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子，阳子，你来了吗？
你讨厌我了吗？阳子。我等你很久了，我已经习惯了走在你的阳光里。
一尘一遍遍地点击阳子的头像——那个可爱的小企鹅，脖子上缠着个红围巾，就像阳子一样，带着憨憨的笑容。
然而，它还是没有反应。
认识阳子的时候，一尘心情失落到了极点，那一天，一尘照样在网络里漫游，没有目的。像他这种人到中年，事业还处在上升阶段的男人，不应该沉迷于网络。可是，这多半年来一连串遭遇使他有一种无法排谴的苦恼，本应该属于他的局长位子又被别人抢去了。他在副局的位上已经六年了，做常务副局长也有三年时间了，他前面的一把手换了两界。这一次换界前，社会上呼声最高的是他，他也认为应该轮上自己了。可直到发文前，赵副县长、组织部长都没有找过他，他主动跑到副县长跟前谈工作，人家支支吾吾，说是要等待组织调整。等待的结果是从基层来的一个年轻人做了他的上司。上司上任一周，听了他的工作汇报，了解了局机关的管理分工，认为他管的事太多，事无巨细，不利于提高工作效率，在第二周的局务会上就把班子分工做了调整，把他的权力削去了一半，主持日常工作也分配给了刚刚提起来的办工室主任。这不明摆着剥夺权力吗？现在，上班时他几乎赋闲在职了，除了逛网、挖坑外，还真没有多少事儿要做。
与一尘在事业上节节失落不同，妻子晓虹却步步上升，先是在年前被提拔为护士长，年一过，护士节那天还受到表彰奖励。她心情一高兴，就嚷着要找回青春，上周花一百二十元给头发做了个离子烫，这几天又嚷嚷着周末要上商场买衣服。这一个多月来，一吃过下午饭她急急忙忙地跑到广场学跳健身舞，对他的情绪一点也不关照。
他本来一心扑在工作上，不打麻将，不拈花惹草。以前，夫妻生活还算和谐。可现在，事业上的不如意竟也影响到了夫妻生活的质量，近两周来每一次做爱，妻子都不满意，而且情况越来越糟糕，只要妻子的手一按他，他就软了。
新局长上任做了工作调整后,他回家吃饭时曾忍不住对妻子唠叨。
“别给他人找毛病了，也不看看现在是啥年头，像你那样一根筋，也就是给人家抬轿的份。”妻子这一碰击他才如梦初醒。是啊，看看周围，像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有几个不上麻将场子不找情人的？可这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下班后除了读书看电视他还真对其他的娱乐方式不感兴趣。儿子正上高二，除了要钱很少有时间跟他谈心。前一阵子,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认识阳子以前,一尘上网只到各个网站去转转,读读新闻,看看娱乐消息,偶尔玩玩游戏,很少上QQ聊天。他总认为,生活应该真实,网络太虚。可现在他真成了闲人,闲人是人闲心不闲,他心里的苦恼没处说,生活中交往的都是些面面上的熟人,真正能谈心的没几个,在非常想倾诉的时候,他上了QQ,在聊天室里他点了阳子的头像，因为他觉得他内心正阴雨绵绵，需要阳光。
你好,一尘说,
不好,
为什么?一尘想象不出谁还能比他心情更不好了.
我刚刚从外面回来,正下着雨,我的车子、鞋子、裤子全湿了。阳子说。
是啊,这个秋天雨很多。一尘说。
你骑车还是开车?一尘问。
你也不动动脑筋,开车还会被淋湿吗?
虽然阳子说话咄咄逼人,可一尘却不觉得烦,这么直率的性格,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吧,一尘想。他立即查阅阳子的个人资料,果然只有二十九岁。
你还很年轻啊!一尘感叹。
已经是豆腐渣年龄了,还年轻?!
阳子的这句话让他心痛.
沉重不应该是你们这个年龄人的心态。一尘说。
你申请专利了!
虽然刚刚谈起,可阳子还是感觉到了电线这端的他很沉重。
为什么不说话?阳子问。
是啊,他又没申请“沉重”的专利,他为什么要窝这么一肚子火?人说四十不惑,他都四十三岁的人了,名利误了他啊。阳子这一问,他清醒了许多。
你在吗?伤自尊了,我可没有这么等过一个人!阳子说。
在。一尘几乎能想见阳子噘起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能谈谈你吗?一尘问,他突然想了解电线那边的那个人,她肯定是个女人,她性格开朗,性格开朗的人心底都是善良的。
你先谈你自己,你这个猾头,你肯定比我大。对了,你已经不惑了,大彻大悟了?阳子打字速度很快。
阳子的任性让一尘有种久违的畅快.
