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悲情祭文：泣血锥心的伤怀之作——《独守田园》之七 |
| 作者：侯彪 作于：2007-3-3 3:57:35 访问：369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陶渊明除了给自己亲自写祭文之外，还给程氏妹和堂弟陶敬远撰写过祭文。可以说，这些祭文都是在直面了真实的死亡之后写出的，也是陶渊明流泪泣血的真情之作。
程氏妹是陶渊明的庶母（其父之妾）所生，比陶渊明小三岁。因为嫁给程家，故称之为程氏妹。由于父亲和庶母早逝，他们兄妹之间自幼相互照顾，格外关爱。后来随着陶渊明生母的去世，两人各处一方，但经常相互慰藉，感情愈加深厚。陶渊明在这篇祭文中写道：
维晋义熙三年（公元407年），农历五月六日，为已远嫁给程氏的妹妹服丧已经十八个月。渊明以少牢之祭奠礼，俯身以酒酹地。呜呼悲痛啊！
寒暑往来，日月消逝。屋梁间尘土厚积，庭院里草木荒芜。寂寥的空室中，哀伤哭叫的是程氏妹的遗孤。佳肴美酒只是空虚的祭奠，而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谁家里没有弟兄姊妹呢，人也都是父母生养呀。可叹的是我与你，有超过常人百倍的深厚感情。慈祥的母亲早已过世，当时你尚且幼小无知；我的年岁是一十二，你那时才九岁。从无知的童年时代起，我们就互相关怀辅助。感叹你这样善良的妹妹啊，既有德行又有操守；贤惠有礼而且少言寡语，每每听到善良之事总感到快乐无比。你既能够正己也能够调和，既保持友情还能孝敬长者。你的言行举止全都符合闺中规范，真是堪称为楷模，完全可以让大家来效仿。我听说善良的德行，总会给自己带来幸福和好运。可苍天是多么偏颇啊，竟然没有给你好的报答！
往年在江陵之时，我们又一次经历了上天的惩罚：母亲去世，兄妹分离而相隔东西两地居住。只有我同你百般悲痛，内心是那样的伤感。高天黯淡的流云，寒冬萧杀的气氛，白雪掩盖着清冷的早晨，长风呼啸着吹奏悲音。情绪悲痛如山崩般哭号，倾诉的言语中饱含着血泪。
追忆往昔，相互接触的事情就像发生在眼前。互通音讯的书信依然存在，遗留的孤儿就在我的眼前。你如此一去，终于不再复返。空寂的高堂里啊，何时能等到你再回来的脚迹。年幼的孤女啊，依靠谁来抚养？孤单游荡的魂魄啊，谁来掌管着为你祭祀？无奈可怜的程氏妹啊，就这样永远地逝去。假如死去有知，愿我们相见在蓬蒿生长的土地下！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这篇祭文是陶渊明43岁（晋义熙三年，公元407年）所作。祭文共分七层：首五句写祭时、被祭者、祭者；下写其妹死后，“寥寥空室，哀哀遗孤”的悲凉景象；再下写“我年二六，尔才九龄。爰从靡识，抚髫相成”的兄妹情深；之后写“行止中闺，可象可效”的贤妹之德行；之后写“昔在江陵，重罹天罚”的再失慈亲；后写妹死之后的遗物、遗事、遗孤；结尾五句致哀痛。通读全文，“兴言泣血”，字字句句浸透着哀痛；其兄妹之情，怀母之思，让人肝肠寸断。
陶渊明47岁那年八月（晋义熙七年，公元411年），从弟陶敬远去世。从弟也就是堂弟。陶敬远比陶渊明小16岁，死时年仅31岁。两人之父是兄弟，两人之母是姐妹。这种血缘关系使他俩情同手足，加之两人都是幼年丧父，一房生活，长大之后又志趣相投，看到陶敬远早逝，陶渊明怎么不恻怆万分！这一篇祭文写到：
岁在辛亥，月惟中秋，时在十九日。堂弟敬远，已选择了吉时就要下棺安葬，永远安宁长眠于厚土之中。感悟生前的同游共处，哀痛你此时的一去不返。情绪悲恻难过而摧伤心胸，泪水交流而充盈眼眶。因此以园中之果酿成的酒醪，祭奠敬远之灵柩安葬。呜呼哀哉！
