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花时节 |
| 作者:烟雨羁旅 作于:2006-12-23 19:32:14 访问:932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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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 花 时 节 安徽淮北 刘志强 邮编235042 电子信箱:lzhq510@sohu.com 第 一 章 (一) 一辆绿色江淮牌小货车颠簸着穿过了两座涡河大桥,在蒙城狭小拥挤的西关马路上摇晃,吸引来无数行人的目光。“看,搬家的。”一人说。“哦,搬家了。”一人接着嘟哝了一句。这种情景在萧强的眼中已不新鲜了,他坐在货车后面的杂物中,看着周围的一切,心中有想笑的感觉。车加快了速度,出城了。萧强裹了裹厚重的棉衣,在冬天的风里缩了缩脖子。 一出了城,公路两边就显现出城里人在冬天里很少见到的绿色来。路两边的农田里,到处是一望无际的碧绿的麦苗,在白雪中散发着的青春气息。萧强不觉吸了吸鼻子,一股清新的气味在凛冽的风里刺激了他一下,让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车子在离县城正南4公里处的一所没有任何标志的学校里的操场边停了下来。萧强的爸爸从驾驶室里跳下车,招呼人往下搬东西,锅、盆、等杂物被迅速地搬了下来,还剩两口光板的大箱子了,两个帮忙的使劲地抬了一下,“这么沉!”箱子纹丝不动。萧强的爸大声喊:“再来两个人!”一个人打开了箱子盖看了看,全是麦子,嘟哝一句:“还挺富的!” 萧强爸看见了,有点恼火,对萧强大喊一声:“愣什么愣,还不快收拾东西!”箱子抬下来后,车子重新发动了,萧强的爸爸上了驾驶室,又随车回头拉东西去了。 车子开远了,萧强没去收拾凌乱的东西,他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校园。四、五栋红砖青瓦的小平房,排成了一排排“小火车”,新家就是靠近操场的最前排的最西边的两间小屋,从父母的嘴里知道,这就是庄周中学。这是一九八一年春节刚过的一天。那年,萧强13岁。初中二年级。在他的记忆里,这已经是第5次搬家了。 (二) 萧强的父母都是老师。在萧强的眼中,教师并不是太受人尊重的。人们尊重的是他们全家都是“吃商品粮的”。所以他一直是同学羡慕的对象,因为他从小学到初二换了4所学校,班级里吃商品粮的寥寥无几。他经常用白面馒头和同学换黑饼饼吃,他的周围常能吸引好多小朋友。在他还没上学的时候,他就特喜欢吃红干子面贴的锅贴,他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有位年轻的老师骗他说:黑饼饼是用煤和香油做的。他信以为真,在父母都去上课的时候关起门,用大碗挖了大半碗细煤,倒了香油加满,用筷子绞匀了,端起碗正准备美美地吃上一大口时,爸爸推门撞见了,大吼一声:“干什么?”萧墙愣住了,委屈地望着父亲,碗仍在手中端着,不舍得放下。爸爸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用沾满粉笔灰的手在儿子脸上乱摸一通,“我的傻小子呦!”萧强至今还有些后悔,当初没能吃上自己亲自做的黑饼饼馍,哪怕是吃一嘴泥呢! 萧强的傻从小就出了名的。不管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都信。有些事他埋在心里,对谁都没有说过。那时小伙伴最喜欢玩泥巴摔“大炮”的游戏。下过雨,泥巴到处都有。把泥巴先象做馒头一样的狠揣,然后做成小碗,碗底唾口唾沫,用手捻的薄薄的,狠劲往地下一摔,“砰”地炸开了个洞。伙伴们都比谁的最响、谁炸的洞最大,以此炫耀。他做的大炮往往摔的最响,洞也最大。他有自己的秘诀,泥巴要硬,底子要薄,“轰”的一声,把其他伙伴的声音盖住了,引起了一个大男孩叫二建的不满。“你过来!”他以命令的口吻指着萧强。“干什么?”萧强走过去。“闭上眼,张开嘴吧!”他一脸的坏笑。萧强不知是计,以为伙伴玩什么新鲜的玩意,就照他说的做了。他听到“呸”的一声,感觉一口唾沫飞到自己的嘴里,才明白过来,伙伴们哄笑着全跑了。萧强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 若干年后,萧强有了自己的观点:有些人天生的就是坏种,是胎里带来的,更改不了。很小的时候,有个叫玉攒的,就是萧强认识的坏种中的一个。他是个秃子,常拉着萧强玩抵头的游戏,结果萧强的头开始发痒,然后掉毛了。萧强的爸爸给他剃了个精光,用醋泡的生姜使劲在他光头上搓,在每天杀猪般的嚎叫中,居然把他头上的癣给治好了。有次玉攒喊他做装瞎子的游戏,他闭上眼,玉攒拉着他的手:“别睁开啊!”走了没几步,“咣”的一声,他的头撞在一个僵硬的物体上,那个坏种早笑着跑了,他睁开眼,自己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前,而他的额头至今还有一个永远不能消失的疙瘩。