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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1月22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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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之死(小说)
作者:石凌  作于:2007-2-5 10:28:07  访问:447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温丽华死了!”
   “温丽华死了?”余雪峰握着电话的手轻轻地颤了一下,尽管他的声音极小,却如同炸雷一般惊动了正在卧室里换衣服的妻子王虹,她提着裤子噔噔噔地跑出来,“温丽华死了?谁说的?”惊讶使她的嘴张成了“O”形。
   余雪峰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阳台上空的天,阳光如同一把把利剑,穿过玻璃直刺他的心房。不远处就是细如飘带那逶潞樱用嬉丫崃艘徊惚影渡霞缚么笱钍魍ψ殴馔和旱闹﹁荆旧嫌懈瞿裎选S惺焙蛉肆穸疾蝗纭D裎焉隙プ乓徊惚⊙J堑模蛲淼娜废鹿H绻峭#残硭崃⒓醋鲆皇资欢衷谑蔷悦挥惺獾摹?
   望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失态了,调整了表情转过头来,王虹仍然站在她的对面,表情有些黯然,虽然她早就怀疑丈夫了,但一直抓不住把柄,温丽华的死像是解开了她心中的疑团。
   “你倒是很伤心的!”王虹语气幽幽的。
   余雪峰惨然一笑,“毕竟都是熟人。你不是比我还惊讶吗。”他是那种很内练的男人,加之十多年机关工作经历,一般是不会表露内心世界的。这几年他在家庭和情人之间走钢丝,如果不是小心翼翼,早就露出破绽了。
   听丈夫这么一说,王虹的表情又放松了,“怎么会呢?昨天我买菜回来时还碰上她,活蹦乱跳的。我们还打过招呼的。她说要约几个朋友去吃饭,还叫我一同去呢。我不放心姣姣和你,推辞了。怎么她就死了?是发生了车祸吗?”王虹边收拾屋子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不知道。”余雪峰说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窒内的暖气烧的太热,他的胸口憋闷得厉害。对温丽华的死他说不知道显然是自欺欺人,虽然他以前感觉到她内心幻灭与激情共存的特点,但他没有料到她会立即走了这一条路。是自毁还是他杀?他不能肯定。昨晚他是看着她走回去的,难道是她的丈夫看见他们俩,谋杀了她吗?这么一想,他又觉得他也是一个杀手了。他为自己的发现慌恐不安。他感觉额上冒出虚汗来,却又不敢转过身来。
   这时,外面的真实世界他都看不见了,而昨晚的一切却像放电影一般再现在他的眼前。
   昨天下午六点多钟,温丽华打电话约他去“蓝月亮火锅城”吃饭,他突然记起昨天正是她二十六岁生日。放下电话,他走进厨房对妻子说,兰州来了一位编辑,住在招待所里,要约见他。让妻子女儿先吃饭,不要等他了。对此,妻子并没有产生怀疑。在这个小县城,像他这种出过书因文而名的人犹如凤毛麟角,妻子是个小学教师,也算一个文化人了,自然以他为荣。对他以文化交流作为借口的谎言似乎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余雪峰走上大街时,天已经全黑了。农历十月的夜晚总是来的格外早。那时,街道上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天气干冷干冷的,今年入冬以来没有下过一场雪,流行病到处肆虐,空气中不时传来干咳声。行人大多都戴着口罩,据说“非典”正在迅速蔓延。
   二十六岁是一个女人美丽的顶峰时期。送什么给她呢?小城里没有鲜花;送戒指、项链之类似乎太俗气。还是写一首诗吧。“黑夜淹没了所有的灯光/我的眼睛为你洞开一窗……”他刚想出前两句,但突然有人跟他打招呼;“转着哩,余科长。”好像是同一单元的老吴。余雪峰“哼哈”地招呼了一声,就又低下头苦思冥想了。最近这是怎么了?常常感到文思枯竭。是不是人一过了四十岁就意味着衰老?也许,该改行去写散文或者杂文了。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人民银行对面的大灯底下。去兰州的夜班车还没发,灯下聚集了很多人。对了,“蓝月亮火锅城”在什么位置呢?据说是环城路上一个四川人新开的。余雪峰向左拐弯,企图在林立的店铺中找出“蓝月亮”的字样,这个四川人似乎不是要开火锅店,而要开歌舞厅。女人实际的时候让男人简直受不了,斤斤计较;一旦浪漫起来,也是男人望尘莫及的。温丽华是小说中的女人,作品还没有写出来,自己倒先入了戏。这不,连选择火锅店也要追求浪漫气息。余雪峰边走边想边寻找“蓝月亮火锅城”。在环城路幽暗的光线下,一轮蓝色的月亮跳入了余雪峰的眼帘,黄色的背景与蓝色的月亮格外醒目。别出心裁往往容易引人注目,这个招牌的设计者颇具艺术家的眼光。余雪峰正想着,前脚已经进了火锅店的门槛,服务小姐把他领上二楼的包间。温丽华已经和她的朋友们等候在那里了。当时,除了温丽华本人外,还有一男二女。其中一个是温丽华的同事白萍,余雪峰以前就认识她,她是邮局的老职工了,人挺和善,温丽华一直对她以大姐相称。对于余雪峰与温丽华之间的关系,白萍凭着女人的直觉,有所觉察,但他们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她并不大清楚。今天,温丽华在生日的时候能请他,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想。不过她是那种不大关心别人私生活的人,这也许是温丽华能够选她作朋友的根本原因。另外的一男一女还很年轻,年龄可能比温丽华还小一点,都是余雪峰不认识的。
