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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新地》(75)
作者:高成  作于:2007-3-2 16:03:10  访问:340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九
   一夜之间,徐宝泉满头黑发,虽然没有像民间说的那样“鬼剃头”,——头发连根掉一片,——但是却一撸一把,右鬓角上同时长出了几撮白头发;而原本光滑的下眼睑也现出了两个肉囊样的眼袋;那双总是闪着亮光的精明的眼睛,现在则显得有些呆滞而黯淡……于是有段时间(就是范妙茹出院回到娘家没多久,就通过法院传唤徐宝泉的那个月里),他像着了魔似的,常常在心里念叨这么一句话:“怎么这样呢?怎么这样呢?”像是祥林嫂在说着“我真傻,真的,”“我真傻,真的,”
   是的,徐宝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两年来,他这么辛辛苦苦地奔忙,这么没日没夜地挣钱,却落得个这样的结果,女人竟然叫自己戴了“绿帽子”。这叫他怎么想得通呢?“我到底图的什么呢?”他不止一次地这么问自己,当然又不止一次这样回答自己:“图的不就是早一天挣大钱,早一天‘先富起来’,早一天让全家人都过上真正幸福的日子么?……可是,怎么这样呢?怎么这样呢?”
   结婚八年来,这是徐宝泉第一次被女人挫败。
   说来奇怪,有段时间,那“林……”的影像就如同皮影戏里的人影儿,在他眼前晃动。“在哪见过他呢?是在铁路医院么?是那个林医生吗?……”啊这时候,他真后悔当时没揪住那男人。“如果揪住,哼,如果揪住了,老子一定要让你他妈头上开花。”不过他很快又转念想道:“唉,也许……大概……你又能把别人怎么样呢?……这只能怪你没把女人管好哇……!”
   当想到女人的时候,徐宝泉不由得又想起了女儿,心里便有说不出的苦涩和痛楚。不,好像还有深深的悲哀和隐隐的愧疚,……
   思前想后、想前思后,徐宝泉似乎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千错万错,错不该把女儿放她外婆家。如果女儿在,女人能这样敢这样吗?她能这样当着女儿的面,不顾廉耻地、明目张胆地把那男人往家里带吗?
   按老贺的讲法,在家呆得时间少了?……当然,如果这两年他不是这么卖命地挣钱,多陪陪女人,女人就不会孤守空房,也就不会有那种机会了!呵,那不是为了出去挣钱么?做女人的,不就得在家好好守着么?怎么能“红杏出墙”“后院起火”呢!是啊,鸡蛋不烂不臭,苍蝇怎么会叮!篱笆扎紧了,野狗怎么钻得进呢!……唉,可是,女人到底迷那男人什么呢?年轻?英俊?斯文?……而那男人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怎么这样呢?……怎么这样呢?……”
   一个月过去了,徐宝泉仍然翻来复去复去翻来地胡思乱想着,仍然不住地念叨着。这期间,老贺来过两次,一次是去新疆前,一次是从新疆回来。他告诉徐宝泉,二十箱皮货都运到阿勒布尔市的货运站了。他说,他去看过了,这批货再放车站,可能要罚不少款呢。所以他就把那些皮货转存到了附近的一个临时小仓库。
   徐宝泉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怔怔地望着老贺。过了半晌,突然惨兮兮地嚷了一声:“唉……老贺,你讲,我他妈的……怎么这样呢?”
   “哎老徐,算了……别这、么难——过了……”老贺一旁苦苦地劝慰起来,“还——是想、想那——批货吧!”
   一星期后,徐宝泉稍稍恢复了些,便和老贺按照约定,来到了阿勒布尔市。
   中苏边境上,一场大雪过后,四野放晴。太阳,闪着白晃晃的硬光,升上半空;寒风,凛冽得像个粗暴的男人,“砰砰磅磅”地踹着基斯宾馆的门窗,然后穿过门隙窗缝,砸到人的脸上、身上……这时候,室外温度已降至零下四十度。
   半点钟过去,不见接货人陆老板露面;又过了半点钟,仍不见对方的身影。徐宝泉和老贺便从基斯宾馆来到了临时小仓库。他们敲了敲值班室的窗玻璃,又用手比划了一阵子。那下巴上蓄着一撮白须的值班老头儿才勉强开了门,让他们进了去。
   这里其实也并不暖和,那粗暴的男人仿佛一路跟过来,用拳脚踹着徐宝泉和老贺,叫他们有种伤筋断骨般的疼痛。尽管出发前,他们加了不少棉的皮的衣裳,但还是无异于杯水车薪。这两个从中国江南城市来的男人,此时冻得嘴唇铁青、毛发直竖、浑身发抖,他们只有不住地跺脚,不停地往手上呵气,然后用稍稍有点热量的手揉搓那僵硬的脸孔,才觉得身体有点温度。……后来他们才晓得,那天,恰好是阿勒布尔市五十年来最冷的一天。
   又一个半点钟过去了,两人终于听到仓库门被推开的响声,于是他们便看到敞开的门那边,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这是个大鼻子、黄卷毛男人,大半个脸被大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上面有双煤球样的眼珠子,轱辘辘地转着。
   “哪位是贺老板?”声音显得沉闷,也很刺耳。这男人摘下大口罩,趔趄着往前走了几步。并用煤球样的眼珠子往徐宝泉脸上转转,又瞟瞟老贺;两撇黑胡须下喷着难闻的酒气。
   “我……是……,”老贺停止跺脚,并从脸上放下手。
   “是陆老板叫我找你!”