那一夜,他在网上挂了很久,妻子跳舞累了,洗完澡就独自睡了。儿子回来看了一眼老爸,唏虚了一声,刚想张口,他指了指大卧室,嘟嘟嘴,意思让儿子不要说话,别吵醒他老妈。儿子朝他扮了个鬼脸独自去睡了。
阳子说,她在小城里开着个服装店。一尘知道，小城里生意冷清。
你骑车出去干什么?一尘问。
上我妈那儿蹭饭。
懒女人!一尘忍不住说。
对方没有反应。
不喜欢批评?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是不是我说到了你心里的痛处?
一尘突然有点心痛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还上老妈家蹭饭。没人关心她吗?他的妻子已经习惯了他点点滴滴的关怀。妻子上夜班时，他总是亲自把她送到医院里。如果妻子上了夜班，第二天早上天气恰巧变冷，他会给她送去一件衣服。有人笑她是妻管严，有人说他是模范丈夫。他总是笑笑，他的体帖换来的是妻子的健康和对他的依恋。他要是有一个晚上不回家吃饭，妻子都会担心的。一种生活方式一旦成了习惯，就深深地刻进生命深处，十多年来，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只是最近，这人一闲下来，就要寻思点事出来。一尘从工作中省下来的心事不知该用到何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阳子走进了他的视野。
你是巨蟹星座吗?阳子突然问.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不喜欢算命,小孩子才相信星座呢,不过你说的对,我是农历五月十五生日.我儿子说我是巨蟹座。你怎么会知道呢?
这是母亲星座,说话总是婆婆妈妈的。阳子说。
一尘又一次忍不住笑了。
你刚才说你去你妈那吃饭,其他人呢?
你像是便衣,我可没违法犯罪。
阳子有意绕弯子。
接着,阳子给一尘发了几幅图,都是很滑几的,一尘不由得乐了。
明天出去时带上伞。一尘说。
阳子没有反应。
走路小心点。一尘继续说。
阳子还是没反应。
一尘才意识到他真的婆婆妈妈的。
可阳子的头像还亮着。
下线吧!一尘说,阳子不说话,他把目光转移到电脑右下方的时间上,已经晚上零点一刻了。
你先下吧。阳子说。
你终于说话了。一尘又高兴了。
你先下!
……两个人坚持了一阵,一尘先关了电脑。可他的脑子里却满是对阳子的想象以及与阳子谈话的内容。
那一夜,他睡在了书房。
（二）
阳子，你终于来了。阳子的头像亮了，一尘有点喜出望外。
你在等我吗？我好好幸福啊！
读着阳子的话，一尘想象得出阳子脸上一定带着微笑。
有喜事吗？这么高兴！
告诉你，我今天卖了六百多块钱。没再上我妈那儿蹭饭，我拉着朋友去火锅店小庆了一下。阳子滔滔不绝了。
而且，我一上线就有人等我，你说这不值得高兴？
值得，值得。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一尘心想。
你也应该请我啊，我也是你的朋友。一尘开个玩笑。
什么？你也是我的朋友？你是个男人我才认识你多长时间，你又没有搞错？阳子语气咄咄逼人。
一尘不敢轻易再说什么，是啊，他只是出于无聊无奈才上了QQ的，阳子是他第一个认真谈话的人，也许是他真的太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了。
怎么？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是个小气鬼。阳子说。
呵呵，一尘不知说什么，阳子任性的像个小孩。
哎,你干什么?阳子问.
我在听你说话.
别,应该是咱们俩说话。你干嘛把自己装那么深沉?
身不由己。
你在保密部门工作?
不是。
那为什么对任何事物都不表态呢?
表了啊，我喜欢听你说话。
你喜欢听歌吗?