   看见余雪峰进来,温丽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她站起来给他们作介绍:“诗人,就差你了。这就是大诗人余雪峰,笔名雪枫。白大姐,就不用作介绍了吧。这一位是我的表妹苏可可;这位嘛,苏可可的男朋友王志荣。他们可都是诗人您的忠实读者。”王志荣向余雪峰伸出手来,“久闻大名。”苏可可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余雪峰,显然,她想找出这个让表姐为之倾倒的男人有什么特点,他的个子并不高,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幅大眼镜,眼神有点忧郁,虽然四十岁的人了,眼睛里却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天真。现在的男生直率得很,根本就没有一点点含蓄。
   温丽华长发披肩,白色的毛衣托起她长圆的鸭蛋脸,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美丽而高贵。她那双聪慧的大眼睛即使在笑容满面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忧伤。正是这忧伤击中了余雪峰被世俗包裹起来但依然敏感的心。余雪峰扶扶眼镜,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与温丽华在一起,有外人在,他还真有点儿不自在。
   晚饭吃了大约两个小时,温丽华仍然坚持要渴酒,当着别人的面,余雪峰不好特别劝说,就一个劲地怂恿苏可可劝劝温丽华。她一个人喝了大约半斤酒,才被朋友们拉出了火锅店。
   温丽华本来走路有点飘,但被冷风一吹,清醒了许多。她站直了身子,推开苏可可和白萍的手说:“我好着哪,谢谢大家,你们回去吧。”余雪峰对苏可可说:“你送送你表姐吧。”温丽华冷笑了一声,“谢谢了,我能走得回去。”而苏可可却语气幽幽:“你是表姐信得过的朋友,你送送表姐吧。”几个人走到十字路的灯下面,就分了手,白萍向西走了,苏可可挽着王志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一时间,温丽华的旁边只剩下余雪峰一个人了。
   “回家吧?我送你。”余雪峰喃喃地说。这一问,走路本来有点踉跄的温丽华一下子站住了,她转过来,直视着余雪峰的眼睛,“送我回家,你不怕你老婆看见吗?”
   “小声点儿,你不怕被人听见吗?”余雪峰有点儿愠怒,女人一旦任性起来,真是不顾一切了。
   “懦夫!”温丽华冷笑着说,说完了她竟然格格地笑出声来。余雪峰不敢再说什么。接下来,他们默默地走了几步,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上莲花山的那条路口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定了。这条路上留下了他们太多的足迹和回忆。以前,总是余雪峰在前面走,温丽华差几十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上山去。交往都快两年了,他们还不曾同时上过这座大山呢。
   “咱们去莲花山,好吗?”温丽华眼里有哀求之色。余雪峰默默地点点头。两人同时踏上了上山的那条小路。走到半山腰,天空突然间飘起了雪花。“下雪了,算了吧。”余雪峰说。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儿怕,他怕什么呢,当时容不得他多想。
   “你就舍命陪君子吧。”温丽华说着,并没有停下来。如果说是以前,他真希望快点儿到达山上的那片松柏林中,把温丽华柔软的身子拥入怀中,但是,那天晚上,他却有点儿惧怕。当时,他还说不上怕什么。也许是天寒的缘故,听到温丽华这样说,他竟然打了个寒颤,而温丽华却走得气喘吁吁,她还脱下紫色的羊绒大衣让余雪峰替她拿着。
   说不上是淡淡的星光还是雪色的映照,小路依稀可见。路是走过许多遍的,闭上眼睛也能摸索到那片曾经让他们神魂激荡的松柏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像是要赶路的样子,所以很快就爬到了松柏林前面的一个亭子旁。“在这儿歇歇吧。”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台阶,拉住温丽华的手站定了。
   “峰,你说过的,你唤醒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你能为我负起责任吗?”温丽华温情脉脉地盯着余雪峰,期待着一个肯定的回答。
   女人总是很天真,把男人在一次温存中撒的谎言当成银行的存款。男人在兴奋时狠不能把女人捧上噙上,但时过境迁之后,男人早已把自己的戏言忘得一干二净,女人们却要较了真地计较。余雪峰没有立即回答温丽华,他把头转向山下,指着灯火辉煌的小城,对温丽华说:“你看见英雄纪念碑了吗?以前,我们只顾了尽兴地玩,从没有发现在夜色中看小城,会别有一番风景。你说,这莲花山上为啥没有莲花,却栽满了松柏?对了,纪念碑的对面就是我的家,家里的灯真亮,她们在干什么?把灯开这么亮。”
   温丽华把握在余雪峰手中的那只手抽了出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应该高兴才是。”余雪峰说着,又去拉温丽华的手,“对了,你今天真美!”
