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兴来到晋北市已经一个多月，为了出行办事方便，他一直住在离车站很近的晋北市供销社招待所。这期间，他每天早出晚归，跑遍了晋北市大街小巷的药店、诊所、医院。对晋北市医药市场完成了初步的调研和分析后，他拟定了一份详实的市场启动方案上报回公司总部。得到总部的批复后，他开始筹划建立办事处的各项事宜。
杨振兴看到晋北市供销社招待所经营一般，许多房屋空置，他便以较低的租金租下了招待所的一个楼层，打算将办事处就建在这里。
招待所将整个楼层清理干净后，杨振兴随之就添置进了相应的办公用品。一切安顿妥当后，他坐在了那把属于自己的老板椅上来回地晃着，他四下瞅着这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想着即将有很多人听命于自己，想着晋北市场将在自己的带领下业绩蒸蒸日上，一股豪气从他的胸口腾地一下串起直冲着他的脑门。这些越想越令人激动不已的景象让杨振兴一时有种非常想向人表达的欲望，他点着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身子向前一挺爬在了偌大的板台上，他拿起电话，略略停顿一下，便拨通了卞晓荣所在公寓值班室的电话。电话通了，传来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苍老的女声问他找谁。杨振兴说请呼一下405室的卞晓荣，苍老的女声说公寓早已重新调整了，405室住的不再是卞晓荣。杨振兴问卞晓荣搬哪里去了，苍老的女人发出了一串带着滋滋拉拉喘气的笑声，不太客气地说，我这颗老得已经糊涂的脑袋又不是电脑，学校这么多学生我怎么能认得哪个是卞晓荣那个是牛晓荣，卞晓荣又不是校长！杨振兴那急于向人表达的冲动被这个苍老女人那喘气的笑声彻底扑灭了，他重重地挂上电话，狠狠骂道，喘死你个老不死的！最好现在就喘得绝了气！
杨振兴没有找到卞晓荣，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卞晓荣，他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尽管他只是想向她表达一下此刻的兴奋之情，可是他连这点愿望也得不到满足。杨振兴沮丧地站起来，四下打量着属于自己的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身在异乡独自来开拓市场的他突然觉得自己被从未有过的寂寞紧紧地笼罩着。
“当当当”，外边有人敲门。
杨振兴走过去拉开门，刘素芳手里端着饭盆站在那里，见门开了，她笑着说：“杨经理，开饭了，我给你送上来。”
杨振兴笑着点头表示感谢，将刘素芳让进屋里。
刘素芳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下，感叹道：“杨经理，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啊！真气派呐!”
杨振兴接过刘素芳手里的饭盆：“气派谈不上，重要的是我的工作就要全面展开！我已经将晋北市的市场操作方案呈报总部，总部也批准。接下来我就要组建队伍，好戏就要开场了！”
杨振兴说着，用手示意刘素芳坐到还在散发着皮革味道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回到老板椅上开始吃饭。
刘素芳坐下后，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那皮质感极强的沙发面，她问：“杨经理，你这里招人的时候,都招什么样的人呢？象我这样的人行不？”
杨振兴抬起头打量了刘素芳一会儿：“理论上是要求学历的，实际我看能将工作干好就成。你也想过来干销售？谈谈想法！”
刘素芳先是慨叹道：“还是你们大学生好！象我这种没有学历的人，走到哪里也不会有人要的。”
杨振兴吃完饭，从桌子上的抽纸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然后起身坐到刘素芳对面：“素芳，不要感叹这些，我就不这么看，学历并不代表能力。我就是个中专生，这不照样出来做市场吗？我们厂里好多大学生又能做什么呢，不就是成天守在那些设备旁天天就干着一点毫无创新的工作吗？我瞧不起他们，等我将晋北市的市场做到他几百万几千万让他们看看！”
刘素芳被杨振兴的话感染了，她说：“杨经理，你真了不起！自从你住到我们招待所那天起，虽然每天我只是在打扫你房间的时候才和你简单地说上几句话，但是看到你天天忙忙碌碌的，我就觉得你是个干实事的人！”
杨振兴回忆着刚来晋北市的那段日子，说：“是呀，任何事情都得要实干才行，你知道那些天我在忙什么吗？”
刘素芳摇摇头。
杨振兴说：“我在搞市场调研，只有对市场信息有比较准确、全面的了解，才有可能制定出科学的、切合市场实际、操作性强的方案，市场才有可能做起来。”
刘素芳虽然不能全部听明白杨振兴的话，但她还是非常感兴趣道：“我就说嘛!你肯定是个干实事的人，以后你多教教我，如果我在招待所没饭吃了，没准杨经理你还能收留我呢。”
杨振兴说：“这自然没啥问题，你好好学着。我在厂里实习时一直给一个做销售出生的副厂长办事，虽然时间短，但他教给了我许多东西，尤其是观念上的。任何事情兴趣是第一，基本技能是第二，这两样都具备后，就看你的恒心毅力了！干啥事不能让观念将自己束缚住！”
刘素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问：“我对象正在北京上着大学呢，将来回到我们晋北市大电厂上班，你觉得他将来的前途如何?他可有才了，写文章，画画，什么都行！今年我们镇上搞蔬菜节，规模可大了,县里镇里的领导们坐满了戏台,那些领导们讲的话都是他给写好的呢！”
“是吗？”杨振兴顿时来了兴趣，“只可惜他还在上学，不然我就把他聘来,如果能来我这里工作，我会出高薪给他的！”
刘素芳好象从杨振兴的话里找到了关于少波前途问题的答案，少波现在虽然还在上学，这杨经理就想出高工资让他来工作，要是少波毕业了，肯定是比杨振兴更风光吧!想到这里，刘素芳止不住对杨振兴直道谢。
杨振兴说：“真惭愧，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这些天多亏你照顾我，我每天懒得去食堂吃饭你就给我送上来！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你对象，向他当面讨教些问题。如果有可能的话真希望你和你对象来我这里工作!”