喜欢。
送你一首歌。
一尘立即被一阵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包围了。阳子还发来了画面，两匹马在蒙古草原上奔驰，一尘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长久以来压抑在自己胸中的那股闷气正随着这欢快的乐曲缓缓地流出。
谢谢你!一尘说。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我的生活是死水一潭,没啥可说的。一尘这样写出的时候,发觉这正是他生活的真实现状。
你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吗？不像，这些天你一直挂在线上，说明你对自己在现实中的生活并不满足。
看着阳子打出来的这一行字，一尘觉得心中的某个部位被击痛了。
你不说话？
我喜欢听你说，你像个心理医生。这个阳子，真是火眼金睛。
也许我说错了，其实现实中的你可能太幸福太自足。满得无可挑剔。所以，你才有时间在网上消磨时光。
看到这里，一尘再也忍不住了。
我并不经常在网上消磨时光，我上网聊天是认识了你以后才开始的。
罪过！怎么是这样？我影响了你的生活吗？有一天你老婆找到我门上，我可是有理说不清。
阳子打字速度很快，一尘有点跟不上。
没有罪过，对我而言，你简直就是天使。
别这样说，你吓着我了。
真的，你是那么直率，那么明媚，尽管你的生活中也有雨，可你的心里充满了热情。对生活的热情。你就像你的名字。有着阳光味道。
阳光的味道？你是个诗人吗？
不是，我是个平庸的人。
写下这一句的时候，一尘感觉轻松了许多。真的，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审视过自己的人生。是阳子照出了他心灵上的灰尘。
那是因为你太顺了，太顺的人只会走平路，通常情况下，平路上没有风景。
阳子说的很有哲理。一尘终于抓住了阳子的小辫子。
你喜欢高帽啊？我一谦虚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
一尘喜欢跟阳子斗嘴皮子。
你难道不认为我说的有道理？为什么我不说自己活得平庸？
你？阳子这一问，一尘一时语塞。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一尘终于打出了一行字。是的，生活中，人们对男人与对女人的要求是不相同的。
当然不一样了。生活中男人希望女人是个贤妻良母，爱情中男人希望女人小鸟依人，现实是女人与男人一样在这个社会上打拼，生活并不因为你是女人就格外照顾你的情绪。可男人总觉得女人要比男人轻松，是吗？
阳子的话让一尘陷入了沉思。一尘的妻子是女强人的那种类型，进得了厨房出得了厅堂。家里做饭洗衣的活儿全部包揽，当然，买煤、提水的重活儿他从不让妻子干，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也很少站在妻子的角度去想她真的需要什么，只是从他的角度关心着妻子。在现实中他是公认的模范丈夫。陪妻子上医院做妇科检查，按时回家，不拈花惹草……他的大姨子批评妹妹说，如今像一尘这样的好男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你还在吗？
阳子问，一尘只顾想心思忽略了阳子。
在。
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想你刚才说的话。
其实你不必介意的。聊天本是为了轻松一些，如果我使你感觉沉重了，你就黑了我。
怎么会呢？一尘接着写道。
你是那么明朗，直率，而且富有智慧。
一尘说的是真的。
高兴！
阳子说着，就送来一束花，写着谢谢。
“你干什么？过来给我搓搓背？”妻子正在洗澡。一尘突然记起他已经好几个晚上都不曾给妻子搓过背了。以前，妻子洗澡，他总会趁势进去拥住妻子。可自从他的心情不好，这种心情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这几个月来，他慵懒而邋遢，尤其是当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在妻子那儿受到挫伤以后，他越来越怕碰妻子的身体了。
对不起，老婆叫我。一尘写到。他突然有点难过，为阳子。为什么阳子这几天一直挂在线上，直到深夜？她也应该有个男人关怀着才是。也许……
“快点啊！”妻子再次催促他了。这是一种暗示。人家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有点道理，正当一尘对性爱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妻子的欲望却正在升高。似乎每一次都不能让她尽兴。
