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节开幕那天,韩家寨热闹异常。 开幕式是在韩家寨大戏台举行的。这天,韩家寨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在各村委组织下,早早就聚集到了戏场内,对着装饰一新拉着大条幅的主席台翘首以待。 出席开幕式活动的除应邀而来的各地菜商代表外,还有一位副县长带领的县政府一干人及镇里各级领导、万利公司总经理范明利等,偌大一个主席台坐得满满当当。 开幕式由镇里的一位副镇长主持,县领导、镇领导捏着嗓子一本正经地讲完话后,万利公司总经理范明利与菜商代表各讲了热情洋溢的话。不管是谁讲完话,场内的人们按照村长的事先安排都会鼓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除了让台上的人感到有面子外,脸上最有光彩的要算少波的父母与准岳母,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边使劲鼓掌边对身边的人说,这讲话稿全是波娃写的! 台上的各级领导们讲完话后,镇长拉长声调宣布了为期十天的首届蔬菜节正式开始,早已部置好的礼袍、鞭炮随之齐鸣。伴随着礼炮、鞭炮轰炸起的烟雾,台上领导们朝镇食堂退去,戏场内各村的文娱队在锣鼓锁呐声中,踩着高跷扭起了秧歌。 为把蔬菜节搞活,韩家寨镇政府将穿镇而过的一条一跑车就尘土飞扬的公路零时规划为镇里的主街道,沿着公路两边早已用白灰划出若干个几平米见方的方块,每个方块作为摆摊设点的摊位租给各类商贩。蔬菜节让韩家寨镇有史以来第一次人山人海、商贩云集,那规模赶上了县里每年一度的物资交流会。 与县物资交流会不相上下的是,蔬菜节期间,韩家寨天天有大戏唱、有马戏团表演、还有若干个大蓬歌舞团也来助兴! 大蓬歌舞是所有表演团队里最为火爆的!蔬菜节期间,整个韩家寨到处飘荡着几支歌舞团之间叫阵式的炒作!这边喊脱啦脱啦!那边则走出几个身着三点式的女人上了搭起来的高台,这些三点式女人一亮相,台下顿时聚满了韩家寨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面对着这些看客,三点式女人们随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跳起挑逗性的艳舞…… 被大蓬歌舞初次洗劫的韩家寨,那些天街头巷尾议论的最多话题是,这些三点式女人是谁家的女子,怎么当着这么多人干这种下作之事!而令韩少波父母抬不起头的是,他们的儿子也是蔬菜节的组织者之一。大蓬歌舞那些三点式女人的下作之举,似乎是他们的儿子组织的,他们不再提儿子写讲话稿的事,他们在人前尽量表现出蔬菜节和他们儿子没有半点关系的样子。 大蓬歌舞在韩家寨的表演,使韩少波感到有些焦躁不安,他跑到范明利面前指着喧闹的外边叫:“范老师,怎么会这样呢?这能算是蔬菜节吗?这要是传出去非得把这个还没办起来的蔬菜节砸了锅!” 范明利也皱起了眉,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直晃脑袋:“这是谁给弄来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这次县里还来了个副县长,他对这事也没说啥,看来是许可的。县里每年一次的物资交流会上大蓬歌舞多的是,也没见谁去管!” 范明利沉思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将一只手在韩少波的肩头拍了拍,说:“管他呢,由他去吧!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倒能聚来人气,搞活经济嘛!” 韩少波诧异地看着范明利,一时无语。 坐在一旁的孟晓辉笑着说:“少波,不要考虑这些事了,这些东西也不是我们策划的,我们管不了。人家副县长还在这里没走呢,人家能看不到吗?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韩少波说:“可以在媒体上曝光一下,我给省里的报纸写篇稿子!” 范明利叫道:“胡闹!怎么能曝光呢!这一曝光,我们这蔬菜节被禁止了怎么办?这损失你能承担得起吗?公司刚起步,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要保证蔬菜节顺利举办下去!” 孟晓辉拉住韩少波的手:“少波,你别冲动!范总说得是,反正事情已经就这样发生,我们也只能先发展起来再说,我们只是个参与者,决定权不在我们手里!” 