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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新地》(73)
作者:高成  作于:2007-3-2 16:00:17  访问:318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七
   徐宝泉上楼以后,就一下歪倒在了床上。他想静一会儿,想叫自己从那阵烦恼中解脱出来。可是,女人一早上的唠叨声似乎依然在耳畔嗡嗡作响。他闭了会儿眼睛,睁开来;睁开来又闭上,闭上又睁开来。这样反复了好多次。一小时过去了,觉得脑袋还是乱糟糟的。总之,他一忽儿想想这两年来生意的不顺,一忽儿想想承包酒楼以后的多舛,一忽儿又想想去新加坡收款的碰壁,以及如何才能在下次叫那老头子把全款吐出来。
   想到收款上的事情,徐宝泉就觉得脑袋发胀,就觉得不可理喻。不是吗?每次收款,都像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最初的时候,真恨不能跪下来求人家。大陆流行的那句话一点都不错:“欠债是爷爷,放债是孙子!”
   “……现如今像老霍那样,一见面就痛痛快快地把钱给了,而且还附送一件礼物的,真是太少见了!”徐宝泉暗自思忖道。“怎么能这么做生意呢?……长此以往,谁还敢跟你大陆人做生意!”
   那些年,在大陆做生意时,他可没这样过。刚出道时,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带着撞大运的心理……虽然碰了不少壁,但是再怎么难,他也从没拖欠过别人的货款(当然,那时候多半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像现在,合同签得好好的,对方却总要千方百计地拖,好像开始就预谋好了的。可是你又不能因此告到法院去,更不能找黑社会的人。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呢?还有,人家也没讲不给钱呀,就是“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嘛!”要么就是“过两天给你汇去款。”结果呢?结果当然是雷声大雨点小,十有八九是空口白话。你打电话发传真吧,就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所以很多时候非要当面去追!
   “唉,怎么能这么做生意呢?”徐宝泉望着天花板,又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是啊,怎么能这么不讲信用么?一个个怎么都变得像泼皮了!……这些,又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中国可是个礼仪之邦,中华民族可是个勤劳、善良、诚实的民族啊!”
   这时候,徐宝泉扭过脸,望着窗帘上映现的一忽儿强烈一忽儿微弱的日光。半晌,似乎想从那上面找到答案一样。但是那上面却是变幻的流线似的光影。于是他就想,世道的变迁,就像这不断变幻的光影吧,叫人叵测难料!
   “做生意,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做嘛,……”徐宝泉接着又想道,“为什么偏要弄得去追款呢?有游戏规则不执行,索性干脆不要这游戏规则嘛,大家都去骗去抢好啦!……那什么?‘做婊子,还要立牌坊’,讲得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他想起来了,那次老贺对他讲,现在大陆搞什么“清理三角债”的事情。他望着多年不见的老贺,“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你不信?”老贺从那笑声里,听出徐宝泉以为在骗他,就涨红了脸,说道:“看来——你……是对大……陆越——来越——不了解了。”他的口吃多年来已矫正了不少。可是不能着急,也不能见这个老朋友,一见就像条件反射似的,立刻就脸红脖子粗地口吃起来。
   “呵呵……”徐宝泉停住笑,“那不就是你欠我我又欠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宝泉怎么能相信呢?他真的对大陆不了解了,毕竟离开大陆十多年了嘛。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两年多,他也竟会“身陷囹圄”,深受“三角债”之苦(当然,这“三角”里是不包括香港徐氏集团的)。为收款的事情,他跟太太可是没少东奔西跑吃苦头的,两个人还免不了经常为此而生点小气。当然,季莲娜因为人善、心肠软,出去收款,往往花了路费宿费冤枉钱,十有八九还收不回来。甚至一笔款,有时候要收好几回。
   不过,在做大陆生意的过程中,徐宝泉多少也学会了几招,那就是“软硬兼施”“死皮赖脸”。毕竟是从大陆出去的人,毕竟也是从“文化大革命”过来的人!“我徐某人什么风雨没见过?”他想。因此这种时候,他多半是“独入虎穴”,自然多数时候是收效显著;当然有时候也带上季莲娜,为的是让她也学几招。可是本性难改,学都学不了!
   有一次,他半是埋怨半是怜爱地对女人说:“呵呵,谁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么?哪能人家三两句好话软话一讲,就不晓得怎么办了呢!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意的事情。阎王老子都认!……唉,你呀,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事后他想道,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一定要另找项目。如果找到变现快的项目当然更好,免得一棵树上吊死!
