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晓辉家回来,天色已晚。
韩少波推开大门走进院子时,屋里静悄悄的,确证没有外人来串门,他就径直进了家。正坐在炕上做针线的母亲看着他,问:“这大半天你去哪里了?也不言语一声!放假回家能有几天,好好和芳芳待一会儿多好!”韩少波边往炕上倒去边应道:“我去找孟晓辉,晌午在他们家吃的饭。都老大不小的了去哪里好像能丢了似的,还用言语啥?”母亲拿过一个枕头,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将枕头垫在他头下。韩少波微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母亲瞅着不知道在想啥心思的儿子,一时找不到话头。她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沉思良久,说:“娃呀,听妈和你说,咱得和人家芳芳好好相处,别由着自己的性子惹人家生气,多伤和气呀!咱们两家又住隔壁,成天吵吵闹闹的多不好,让人看笑话理!”
韩少波心不在焉地应道:“妈,我知道了。”
母亲好象是对他说,又好象是在自言自语地反复念叨着:“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就好!”
晚饭时,韩少波问父亲:“爹,您上次给我写信说,今年城里有个公司和村里订了种蔬菜的合同,这事已经定了吗?咱定了多少?”
父亲手里端着碗停下吃饭,说:“现如今这事还难说,去年也有个啥公司,在东面刘庄和全村一百多户人家订了种叫啥仙人掌的合同,说是到时回收的。可是村里花了大价钱买了他们的幼苗,仙人掌长得都疯了,那个回收仙人掌的公司连鬼影也找不到了。这不是坑人作孽吗?订那个合同的时候还是村里干部组织的呢!所以说,现在这事呀啥也靠不住,等等再说吧!村里人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就连村干部也这么和人说。”
韩少波点点头,放下碗筷摸了摸嘴,说:“就是,有些事情确实不好订。不过这次和人们订合同的是我在农职中的老师,他如今不教书开公司了,专门就是做农产品生意的,我打算明天进城里看看他去。”
父亲看着儿子,意味深长地说:“老师也好、同学也好,现如今这事还没有闹出半点样子来,那就不敢信!再说这些事不用你来管,无论怎样爹也能供你把大学上完!你该好好考虑一下你该管的事,好好和人家芳芳相处,咱可不能对不起人家呐!”
母亲接着父亲的话说:“娃儿,去吧,你过去找芳芳串个门,今儿也不知你咋惹人家生气了,人家她妈都找过来说这事哩。要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省省吧!”
父亲看着母亲,咳嗽了一声,说:“天都黑了,过去串啥门?再说,女人们也不能太惯着她,委屈就委屈点,这要是惯出毛病来将来还不知会咋的呢!”
父母二人端着碗在那里对着争论起来,韩少波心里一阵烦乱,他大着声劝道:“这么点事有啥好吵的?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韩少波回到偏房,他没有开灯,直接就倒在炕上面对着黑漆漆的屋子想心思。
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响起刘素芳的问话声:“婶儿,吃饭没有?”
母亲的脚步声、开门声和回答声同时响起:“吃过了,是芳丫头呀,快进屋里坐!”
接着就是关门声,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韩少波心里直嘀咕,晚上了过来做甚?
刘素芳进了家,把手里端着的一个盆子放到炕上后,忙把手放在嘴边不停地吹着热气取暖。
母亲问：“你端的这是啥?”
“今儿后晌我姨来了,晚上现包的饺子,给您们拿过来尝尝。本来想叫少波过去一起吃,怕他不过去,就带些过来。刚出锅的现在还热着,您们快吃吧!”刘素芳说完,把屋里的准婆婆准公公挨着看了一圈后,问:“少波不在吗?”
“哎哟,看看你妈,就惦记着俺们!成天不是端这就是送那。”面对着那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母亲先是客气了几句,然后回答准儿媳道:“波娃今儿白天去找他的同学了,很晚才回来的,刚吃过饭去偏房了。”
刘素芳说：“我进来时偏房的灯没开,不会是睡着了吧?”
自从刘素芳成了韩家的准儿媳,少波爹在她面前就变得一本正经。见刘素芳黑灯瞎火地送过饺子,又口口声声地惦记着儿子,他那一本正经的脸上顿时浮起几丝微笑来。他滋滋拉拉地抽着旱烟对准儿媳说:“天刚黑下来,不能这么早就睡吧,你先坐上炕热热,我过去叫他过来。”
过了没多大功夫,韩少波跟在父亲屁股后边走进屋里。他瞅了一眼刘素芳,问:“这么晚了还过来串门呀?”