光明磊落的弟弟啊，有德行也有气概。幼年时就懂得相互友爱，孝敬尊重宗亲长者。少年时清静寡欲，不固执也不孤僻。先人后己，见到财物，总是惠及他人。心中毫无个人得失，好恶不附合世俗。他的态度真诚而又温和，他的言辞常常显得严厉。他乐于交接高尚的朋友，爱好诗文和琴棋书画。遥遥天帝所居住的仙境，曾激发了他的好奇之心，坚持道家的辟谷修炼而放弃家庭事务，也隐居在山林深处。淙淙流淌的清澈山泉，昏朦沉寂的荒林；清晨上山去采药，晚上闲居拨弹琴弦。人们都说“仁者长寿”，我的内心也十分信服。可为什么这样真切的话，让人总是感受到虚假与欺骗！敬远年仅31岁，突然间就与世长辞，长久地被埋葬在蒿草之下，永远没有了归还之日。
惟我与你，不仅亲近友善，而且父辈是亲弟兄，母亲则是亲姊妹。幼小时期，同时遭受了丧父的凶祸。此后，我们的感情愈加深厚，我们的爱怜愈加深沉。思念过去的日子，还有两人同房相处时的欢乐。冬天没有粗布做出的棉衣，夏天饥渴的时候使用相同的器具。兄弟相互扶持，以道义勉励，同享快乐感到愉悦。生活中怎能没有困苦和饥乏，但由于我们相处融洽，总是忘记了饥寒。我曾经外出做官，费劲心思纠缠于官场之事。流浪不定无所成就，已经辜负了平生的志向。后来收殓心思回归家园，你非常理解我的心意，常常情愿与我携手前行，不理会那些世俗的议论。每当回想起秋季到来，我去田间收获稻谷，同你一起前往，两船并行渡水。在江边停留了三个晚上，快活地在水边饮酒。明净的月亮高悬在清澄的天空，湿热的夏风渐渐地消逝。端着酒杯畅谈一番，说到自然永存，人生脆弱。现在无奈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的弟弟竟然在我之前离开了人世！
人间之事既不可追寻，思念之情又怎能终止。日月流逝，寒暑更替。死生相隔异方，存亡各有界限。就在今天，选择了这个早晨，让你永归后土，指路前行送到墓地。呱呱啼哭的遗孤，尚不能开口讲话；悲伤的未亡人也十分懂得礼仪。庭院中的树木依然如故，房屋里却显得空荡冷清。是谁尽管念叨着敬远啊，你何时才能返还？固执而悲伤的我，却忘记了这个简单明白的实情。占卜定下了这样一个吉日吉辰，按照礼仪为你送行。望着灵柩前面飘扬的引魂幡，举笔书写祭文时涕泪涟涟。你的灵魂如有知觉，就会明白我的诚挚之心！呜呼，呜呼，多么地悲哀伤痛啊。
这篇祭文写于送葬的前夕。“感平生之游处，悲一往之不返”是这篇文章的写作思路；“情恻恻以催心，泪愍愍而盈眼”是这篇文章的写作情调。全文共分四层：首先写祭时、被祭者、祭者；其次写陶敬远的品德、爱好、志趣及其早逝；再次写两人幼时相依相勉，相聚的日子；最后写安葬、孤子遗妻，并致以哀伤。全文以事寓情，体现了陶渊明的质朴本色。
到了晋义熙八年（公元412年），陶渊明全家离开了南村，回到了阔别六年的上京里老家。上京里已是物是人非，他极感悲伤，加以又凭吊了从弟陶敬远（仲德）的旧宅。现在只剩老母幼孙，更触动了他的悲情。他写了一首诗《悲从弟仲德》。其诗为：
怀着悲伤的心情凭吊旧时住宅，
伤感的泪珠无力控制坠落下来。
人们要问我在为谁而悲伤流泪？
因为我所怀念的人在九泉幽冥。
五服之礼当然是确立亲疏关系，
但是我们俩恩爱如同亲生兄弟。
门前握手话别的情景犹在眼里，
何曾料想你竟很早地离开人间。
劫数已到这时候人力难以挽回，
建功立业犹如造山亦没有成就。
慈祥的母亲也常常沉湎于悲痛，
两个孩童还是幼稚弱小的年龄。
夫妇的灵位放置在空屋之中，
早晚时候听不到亲人的哭声。
飘落的灰尘聚积在空座之上，
散乱的杂草深深地生长在前庭。
堂前台阶上没有你行走的足迹，
园林深处偏偏留下了你的温情。
你的魂灵很快地随着造化消逝，
体魄消亡，永远不会恢复原样。
一步一步慢慢地踏上了归路，
悲伤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这首诗写得比较长，全诗分五层委婉地写了出来。其中有的诗句似不甚精思，如“悲泪应心零”、“何意尔先倾”等，清代的陈祚明认为“特多弱句”（《采菽堂古诗选》），殊不知一个人往往是大悲之至而惶不择语，这时候随口道来，更能体现出其率真任性。从这个角度上说，陶渊明虽然淡泊，但对于亲友，却是一个十分重感情的人。
2007年2月18日修改
|
|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