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波的归来,最为欣喜的是母亲。这个时候母亲和别人说起儿子时,那种骄傲感、自豪感就会表现得异常活跃。 韩少波一进家门,母亲就急着从屋里迎出来,她的目光先是上上下下地将儿子细细地打量一番,随后便伸出手边拍打儿子身上粘着的灰尘边不时地说着瘦了胖了之类的话。 晚饭后,韩少波坐在炕上和父母及过来看他的哥拉闲话。 在说了一些北京的新鲜事情后,他对着“吧嗒吧嗒”抽旱烟的父亲问:“爹,咱们镇马上要办蔬菜节了,今年的蔬菜销路没啥问题吧?” 父亲继续吸着旱烟,微微摇了摇头,说:“今年县里那个万利公司给咱们镇上的人下了订金,看样子多少是保险点。就算一点也卖不出去,那也不会赔了本。今年咱家种了好几亩,长势不错,就指望着卖个好价钱!能不能有销路谁知道呢,三年学会个买卖人,一辈子学不会庄户人,种地就是个碰运气!” 韩少波说:“今年肯定有销路,以后咱们这里的产业会上规模的!发展起来就好了。”随后他又介绍了万利公司,介绍了万利公司的范总及他参与策划万利公司蔬菜节的相关事情。最后他表示,将来毕业了愿意回来和范总一起创业。 不料他的这个想法刚一提出,就遭到了家里所有听众的一致反对。 父亲用带着训斥的口吻说:“你要是这么想,你这书还念个啥劲?那范总放着端国家饭碗的工作不干,出来自个儿折腾着做生意。他这生意做成了也算,现如今八字还没有一撇,订金就放出好几万,他自己还说不准能蹦跶球几天,你还想着跟他去干。简直是昏了头!” 哥接过父亲的话,笑着说:“你怎么会有这想法?考大学脱了这身农皮容易吗?咱图个啥?不就是图靠着国家稳稳当当吃饭吗?你看看晋北大电厂的职工们,工资高不说,又是分房又是发东西,进了那里一辈子就有了保证。你去万利公司能有啥保障?在外边折腾赚大钱也行,你以为赚钱就象满大街扫土那么容易?乘早不要有这种想法,还是好好读你的书,回晋北大电厂吧!” 韩少波停顿下来,他对自己唐突间说了一嘴的这个不成熟的想法所遭来的满屋非议无力辩解。过了一会儿,他说:“是范老师和孟晓辉他们和我说的这事,等将来毕业后让我回来一起创业的,我也只是说说罢了。我还不到毕业,将来的工作现在说还有些为时过早。不过,从今年毕业生的分配情况来看,好象就业不如以前那么好,分配出现了点难度。” 父亲对儿子的造谣批判道:“咋能分配不了呢?国家把大学生培养出来,又分配不下去,那培养大学生还干啥?这能合情理吗?哪有老子把儿子养大却说,你想干啥干啥去,老子用不着你养老?” 哥象是思索了一会儿说:“理是这个理,可是听说今年大学扩大招生数量,咱们这里一下子考走不少大学生,这么多学生将来毕业往哪里安排工作?” 母亲听不懂父子三人说话的内容,她洗漱完碗筷后,问少波:“娃儿,芳芳把工作调到晋北市了,咱这里镇上的供销社关门了,这你都知道吧?” 韩少波一下子明白母亲想说什么,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声:“知道,爹给我写信不是都说过了吗?” 母亲又问:“那你这回路过晋北市就没有看看芳芳去?” 韩少波说:“去了,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在一个市供销社的破招待所吗?她不去车站等我我才懒得去看她!” 不管怎么说,儿子还是去看了芳芳,这让人多少有些安心。但瞧他那股倔劲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不过现在好多了,他还是低了头!这个事实让母亲感觉到安心的同时,心里又飘动着一丝丝的不安,这波娃向来考虑问题不周,今儿一个想法明儿一个想法,啥事没个准儿!将来如果又反悔,那不仅毁了人家芳芳的清白,也耽误了他终生大事还让老韩家落个让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名声!