母亲用两颗白眼珠子剜了一下说话不中听的儿子,又很快将一副笑脸对着准儿媳看了一会儿,随后沉着脸对儿子说:“听听这话说的,今儿在同学家里喝酒喝迷糊了!芳芳啥时候过来都不一样吗?看芳丫头,不知比你强多少!一天就惦记着你,大黑天还知道给你送饺子过来,就你没良心!”
刘素芳显然没有计较韩少波的意思,或者是准婆婆的话让她心头的不快缓冲下来,她低着声音平声静气地说:“快吃些吧,还热着呢,今儿我妈的饺子下的本儿大,差不多全是肉馅呢!”
韩少波没有应答刘素芳,摇头晃脑地坐在地上的一个矮凳子上。他的这种丢正派人家脸的举止让站在身边的父亲看不过眼,父亲偷偷地抬起一只脚使劲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下。丝毫没有提防的韩少波冷不丁受到父亲的偷袭,“呀”地一声叫起来。关注着韩少波的刘素芳将整个细节看在眼里,韩少波异常的反应让她忍俊不禁,她捂着嘴“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母亲看着刘素芳开心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懵懵懂懂的呆样和老头子那有些尴尬的脸声,她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对着老头子使了个眼色,说:“你过去看看偏房炉子里的火灭了吗,再去添点炭。”父亲有了离开这个尴尬环境的借口就出去了,母亲也站起来,说:“我出去给牛添点草,你俩看电视吧。”
韩少波一句话不说,他将目光转向柜子上放着的那台老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他此刻的心情象电视屏幕里那些变了形的图像一样。
刘素芳对这台老龄电视机播放的节目不屑一顾,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少波身上。她首先开口打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你怎么不吃饺子呢?”
韩少波依旧没有开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放在嘴里,说:“不错,真香!”
刘素芳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两只手不停地捋着肩头上的一缕秀发,她轻叹口气,象是在自责又像是在埋怨:“我们俩在一起以往的感觉一点也找不到了,你读的书多如今又去了大地方,你该往高处走。我没出息,呆在快关门的供销社里混日子,还跟你象小时候那样瞎闹!你放心,我知道如今咱们都长大了,再不能跟过去一样!”
刘素芳的话让韩少波觉得她是在认错,她是在为自己给卞晓荣写那些乌七八糟的信认错、她是在为自己的虚荣认错、她是在为自己的耍泼认错……。当刘素芳提到两人过去在一起时的感觉,韩少波的心头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感觉到眼前刘素芳的言谈举止让他多少有些愧疚!
韩少波的目光从老龄电视机转向刘素芳,他轻咳了一声:“你用不着这么说,你的心情我理解。”
刘素芳问:“我给你织得毛衣还合身吧?穿着暖和吗?”
韩少波一听刘素芳又关心起毛衣的事,本来没穿那件毛衣的他怕伤刘素芳的心,他结巴了一下说:“暖和,暖和,谢谢你!”
韩少波的话使刘素芳象是受到了鼓舞似的,她的话一下子又多起来,“哎?少波,人家从北京回来的人都说,北京甭提多漂亮了,就连刮风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尘土。你啥时候带我去玩玩?”
韩少波站起来,伸手关掉老龄电视后,他走到刘素芳面前跨坐在炕沿上,意味深长地说:“啥事也不要凭感觉,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那有的人还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比中国的亮呢!能信吗?如果北京连点尘土都没有那能算是在地球上吗?任何事情都要好好考虑,不要主观臆断。我们俩之间的事你就得好好思考一下!”
刘素芳不解地看看韩少波,她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说:“我就想去北京玩玩,也没别的意思,你从北京回来也没给我往回带点东西。”
韩少波闪开刘素芳盯着自己的眼神:“忘了这事,下次回来给你带吧。”
第二天上午,当韩少波和孟晓辉走进范利明的办公室时,范利明正在接一个长途电话。韩少波用眼神和表情向他打了个招呼,范总用手示意他们坐在他办公桌前的皮面沙发上。两人坐下后,韩少波的目光就在范总的办公室里四下扫描。
一放下电话,范明利就起身离座走到韩少波面前,韩少波也站起来握住范总伸过来的手向他问好。
范明利说:“高才生从北京回来了,这半年来我忙得团团转,一直也没有和你联系,对你的情况是一点也不了解,怎样?上大学的感觉不错吧。”
韩少波一个咧嘴：“嗨,也就那么回事,倒是范老师你的事业搞得够大的了!”
范明利伸开双臂做了个扩胸动作,慨叹道:“这叫山雨欲来风满楼呀!我相信这事业能搞大,也比原来在农职中当老师有意义的多!你们呀,大学毕业后欢迎回来和我一起创业吧!”
就在范明利畅谈未来之时,这时门被推开,赵美芸怀里抱着个孩子走了进来。她看着屋里坐着的韩少波和孟晓辉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大笑着道:“哟,是两位大学生来了!真是稀客呀!”