   温丽华的头又重新靠在余雪峰的胸前。她特有的体香一下子冲进了他的鼻孔,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冲动使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狂吻起来。这是一张多么姣美的脸啊,是给过他激情让他热血沸腾的脸,是曾经让他诗情飞扬的脸。只有和温丽华在一起,他才能找回做男人的强大的征服欲望。这个女人平时文静得像一根竹子,但骨子里和他一样渴望着燃烧和沸腾,激情一旦点燃了,就会化着熊熊火焰,连她的骨头都在啪啪做响。他们互相解开对方的衣领,温丽华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不知是痛苦还是兴奋,大声地呻吟着。就在他的手想更进一步时,她却突然间松开了他,“去找那棵柏树吧,”温丽华牵着余雪峰的手要往前走,“你有三个月没有给我了,我要最好的。”温丽华说的那棵柏树是松柏林中最粗的一棵。莲花山上的那棵最粗的柏树记载着他们每一次神魂激荡的时刻。
   余雪峰抱起温丽华向那片黑黢黢的松柏林走去。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飘舞,山林里静极了,没有风,雪花为他们的这次约会增添了更多的浪漫气息。温丽华说,天不好,放下我吧,我们一块儿去找。
   他们一棵树挨一棵树地摸索,却始终没有找到三个月前让他们消魂的那棵结实的树,现在,摸到手里的几乎全是细得弱不禁风的树木。
   经过了刚才的冲动和艰难的跋涉,余雪峰突然就想洒一泡尿。他背对着温丽华掏出那家伙,一股冷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尿完了,家伙缩着一团,却再也挺不起来。
   “天太黑了,回吧。”余雪峰几乎是肯求温丽华了。温丽华却一屁股坐到了一块石头上,“要回你一个人回吧,你有家。就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吧。”这时,林子上空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温丽华一下子跳起来抓住了余雪峰的手。
   “有我呢,不用怕。”他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
   “好哥哥,说真的,你爱我吗?”温丽华又一次问起这个所有女人都爱问的话题。
   “爱,爱,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是我的月亮,你让我重新找回青春和激情。”余雪峰说这些话时几乎没加多少思索。
   “那么,咱们能走到一起的!我明天就起诉离婚。”这样的话题她不止说过一两遍,每一次都被他给搪塞了过去。女人总是太天真,爱把婚姻和爱情混为一谈,爱一个人,就要嫁给他。有多少爱情能经得住岁月的打磨?余雪峰是个过来人,当初他也是为爱情结婚的,可爱情早已被亲情代替了。再说,对于余雪峰而言,温丽华只是他产生激情的源泉,但却不适合做他的妻子。他是个写诗的男人,她却是个诗中的女人。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都得应酬。再说了,他从一个穷教师混到科级的位子上,也有老岳父的提携。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温丽华固执地扳过他的脸,似乎他不回答,她就不会松手似的。
   “为什么要扯到婚姻,这样不是很好吗?家庭是家庭,你是我的红颜知已。”余雪峰仍然揽着温丽华的身子。温丽华听他这么说,手却慢慢地松开了。
   “下山吧。”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致。
   雪仍然飘飘洒洒,余雪峰记起三个月前他们在莲花山的那次约会,高潮之后,温丽华问他会不会为她放弃家庭,让他难以回答。结果,他们不欢而散。此后,他一想到和温丽华约会,又怕她逼着他离婚,所以,只在白天跟她见过两次面,都是温丽华约他修改诗歌草稿的。
   他们走到电影院前面的路灯下分手,他目送着她走向邮局。他回到家里时,零点差一刻。
   温丽华回去,发生了什么?只隔了一夜,她就死了,是谋杀吗?难道是她那个残暴的丈夫知道了他们之间的隐情?
   二
   “咱们还是去看看吧,以前都是熟人,抬头不见低头就见的,突然间人就没了,怪可怜的。”王虹穿好了衣服,对余雪峰这样说着。妻子的善良和热心肠正是他难以割舍的。她已经四十岁了,身体开始发福,脸上也没有了昔日的光彩,但家的温馨却少不了她的双手;她的老爸已经退休,但凭着他当过政协副主席的资历,拉拉关系仍能为他们解决许多实际问题。
   “算了吧,又不是咱们什么人。”余雪峰说,说真的,现在他还真没有勇气去目睹温丽华的死,更怕知道温丽华死的原因。
   王虹一个人出门了,女儿姣姣也去同学家玩去了。如果是往常,这样的星期天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可以静静地坐在电脑前面写诗或者上网,但今天他却不能平静下来。他不可避免地要走进回忆中去。毕竟,他和温华之间发生过刻骨铭心的爱恋和肌肤之亲,这个女人的一颦一笑以及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已深深地刻进他的脑海里。
   他清楚地记得一九九九年夏天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见到温丽华时的情景。像往常一样,他把写好的诗稿拿到邮局去寄。那天下午,阳光明媚,映照着小城的碧山秀水,知了在河边的柳树上热闹地聒噪。余雪峰怀揣着两首新诗,走在通往邮局的路上。那段日子,他有种灵思枯竭之感,几乎两个多月没有写出好作品了,恰值《金城》杂志社的一位编辑约稿。这两首诗是他苦思冥想之后的成果,他自己承认已经缺少了诗的灵动与韵律之美,是不是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诗性也会自然衰竭?