一尘赶紧关了电脑，脱了外衣溜进了洗澡间。四十岁的女人腹部已经隆起，腰身周围的肌肉有点儿松弛，乳房不再饱满，像两个脱了水的干梨。一尘不忍心在这么亮的灯光下看妻子，是这个身体不能使他产生激情还是他自己真的不行了？
他顺手关了灯，也脱了自己的内衣。妻子抬起湿漉漉的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显然是心有灵犀。一尘从后面抱住妻子的身体，闭上眼睛，两只手用力地揉搓着妻子的胸部，阳子的胸一定是结实有力的。这个瞬间，一尘突然想起阳子，他心里一惊。怎么会？可越是要阻止这种念头，这念头越像已经蔓延开了的火苗往上窜。阳子还应该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卖服装的女子个个都很漂亮。妻子的手也反背过来抚摸着他的身体，他体内的火苗被点着了。他的双手开始下滑到妻子的大腿根。妻子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双手使劲地抓他的腰。阳子，阳子还应该有光滑的皮肤！一尘的身体和妻子的紧紧地溶在一起，可是阳子，那个模糊的人影儿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晃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们一起去爬山。有一次，阳子曾经跟一尘说她的故事。阳子，那该是个多么活泼的女子，和他在树林间捉迷藏。阳子，别跑！我追上了你啦！
太好了！妻子喃喃着。有多长时间了，一尘没有产生过这种激情喷涌的情景了。
（三）
那次洗澡间里夫妻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这些天，妻子的情绪也好了许多。特地给他炖了鸡汤，那是一只肥得流油的肉鸡。可一尘向来对油腻的食物不感兴趣，只喝了几口就推给了妻子和儿子。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情景，妻子一吃过晚饭就急着去跳健身舞。一尘又挂在网上淘宝，他现在不敢轻易上QQ了。那一晚虽然阳子帮了他，可他一直有种负罪的感觉，他感到既对不起妻子又对不起阳子。可是，没有阳子，一尘真的难有激情。这两周以来，晚上睡在妻子身旁，他却再教育也产生不了激情。
忍了又忍。第十三天的时候，一尘终于忍不住上了QQ。他一上线，就发现阳子的头像虽然暗着，却动个不停。阳子给他留言了。他不由得一阵暗喜。迅速点了阳子。
你为什么不上线？
你生气了吗？大男人也要和小女子计较？阳子就是阳子，有着孩子一样的的天真。一尘嘴角露出了微笑。
你忙什么？
你最近很忙吗？有什么事，难处理吗？
阳子这样说，一尘看得有些心痛。阳子表面上大大列咧，可真是个细腻的女子。
有人吗？阳子发了图片，是一幅漫画，一个人拿着一个特别大的喇叭在大声地喊。
．．．．．．
这十二天，阳子天天都在等他，可他，却忍着把她放在了一边。
你失望了吗？一尘问，尽管阳子的头像还黑着，可一尘相信阳子一定会来的。
其实我天天在想你。想你的天真．任性，你的长发．眼睛，生活中你一定充满了阳光气息。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
阳子还是没有反应。
你会不会来？你还去你妈那儿蹭饭？能告诉我你的爱人在干什么吗？他为什么不陪着你？我多么想为你披上一件衣服。说真的，有时候想起你就心疼。你让人怜。
一尘本想说你让人爱，可他又担心阳子会生气。
天气渐渐凉了，上网的时候，多披一件衣服，好吗？
一尘这样说的时候，想起了阳子的话，巨蟹座的人是母亲星座，爱关心别人。阳子曾经说他婆婆妈妈，可这由不得他。
其实，这些天，一尘的心里平和了许多，主要是顶头上司对他的态度有了变化。遇上业务方面的事儿，还得问他。这让一尘觉得生活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
心里的自信多了一些，阳子又没上线，一尘便由着性子往下写。
这几天我也有些忙，可一有闲时间就想你。真的。我能想象得出你的样子来。聪慧．狡黠，还有点任性。你的店在那个商场，你能告诉我吗？咱们在同一个城市，我想来看看你。
别这样！
阳子终于出现了。一尘心中简直有些心花怒放。
说真的，读你的文字，我感觉心痛又有点难过。我已经习惯了孤独地面对生活。这两年除了我妈再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我很感谢你走进我的生活。