韩少波和孟晓辉对着已经做了母亲的赵美芸笑着打招呼,孟晓辉还煞有介事地逗弄了一会儿赵美芸怀里的孩子,并将几句溢美之词说给了这一家三口听。范明利显然听得比较舒服,他将赵美芸拉到自己面前,重新做了一番介绍:“赵美芸,万利有限公司财务部经理!你们以后对内可以叫她嫂子,对外嘛可以叫她赵经理!”
赵美芸推开范明利,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叫什么嫂子、经理!我们还是老同学呢!再说现在这公司刚刚成立不久,能不能做起来我心里还一直在打问号!”
韩少波问:“范老师,你这万利公司具体是什么设想?”
范明利一下子来了劲,他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资料,指着上面的那些组织图、曲线图、柱状图、照片和数据侃侃而谈起来:“我们县是个农业县,万利公司主要立足于农业,定位于做强做大农业这个产业。采取‘公司＋农户’的运营模式,与农户强强联合,初期针对市场的需求推广特色农产品的种植,随着公司发展,逐步拉长产业链条,对农产品进行深加工,增加农产品的经济价值。比如目前设想的有酿酒厂、淀粉加工厂、果脯加工厂、蔬菜的加工等等。”
孟晓辉插嘴说:“范总,您离开农职中后,我一直就听说您在外跑,不知道现在公司的经营是个什么状态?”
韩少波听孟晓辉称范明利为“范总”,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看了一眼孟晓辉又看了看范明利,他们表现得都很自然。
范明利说:“去年离开农职中到现在,已经大半年过去了,筹办公司的这段时间我感觉非常充实有意义。我到外省几个蔬菜产区调研了一个多月,又到一些与我们本地蔬菜上市有时间差、能够形成互补的地方调研了一个多月,这期间我结识了不少客商朋友,并对我们这里的蔬菜做了一些宣传。调研的结果让人振奋,这些天不断有人询问蔬菜的事,打算明年来我们这里收购。”
赵美芸插了一句:“他在外边调研的这两个多月,花掉了我们原来计划用于买房子的一万多块钱!”
范明利继续说:“我从外边回来后,就到县里跑了一趟。还好,县政府给了我大力的支持,给了一些贷款并帮我注册了万利公司。我到下边几个有蔬菜种植基础的乡镇跑了几次,初步和农户签订了蔬菜种植与回收协议,现在的我一方面组织外地客商来收购拿订单,另一方面根据需求初步确定种植计划和落实种植面积。”
韩少波打断范明利的话：“范老师,你和多少个村子订了种植协议?协议能真正落实执行吗?”
范明利非常自信地说:“根据目前的订单,我已经和两个乡镇的二十多个村子签了种植协议,协议是与村委、农户两方共同签订的,没啥问题。”
韩少波不无忧虑地说:“但事实好象有些出入,前两天我问起我爹这事,他说我们那里的农户前年让一个同样签订回收仙人掌的公司给坑惨了,那家公司把高价种子卖给农户后就销声匿迹了,仙人掌长得遍地都是,农民们不会轻易相信这类协议的,虽然签了协议,抱得还是走着看得心态。我担心的是,如果你这里订单出去了,到时农民们不给你履行协议,那你怎么办?”
韩少波一句话提醒了范明利,他拍着脑门子说:“我怎么把这事给忽略了?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亏得今天你们过来提供了这么一条有价值的信息,不然真要出大漏子了!但这可怎么办呢?”
新问题让所有人陷入了沉思中。
孟晓辉首先打破沉默:“范总,我有个想法,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取得种植户的信任,种植户最担心的是亏本上当,那么公司先将种子免费提供给各种植户,并预付他们一部分订金,有这个保证,种植户就会放心大胆地种植了。”
赵美芸面露难色:“这样做,需要的资金太大,公司刚刚成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点收入,我们垫不起这笔款子!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
范明利沉吟道:“确实如此,这样做的话资金缺口太大,再说这样做风险全部压在我们公司身上了!”
孟晓辉盯着范明利看了半天:“风险?对呀!我们可以将风险转嫁出去!最起码市场风险是大家共同承担的!在我们给种植户支付订金的同时,我们可以让客商给我们也预付一部分订金,资金问题得到解决的同时,各个环节的保险系数也随之增加了!”
孟晓辉的点子刚一提出,赵美芸首先叫好!她兴奋地将怀里的孩子举起来又放下,那孩子在她手里变得象是一个表达感情的道具。
范明利沉思了一会儿,说:“晓辉的这个想法不错,倒是可以试试!不过我们的合作才刚开始,各个环节的诚信还没有建立起来,这样就得根据实际采取多种方法多条腿走路,有道是万事开头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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