   这样想着,他已经走进了邮局大楼,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的四五个人中,一个中年女人爬在桌子上打瞌睡,一个青年男子在整理报刊,一男一女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正在聊天。那四个人都是邮局的老职员了,见他进来,整理报刊的男人朝他点点头,其他人装着没看见。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电脑前面写着什么。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小城里除了银行、邮电系统实现了自动化办工外,普通老百姓对电脑仍然怀着望而生畏之感,余雪峰的单位也有一台电脑,但安在局长的办公室里,却只有一个打字的女孩会操作。
   诗人的直觉使余雪峰径直走到那位正在打字的女工作人员旁边,她似乎仍然沉浸在工作中,并没有抬头,由于微侧着身子,首先映入余雪峰眼帘的是她的头部,长发用一个紫色的卡子关在脑后,浅绿色的工作服托起她白皙的长脖子,脸庞长圆,鼻子仿佛从希腊女神雕像那儿借来的,但又与她的脸配得天衣无缝,一对长睫毛上下眨巴着,我要是个画家,一定要选她做模特,余雪峰心里想。“请取一枚邮票和一个信封。”余雪峰深吸了一口气才说。
   “啊?”对方似乎如梦初醒,猛然转过脸来,正对着余雪峰,这是一张多么年轻的脸,没有一点皱纹,一双大眼睛约显着忧郁,“哟,对不起了,让你久等了。”说完了她又低下头取信封和邮票。余雪峰用眼睛的余光瞧了一眼电脑屏幕,这一看,他不觉心潮荡漾,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正是他最近发表在《诗刊》上的一首新诗《幸福是一只金凤凰》“幸福是一只金凤凰/栖在你的黑发/我的视线上……”
   “你也喜欢诗歌?”余雪峰有种偶遇知音的欣喜。
   “这么说,你也喜欢诗歌?”对方一边递信封一边问他。
   余雪峰没有立即回答她,他低下头写信封贴邮票。把信投进了邮箱里,他又忍不住走到她跟前说:“诗写得不好,请多多指教。”
   “你不会是诗人雪枫吧?”她扬起了脸,这一回轮到她惊讶了,“啊,你就是雪枫!”她的大眼睛里突然间神采奕奕,闪烁着光彩,一道闪电在余雪峰的心头划过,“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种初恋的冲动涌上余雪峰的心头。
   那天下午,他回到单位后,一下子诗兴大发,连写了三首诗《等你在千百年后》《一叶红枫》《知了知了》,后来都发表在国家级的刊物上。
   三
   整整一个上午,余雪峰把自己闷在屋子里,电话铃不时响起。每一次,都似一颗炸雷使他蹦起来,他定定地看着电话,却不敢拿起来。是怀念吗?是悲伤吗?是自责吗?或许还有一点儿胆怯。他担心昨晚有人看见他们,把温丽华的死和他扯到一起。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余雪峰愣愣地看了半天,电话却一直响个不停,似乎他不接起来对方就不会停下来。
   余雪峰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却没敢出声。
   “喂,老余吗?老余在吗?”余雪峰听出是王局长的声音,才连连答应,“在,在,是我。”
   “县上来了一个苏州老板,要在咱县上考察投资环境,听说咱们的莲花山是块风水宝地,想去看看,张书记说让你陪着去,今天早上给你打了许多遍电话,你咋不接哩?你十一点过来,一块儿吃个饭,然后就一块儿去吧。”那时候,旅游资源的开发还没有提上县委头头们的议事日程,当然就没有导游小姐之说了,遇着领导检查时要观看莲花山、博物馆等,也是文化馆的人员陪同作解释。今天,王局长怎么能想到他余雪峰,这真是生活在跟他开玩笑。余雪峰想了一想,干咳了两声,才说:“王局长,我有点儿不舒服,你还是找别的人去吧。”
   “大老爷们,咋这么娇气,不就是感冒吗,又不是非典。县长书记都知道你有肚才,让你去把咱们县的历史文化吹一吹,这是抬举你呢。就这样定了,可别迟到,”领导的口气勿容置疑。
   余雪峰一听,可真着急了,“王局长,真是抱歉得很,我今天腰酸背痛的,怕上不了山。”
   “怎么,昨晚跟媳妇热火过头了?那就算了,我另外找人。”王局长跟余雪峰年纪相当,很爱开玩笑的,也是个爽快人,听余雪峰执意推辞,知道必有难言之处,也没在勉强。
   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又没有杀人,咋就跟做了贼似的?余雪峰企图说服自己,能够平静下来。他在两间卧室里来回地踱着。不,温丽华就是你杀死的,你在她对爱对生活失去信心的时候,给了她海市蜃楼一般的憧憬,然后又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不,杀死温丽华的不是我,是她的丈夫,是他首先毁灭了她对生的理想和信念。她的身体,只是他泄欲的工具,他根本不理解她内心有着怎样的渴望和追求。