与别的孩子不同,他没有跟哥哥说过此事,要不然玉攒的秃头上一定会挨上好多的疙瘩。他是个把苦埋在心里、把乐让别人分享的人,喜欢用眼睛和内心去感悟和审视一切。好在他家常换,在一个地方总呆不长,要不他吃的苦头会更多。从乐土、楚村、大兴、涡北到现在的庄周,他的童年里没有太多的欢乐,留下的只是太多的痛苦的回忆。他从没想过去伤害过别人,却往往成为别人伤害的对象。 “也许这里会好些吧!”他站在操场边上,望着操场里一洼洼的积水和尚未消融的积雪,痴痴地想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一些东西。他并不知道,庄周留给他的将是另类的痛苦,而且终生挥之不去。 (三) 家很快就安置好了,没有太多的东西。西边的一间用木版隔成南北两间,是父母和他的卧室。东边的一间是三姐和四姐的卧房兼书房。电是不正常的,用水要到100米外的水井里挑,好在他家的厨房就在水井旁。 “唉,强子的成绩怎么老下滑呢?”爸爸妈妈在悄悄议论。 “要不让他留一级?”爸爸试探着说。 “你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妈妈看来也很赞成。毕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爸爸妈妈还是很关心的。他们有6个孩子,四个女儿,两个儿子。萧强是老小。 萧强此刻正用心地吹着心爱的笛子,是在临来时韦老师送给他做纪念的。他刚学,还吹不成调子。 “强子,过来!”爸爸喊。 萧强没听到,他坐着小凳子,眼前的椅子上放一本手抄的乐本,正专心致致地在练一支小曲《打靶归来》。“35 53 5|35 53 5|65 3 1 2|……”他的手指不听使唤的动着,发不准音,漏风也很厉害。 爸爸连喊两声,还是没有动静。爸爸发火了,到他跟前,一把抢过笛子,没等萧强反应过来,心爱的竹笛已经在椅子背上摔成了几半。“哇!”萧强放声大哭,“韦老师啊……”他的心在喊着,用含泪的目光敌视地看着爸爸。爸爸当时就后悔了,但还是很威严地说:“你给我过来!” (四) 萧强很敬畏他的父亲。七岁的时候,是爸爸的巴掌伴他一路到楚村小学报的名。那时,学校对成绩并不关心,关心的是你的身份。“是不是地主?”如果是,那他将是孩子们挖苦、嘲笑的对象,“地主羔子”的外号是免不掉的。高年级的学生更是把黄帅、张铁生当成了偶像,“学黄帅,反潮流”“交白卷,上大学”是时尚。他们流行的口头禅是“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学abc,照当接班人!”而电影《决裂》更是把白卷英雄推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凭一手老茧就能上大学!爸爸是不管那一套的,哪个孩子的学习不好,就要挨屁股。萧强入学时,爸爸果断的在他的出身栏里填了“干部”。于是老师很尊敬地把身材矮小的他安排在最前面坐了。一年级小学课本的第一课就是大黑体字:毛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还有“柳下直痛斥孔老二”等。学校周围的墙上到处都是毛主席语录,还贴满了大字报、漫画,刚开始是“批林批孔“、“打倒林x” 和“打倒叛徒、内奸、公贼……”之类的,刻画的是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和一个长长的大鼻子,长鼻子上还用红墨水密密麻麻地点了好多麻子。那时他和小伙伴们常唱的顺口溜是“一九七一年,林彪想夺权。披着旧大衣,坐着三叉机,摸摸脚趾盖,飞机跑的快,摸摸脚指头,飞机没有油,摸摸嘴丫巴,飞机要爆炸……”他们都坚信刘少奇肯定是害红鼻子病死的,而他的父亲却告诉他:刘少奇不是害那种病死的,还含糊地说“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很纳闷: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坏人,而爸爸却偏说不?在当时以“阶级斗争为纲,其余都是幕”的前提下,爸爸无疑是高大的。 爸爸也有犯错的时候。“十大”召开了,那在当时是多么鼓舞人心的事啊!每个党员、干部都要到公社的大礼堂开会,还要人手一册的拿着“十大”的红皮本本。而爸爸的红皮本却找不到了!哥哥说:“小强前天还拿着玩呢!”爸爸咆哮着冲过来,对萧强大叫:“快给我拿过来!”萧强无限委屈地看着哥哥:“我拿的是九大的,里面还有林彪的题词呢!我给撕了!”爸爸急红了眼,一把抓过他的两只耳朵,双手一用力,可怜的他就悬在空中了!哥哥被吓坏了,连忙哀求:“爸,放下他吧!放下他吧!”奇怪的是萧强却没有哭,他知道爸爸没有了红皮本本不是闹着玩的,是天大的事!他曾亲眼看过斗争反革命的情景:反革命的头上都带着用白纸糊的高高的尖帽子,胸前还挂着大大的牌子,上面黑黑的大字:打倒xxx!xxx上用红笔打着大大的X!他们的双手被牢牢地捆在背后,头被好几个人使劲地按着,有人手里拿着红皮本本高呼口号,先游街示众,再拉到高高的台子上批斗,口号声、喊打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鞋底、木棍、酒瓶扔的台上到处都是!