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新地》(74) |
| 作者:高成 作于:2007-3-2 16:01:42 访问:304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八 然而,无论徐宝泉心里怎么惶惶怎么痒痒,情绪怎么兴奋怎么冲动,有件事情却是回避不了的。那就是,如果他没娶季莲娜为妻;如果季莲娜没有继承其父季汝臣在香港的产业,他可能现如今还在为服装买卖奔波呢;当然也可能会有不错的现在。不过如果那样的话,这个小说的发展就该是另外的方向了。 现在,让我们还是从十多年前说起吧。 八十年代,在中国全民经商大潮中,徐宝泉无疑是其中的“弄潮儿”。如果往前追溯的话,中国改革开放没多久,他就已经小尝了经商的味道。那时候,他多半是利用星期天休班时间,在街边摆个电子表、收录机……之类的小摊位。当时,既有好奇的心理也有试试身手的意思。因此,当各行各业各单位允许职工停薪留职时,在无锡铁路车务段食堂当管理员的徐宝泉,其实早已历练得“浑身是胆雄赳赳”了。 不过这时候,这个精明的男人还是比别人多了个心眼儿:他没有“停薪留职”,更没有马上辞去公职。他想:铁路毕竟是“铁饭碗”,生意成了,就辞职;万一不成,还有份保障。女人当时虽然已从铁路医院调到了卫生防疫站,但那些老关系还都买她面子。他便叫女人通过关系开病假证明:今天从内科开一个星期,明天又从外科开半个月……当然,领导对此也似乎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总之,谁也没去较这个真。国有大型企业嘛,多一个不为多,少一个不为少嘛! 头一个星期,徐宝泉先是在无锡本地;后来又到上海、苏州、常州……等周边地区摸行情。这时候他发现,香港、广东、福建的服装和电子商品,在这一带十分走俏,而且能卖好价钱。于是他又说服女人,把家里仅存的一万块钱全拿了出来。 第一趟,他从广州进了批粤式、港式服装;第二次进货又去了福建石狮,瞄准了那里的电子商品。而从第三趟开始,他便把主要目标集中到了服装上。没想到,不出一个月,几个下家纷纷传过话来,让他继续供货。两个字:好卖!自然,这几趟下来,因为成本比一般人低,徐宝泉竟然净赚了三千多块钱。 “这可比半年挣的工资还多哇!”这个初尝胜利果实的男人,两只精明的眼睛里,一时间溢满了兴奋的亮光。 要说徐宝泉做生意为什么能比一般人成本低?又为什么这么便利地往来于几个城市之间?大概这就要归功于铁路了。单说对铁路客货运输的了解,对人头的熟悉,就是一般买卖人所不具备的了。再加上自从做生意,徐宝泉就把火车站的、列车的、客运的、货运的……几乎所有能用上的关系都疏通了呢。 “妙茹……”这天傍晚,徐宝泉交完货,就早早地回了家,并且一进门,就跟女人嚷开了,“以后你就不用找人开病假了,” “为啥……?”范妙茹手里拎着油瓶,从厨房探身问道。 “我要砸了那个‘铁饭碗’,”徐宝泉几步跨进厨房,“喏,这些钞票请客送礼足够的啦!”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晃了下。 “那……就不能先停薪留职?”范妙茹睁着因夜班而泛红的眼睛,吃惊地望着男人。又用胳膊肘推推男人。 “嗨,还留什么职?”徐宝泉站到门边,看着女人往炒锅里倒油,“你没看见《经济日报》上面讲,‘铁路也要实行三自一包’了么?……所以我看呀,以后这‘铁饭碗’恐怕谁也别想端的了!” 范妙茹疑疑惑惑着没说话,把葱花和芹菜一齐倒进炒锅里。 “你算过没有?”徐宝泉又接上说,“我在铁路干了整整十六年,可是挣了多少钱?家里又存了多少钱?!” “那总是份保障嘛!我们老了以后怎么办?”范妙茹掀动着锅里的菜,说。 “哎哟,还保障呢!就那几十块钱?……” 徐宝泉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头天跟女人说了,第二天就把辞职报告交到了段人事室。