   难道你就比他高尚吗?在你们交往的两年中,你给了她什么?是瞬间的欢愉和压抑的焦虑,你唤醒了她的灵魂,可是你却不愿意拯救她。是的,你是个懦夫,是个自私透顶的人。你既不想失去家庭给你的温馨,也不想失去温丽华的爱,而且。要她压抑着这种感情。
   我能怎么样?这个小地方,东面放屁西面就能闻着臭,张家生孩子李家死人……芝麻大点小事,全城的人都知道。许多人闲得无聊,专盯人家的伤痕嚼舌。离婚这样的事一旦传开就会满城风雨。明明是同床异梦,在外面还要装出夫唱妇随的幸福相。再说了,我这样的家庭并不是不幸福,女儿要考高中了,我得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妻子也很顾家,对我出书花钱,写诗少干了家务顶多也只是唠叨几句,并不十分干预,我还要她怎么样。
   自私啊!这就是男人。两个男人共同杀死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愚蠢就表现在这儿,四十多岁的男人有几个没有婚外情?但又有几个为了情人离婚的。婚姻是城堡,得给人以安全感,但爱情是闪电,是火焰,能激活我的文思。诗人没有文思就不是诗人了。……
   在王虹回来之前,余雪峰这样在内心里进行着激烈的辨论。他心中的两个自我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么,是谁杀死了温丽华,到现在还真是个谜。
   十一点四十多分,王虹回来了,进了门,看也没看余雪峰一眼,脸色铁青。换了拖鞋就要进卧室,余雪峰主动打破沉默,“回来了,外面很冷吗?”余雪峰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王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了进去。余雪峰不敢问她原因,拿了一本书,默默地坐到了沙发上。
   两个人都沉默着。这时,余雪峰才听到墙上钟摆嘀嗒嘀嗒的声音。
   “你真行啊你!老情人死了,你还在这儿悠闲地看闲书。”王虹原以为余雪峰会主动问起温丽华的死因,但却没料到他会一言不发,于是又走出了卧室,一把夺过余雪峰手里的书,狠狠地掷到茶几上。
   “说什么,你?用词那么难听。”余雪峰说。显然,王虹碰到了昨晚与他们在一起的任何一个人了。白萍的丈夫跟王虹是一个单位的教师,他把这一点怎么就给忘了?
   “余雪峰,你这个骗子,你人面兽心,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我咋就没看出来呢!我跟你十多年了,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你那点工资不是出书就是买电脑。姣姣和家里的开销全靠我。你倒好,写几首臭诗就是为了骗女人吗?”王虹说着,竟呜呜地哭起来,“你这个流氓,昨晚跟温丽华干了什么,使她一时想不开自杀了?”王虹盯着余雪峰,似乎她是温丽华的姐妹。
   “小声点儿,不怕被外人听见了笑话吗?”余雪峰听到温丽华是自杀,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还知道害羞?你也不问问,今儿个人都在议论什么。温丽华自杀了,昨天晚上还跟诗人雪枫在一起。”王虹的语气咄咄逼人,“还给我娘母子撒谎说要会见什么编辑。原来你以前都是跟我撒谎的,我咋就没看出来呢,我真是太相信你了。”王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崇拜诗人的名分爱上余雪峰的,哭得更伤心了。
   “难道你认为是我杀了温丽华吗?”余雪峰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一吼,反而使王虹清醒过来。温丽华为什么服毒自杀还是个谜,再说她仅是怀疑余雪峰而已,又没拉住什么把柄,只不过听街道的小于说看见了昨晚余雪峰跟温丽华一起从门前走过,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们二人肯定不干净。她刚才醋性大发,一时控制不了情绪,这么大哭大闹,万一要是被旁人听见了,还真以为是余雪峰把温丽华怎么了。余雪峰再不好也是孩子他爸,再说,余雪峰似乎没怎么嫌弃过她。这女人一激动起来就不顾一切,但在与自己利益休戚相关的事上,却很快就能冷静下来。
   温丽华跟余雪峰肯定不清白,但她也不想失去家庭。
   四
   温丽华的死像一朵阴云笼罩在余雪峰家中,余雪峰和王虹吵嚷了几句,两人都沉默了下来。王虹回到女儿的房间,拉开被子蒙头睡下了,余雪峰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他想出去散散步,又怕碰上熟人说起温丽华的死。回到电脑桌前面吧,以前,他有两个情人,一个是温丽华,一个是写作,温丽华是她的灵感之源,现在温丽华一下子没有了,他总该写些什么。他启动了电脑,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有些不听使唤。