韩少波一甩手挣脱孟晓辉:“这事偏偏发生在我们镇!在自家门口搞这些,真丢脸,往后你们怎么搞那是你们的事,我绝不再参与!” 孟晓辉冲着甩手出门的韩少波大声叫:“少波,少波,你回来!” 韩少波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范明利凝视着韩少波的背影,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好象是在和身边的孟晓辉说话,又象是在自言自语道:“他真会给报社写稿子曝光吗?他就不知道换一种思维方式来考虑这些事情,直来直去地思考问题是要坏大事的,这也是一种退步啊!” 韩少波回到家,他窝在自己的那间偏房里,把门一关躺在了炕上,顺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会场那边,大蓬歌舞团那些庞大的音响发出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冲撞着他的耳膜。他烦躁地将书丢在一边,脑袋里乱烘烘的。 这时,外边传进母亲和准岳母说笑着走进来的声音,韩少波担心她们进屋里来和自己说话,就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母亲说:“亲家,家里热,就在院里坐一会儿吧。” 准岳母笑着说:“就坐这儿吧,听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们在那里吼春!啧啧啧,昨儿晚我出去看了几眼,那还叫回事儿,当着那么多人脱得一根线也没了……” 母亲回答道:“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些东西,不把人教坏才怪呢!也没个人出来管管!” 亲家俩痛批了一阵大蓬歌舞后,话题转移到了自己的事上。 母亲说:“亲家,这芳丫头在晋北上班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准岳母说:“可不,一直还没回过家。从没有离开过我身边,这一走就常惦记着。” 母亲说:“这些天镇里有会,叫她回来住几天吧。” 准岳母说:“听说工作挺忙的,也走不开。” 母亲说:“请上两天假也不碍事的,让芳丫头回来吧!您看,要不……让波娃上晋北接她去?” 准岳母好象有些为难:“波娃这些天不是忙会里的事儿吗?能走得开吗?” 母亲“呸呸呸”地冲大蓬歌舞团的方向吐了几口,愤愤然地替儿子表明立场:“波娃老实,经不住人家哄骗,跟着他的那个啥狗屁老师瞎参乎这个会。他只是给人家写那些讲话稿,别的主意可不关他的事。他有的是空儿,赶明儿就让他去接芳丫头吧!” 准岳母说:“那等波娃回来,您和他说说吧,看波娃是啥意思吧!” 母亲笑着说:“波娃呀,让他去接芳丫头他准乐,哪个大后生不乐意搬媳妇回家?” 准岳母没笑,一本正经道:“话说到这,不如这样吧,孩子也都不小了,正好他俩都在家。依我看不如择个日子,把他俩的事给定下来吧!” 母亲拍着双手笑呵呵地说:“哎哟哟!亲家您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还一直在这儿跟您装模作样地说这事呢,怕遭您拒绝不是?” 准岳母依然不笑:“定了婚后,这就要波娃对芳丫头上点心,好好待她,可别委屈了这丫头。这丫头心高,我一直不忍心让她吃苦,这才花着钱到处托人,给她转了非农户,又安排好工作。我这个当妈的对她也够尽心得了,越是对她下辛苦越是怕她将来找不下个好人家。如今她和咱波娃这事就算定了,我也就放心了。” 母亲慨叹道:“咱们不闭眼,这子女们的事就操心个没完!” 第二天,按照母亲的安排,韩少波上晋北市接刘素芳去了。 韩少波刚走不久,孟晓辉就上门来找他。母亲抓住时机,把孟晓辉数落了一顿,并直言不讳地告诉孟晓辉:“你们还没有成人,别跟着你们的那个老师学坏了。你们的那个老师也是个书生,咋就不学好在咱们镇搞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会!”孟晓辉受了这通数落后,一句话没敢说匆匆走了。 韩少波领着刘素芳回来时,他看到家里满是忙前忙后跑着干活的人,这些人全是亲戚,是来参加他和刘素芳订婚仪式的。看到韩少波领着刘素芳进来,众人围上去对着二人说说笑笑地问候着。韩少波懵懵懂懂地应答着,这个场面让他感觉到有些不自在。 定婚这天,晴朗的天气映衬着众人的好心情。 按照当地的风俗,这天,女方所有家人全部到男方家共餐,在饭桌上,二人分别向双方父母敬酒,亲家之间也要互相敬酒。