阳子这样说的时候，一尘仿佛看见了阳子脸上流下的清泪。谁说文字是没有温度的？
对不起，我让你想起伤心的往事了。一尘有点不知所措。
男人和女人之间有超乎爱情之外的情感吗？如果有，你就是我的大哥了。
阳子这样认真，这样执著，一尘心中感动极了，可他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让我太感动了，凭空里多了个妹妹。只是我为不能尽到做哥哥的心意而愧疚。你能告诉我你在哪个地段，我来看你，行吗？
还是别来，你会失望的。
不！你这么善良，善解人意。一尘说的是真心话，他还不敢说其它过分的话，他怕阳子生气，也觉得太过的话对阳子这样的女子真是一种亵渎。
你能给我发个照片吗？我好找你。
如果你真有勇气，如果你一定要找着我，不用照片你也能找见。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我是独一无二的。
阳子说得自信。一尘也相信阳子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四）
吃下午饭时，一尘突然问妻子：“你说要买大衣，款式看下了没有？”他多么希望妻子说，还没有。
“看了一件，人家要价一千二，我嫌太贵。”妻子抬头看了一尘一眼，“怎么？你咋想起这事儿？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千二？这得你一个月的工资。这个周末咱们到其它商场看看吧，商场那么多。”一尘随手调试电视节目，装着无意的样子。
“行啊，你那件西服穿了很长时间，也给你也买一套新的。”男人开始关心女人的着装，这让妻子心中暖流暗涌，“顺便给方方也买一条裤子。”妻子的话正合一尘的心意，他生怕妻子说她只中意她看中的那一件，阳子在哪个商场他还不知道，虽然小城不大，商场不太多，可真要一个一个挨着找，还得费一段时间。
妻子和儿子都睡了，一尘还挂在线上，因为阳子还在。
我发现我得了一种病。一尘这样对阳子说。
赶紧上医院啊！！！
那不是医生能够医治得了的病。认识了你，我开始眷恋夜晚又有点怕夜晚。
真是我的罪过吗？人海茫茫，你我并不相识，你又何必太在意。
可是茫茫人海中，又有几个人能够像你我一样敞开心扉？
你别这样好不好，秋天的雨本来多，你要淋湿我吗？不管外面的雨大不大，都不要让它淋湿自己的心。
阳子，你像个诗人，你写诗吗？
以前不写，现在写一点。不要谈我了，说说你自己的开心事吧。
我，没有啥说的，上班，下班。
然后呢？
然后上网，等你。最近生意怎么样？你还上你妈那儿蹭饭吗？
秋天还没有结束，冬天还没有开始，服装换季还没有进入高潮，只有守株待兔。偶尔上我妈那儿蹭一顿。大多数情况下吃盒饭。
你为啥不做饭呢？不像个女人。
一个人做饭太麻烦，饭还没做成人已经饱了。
爱人呢？
跑了。
为什么？
．．．．．．
对不起，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事。我已经学会了不再哭泣。
告诉我你的店在哪个地段，这个周末我来看你。
不要重复同样的问题。你还是不要见我的好，你会失望的。一失望你就不会再跟我聊天了。
阳子说的太真诚，真诚得让一尘心痛。
好吧，做个好梦，然后容光焕发地活着。
有了你的祝福，我的脸上肯定会增添光彩。你也好梦甜甜！
（五）
周末在一尘的等待中姗姗来迟。幸好，周末天气不错，是这个秋天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吃过饭，一尘拿出剃须刀仔细地刮了脸上的胡子，穿好西服，把领带打得毕挺，然后，又一丝不苟地刷皮鞋，直到鞋面油光可鉴了，才丢下鞋刷。
妻子洗完了锅碗，走进客厅时看到一尘焕然一新的形象，走过来摸了摸一尘的头。
“你干啥？儿子在旁边看着哩。“一尘是个观念保守的男人，有儿子在场，他跟妻子从来都不主动亲热。
“我看你是不是发烧？”妻子发现一尘今天的表现与平常有点不同。
“怎么了？哪儿不对？”一尘装得很镇定，“周末了，收拾清爽一点，咱们一块儿逛街道也给你增面子。以前，你老是嫌我邋遢。我稍为一收拾你又大惊小怪。“
“是吗？你好象要去相亲。“妻子揶揄一尘。
“快一点钟了，还罗嗦什么，快点收拾你自己。你天天要化妆，总不能说你天天去相亲，对吧。”必须打消妻子的疑虑，否则，他和阳子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开始？一尘为自己的出轨念头吓了一跳。
妻子进了洗脸间，正在书房里做作业的儿子悄悄地走到一尘旁边，“老爸，你该不会网恋吧？”