   “你是一只胡蝶/飞在我的梦中/彩虹是你的翅膀/流云是你的衣裳/你在风中舞蹈/我在水中找你/在风中追你/在雪中——捧你/剔透晶莹的梦中/你翩翩而来/姗姗而去——/等我,等我……”他刚写了几句,突然传来敲门声,余雪峰站起来,走到门跟前,大声问:“谁?”“是我,老爸。”门外传来女儿姣姣兴奋的声音。
   门开了,姣姣径直走到电脑前面,“啊呀,老爸,你不是在写情诗吧?”姣姣性情开朗,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龄,遇事总爱大呼小叫的。余雪峰回头训斥姣姣,“小孩子家,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姣姣还不依不饶,“骗谁呢,我们班的男生给女生写情书,就写这种朦胧诗。赶明儿,我把这首诗抄给一个男生,他不被感动死才怪呢。”姣姣性格外向,一点都不含蓄。女儿是独生女,大家伙儿宠着,但平时有什么话,都爱跟老爸说,一旦他们夫妻出现了矛盾,姣姣总是老爸的盟友。
   姣姣这么一说,也提醒了余雪峰,他已经不再年轻,他的女儿也即将上高中了,也到了初涉恋爱的年龄。现在的孩子受影视作品的影响,已经没有了他们对初恋的那种朦胧而神秘的向往之情。
   姣姣这么一说,已经躺下的王虹却再也睡不住了,温丽华和余雪峰还真有那么回事。她一掀被子跳下了床,直奔父女两人的身旁。“还在想她哩,为她写祭文吗?卑鄙!你连最后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闭上你的嘴,不要带坏了孩子。”王虹一边说,一边气冲冲地关掉了电脑上的电源,显示器上一下子变成了一片漆黑,余雪峰的脑子里也是漆黑一片,他愣愣地坐在那儿,看着王虹发火,气头上的王虹是一只发怒的母狮子,制服她的唯一办法就是任凭她发泄,火气发完了,她自然会冷静下来。
   姣姣见父母这样,也一下子愣住了,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平常,她都是站在爸爸这边的,可今天,听妈妈话里有话,而且妈妈的话题让她感觉,爸爸也许做了什么对不住妈妈的事情。愣了一会儿,她才说:“妈,你真是老古董了,爸爸是个诗人,诗人生活在想象中,怎么他写一首诗也值得你捕风捉影。俗气!”
   姣姣这一说,王虹“哇”一下子就哭了,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已经控制不了她的情绪,她没想到这种时候,女儿竟然还站在丈夫的一边。她苦心经营的家被别人挖了墙根,她怎么能不委屈呢?平时余雪峰和文朋诗友约会,她从没有干预过;家务活她尽量多干,她虽然不写诗歌,但也算半个文化人了,她的丈夫在小城也算是个名人。她曾经以丈夫有名而为荣。然而,她的付出收获了什么,她什么时候在丈夫的眼里失去了魅力,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边哭边说:“姣姣,我起早贪黑,你们爷父子合伙欺负我。我活着还有啥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她就往电脑上撞。姣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王虹的胳膊。余雪峰也起身去扶她。王虹被父女二人搀进了卧室。余雪峰拿来一块卫生纸给王虹,姣姣用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
   哭了一会儿,王虹心中不那么憋闷了,才渐渐止了声。余雪峰让女儿陪着王虹,他去做饭。但只煮了两碗挂面。
   五
   王虹性格开朗,也是个爱热闹的人。如果是以前,星期天她定要约上同事去商场里逛逛。然而,今天,她却毫无兴致。中午,姣姣把挂面端到她头前,她一口也没有吃;下午,浑身像散了架子一样,脑海里时而浮现出她与余雪峰初次见面的情景,时而浮现出这十多年中夫妻之间磕磕碰碰的具体细节,时而又是姣姣那张天真活泼的脸。
   十六年前,她还是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女孩子。一个秋日的下午,她正在办公室里拉手风琴,突然有人敲门。她拉开门,站在她面前的是学区校长和一个中等个子的男青年。校长称他为小余,说他是一所中学教师,诗写得很不错。小余架着一幅眼镜,神情是很执著甚至有点儿偏执的那种,目光深邃。校长对他们做了介绍后就走了,走时还开玩笑说:“小余,多写几首诗给小王,其它的事包在我身上。”那时,她也是个文学爱好者,琼瑶三毛的作品没有少读,但却从未写过作品。老校长走后,余雪峰就和王虹聊了起来。他们从学生时代的生活谈到诗歌、小说。余雪峰眼中熠熠生辉。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月辉洒进了窗棂。她站起来去关窗子,余雪峰也站起来走到窗前。在月光下,他吻了她。那时,他的胳膊是那么有力。那个吻粗犷而且深沉。那会儿,王虹认定了他就是琼瑶小说中的那种痴情男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坠入了爱河不可自拔。二十二岁的她虽然有过一次初恋,但却没有产生过像遇见余雪峰的那种感觉。爱情需要一个过程。而那个下午,他们却浓缩了爱情的所有步骤。余雪峰用手抱起她的时候,她有一种飘飘欲仙如坠云雾的感觉。