若真落到那一步可就热闹没法收场了!得让他死心塌地才行! 母亲预见着将来的尴尬,带着几分教训的口气接着说:“听听你这话说的!还有点人情味吗?人家去接你倒成了罪过?你好好给妈听着,往后对芳芳要好点,常写写信啥的!女人家,你对她好点她就会把颗心掏给你。芳丫头多好,成天念叨着你,上赶地追着你,你就知足吧!都老大不小了,省省心吧,别给妈添乱子啦!妈实话告诉你,芳芳去晋北市那几天,咱家已经把六千块订婚的彩礼钱给了芳芳妈!你如再不安心生那些不三不四没用的闲心,看你咋向家里交代,咋向人家芳芳交代!” “啥?”韩少波一下子跳了起来,“六千块彩礼钱送给人家啦?这叫什么事嘛!都啥年代了你们还这样啊?您们知道我和她有感情吗就这样包办一切!” 母亲用手指点着少波的脑门,咬着牙叫道:“啥年代?你妈还活着的年代!感情那是要你用心去待人家的,象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和谁能有感情?包办咋的了,你哥不也是爹妈包办的?他们过得不是挺好吗?” 韩少波放大嗓门叫道:“我受不了了!你们快点把钱要回来呀!” 母亲伸手捂住儿子的嘴,不住地祷告道:“小祖宗哎!小点声,小点声,让人家芳芳家里听到可咋办呢!” 韩少波继续着大声:“听到能怎么着?他家凭啥要咱家六千块钱,我就是要让他们听到!这叫什么事,结婚有这么结的吗?啥事都没定就要钱!” 父亲抬起烟杆,狠狠地在大吵大闹的儿子身上某处一下下地反复敲打着!韩少波逐渐安静下来,他从父亲那一下下的敲打中,感觉到了父亲的一份良苦用心。他重又蹲坐在炕上,愣愣地一言不发。 父亲的烟杆从少波的身上挪开,又一下下地敲打在炕上的某个地方,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伴着这敲打,父亲苦口婆心道:“娃儿啊!爹知道,你考上大学出息了,有点看不起咱这庄户人家啦!爹也希望你能飞得高高的,巴不得你娃日能呢!可是你再能咱这个家庭不行呀!你的终生大事爹妈不操心谁操心?找女人不门当户对怎么行!芳芳家咱还不了解,门当户对不说,你和芳芳从小一起长大也班配。再说芳芳如今调到了晋北市工作,也是非农户,一切管好了,哪有这么好的事送上们呢?不是你考上大学,人家才不高看你一眼呢!还想娶人家芳芳,连门儿也找不到!给人家送彩礼钱是爹的主意,你谁也甭怪,如果觉得不满意,就当是爹欠了你的钱。爹这么做的意思是怕刘家反悔,也怕你是盏不省油的灯,所以这么一来就把这事定准了。如果咱反悔这彩礼钱就不能再要,如果刘家反悔,他们要加倍还咱。这回你懂了吗?” 韩少波将一串串急于夺眶而出的泪珠强忍回去,他点着头,压住桑眼里那蠢蠢欲动的悲音,说:“我懂啦,爹,以后我再也不给你们添心烦了!” 韩少波说完,就从炕上跳下去,穿上鞋回到自己的偏房去了。 韩少波前脚进门,哥后脚就跟了进来。 韩少波没说话,也没开灯,倒在炕上的他脑袋里被刘素芳的影子塞得满满的。 哥跨坐在炕沿上,他也没有去开灯,摸出一支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后,说:“少波,哥知道委屈你了,刚从学校回家就落了这么个不痛快!你也别跟爹妈他们计较,村里人就这么点出息,这你还不了解?盖新房,给子女们成家,抱孙子。这就是他们一辈子的大事,这些事啥时候办不好他们啥时候也闭不上眼!” 韩少波应道:“哥,不会的,我怎么能和爹妈计较呢?” 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叹道:“哥知道你不会的,你为人厚道,心眼实在。好多事你宁肯自己埋在心里烂掉委屈自己也不愿和别人说出来!” 韩少波否认:“没有的事,哥你不要为我担心啥!” 漆黑的屋子里,哥将烟抽得闪亮,他继续道:“你的这个婚事吧,当初爹妈也和我商量过。哥是这么看得,第一,咱们家庭不好,考上大学的你在这方面会变得高不成低不就。