“去去去，那有儿子这样说老子的？小小年纪不认真学习，尽想些歪门斜道。”是啊，儿子已经十六岁了。个子比他还高，也到了拥有自己感情世界的年龄。作为父亲，他却对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陌生女子产生了感情，这―――
等到妻子打扮好了，他们终于走上了阳光明媚的街头。在一尘的眼里，今年的天色从没有象现在这么好过，蓝天澄澈明净，路边的法国梧桐撑着五彩缤纷的大伞，阳光明媚但不燥热。走了大约有十分钟，就碰上了一家服装店，以前，一尘从没注意过这里有个服装店，而今天，他的眼睛里只有服装店。
“进去看看吧。”一尘说。
“这里没有啥有档次的衣服。”妻子的语气很肯定。
“还没看怎么能随便下结论呢？”一尘边说边在妻子的前面走了进去。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里的小凳上织毛衣，看到一尘他们进来，忙站起来堆上笑意迎接，一张目字形的大脸盘上配着细长的眉毛，红红的嘴唇，有一点点不协调。她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大结，用一个紫色的发卡绾着，脸上有明显化妆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在笑容的带动下，像微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波纹。
“想看个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毛衣招呼客人。一尘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出去，妻子却拉住一件墨绿色的驼绒大衣问价。
“穿上试试。”她的热情让妻子跃跃欲试，“你看这件大衣怎么样？”
妻子没有听见一尘的回应，回过头来才发现一尘已经站在了街边。
妻子默默地走了出来，两个人又往前走。迎面碰上妻子单位的同事开玩笑说：“范局长真模范，陪李大夫逛街呢。”妻子脸上立即堆上笑打招呼。女人四十，最怕的是丈夫在外面找了情人，对自己不冷不热；最幸福的是丈夫能够陪她去找已经逝去的青春，逛商场，买衣服就是一种途径。
“刚才那件紫驼大衣挺不错的，你为啥不给我看看？“
“我害怕你错过了最好的，商店多着呢，多看几家。”一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家服装店的旁边有一家新开的珠宝行，门前铺着红地毯，行人出出进进，很是热闹。妻子提议进去看看，一尘说，咱又不买，看什么！
挨着珠宝行是一家专营儿童服装的店面，一尘往过走时，微侧着头，看到玻璃门后面的衣柜旁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电脑。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坐在电脑前面，他心中格登一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这是儿童服装店，咱又不买，你去干什么？”妻子一边嚷嚷一边也跟着走了进去。那女子抬起头站了起来，脸上长着几个青春痘，比他们的儿子大不了多少，胖敦敦的，穿着一身牛仔服，二十岁左右，她的眼睛细细的，有点倔傲，看着他们，什么话也没说。阳子二十九岁了，又是一个经历了挫折的女子，不会这么年轻。一尘望了一眼她，又转身走了出来。妻子却又拉住一套粉色的儿童装问价。看到一尘出去，立即跟出来念叨：“咱要是再有个女孩该多好，生个儿子连给他打扮的机会也没有。”
“都啥年龄了还说这种话！”一尘本来是无意中回答妻子的，可话一出口，他心里就涩涩地。是啊，他们已经过了不惑之年，青春．激情．做梦那些小男孩小女孩才有的情愫他本不应该再有，可是，上帝却让他遇上了阳子。
他就这样和妻子一个店接一个店地转悠。有几次，妻子看定了大衣，穿在身上在镜子前来回走动，售货员一个劲地夸好看，妻子征求他的意见时，他都说再看看。阳子，你要是告诉我该多好。一尘也感觉到了累。
谁应该是阳子呢？“纤丝鸟”专卖店的那个女老板，涂着黑眼圈，烫着一头黄发，皮肤白析，风姿绰约，一尘忍不住对她多看两眼，可低头一想，她不是阳子，这样的女人肯定不会寂寞得在网上打发时光，她的身边不会缺少男人的。华兴商场的服装摊位有三十二家，老板百分之八十是女子，有几个身材修长，气质不错，可一尘要从她们身上找出阳子的影子来又没有底儿。妻子试了有十几件大衣，后来也累了，怎么也不肯再试，只是走走看看，偶尔和售货员聊聊。
从商场里出来，妻子累得喘气，不肯再走，一尘鼓励妻子说：“前面还有卖衣服的，咱们再去看看。”
