑,把口香糖吐到废物袋里。一面打开饭盒,“我前年有次出差,对了,也是去广州,遇到过一次‘紧急避险’……就是飞机出故障。那可比刚才颠簸得厉害,时间也更长……哪,像这样,‘咣咣咣……’,人像装在箩筐里,被前后左右地颠动……好多乘客吐得一塌糊涂,还有的从座位上被摔了出去呢,” “真的?……那,你不害怕?”季莲娜偏过脸,望一眼徐宝泉。也打开了饭盒。 “要讲不害怕,那是瞎讲骗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谁不害怕?记得那次我也靠窗坐……”徐宝泉指了下季莲娜坐着的位子,“正好又靠飞机翅膀。当时我往窗外一看……你猜怎么样?……那飞机翅膀一上一下地抖动,就跟电影里的惊险镜头一模一样,真的。真太恐怖了……当时我想,这下完了,就闭上眼睛,两手紧紧地抓住扶手,” “做啥呢?” “还能做啥?就等死吧。”徐宝泉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咀嚼了下,又接上说:“其实,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只有等死!你毕竟是在天上,” “反正有降落伞么,可以跳降落伞的呀,” “呵呵,降落伞?就算你有降落伞,敢跳么?那时人像傻了样,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好像当时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有等死了。……后来我想,还真不如坐火车哪!我以前都是坐火车,还不用花钱,” “你是在火车站工作么?” “嗯,对!原来是的,三年前辞了……后来我就想,何必花钱受这份罪呢。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坐过飞机!……你不晓得,那一次空姐都通知我们留亲属姓名和联系地址了呢,我是个孤儿,也没什么可留的,就傻傻地坐在那,等死。好多乘客一听讲有空难了,都吓得‘哇哇哇’地哭起来……” 一时间,季莲娜脸色又变苍白了。她张着嘴巴,捏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地抖着,一双俏眼睛怔怔地望着徐宝泉。 “……哎小姐,怎么啦?……别怕、别怕!”徐宝泉现在已经吃完了饭,正用纸巾擦嘴巴,猛然发现季莲娜被吓成这样,便赶紧安慰起来,“其实那次是有惊无险。不然我现在怎么会遇见你呢!……嗯,记得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吧,故障就被排除了。真的,你不晓得那时候的心情呀,真是根本没法形容哪!真的,真的就是‘九死一生’!后来我跟朋友们一讲。他们都讲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你,我看你这次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季莲娜缓过神来,插问道。 “这次?……这次真不算什么。经历了那一次,像刚才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可怕了,”徐宝泉把废纸巾放进空饭盒里,盖上,“其实以后坐多了你也一样。”说到这,却忽然问道:“哎对了小姐,到现在还忘了问你……贵姓呀?” “我姓季,季节的季。” “我姓徐,双人徐……”说着,徐宝泉伸手要跟季莲娜握。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反应,便不尴不尬地放下手。“……那季小姐,你到了广州就马上去香港,还是——?” “嗯,我到了广州,就想去香港。也不晓得怎么坐车?” “可以坐火车去……这样方便!” “好的!”季莲娜盖上饭盒,然后捏出纸巾,擦擦嘴,又仔细地擦着手。 “那……你去香港以后还回大陆吗?” “我爸爸在信里就讲想见我,具体也没讲什么。反正我妈妈叫我看看就回去。” “不晓得我们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呢?” 季莲娜脸红了下。然后沉吟一瞬,说道:“我跟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我还要回去照顾我妈妈!” “哦,对了季小姐,刚才好像听你讲,你是无锡人?” “是呀!” “这么巧,我也是无锡人!……哪,季小姐,以后如果我有朋友想旅游,怎么跟你联系呢?” “我可以把单位电话给你,”季莲娜说着,把纸巾放到餐台上,然后低头拉开坤包拉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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