“反革命们”还得低下流血的头虔诚地认罪。这一幕在他幼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从没有象别的孩子一样乱抓东西往台上仍,相反他小小的心里有的却是无限的同情。他生怕他的爸爸也会受到同样的惩罚。这时妈妈急急忙忙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红皮本本:“快松手!到时间了,快开会去!本子不是在你自己衣服口袋里吗?还拿孩子出气!”爸爸一松手,萧强就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爸爸妈妈来不及理他,匆忙的走了,他痛快的哭了个天昏地暗!哥哥更是劝不好他。直到天快黑了,爸妈开会回来,他的小肚子还一鼓、一鼓的,嗓子哑哑的。他不全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他是为爸爸而哭啊!而他的内心世界爸爸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当晚,他吃到了久违的红烧肉。从此,哥哥萧远的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弟弟,就更加疼爱弟弟了。 确切地说,爸爸还是他的启蒙老师。爸爸的语文课在全县是有名的。75年,那时的小学生,也要经常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要时常用半天的时间到周围农村的生产队里干农活,帮助生产队拾麦子、扒麦茬、收棉花、拾粪、种豆子……等等,学习的课程很简单,只有语文和算术两门课。老师呢,也常常把“白雪皑皑(ai ai)”念成“白雪皑皑(chi chi )”,把“幼稚”念成“幼雅”。最经典的笑话就是一位老师在课堂上教学生:“白(bai)白(bai),白(bei)菜的白(bai)”,念完之后,老师先反应过来了,自己忍不住笑了,接着便是哄堂大笑。好在那时农村小学是不在意普通话的,谁要是说普通话,便会成为同学们讽刺、挖苦的对象。爸爸只好当全家孩子们的老师了。每天傍晚爸爸都要领着四个孩子(大姐和二姐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了)在家门口挂起一面小黑板,先是语文,后是算术。他的举动常受到别的老师的耻笑,有老师告状说:老萧是标准的“智育第一”!他也不为所动。渐渐地,哥哥萧远和弟弟萧强的成绩在全班乃至全校都名列前矛。 (五) 萧强停止了哭泣,乖乖地走到父母的跟前。 “让你留一级,你愿意吗?”爸爸的口吻温和了许多。 “我……我不知道。”他还在心疼心爱的笛子,那是他崇敬的老师给他的礼物啊!韦老师是他的数学家教,当然,免费的,那时还没有家教收费的习惯。韦老师让他受益的并不是数学,而是让他学会了思考。韦老师让他每天来时都要带一个提问,不仅仅是学习上的,什么都可以。“最好连我都给问倒!”韦老师很幽默。有次真的把老师问倒了。他从小体质很差,经常发烧,一发烧就浑身发冷。他的提问就是“为什么我发烧的时候,体温升高了,反而感到冷呢?” “你自己是怎样想的?”爸爸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好吧,我愿意!”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想:你们经常让我换学校,能跟上班,才怪!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满意的微笑挂上了嘴边。 晚上,停电了。萧强的爸爸点起了煤油灯。“再练两张毛笔字就睡吧!”爸爸说。 “哎!”萧强答应着,收起了《中国历史》课本,翻开《金训华日记正楷字帖》认真的练了起来。两张旧报纸很快写满了,然后上床,脱衣。他的床紧靠门边。恰在这时,门口突然涌进来四、五个女孩子。 “沈老师在家吗?”一个脚上穿白球鞋的、扎着两只麻花辨的小姑娘歪着头,紧盯着萧强问。在昏暗的油灯下萧强仍清晰地看到了她两眉之间有颗圆圆的黑痣。 “我……妈……在……”他的话还没说完,妈妈已经从里间走了出来:“在。什么事啊?快进屋吧!” 几个女孩唧唧喳喳的说:“不了,不了,停电了,我们要打点煤油。” 萧强当时真是尴尬极了。他的裤子刚脱了一半,一只手还提着裤子呢!那个小姑娘一直用似笑非笑的眼盯着他,而其他的小姑娘则好奇地往屋里东张西望。他就那样一只手提着裤子呆呆地站在床上,一动也没有动。 萧强妈妈从一个女孩手里接过油瓶,打了满满的,递了过去,“好了。我跟你们一块去你们寝室!”妈妈是图书管理员兼女生辅导员,这也是她的工作。女孩子们立即高兴起来,簇拥着他的妈妈走了,那个女孩也终于收回了目光,甜甜的一笑,追同伴去了。萧强也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第二章 (一) 星期六,哥哥萧远回家了,他在县城一中读高二。 