   第二年五一节,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他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也曾出双入对,甜甜蜜蜜了一阵子。结婚第二年,他们就有了姣姣。那时候,余雪峰也转行到了县团委。婚姻生活是什么时候出现裂缝的,王虹并没有明显的感觉。似乎是从余雪峰诗集出版之后。余雪峰除了工作上的应酬之外,慕名来和余雪峰交流诗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似乎女人比男人更多。有几次,余雪峰说是值班,她来到他的单位时,却碰上年轻女子在跟他谈诗。其中有医院的一位护士李蕾她就碰上过两次。为此,他们大吵大闹过两次,后来就再没有见他们在一起了。温丽华是从外地调到小城来的,人长得很有气质。说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她也是去邮局给弟弟发信时认识温丽华的。余雪峰什么时候和温丽华走到了一起,她没有丝毫的戒备。对这个又谦和又有点儿傲气的女人,王虹是既嫉妒又崇拜。所以,在街道里碰上了,她会主动和对方打招呼。余雪峰到底和温丽华发展到了何种地步,她并不清楚。但他们肯定存在着瓜葛。像温丽华这样的女人,余雪峰一定会被吸引住的。
   王虹努力回忆着近年来他们夫妻生活的点点滴滴,企图找出破绽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男人的应酬总是越来越多,除了上班,他偶尔也出去打打麻将,夜不归宿的事时常发生。难道他都和温丽华在一起?这么一想,王虹感觉心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这不会是真的。王虹又立即否定了这一点。除了昨晚他回来迟一些,最近三个月来,他们天天晚上都同睡同起。
   想着想着,自然就想到了这年国庆节期间发生的一点事来。放了长假,别人忙着出外面旅游,她也想去兰州弟弟那儿逛逛。但余雪峰却不让她去。放假第二天下午,姣姣去同学家玩了,余雪峰约她一块儿上莲花山转转。这几年,他们夫妻同出同归的机会总是越来越少。难得余雪峰有这样的兴致。王虹兴致勃勃地换了一件风衣就跟余雪峰上山了。十月的莲花山,正是“无边落木潇潇下”的时候,余雪峰吟咏着这首诗,拉着王虹的手来到了一片松柏林前面,他们被岁月尘封起来的心仿佛被山风吹走了,似乎回到了恋爱的时期。那时,山下灯火已经星星点点,游人大多已经下山了。余雪峰竟然抱起她走到一棵粗壮的松柏树跟前,接吻,做爱,一切似乎顺理成章。然而,事后王虹越回味越觉得有些异样。有什么异样呢?余雪峰在妻子面前已经少有过这种少男一般的冲动了。她记得她当时曾问余雪峰:“你把我当成谁了?怎么想起来到野外过露水夫妻的生活来?”余雪峰却没有回答她。后来,她再次问起这个话题,却碰了一鼻子灰:“你这人咋这么不浪漫?”余雪峰的话打消了她心中的疑虑。
   但这种疑虑在今天,随着温丽华的死,却如同冰山露出水面来了。
   可是,温丽华为什么要死呢?王虹无法知道。今天出去,她才听人说,温丽华本来是武威人,丈夫是个汽车司机,别的她就无从知道了。她们只是一般意义上的熟人而已。温丽华这样的女人不会选她这种中年妇女做朋友的。
   六
   余雪峰在家里闷得慌,下午,他给姣姣扔了十元钱就一个人溜出了家门。走到大街上,又怕有人说起温丽华的死,就悄悄地溜进了单位。星期天,机关里静悄悄的,他向门房的老刘打过招呼,就径直去了办公室。看到饮水机上的水瓶,他才感觉到口渴得厉害。他倒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喝了两口水,吐了一个大烟圈。余雪峰望着袅袅的烟雾,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温丽华来。
   自从初次见面产生了初恋一般的感觉后,他隔三差五地总要去一趟邮局。温丽华了解到他还手写稿件时,就主动提出要对余雪峰的作品先睹为快,让他第二天再过来发。第二天再去时,诗稿已经被她用电脑打印出来了。看着打印的文稿,余雪峰忍不住说:“你能给我教教电脑吗?”温丽华爽快地答应了。从邮局回来年,余雪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晚,他悄悄地走进了邮局的大门,敲开了温丽华的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温丽华如同出水芙蓉,一袭粉色的衣裙把她的身体勾画得更加苗条。刚刚洗过的长发披在肩上,她赤脚穿一双凉鞋,显得亭亭玉立。余雪峰看见她的那一瞬,狠不得一口把她给吃了。他按耐着焦灼的心,跟她坐到电脑桌前。电脑打开不久,余雪峰手按着键盘,却心猿意马,一连按错了好几回。等温丽华低下头来纠正他的错误时,一股淡淡的体香立即直冲他的脑门,他热血沸腾,一下子抓住了温丽华的手,把她拥入怀中。后面的事情似乎是水到渠成。他爱过的女人几乎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似火的热情。