“华兴商场是最大的百货商场，沿街还有二十多家服装店，你怎么了你，我看你不是为了买衣服。“妻子开始发牢骚。
一尘笑笑，说：“平时忙，没有时间陪你，今天不是星期天吗？我们走走，对身体有好处。”于是，妻子又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红蜻蜓”服装店吸引了妻子的注意，妻子说，红蜻蜓是一个香港品牌，她的许多衣服都是从这家店里买的。一尘抬起头，远远就看见店里的销售人员正给顾客介绍衣服，那是个中等身材的青年女子，穿一身米色的风衣，一条橙色的齐膝毛裙，下面露出褐色的靴子，从上到下都是阳光的彩色，肯定是阳子了。一尘的心跳也加快了许多，他不由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她戴着一幅淡茶色的眼镜，和她身上的服装搭配得非常谐调，不愧是阳子，一个聪明的女子。可是一尘还无法看清她的脸。她的头发长长地披在脸上，只露出右半边脸。
想看个什么？她侧侧脸问一尘的妻子，“新进了一批澳毛大衣，款式很不错，穿上试试看。”她一直看着妻子，好像没看到一尘这个人。一尘静静地直视着这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可她却总是微侧着身子，一尘换了几次角度，她都迅速地转过了左半边脸。“那件紫色的不错，你穿上试试吧。”一尘说。她取下那件紫色的大衣递给妻子的一瞬，整个脸全转了过来，随着身体的摆动，左半边脸也露了出来，眼睛的下方有一块紫色的疤痕，好像是被火烧过了。在这个城市我是独一无二的。这肯定是阳子了，可是，为什么她是个这样子！是的，他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脸，是火烧的还是．．．．．．不容得一尘多想，妻子已经叫他走了。
不，她不是阳子，一个身心上受过伤害的人还会把自己的网名称着阳子吗？一走出这个店门，一尘就否定自己的判断。
“还要看吗？”妻子问他。他站下来抬头看天，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梧桐树下铺着厚厚的黄叶。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儿又停在了店铺的门前。在马路的对面，有一个叫着“金利来”的男装店，一尘透过玻璃门看见了桌上的电脑，他不由得快步走了过去，在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激动，他想象着完美无缺的阳子从衣架旁边走过来的情景。可进了店才看清，站在衣架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淡然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只望着他们。
“你的店？“一尘问。
“是啊，给你看西服吗？这种怎么样？“他指着一套浅棕色的西服说，“红蜘蛛，中国知名品牌。”
“试试看，”妻子也说，一尘没有不试的道理。
“多少钱？”一尘问。
“八百三。“
“能不能再少一点儿？“一尘问。
“红蜘蛛是品牌，走到那儿价格都一样。”这就是一尘希望的回答，他可以为自己继续往前走找个台阶，“太贵了，咱们走吧。”
“还看吗？”妻子盯着一尘的眼睛问。她已经感觉出来了，自己的丈夫不是为了买衣服而是为了找人。至于找什么人，她还没有搞清楚。一尘低头看看表，已经到了吃下午饭的时候，走了三个多小时，确实有点累了。一尘提意，给儿子打个电话，一块儿上饭馆里吃。
妻子开始埋怨，“白白逛了一天，什么也没买下。”
“饭后再看吧。”一尘想安慰妻子。
“你一点也不为我的脚想想，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早就疼得放不住了。说吧，你要找谁？兴许我能认得。”
一尘望着前方，路灯已经渐次亮了。他回头笑着对妻子说：“我这不是弥补以前的过失吗！”
小城不大，可要找一个人还真像大海捞针。阳子会在哪个地段？望着渐渐亮起来的路灯，一尘想。
儿子要吃火锅。一家人围着火锅坐定，妻子儿子点了各自爱吃的菜，三个人彼此望着笑笑，就低下头想各自的心事。望着锅里翻滚的菜肴，一尘又想起阳子，这时候，阳子是吃盒饭还是上她妈那儿蹭？
看把魂儿丢了！妻子望着一尘一脸的坏笑。儿子已经等不及动起了筷子。
怎么会？一尘也笑笑。以前很少去服装店，今天还见识不少呢。卖服装的有百分之八十是女人。
应该是漂亮的女人。儿子强调。
你看看，儿子被你带成啥样子了。妻子埋怨一尘。我们是买衣服又不是买人。你看人干吗？
你不懂爱屋及乌，店主漂亮顾客就多了。不过，我倒没见着几个漂亮的。有一个身材不错，可脸太难看了。一尘有意引出红蜻蜓的女老板。想看看妻子怎么说。