萧远一直是全家的骄傲,他不单单学习成绩好,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每年的秋季,红芋收获的季节,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也就到了。他的身后常能跟着一大箩小不点,萧远称他们为“小跟屁虫儿”,这里面当然少不了他的弟弟萧强。 萧远是搜红芋的高手。皖北的农村,红芋是秋季最主要的粮食,楚村、大兴、乐土、涡北……蒙城县除了小小的城区之外,满地都是红芋。蒙城的地名也奇怪,辖区的地名好象就是一部中国古代史:乐土是《诗经》里的,庄周是春秋战国的,大兴是秦朝的,三义、板桥是三国的,陈桥是宋代的……蒙城在远古时代肯定发生了许多故事,都被历史所遗忘了,我们只知道近年来,为争夺庄子的归属问题还和河南商丘闹得个脸红脖子粗,无非是想出名的借“名死人”为自己争个“名活人”而已,与老百姓何干?老百姓只知道“红芋饭、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事实也的确如此。那时的小麦产量平均每亩不足百斤,而红芋的产量却是小麦的10多倍,这个以农业为主的小县城全靠它来养活全县50多万人口啊!当时在农村是吃不到白面馍的,有时能吃到用两种面做成的花卷,也是奢侈的了。那时,连拉出的屎都全是黑的。 萧远天不亮就背着粪箕子出发了,手里拎着扒锄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萧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还太小,什么也没拿,他只是喜欢跟着哥哥玩。学校四周是没有围墙的,东西南北随便走,都能走到红芋地。搜红芋只能在生产队用牛爬犁拉过的地里搜,否则就是偷了,会挨骂的。萧远挑了一块刚刚犁过的地,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两手使劲撮了撮,用扒锄用劲地挖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他周围就堆了一大堆新鲜的红芋,萧强便拖过粪箕子,把红芋扔进去。最多的一天,他们带回了10多筐。若能搜到一个黄皮红心的红芋,他们就会高兴的跳了起来,用褂襟子撮掉泥,在扒锄刃上一嗑两半,哥俩就你一口、我一口美美地啃了起来。 搜红芋有时也有意外收获。 一次萧远和伙伴们远远地看到一只狗追只野兔,大家立即仍掉手中的家伙,迅速加入到追赶者的行列!在四周“哦…嗤、哦…嗤”的呼喊声中,狗扔掉了嘴上的猎物,落荒而逃!受伤的野兔已经奄奄一息,动弹不得。萧远跑的比狗还快,第一个跑到了野兔旁,伸手抓住了两只长耳朵,象个得胜的将军一样,高高举起猎物,仰天长笑“哈…….呦.呦..呦……!”在他周围,是一片羡慕和嫉妒的目光。回家时,他身后排起了一支长长的队伍,他则是一位凯旋的将军!那一天,他们全家享受到一顿从来没有吃过的野味。 萧强也吃过苦头。哥哥在一块地里挖出许多溜溜蛋大小的植物根快,以为是洋姜,哥哥咬了一口:“呸!”吐了出来,“不好吃!”弟弟尝了尝,有点麻酥酥的,他装进口袋里许多,跟在哥哥后面边玩边吃了几个。回家后没多久,萧强的头皮开始一跳一跳的疼,半个头都在麻。他把口袋里的东西给爸爸看:“爸,这是什么?”爸爸仔细地瞅了瞅,咬了一口,用舌头舔舔,说:“大概是半夏吧,一种中药,不能吃啊!”半夏?这个名字很熟啊……哦,他记起来了。在当时流行的一部电影《欢腾的小凉河》中,有个特务用几种中药的名字接暗号,“半夏、夜胶藤、莱菔子”被几个聪明的红小兵识破了,埋伏起来,在半夜里抓住了特务!这个半夏,害的他头疼了一个多星期。多年之后,他才发觉,就是那部电影,却糟蹋了整整一个时代! 但在1975年的秋天,哥哥萧远却一无所获。 (二) 那年,红芋秧子开花了!而上四年级的萧远还差一点被当作“反革命”关了起来。 快放暑假时,在楚村小学的墙上一夜间突然在毛主席语录的下方,出现了一行令人震惊的歪歪斜斜的小字:打倒毛主席! 首先发现的是几个四年级的学生,其中就有哥哥萧远和三姐萧敏。他们飞快地报告给了老师。 吴老师在向上报告这一起“反革命事件”的同时,没忘记把这几个重点怀疑对象暂时关押起来,接着他灵机一动,想出了自认为很聪明的高招:“你们几个,把这几个字都写一遍!”几个学生很快就写好了,萧远拉了拉姐姐的褂襟,示意她别动。 “你们俩怎么不写?”吴老师的口气严厉了起来:“你们几个先出去,你俩留下来!”写完字的学生一溜烟地跑了。 “我们坚决不写反动标语!”萧远的眼睛盯着老师,倔强地说。 老师大怒:“你们不写,就说明那个标语就是你们写的!” “我们没有写!”萧远也不示弱,他在学黄帅“造反有理”呢。“哼,我就先造你的反,看你怎么办!”他在心里说。 吴老师也没辙了:“好,那你们就别想出去!”他把门一锁,拿着那几个刚写的条子,到墙上对字迹去了。 正当他专心致致地核对笔迹时,几个身穿绿军装、袖口戴红箍、胸前端正地佩带着毛主席像章的红卫兵走到了他的身后:“你就是吴一化?” 吴老师愕然地转过身:“是我,你们是……”当他看清来人时,脸“唰”地白了。他慌乱地把手中的字条递过去:“我正在查是谁写的呢!” 