   那个暑假,王虹带着姣姣去兰州看小侄儿了。家里只剩下余雪峰一个人了。上班时没什么事可干,他就一首接一首地写诗,下午带给温丽华打印。温丽华把他带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这个表面恬静的女人,其实有着大海一般的激情。他们彼此点燃了对方,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在海面上狂奔。正当她与温丽华难分难舍之际。王虹打电话让他接她们母女俩,余雪峰才记起他还有一个家。这十多天里,他满脑子都是温丽华。然而,王虹一回来,他立即从梦幻的云端坠到了现实中来。王虹和姣姣是他必须面对也必须负责任的人。他担心他们的事被王虹发现,虽然在诗歌中,他可以放纵思想的野马,任意驰骋。但在现实中他却是个极谨慎小心的人。他希望过得安稳一些。贾平凹说过,离了婚的男人,后半辈子不会轻松的。
   所以王虹一回来,他立即暂时中断了和温丽华的来往。而温丽华竟然也没给他打电话。这个骄傲的女人,即使在热恋中也保持着矜持。第六天,余雪峰终于忍不住了,打电话给温丽华,问她好吗,又淡淡地提了提妻子和女儿回来的事。
   又过了一周,余雪峰去邮局看温丽华,发现她消瘦了,肤色也有些暗淡。他不明原因,又不便当面问,就对白萍和温丽华说:“莲花山现在景色不错,你们二位有时间吗,下午去游莲花山吧。”白萍对余雪峰和温丽华的关系看在眼里,推说有事,温丽华却心领神会。
   黄昏,余雪峰在莲花山的松柏林前面找到了温丽华,她已经先他到了。见面后,余雪峰迫不及待地拉着温丽华的手走进树林深处。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他们停了下来。两人对视着静默了大约半分种,又拥抱到了一起。“想死我了,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度过的。想你,却不敢有任何的表示。”余雪峰抱起温丽华在树林中转了两圈,就捧起她的脸狂吻起来……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他们就要在莲花山的那片松柏林中约会一次。
   在与温丽华的交往中,他逐渐了解了这个女人的全部。温丽华刚参加工作时,在市上一个乡下邮电所工作,一个五大三粗的汽车司机盯上了她,要和她谈恋爱,她没有答应。一天夜里,喝得醉熏熏的汽车司机撞开了她的门,强奸了她。就这样,她被迫嫁给了他,婚后,丈夫并不会怜香惜玉,只是把她当成了泄欲的工具,完事了就倒头大睡。温丽华有时间爱看书,却被丈夫骂着假正经。温丽华对丈夫冷淡的态度渐渐使他产生了怀疑。他对温丽华由殴打变成了性虐待。温丽华曾被丈夫折磨得遍体鳞伤。为了逃避婚姻生活的不幸,温丽华请求市邮政局把她调往外县。就这样,她来到了这个小城。
   这个不幸的女人,一直处在情感的沙漠地带。余雪峰的出现,满足了她情感上的需要。而这个接近四十岁的男人更懂得如何给女人整个身心带来愉悦。
   三个月前的一个黄昏,他们在松柏林中约会时,温丽华搂着余雪峰的脖子,用执拗的语气说:“咱们结合吧!我不想再过这种偷鸡摸狗的生活了。这辈子不与你结一次婚,我变成鬼也不甘心。”这句话使当时还沉浸在愉悦中的余雪峰惊诧得松开了手。
   余雪峰不想离婚,四十岁的男人懂得,任何浪漫都经不起时间的磨损。婚姻中鸡毛蒜皮的事会把激情燃成灰烬的。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爱情的袭击了,他懂得如何去经营婚姻,怎样去把握爱情。说真的,他曾经有过和温丽华在一起的念头,但这种念头却稍纵即逝。
   再说,两年多的交往,温丽华多次提出让他离婚,使他对她渐渐生出怠倦之意来。为了使这段感情降下温来,余雪峰狠下心来这三个月没有与她来往。昨晚,温丽华约他,他是既难过又欣喜。却没有想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这三个多月,温丽华遭遇了怎样的事情,她的心理又产生了哪些变化,他还没有搞清楚她就死了。现在,可以判断的是,他们分手后,温丽华回到家里,就服了毒,否则,今天早晨就不会抢救不下。那么,毒药是早已经准备好了的。
   余雪峰就这样坐着,直到黑暗将他完全淹没。
   “咚咚咚”突然传来敲门声。是温丽华吗?余雪峰站起来,他曾经跟温丽华在办公室里约会过。不,不是,她——已经死了。余雪峰又坐下了。
   (13910字)
   
   
诗人之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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