刘素芳再次对杨振兴表示感谢。
杨振兴说:“不难想象,你和你男朋友感情一定不错,他能有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刘素芳没有正面回答杨振兴的问题:“他是大学生,我只感到自己差着他一大截,我也想好好学点东西,能跟上他,不给他丢脸,不给他添负担。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可是从农村出来的我,一点真本事也没有,往后就劳杨经理多教我。”
杨振兴似乎觉察到了刘素芳的心事,他安慰刘素芳道:“素芳,不要这样想这事。人活着的时候,总能生出好多是非来。其实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存在你所说的那些差距。所不同的,只是我们的观念,什么样的观念决定什么样的出路。”
刘素芳看着杨振兴,若有所思地问:“真的是这样吗?”
“对,一切就看你怎么想!”杨振兴与刘素芳对视着,坚定地点点头，“我在校上学时,就比较喜欢倒腾着做点小买卖,在校就能赚钱的我那个时候确实有些自命不凡,现在想起那个时候的行为就觉得可笑。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深深地震撼了我,我的一个朋友在车间的流水线上被高速转动的机器绞死了,脑袋都没地方去找,现场血肉模糊,惨极了!那一刻我就觉得,这生命原来如此脆弱!人活着真好,活着就要善待周围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是一样的!瞧不起自己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因此我说人和人的差距只有观念。”
刘素芳入神地听着,她觉得杨振兴的话有一定道理。自己虽然爱着少波,自己虽然非常渴望走出农村,但这两者之间不应该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刘素芳对杨振兴点点头:“杨经理,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往后我要多向你学习,虽然我只是初中毕业,也没有什么特长,但我一直希望自己养活自己。这是不是也算我的观念更新了呢?现在这个招待所经营得也不景气,这个工作和我原来所在的镇供销社一样,是靠不住的。因此,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多学习,希望杨经理能多教教我。”
杨振兴在刘素芳面前竖起了大拇指:“没说的!这样想就对了,你是了不起的,不要随便看不起自己!”
从杨振兴办公室一出来,刘素芳突然感觉到心口“突突突”地直跳。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和她说这么多有意思的话,这些话让她觉得非常兴奋非常来劲,这些话让她又觉得自己并不笨,自己应该通过努力来改变一切!
刘素芳回到屋里,脑袋里想的全是杨振兴刚才和她的谈话。她想,应该把自己对未来的一些设想告诉少波,让他对自己放心,自己绝对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刘素芳找出一张信纸铺在桌子上,她冲窗外愣愣地盯着想了许久,才下笔写起来。
少波:
你回到学校有一个多月了吧,可是我却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你一切都好吧!我每天都在想着你。
我不知道你现在除了学习外每天都在想什么,对我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些你都没有和我说过。
现在,我们虽然只是订了婚,但我每天想得更多的是我们的将来。我期望着我们将来的日子是幸福的,美满的,让人羡慕的。
虽然我现在调到了晋北市,但说实话,这个工作也只是暂时在凑乎着,因为这个招待所经营的很不景气,准会有一天又如在咱们镇供销社那样靠不住!
上次我和你说起这些时,我能够觉察到你的不安来。这我能够理解,我也一直很担心招待所关门。
我虽然没多少文化,但不管如何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过去我一直想,跟了你就是为了能够沾你的光跟着你享福。现在我的这个想法彻底变了,我想,幸福应该是靠自己争取吧!跟你不是为沾你的光跟你享福,而应是给你带来幸福才对!这也许是我的观念更新了吧，现在这样想我觉得心里敞亮多了!
来我们招待所租房的那家公司的杨经理,刚毕业没多久就被他们公司派来晋北市开发市场了,他看样挺有本事的!他还只是个中专生,中专生怎么能和大学生相比呢!我相信你将来更牛!我和他说起你的时候,他说如果你愿意来他们这里工作他愿意给你出高工资!虽然现在这只是说说,但我相信将来的你会有好前程的!
少波,你放心,我不会成你负担的,我也开始在逐渐改变自己,你给我留下的书我要好好学习,杨经理他们公司就在我们楼上,我还要逐渐从他们那里学习实际的东西,我会提高自己的,我不会让你在人前丢脸的,我会给你脸上添光彩的!
杨经理虽然只是中专生,但他已经做了晋北办事处的经理,他说他完全是从实践中打拼出来的,他说实践非常重要!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因此,希望你从现在开始也要多注重实践,这样将来才能够发展得更好。不管我说的对不对,这是我的一点看法供你参考。
少波,我真希望你能常给我来信,教我一些东西,帮我多提高一下。
你不想我吗?我天天在想着你,想着你毕业后回到晋北市,我天天在你身边多好。
想你的:芳
刘素芳写完后,又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了一遍,读信的过程,又将其中几个感觉用的不妥的词及不太通的句子做了修改,直到觉得满意了,她才将信折好装信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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