一个人接过字条,看了看,放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你跟我来!”另几个人用碎砖块用力地擦掉墙上的那行令人胆战心惊的字。 萧远拉着姐姐的手走出了关押他们的教室,妈妈在教室外等着呢,两个孩子看到了妈妈,放声大哭:“妈妈,我们没有写啊!” 妈妈也掉下了眼泪:“我知道,我知道,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旁边的校长连连陪笑脸:“对不起、对不起啊!”妈妈擦了擦孩子的泪,又抹了抹眼眶:“没什么,我们走了。”“哦,哦,慢走,慢走!”当他们走远了,校长的脸严峻了起来。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学校,他知道,他的校长的位子是保不住了,弄不好,连他自己都要被牵扯进去。 (三) 是妈妈的果敢挽救了两个孩子。 中学和小学离得很近,妈妈很快就知道了。爸爸正在上课,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刚听到孩子被关押的消息时,她惊呆了! 妈妈并没有慌乱,她迅速问明了情况,稍稍放心了些,一溜小跑来到公社革委会:“我有重要情况要报告!”她气喘吁吁地说:“有人正在教唆小孩写反动标语!” 革委会的人很吃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立刻倾巢出动火速赶到学校调查此事,正好看见吴老师手拿纸条在认真的核对墙体上的字迹。他被带进了革委会的办公室。 “吴一化,你给我听着,老老实实交代你的罪行!争取宽大处理!” 吴老师看着后墙上“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的巨大的白字,头皮发麻,两腿打颤:“我…..想查清楚是谁写的发动标语…..” “哼,事到如今,还不老实!这些字条是不是你叫学生写的?快说!” “是的,可我……”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打的他眼冒金花,鼻血泉涌。 一个红卫兵两手叉腰,对他怒吼:“你好大的狗胆!你听听你的名字:无一化!我们现在正在搞四化,你连一化也不化,你这叫顽固不化!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嘛!说,你的目的何在?你的上级组织是谁?!” 吴老师听了这番话,眼睛睁的大大的,脸色苍白,突然手抓胸口,身子缓缓到在了地上,扭动了几下就再也没爬起来。他的心脏病发作了。 “哼,还装死!”一个红卫兵上前踢了一脚,然后一把抓起他,又触电般的跳了起来,惊慌的大叫:“头,他真死了!” 头愣了愣:“死了?哦…..畏罪自杀!”他一把抓掉头上的黄军帽,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拖出去,告诉家属,他是反革命,畏罪自杀了!” 可怜的吴老师,追悼会是不会有的了,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这个狂乱的世界。 在给他净身时,他的家人吃惊地发现,吴老师光光的胸口上,临死前手抓的地方,一枚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竟被深深地别在自己的肉里! 革委会的成员听到了这个消息,都低下了沉重的头,然后纷纷效仿,一个个把衣服上的像章,也别在了胸口的肉里。随后,那几个写过字条的学生全被学校勒令开除,罪名是“反革命的狗腿子”,而萧远则成了名人,当年就被推荐为县“优秀红小兵”。在推荐介绍信里,有这么一段话:“……他在生死关头,立场坚定,旗帜鲜明,与反革命分子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斗争,誓死捍卫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形象,是毛主席的好孩子……” (四) 随后,更加悲哀的气氛冲淡了“校园反革命事件”。 暑假,一场特大暴雨席卷了整个县城。龙卷风夹杂着冰雹不时地袭击着田野和村庄,两搂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一个庄上打场的石磙竟被抛到4里外的临庄的房顶上,砸死了正在睡觉的两个小孩。 终于雨过天晴了!大人小孩欢呼着走出屋门,眼前的一幕却惨不忍睹:高粱、玉米等高杆作物荡然无存,红芋地里汪洋一片,连红芋叶子都看不见一点踪影。 “好在红芋还有救!”人们纷纷拿起工具,在生产队的高音喇叭声里忙碌了起来。 红芋地里终于有了生机,叶子在烈日下蓬蓬勃勃的生长,给人以无限的希望。但希望没有持续多久,人们就被眼前意想不到的情景惊呆了——红芋秧子开花了! “红芋粮,红芋粮,先长叶子后结粮。红芋小,红芋小,叶子旺来根子小。红芋大,红芋大,叶子稀来根子大。怕就怕,秧子倒插开白花,让你忙个泪花花!”红芋只在插秧时秧子插倒了才开花,而开了花的红芋秧子下面是不结瓜的,农村人心知肚明! 在确定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之后,红芋秧子就成了人们借以生存的口粮。