不到一星期,也就拿到了批文。当时,他全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有什么失落感;或是因失去“铁饭碗”而惋惜什么。没有。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到这些!人们所看到的,是那张还显瘦削的脸孔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着亮光…… 那一年,徐宝泉三十四岁。 从此以后,这个精明的男人,像只羽翼刚刚丰满的小鸟,欢快地飞舞起来,甚至欢快地忘记了归巢。也就是说,因为每月要外出几趟,徐宝泉已难得在家呆几天了;家,仿佛成了他歇脚的旅店。这时候我们可以知道,他满脑子都被一个字占据了,那就是“钱!”为了这个字,他在周而复始地做着这样几件事情:到广州进货、打包,然后运回上海、无锡、苏州、常州等地,然后再以高出进价百分之十五批发给那些摊主。当然,大概由于本金不多,或由于其它什么原因,从那时候起,他给自己定了个原则:多了不赚,“细水长流”,做长远打算。他觉得这样才稳妥,这样才能赚大钱!或许正因为如此,那些摊主才愿意进他的货;也正因为如此,一年不到的时间,他便建立了广泛的进货和销售渠道。 “宝泉,”这天晚上,范妙茹喊住男人,目光热辣辣地,“这么晚了,你又要走哇……?” “嗯,”徐宝泉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扭头瞅瞅打扮得像个天仙样的女人,“好吧,我这趟不去了。”可是一转身又觉得不妥,说道:“如果人家追着要货,我拿不出来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怎么办。”范妙茹两颊泛着红晕。 “就是嘛。现在不多挣钱,老了以后还真没指望呢!”徐宝泉站下了。想想,又说:“哎妙茹,不行的话,干脆把女儿接回来吧。跟你也好做个伴!” “我三班倒,哪有时间照看孩子?……你又成天不在家。”范妙茹嗫嚅地说道。 “那我也不能不做生意吧!”徐宝泉又瞥了下眼睛里闪着光的女人,“算了妙茹,就别想那么多了。我再苦干两三年,等买了房,就雇个保姆,把女儿接回来。……要赚钱就只能这样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您还别说,在后来的两年时间里,徐宝泉硬是凭着“拼命三郎”的劲头,竟然净赚了十一万多。我们知道,当年,这个数字在大多数人的眼里,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这天中午,他一进家门,就把六万块钱的存折撂到了桌子上,并且不无得意地对女人说道:“哪,妙茹,这些钞票就用来买房子;剩下的存起来,留女儿以后用。” 这一刻,徐宝泉有种扬眉吐气的成就感,似乎又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然而也就是这一刻,他却悄然滋长了撞大运的心理。因此这时候,他的神经、他的肌肉全绷紧了,他就像压紧的弹簧,随时都可能弹起来。而恰恰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几乎完全忽略了女人的存在和女人的感情,甚至连女人那热辣的目光也视而不见了。他当时躺在那张人造革沙发里,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可脑子却在盘旋着赚大钱的念头。 或许老天爷真是垂青这个精明而又勤奋的年青人,或许也真是该他撞到“大运”了。总之,他那么那么想着的时候,那“赚大钱”的机会便很快不期而至了。 所以后来,徐宝泉相信:“人生有太多的偶然。人生就是由无数的偶然因素构成。”他就曾这样对朋友说:“什么是命运?命运分开来就是生命和运气;生命是父母给的,运气是老天爷赐的……!”