你找外边的吧,肯定存在难度,怕这样耽误了你!第二,芳芳从各方面和你确实比较班配,再说人家对你又那么上心,这么好的事儿咱还犹豫啥呢?得抓紧时间办才行!” 韩少波道:“哥,你们说得也在理,但我觉得有些操之过急,我和刘素芳再互相了解一下,看看到底合不合适。” 哥笑道:“不用再了解,肯定合适!我和你嫂子互相了解过吗?一天也没了解过,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哥知道你去北京上学开了眼,见了城里的大世面,也时时刻刻讲起了感情。说实话,感情这玩意儿吧,那不是了解出来的,是互相处出来的,这需要你上心这事,不能三心二意。象电视里演得那些人,成天你香啦我臭啦、哭哭闹闹、疯疯癫癫的就是感情?我看纯粹是吃饱撑得没事干!如果人活得真象那样的话,烦也得烦死!” 韩少波又说:“就算你说的这些全对,可我现在还在上学,总不能现在就让我结婚吧!那成什么事了!再说,这事就算定了也不能把钱交给他们吧,这不成了交易吗?” 哥这回笑出了声:“你怎么理解这事?怎么能让你现在就结婚呢?现在只是双方先把这事定下,结婚当然是以后的事啦。再说,给刘家那六千块钱那只是个形式上的事,怎么能扯到交易上去,谁结婚不给女方彩礼钱?你念了几年书净想些没用的事!” 韩少波不再说话。 哥最后说:“今晚好好休息一下,赶明儿你拿点东西去刘家坐坐。把你的这大事办了后,爹妈就安心了,他们都上了年纪,咱们就随了他们的这点心事吧,这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点孝顺吧!” 哥提到休息,韩少波突然感到自己非常疲劳,他的嗓子变得有些沙哑:“哥,我知道啦,以后再也不会拿这些事惹爹妈不痛快了!” 哥又吩咐了一句早点休息,随后就推门出去了。 屋里黑漆漆的,安静极了。韩少波微闭双眼,他心乱如麻,心思变得飘忽不定,被父亲烟杆反复敲打过的地方此刻还隐隐作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疲劳的韩少波睡着了,而且很快进入了熟睡。熟睡中的他做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梦。醒来后,这个梦就象深深地嵌在了他的脑袋里一样怎么也不能忘记,愈是想忘记,记忆却变得愈清晰,清晰的梦境让生在现实中的他常常渴望置身于其中,他多想再接着把这个梦做下去,揭开这个梦留下的那个悬念―― 天高云淡,韩少波行进在一望无际的雪域高原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里行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孤零零地只有他一个人。 韩少波往前走着,远远地他看到一座高高的塔就在前方,他加快脚步朝着那塔走过去。走近了,他在塔的脚下站定,从塔脚沿着塔身往上看去。这塔怎么看不到头呢?微风中,塔上的铃儿发出悦耳的响声,韩少波听着铃声不仅有些陶醉。 不知过了多久,塔门打开,从里边居然走出了卞晓荣! 卞晓荣轻盈地飘到韩少波面前,她面带微笑:“少波,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韩少波有些诧异,晓荣怎么在这里?她在这里等自己干什么?这么好的景色,他觉得应该为晓荣做幅画,在这里做出的画一定漂亮极了! 卞晓荣没有理会韩少波的诧异,她伸手拉住韩少波的一条胳膊,把他带进了塔内…… 博客:http://www.zhangweic-76.blog.sohu.com 文集:http://www.8dou.net/html/individual_3934.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