人们争先恐后地跑到地里,把红芋秧子席卷一空:梗子烧菜,叶子晾干留冬天吃。整个田野转眼就象一个拔光了毛的公鸡一样,光秃秃的。 “老天啊,你在造什么孽啊!”老年人仰天长叹:“完喽!完喽!天塌了!”遍野的白花,让庄稼人欲哭无泪。 “难道要出什么大事了吗?”许多人在心中嘀咕,却谁也不敢说出口。 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而人们的心更冷。谁也不敢说出口的事恰恰就在那时发生了。 阳历年刚过,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大地,平地的积雪竟有半米深。 萧强一家正在清理门口厚重的积雪,公社的高音喇叭象是冻僵了一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爸爸打开了家里唯一的电器——一台“东方红”牌晶体管收音机,《东方红》的旋律迅速地在严寒中传播开来。 突然,音乐声嘎然而止,良久没有声音。爸爸走到收音机前,伸手要调台,收音机里突然哀乐长鸣,许久过后一个低沉的男中音终于缓缓地说话了: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政治家,忠诚的马克思主义战士,毛泽东同志最亲密的战友——周恩来同志,因病治疗无效,于1976年1月8日9时57分不幸逝世…… 爸爸的手僵住了,接着颤抖起来。妈妈也停住了铲雪的手,静静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聚拢来了,他家的屋前不一会就围满了人。先是低低的饮泣声,接着转为号啕大哭!我们敬爱的总理啊,难道那遍野的白花就是为你而开吗?!难道这遍地的白雪就是为你而撒吗?!苍天啊,你若那么有灵,为什么就留不住我们的好总理呢?! 公社高音喇叭里这时也传出了同样不幸的消息。 当晚,学校操场上灯火通明,5、6盏油气灯把灰暗的天空照的亮如白昼。人们在操场上搭起了大大的灵棚。整个公社的人几乎全来了,自发地为总理守灵。如果基尼斯记录中有一夜失眠人口最多的话,那一晚的中国肯定要创造出新的世界纪录。全国人民通宵达旦地为总理守灵。不管是曾伤害过别人的人还是被伤害者,此刻,大家的心情是同样的悲痛! 追悼仪式是空前的,因为全是人们自发而来的,学校的操场上到处都是人。 萧强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他呆了。满地的白雪和人们黑色的衣服构成了一幅造物者和人类自然合成的感天动地的悲哀的画卷!也只有在此刻由黑与白共同交织在一起的世界才是如此的和谐,和谐的让人心痛!人们的眼泪融化了周围的冰雪,同时也消融了人们心头的冰霜。 望着这人山人海的世界,小小的萧强感觉天真是要塌了!追悼仪式一个星期后才逐渐散去,但人们的心已经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从北京传来的消息历来是闭塞的,来不到皖北这个不起眼的小城,更谈不上来到农村了。但“四.五运动”的消息却很快传来了,萧强很小就记住了这么一首诗,而且终生不会忘记: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五) 萧远成了学校的重点培育对象,是学校“又红又专”的学生代表 ,学校每次重大的活动都少不了他。 7月27日,唐山发生8.2级大地震,死亡24万多人,全国都被震动了!各地都组织了地震警报组,昼夜巡逻,还搭建了地震庵棚,不准人在砖瓦结构的房子里居住,一旦出现鸡飞狗跳的征兆,大家就迅速往开阔地跑。学校里经常发生不知谁发一声喊,老师迅速带领学生快速奔向操场的混乱景象,就象“狼来了”中的故事一样。接着科教片《唐山大地震》和电影《蓝光闪过之后》在全国公映。各个地方都要捐钱捐物援救灾区,这个偏远的农村小学也没例外。 “萧远,你今天的任务是帮老师登记捐赠的衣物。”班主任走到趴在用泥和麦糠做成的课桌上正在做作业的萧远旁边,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和地说。 “好的,老师,俺先做完作业,马上就来!” “好吧,那快一点!”老师又低头仔细地看了看他正做的算术题,满意地点着头。 等学生都到齐了,老师走到黑板前,擦掉了黑板上的一道算术题:贫农王大爷每年要向地主江歪嘴交15石租,他从15岁开始交,现在他已经60岁了,问:他总共交了多少石租? 他擦完了,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同学们!”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他情绪激昂,继而泪流满面:“唐山现在有100多万同胞正翘首以待,等着我们的帮助。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说:向雷锋叔叔学习,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我们从小就要学会助人为乐,做毛主席的好孩子。