然而我却忍不住要说,生活往往是这样的:当你不断有好运降临之时,可能就潜藏着难测的险恶!因此,你千万不可大意,千万要提高警惕!因为任何事物都是“双刃剑”!因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好了,还是让我接着说徐宝泉这件“赚大钱”的事情吧。 有一天,他交完货正要走。老贺从背后喊住了他,并凑近他耳朵说道:“我——听、听讲,中苏边境……贸、贸——易现在火、火……得很呐,” 这两年,在跟老贺的生意往来中,徐宝泉发现这人不奸滑、讲信用。因此,除生意外,还偶有些私人交往。别的摊主一定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老贺缓一两次给,他也不大计较。 “听讲只要是、是中国运——去的货,不管是皮——衣、食品,还是日——用品,都能卖、卖好价钱。”老贺又接上说,“哎老徐……你讲干——不干?” 徐宝泉微蹙着眉毛,耐着性子听老贺结结巴巴讲完商业情报,眼睛里渐渐地放了光,说道:“那怎么不干?干!……赚钱的生意哪有不干的!” 于是,从蚌埠进货,再到谈妥下家,两个人只用了短短的十天时间。 那时正值隆冬季节。多日以来,天空中总是晦黯阴霾、雪花翻飞。而他们却满心欢喜:这种天气做皮货生意,不正是时候吗?真是老天爷有眼哪! 今天,刚吃过晚饭,徐宝泉跟老贺就相约来到了火车站。可是到了那里才得知:山东境内多数路段大雪封冻,已造成多趟列车晚点。一打听,从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52次列车要晚点十多个小时;再到客运值班室一了解,却是“时间不确定,要随时听候各站点通知!” “哎老贺,你住市区太远,就别回去了。干脆到我家休息吧,”徐宝泉说。 “不——用了,……我,就在候车室,等——通知,” “啧,客气什么?”徐宝泉抬手看下表,“现在还不到八点,等到什么时候还不晓得……我家是铁路电话,跟车站联系也方便!” 从火车站出来,向西一拐,就是红砖黑瓦的铁路宿舍平房。不到十分钟,徐宝泉便领着老贺来到了自家屋前。里屋还亮着灯!他敲了几下门,一面又打开旅行包掏钥匙。这当儿,里屋却倏地黑了灯,屋门也被打开了。接着,一个男人从暗影里慌慌张张地跳了出来。 徐宝泉还没回过神,就听得身后“咕咚”一声响,便觉得一条腿被抱住了。 “你快跑……快跑哇,”只见范妙茹此时匍匐在地,披散着头发,声嘶力竭地喊道,“林……你不要管我……快,快跑啊!” 徐宝泉顿觉脑袋被猛击了下,“嗡”的一声炸了。但是仅仅一瞬,他就明白了一切。“你……个臭……婆娘!”一面狂怒地咒骂着,一面粗暴地甩着腿,想挣脱女人的手。 当老贺愣怔在门边,还没弄明白徐家发生了什么时,那男人已从他身边慌不择路地逃脱了。接着,他又猛听得一声刺耳的尖叫,便扭过脸去。 “起来……给我起来。你,个不要脸的臭婆娘!”徐宝泉狠劲地甩着腿、踢着脚。 粗暴、嘎哑的嗓音,和着女人的尖叫声,惊扰了四邻。邻居们有的开门伸头看一下,很快便又缩回了头;也有的走过来劝两句,就知趣地走开了。 这当儿,只见徐宝泉一把揪起女人的头发,往地上掼了下。 “老徐,……别、别这样,……这,要——出人、人……命的!”老贺慌忙拽住了徐宝泉。 “你别管。这臭婆娘给我丢尽了脸!……你讲,他是谁?”嘎哑的嗓音里夹着欲绝的悲愤,“老子在外面赚钱,你,他妈却,却……” 片刻,范妙茹静静地仄卧在地上,额头和嘴角都在往外渗着血。又过了片刻,范妙茹仍然没有声息,也没有动静。 “快来,老贺……快!”徐宝泉一面慌乱地掐着女人的“人中”,一面颤颤地喊老贺,“快……快叫救护车……!” 翌日清晨,仰卧在病床上的范妙茹,终于苏醒过来了。发现男人正坐在边上,便蜷起身子,背过惨白、肿胀的脸,慢慢合上眼皮。然而泪水,却顺着那青紫的眼缝隙,汩汩地,像喷泉样无声地涌出来…… |
|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