   这么想想容易,其实要真正实施起来却并非易事。所以,这些想法很长时间也只是停留在他的脑子里。即使去苏州前,跟季莲娜讲到这个想法时,也仅是想法而已。因此被女人讥讽为一时的心血来潮。
   当然,一趟苏州之行,特别是后来在“姐妹餐馆”遇见两姐妹,徐宝泉像是忽地豁然开朗、眼前一亮似的,并最后下定了决心,并真刀实枪地干了起来。既然跟姐妹两个许下了诺言,似乎也有点要兑现诺言的意思。
   “做什么项目能赶上做酒楼呢?”徐宝泉这时候想,“‘民以食为天’嘛!人每天都要吃饭的嘛。尤其是深圳这样的移民城,多数人还是单身汉;而单身汉去餐馆、酒楼的机会就肯定少不了嘛。因此,酒楼每天就会有生意、有钱赚的嘛!”
   从那以后,徐宝泉每逢外出收款或其它洽谈生意,只要到酒楼消费,就会多加留意。有时候还特意去些酒楼走走看看。总之是想办法多了解各地的各种风味的酒楼情况。同时,他也没忘记隔三差五地往深圳打电话,托些朋友帮忙。他希望能通过这些生意上的朋友尽快帮着找到一家合适的酒楼。
   “……最好是转让,”徐宝泉一次在跟朋友谈到这个想法时,说道,“当然是现成的啦,嗯,还要有规模,”末了,又不忘加了句许诺的话:“我相信你的眼力……看好了,通知我一声,找个时间去看看。事成之后一定不会亏待你!呵呵……”
   没过多久,他就把目标锁定在了赵丛伦身上。正如前文写到的那样,赵丛伦也很快就回了话。接下来,一切进行得顺顺利利:地点谈下来了,合同签了(而且承包抵押金还以内部员工承包的名义,减少了二十万),内外装修也搞掂了;再接下来,要招的人,楼面部长、服务员、清洁工、保安员、……一下子招来了这么多!
   这时候徐宝泉感到,两年多来几近磨灭的信心,似乎又被重新唤醒了。不由得就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位无锡老僧的预言来。
   “是啊,看来人要是沾了‘仁’‘义’两个字,再‘乘势而为’,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的!”有一天,徐宝泉坐在黑色意大利真皮大班椅上,一面前后摇晃着身子,一面眯起略略凸起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那幅狂草字“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我徐宝泉早该开酒楼的……如果早开十年,没准也像‘香格里拉’那样开到全世界呢!”
   从盘下新地大酒楼,一直到开张的这两个多月时间里,徐宝泉的情绪,就开始处于一种亢奋之中了,或说是处于一种急切的等待中。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老觉得胸膛里像揣着个小兔子,扑腾扑腾乱跳;又像猫抓似的,烦躁不安。常常弄得他心里惶惶的又痒痒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坐在飞机里,有种降落前瞬间的失重的感觉。有时候,他又心不在焉,丢三落四;比如:他手里明明拿着老花镜,却要到处去找,明明是第二天的航班,今天就赶往机场。……
   静下来的时候,他想起这些,就觉得是因为有种莫名的兴奋常常搅扰自己;因此有时候甚至会冒出一些莫名的冲动。可是他又不晓得这究竟为了什么?慢慢地,当他终于弄明白这些莫名的兴奋和冲动的由头时,竟被吓了一跳:都这个年纪了,怎么会有‘少年维特之烦恼’呢?好歹也是“知天命”的人啊!
   但是,他硬是克制不了。那些兴奋和冲动的情绪就像无数条毛毛虫,钻进他心里,整日里抻胳膊踢腿,叫他奇痒无比,叫他坐卧不宁,又叫他亢奋异常。但是精神,却又从未有过的愉悦;而那眉眼间自然也总是闪着愉悦的亮光了。难怪那次去无锡时见到老贺,一见面,就讲他越活越年轻了呢。
   而当他渐渐地心平气和以后,甚至不无得意地对自己说道:“这说明我徐某人还没老哇!……不是么,一个男人如果见到这等赛似天仙的女子时,不动心、不激动,那才真说明他老了呢!这可是经过科学实验证明了的,那就是,好色男人,比那些不好色男人,显得更年轻也更富有创造力!……”
   想着想着,徐宝泉圆脸膛上便浮现出一抹愉悦的亮光,眉眼间又含了意味深长的笑意,甚至眉宇间的那颗褐色痣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接着,他“呵呵”了两声,一下子从床上挺起身体,把脚伸到床沿下,穿进褐色牛皮拖鞋里。
   他拉开卧室房门,往楼下走去,心里一面想道:“吃完午饭后,就去深圳。”
长篇小说《新地》(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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