敬酒除了表示尊重外,主要是确立一种新的关系,也就是宣告二人新的关系正式开始。订婚这天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男方父母将提前用红布扎好的彩礼钱经中间人验证后现场递到女方父母手中。随后女方父母将写有结婚时要求置办的家俱、电器之类的单子交给男方父母,结婚时,男方家必须按照女方所要求的一切置办好才有利于顺利迎娶。 当母亲将定婚的整个流程东一句西一句地拼凑着讲完后,韩少波直晃脑袋,他觉得这些程序性的东西太繁琐了。那天去晋北市接刘素芳,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在刘素芳面前抱怨说简直是折磨人。刘素芳耐心地和他解释说,这是必须要过得一关,一辈子就这一次,麻烦就麻烦点,怕麻烦还有啥意思!刘素芳的劝说没能调动起韩少波的情绪。刘素芳又说,怕麻烦你就别想这些事,你的心思不知道在哪里放着?这事你还不上心。你既然不愿意操心事,我多操点心就是了,那天你听我的就成,保证让你体体面面的!听着刘素芳的话,韩少波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她,怀揣着愧疚感的他竟然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刘素芳的手。 酒席上齐、众人入座后,大家先是互相客气着谦让,谁也不肯先下第一筷子去夹菜。经过三番五次推让,出于被尊重,芳芳父母还是先夹了菜,所有人这才纷纷动了手。几轮酒喝罢,韩少波和刘素芳一个拿杯一个拿酒瓶过来敬酒。 刘素芳先拿着瓶给韩少波手中的杯倒满酒,然后面向自己的父亲对少波说:“给爹敬酒!” 韩少波双手将酒杯递过去,恭恭敬敬地说:“爹,您请喝酒!” 刘素芳又给韩少波手中的酒杯倒满酒,面向着自己的母亲对少波说:“给妈敬酒!” 韩少波又恭恭敬敬地说:“妈,您请!” 岳母接住酒,一仰脖子喝下去,酒喝下去,老太太脸上乐开了花,她说:“波娃,从今往后,这芳芳也就算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待她,你是大学生,知书达礼,若是亏待了她,妈可不答应!” 听了岳母笑呵呵的同时突然发出的警告,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的韩少波脸一下红到脖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众人哈哈地笑起来,打趣着丈母娘和女婿。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喝完酒后的岳父岳母,脸上绽放着发自内心的笑意,他们分别从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礼钱递给女婿示意收下。 刘素芳将手里的酒瓶和韩少波手里的酒杯换了一下,然后向少波使了个眼色。 韩少波拿起酒瓶将刘素芳手中的杯子满上酒,面向自己的父亲对刘素芳说:“给爹敬酒!” 刘素芳腮边飞上一朵红霞,她将酒递过去:“爹,您请!” 重复的动作又做了一遍,给母亲敬完酒后,刘素芳示意少波可以走了,少波于是叮嘱众人一句“慢吃”后,走出了屋子。 酒席是何时结束的,已经和刘素芳定了婚的韩少波没太关心这事,定婚后的他一点激动的心情也没有。刘素芳心情倒是非常好,她的兴致也很高,订婚使她和少波的关系更加近了,因此她在少波面前的表现更加亲近。她对少波说:“天黑了,我想去会上看看热闹,我们一起去吧!”没容少波考虑,她就拉着少波出了门。 在去会场的路上,刘素芳边走边问:“少波,听我妈说,这次蔬菜节你还参与了?” 韩少波道:“我那是瞎掺合,就是给他们写了点讲话稿,别的都是镇里边组织的,一会你过去看看都是些啥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人说着就到了会场,那边大蓬歌舞团又开始了晚上的表演,三点式女人们在强烈的灯光下扭动着……,刘素芳用头点点远处大蓬歌舞问韩少波:“你进去看过吗?”韩少波说:“都是些啥乱糟糟的东西,看那干啥?”刘素芳道:“看就看嘛,也没啥值得大惊小怪的吧!”听了这话,韩少波吃惊地看着刘素芳,顿时无语。 博客:http://www.zhangweic-76.blog.sohu.com 文集:http://www.8dou.net/html/individual_3934.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