   “陆……老板他人呢?”徐宝泉哆嗦着嘴唇,脸上扯出一点僵硬的笑意,“他怎么没来?”
   “他,一会儿就来,”大鼻子男人的黑胡须上下掀动着,煤球样的眼珠子朝放在地上的包装箱扫了一眼,“他让我先验货。”
   徐宝泉和老贺对视了下,又一齐看向大鼻子男人。然后将信将疑地打开一个包装箱,从里面取出两件皮衣服。
   大鼻子男人拎着皮衣服,从里到外,翻过来掉过去地查看了一阵,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也很认真。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警服的男人出现了。其中一个戴着大墨镜,另一个手执警棍。
   那戴大墨镜的男人傲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红本,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便嗡声嗡气地说道:“例行检查,……这多少箱?”
   “二——十箱,”老贺嘴巴僵硬地张合下。
   那戴大墨镜的男人在包装箱里胡乱翻了几下,喝道:“全部没收!”
   “你,你们……”大鼻子男人拎着皮衣服,煤球样的眼珠子惊愕地瞪成了黑铅球。
   “我们是正当买卖人,”徐宝泉脸孔一下子涨红了,“凭什么……”
   “嘿嘿!”手执警棍的男人奸笑了两声,“你们是正当买卖人?谁给你们作证?!”
   “陆……老板来……了,就,就……可以证——明!”老贺结结巴巴地说。
   “哈、哈哈哈……”不知是因为听着老贺口吃好笑,还是因为看出这两个南方人胆小怕事,那戴大墨镜的男人狂笑了一阵后,说道:“好吧,看着你们几位态度还不错,就罚你们五千块钱算了!”
   “我们又没犯法,……你们凭……”
   “咚——!”
   “老——徐……!”老贺一步跨上前,扶住徐宝泉,“你,们……”
   ……
   “唔……唔……”
   “哎……哟……!”许久许久,徐宝泉呲牙咧嘴地抽了一阵冷气,又动弹一下身子。此刻,他觉得耳边有“唔……唔……”的响声,仿佛是地狱里死神的召唤。慢慢地,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朦胧地瞥见眼前缓缓划过一道白光,于是脑袋懵懵的、隐隐的,炸裂似的痛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徐宝泉偏过头,透过一片昏蒙的光影,觑看了一眼四周。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而此时,临时仓库里空无一人,那大鼻子男人、那戴大墨镜的男人和那手执警棍的男人,都不见了,甚至连值班老头儿也不在了。仓库房的墙角,有一束昏黄的光,像隔夜的冰柱一样从房顶缝隙斜射到老贺身上——老贺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嘴巴里被塞了一把毛茸茸的东西。那“唔……唔……”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接着,徐宝泉又把目光移向另一边:原先放皮衣的二十个包装箱不见了。他这才发现,临时小仓库里除了不见了他们的货物外,其它的存货也都不翼而飞了。
   “我操你妈姓陆的,你给老子下套!”徐宝泉用刚刚学会的北方话,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我操你祖宗八代!”一面又慢慢伸开指头,颤颤地在羽绒服上摸索了下: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劫走了。他又解开皮衣领扣,顺着棉绒内衣领子往里面摸。
   “还好,项链还在!”他想着,一面就挪动身体,挣扎着一点点地向那根木柱爬去。
   从徐宝泉被打倒的地方到那根木柱仅有十几米距离,可是他却觉得那么遥远,仿佛要翻过千重山。爬了几米,他停下来,闭上眼,喘息一下。慢慢地,像是恢复了些体力,他便重新睁开眼睛,又继续向前爬。终于爬到木柱边时,他已经大汗淋漓了。又停歇了一刻,他才颤颤地伸出一双手,把捆绑老贺的绳索解开来……
   徐宝泉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家卫生院里。他眼眶是浮肿的,里面满是青紫的淤血,颧骨明显地凸起着,瘦削的两颊凹陷下去了。他这时恍惚听到老贺在跟什么人讲话,便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果然,老贺斜倚在邻病床,跟另一个病人正讲到:
   “……报——了案!”
   “唉唉,又是那帮恶棍啊。……他们就专干这种‘黑吃黑’营生!他妈了个巴子老子也被这帮地痞骗过,”只见那病人歪斜着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你等着瞧吧,老子早晚要收拾他们的!”
   “那,派——出所,报——了案也不——来管、管?”
   “管?谁来管!谁敢管?管的人早被他们管好喽!”
   “……他妈的!”徐宝泉拍了下病床。
   “咦……老徐?……你,你醒了,”老贺扭过脸,脸上挂着一丝难看的笑意,“你,真是……大、大难不死哇,”
   “你怎么样老贺?”徐宝泉痛苦地咧咧嘴。
   “我,没——事。……还——活着,”老贺抬抬缠着白绷带的左手,比划了下,“医——生讲,你,后脑勺,再——挨一棍子,就、就完了!”
   徐宝泉皱着眉头说道:“……你他妈讲什么话呢!”
   “好——话,”老贺转过身,扶徐宝泉坐起来,又抽出枕头垫到他背后。“这叫,大、大难不——死必有后,后——福!”
   “老天爷保佑,你我的运数都在后头哪!”徐宝泉呲牙裂嘴地笑了下。缓了缓,他从脖子上取下身上那件唯一值钱的东西,说道:“老贺……你去把这条项链卖了吧。换个路费钱!”
长篇小说《新地》(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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