你是说红蜻蜓的那个，妻子一引就上钩。听说她的脸是被人用盐酸烧的，眼睛也被烧坏了。
怎么回事？你认识她？一尘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
经常上她那儿买衣服，不过，这些事都是别人遥传的。妻子吃了一口菜继续说，听说她以前在西安的一个夜总会当坐台小姐，勾引了一个男人，被人家老婆知道了，那女人用盐酸毁了她的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尘不敢相信，在他心里阳光明媚的阳子会有这么多阴暗的故事。
据说她的家在山里，原来很穷，她有两个弟弟都在上学，她挣的钱用来供弟弟们上大学，自从被毁了容她就回来了，还有人说她开服装店的钱也是坐台挣来的……妻子看着他继续说，好像故意要毁灭他心中的偶像。一尘的心里却似翻江倒海。
那一夜，一尘没有上网。
（六）
第二天，第三天，一坐到电脑前面，就想起阳子，他迟疑着不敢开启QQ。第四天，他终于忍耐不住寂寞，又走进了QQ。奇怪的是，阳子的头像亮着，却没有给他留言。难道她也认出了一尘？
我前几天去找你了。一尘忍不住说。
真的？你找不着我的，我穿了隐身衣。
是真的，我们走了一整天，老婆的脚也走疼了，可还是没见着你，
呵呵，你是陪着老婆逛街，还说找我。
那有男人独自在服装店转悠的，我只能找那样的借口。
我有些感动，又有些心痛，这么些年了除了我妈没有人这样牵挂过我。
你有视频吗？让我看看你。一尘仍然希望妻子说的不是真的，或者红蜻蜓的女老板根本就不是阳子。
我从来都不用视频。网络是个虚拟的空间，正是为了逃避现实中的不完美，我们才走进了网络，如果心灵有约，就聊，如果彼此互不欣赏，谁也不欠谁。
阳子，你还像个哲人。
你一直给我戴高帽子。
给我一张照片，让我记住你。
你任性地像个孩子，我说过的事就不会改变。
宪法都可以修改，你怎么能这么固执。现在的不给，以前的能给一张吗？
现在，我不照相，以前，以前已经死了。阳子说得很冷静。冷得足以让一尘心里结一层冰。
一尘一时语塞。
不要再谈这个没意义的，说点别的，你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吗？还是阳子先打破了沉默。
许多服装店的名儿都启得很特别，比如纤丝鸟，开开，金利来，萨尔雷斯．红晴蜓，绿宝石，红蜘蛛．．．．．你的店叫啥名字？
一尘是想诱导阳子说出自己的具体地址。
呵呵，你真够狡猾，在这些名字中你最喜欢那个店名？
阳子继续不动声色。
纤丝鸟很特别
是不是纤丝鸟的老板娘很特别？
阳子真够尖刻，说话一针见血。
你认识纤丝鸟的老板吗？
说真的，一尘对那个涂着熊猫眼的女老板确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怎么会不认识，我们都是做品牌的，她是我的竞争对手。
阳子还是说漏了嘴。一尘心中窃笑。纤丝鸟是专卖女装的，这说明阳子也是专卖女装的。
一尘只顾想心事没有再打出字来，阳子也突然不再说话。
你还在吗？
阳子发来一张漫画，一张夸张的圆脸，吐着舌头。
紧接着，阳子送来一首歌：走在你身后，矛盾在心头．．．．．
你真善解人意！这首歌正是一尘心里想说却没有说出来的。
你的夫人最爱穿什么品牌？阳子问。
红蜻蜓。一想起这个特别的名儿，一尘心里就微微地痛。这不是你的店名，对吧？一尘希望得到阳子肯定的回答。
可对方没有反应。
你有事吗？你在吗？是不是伤害了你？那种可怕的担心使一尘心中的痛更深了一层。
不要再找我了，我穿了隐身衣。我会记住你，记住你对我的关怀，这种温暖将陪伴我走过寒冷的冬天。如果你还愿意，有时间的时候，在这样寂寂的夜晚陪陪我。好了，去休息吧。你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去陪你的爱人吧，她是个好女人，你们其实很幸福。
阳子打出一大段文字，一尘一遍一遍地读着，他仿佛看见了阳子那颗红红的心，如果心是热的，什么样的外衣都是包不住的。
你知道了我是谁吗？你失望了？
阳子继续说。
一尘不知说什么。
是的，要面对我是需要勇气的。你还没有充足的勇气，好吧，再见！
一尘还没想出怎么回答阳子，阳子就下了线。
能告诉我真相吗？
你一定有许多故事。
我不会给你伤害的
．．．．．．
不管一尘再说什么，阳子都没有反应。
这是他们聊天以来，阳子第一次首先下了线。
2007年1月1日写
2007年1月21日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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