下面开始登记!” 孩子们开始了他们的捐赠:一双破旧的鞋、一副手工织的旧手套、2分钱、旧围巾……萧远认真的记录着。 捐赠很快就结束了,有几个孩子什么也没能拿出来,满面通红,头低低地趴在泥桌上,不敢抬眼看老师。萧远在名单的最后郑重地记下:某某 x 老师看见了,用手指轻轻捣了捣他的小脑袋,头摇了摇,示意他涂掉,然后叫他把东西和名单交到学校办公室。 “你们几个,跟我来!”他指了指那几个拿不出东西和钱的学生说。 那几个学生头低着走出了教室,其余的同学在窃窃私语,寂静的教室里立即响起一片“嗡嗡”声。 老师把他们带到自己简陋的卧室,关上门,望着他们一个个露出脚趾的鞋子。孩子们忐忑不安地相互看看,又低下了头,始终不敢抬眼看老师。 老师挨个摸了一下他们的头,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一角的钞票,一人给了两张:“回家交给你们大人,买点粮食。”刹那间,几个孩子全哭了。两毛钱,够他们全家吃3天的啊! (六) 暑假过后的一天,萧远和姐姐萧敏带着妹妹萧慧还有刚入学的弟弟象往常一样的上学了。那一天却是他终生难忘的日子。 下午第一节课,所有代课老师(其实就两个)走进了教室,神情庄重,两眼通红。 “同学们……”班主任哽咽了一下,语调低沉。 所有的学生不觉挺直了腰杆,连最调皮的孩子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这时有一根针落下来都能听到声响。他们知道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所有的眼睛一起盯在老师的脸上,眨也不眨。 “同学们……”老师又语塞了,这时已经从别的教室里传出了哭声,老师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努力地说出了下面的话:“我..们…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了!” 萧远第一个哭出了声,接着全班号啕大哭!整个学校哭声一片! 与周总理逝世有所不同的是,这次吊唁活动是有组织的。平时在供销社里用棉票才能买到的黑布,这时免费到学校发放,每个学生都领到了一块,要求第二天全部戴上。 第二天,所有人的左臂上都戴上了黑纱,许多人还连夜用白线绣上了“孝”字。萧远第一次在学校的主席台上作了吊唁演讲,下来时,他的嗓子就哑了。 一个月之后,从公社大喇叭里传出了“打倒‘四人帮’”的怒吼声。楚村公社的中、小学联合组织了一次游行示威活动,在楚村公社的大街上呼喊了整整一个上午。萧远的嗓子又哑了,而且嗓子哑的不止他一个,他的姐姐、妹妹和弟弟的嗓子全哑了。不久,中小学的语文课本就改了,再也看不到象《柳下直痛斥孔老二》那样令人啼笑皆非的文章了。 是啊,编写教科书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是绝不能违背历史的,篡改历史总会让历史所耻笑,留给后人的只能是笑柄。想在幼小的心灵灌输谎言是行不通的,人总要长大,心灵总会成熟,谎言终有识破的一天,真相终会大白于天下!当初编写此类文章的人如果还健在,当他们回想这段历史的时候,有点良知的都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想当初,充其量不过是当了一次跳梁小丑而已,怎么能禁得起历史的检验!日本现在却也在重蹈着旧辄,其结局自然不言而喻。是该吸取这样教训的时候了! 就在那一年,他们全家搬到了离楚村不远的大兴,毕竟吴老师的死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永远的伤痛。在他们家中,有一幅画曾悬挂了许多年。那是一幅极为普通的画,萧强只记得画名叫《早春》,作者是谁已经不记得了。画面上只有一扇窗户和窗台上的一盆怒放的黄色迎春花。但让人过目不忘的并不是那盆花,而是花后面那扇被无数补丁修补过的玻璃窗!那是心灵的创伤,那是时代的疤痕!很简单的一幅画,却让所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善良的人们落下了热泪! 3年之后,萧远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了蒙城一中。全家都为之高兴的时候,他自己却哭了一整夜。他报的是蒙城师范,结果名额被县教育局一位领导的孩子给顶了。 看到了引以为豪的儿子,萧远的爸爸却皱了皱眉头。他从风言风语中听出,他的儿子在学校里开始恋爱了。 第三章 (一)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就降临了,来的那样的自然,来的那样的从容! 春天融进在瓦楞上正在缓缓滴水的琉璃里,融进在田野上悄悄消失的积雪中,融进在偷偷探出头的绒草上,融进在一望无际的碧绿的梳子般的麦田里。她写在人们的脸上,流在人们的心上。 萧强小鸟般从家里飞出,手里高举着一只崭新的竹笛。爸爸终于以自己的行动承认了错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萧强的爸爸解放前就读于六安中学(是现在的皖西学院的前身)。爸爸的老家在涡阳县,以弯曲的涡河与蒙城为界。从涡阳到六安有600多里路,全靠爸爸的两条腿打个来回。 爸爸没有上过大学,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当初他的成绩是足够进入大学的,而且考入的是当时南京一所最著名的大学。有趣的是,他却落选了,原因是这样的: 萧强的爷爷解放前家里很有钱,(后来爷爷捐资创办了涡阳县第一所中学,并出任第一任校长,就是后来的涡阳一中的前身)结识了国民党的一些将领。其中一个最要好的姓李,当时是上校团长。后来,李团长在抗日战争中荣立战功,升至副军长,调任南京担当要职。爷爷就让爸爸捎了封信给他,顺便请他给爸爸上学的事帮帮忙。李军长是个豪爽人,何况爸爸的成绩也不错,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并当着爸爸的面立即给大学校长挂了电话。不想这位大学校长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很快组织一些进步学生打出了“坚决不要特务学生”的标语口号。那时国民党正在做退出大陆的准备,无暇顾及这些琐事,而共产党在大学的工作做的又非常透彻,于是爸爸的大学梦就破灭了,只好回家当了教员。 爸爸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他曾开玩笑地对孩子们说:“我是国、共两党兄弟不和的牺牲品。不过我幸亏没上大学,不然怎么能认识你们的妈妈?!”妈妈曾是爸爸的学生,比爸爸小了7岁。而妈妈的家庭更是充满了传奇色彩。 妈妈的爸爸,也就是萧强的外公,是让日本鬼子闻风丧胆的、鼎鼎大名的抗日英雄张自忠将军手下的一名中校团长,毕业于黄浦军校。枣宜会战时,张自忠将军任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亲自率领集团军向日寇发起猛攻,终因寡不敌众,壮烈牺牲。萧强的外公当时任集团军74师42团团长。张自忠将军在遇难之时,连日本人也向空中鸣枪致哀,表示敬意。他的集团军也因此群龙无首。不久,几个团长为争夺师长的位置而互相残杀,让萧强的外公心灰意冷,从此解甲归田,回到了故乡——安徽蒙城县的田桥镇沈庄,过着隐居生活。而妈妈的哥哥,即萧强的舅舅,在1948年18岁时追随爸爸的旧部,赶上了最后一列从蚌埠开往上海的列车,随国民党的军队到了台湾,从此杳无音迅。直到1983年年底妈妈才通过香港的一名教授的关系辗转找到台湾老兵的“同乡会”,终于联系上已经是少将的哥哥,这是后话。 萧强今天如此高兴,不仅仅是爸爸给他买了一只新的竹笛,还因为在刚发的《中国历史》第四册的近、现代史里,他不仅看到了林彪、刘少奇的名字,还看到了“枣宜会战”这段历史,虽然只有很少的文字,但是这也是先前的历史书中从没有提到过的。当初,他的外公就曾在这次战斗中英勇奋战,并打死了许多日本侵略者。 历史总会忠实地记录一切的,就像一台始终工作着的录像机。政治家就是操作它的人,总是在自作聪明地有意删去和增加一些东西,为自己的政治利益服务。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在历史上删去的,历史终将会重新拾起来,而增加的,只会被历史扔进垃圾堆!历史就是这么的公正,它始终在冷眼审视着一切不实事求是的东西,包括人。 遗憾的是,他没有在任何的历史书中找到外公的名字,连《蒙城县志》中也没有记载。这也难怪,当时抗日英雄成千上万,连死都不放在心上,谁还在乎留下姓名?正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但今天我要记下他的名字,只是为中国人民曾经历过的八年抗日战争再次做个明证:沈廉沉(1894-1960),他的遗像至今还悬挂在萧强家的墙上。 (二) 二十年后,萧强终于在网页中找到了当时那段壮烈的历史细节:1940年5月至6月,在抗日战争中,中国第5战区部队在湖北省枣阳、宜昌地区对日军华中派遣军第11军进行的防御战役。 日军为解除威胁,确保武汉,于4月中旬调集第3、第13、第39师团,第6和第40师团各一部及第18旅团,在第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指挥下,采用机动奇袭、两翼包围、分进合击伪战术,企图将第5战区主力围歼于枣(阳)宜(昌)地区。 为阻止日军进犯,第5战区确定分为左、中、右3个集团军,采取分路挺进敌后袭击日军,主力向两翼外线转移,相机与日军决战的方针,并调集6个集团军,计21个军56个师兵力参加作战。会战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5月1日至下旬,以枣阳为中心的作战。1日,日军由信阳、随县、钟祥地区向枣阳、唐河发动进攻。为阻击日军进犯,中国守军第2、第11、第31、第33集团军先后在唐河、田家集、枣阳、高城等地区与日军展开激战。至8日,枣阳失守。10日,第5战区对日军展开反击,从北、西、南三面对日军包围夹击,战至11日晚,迫使日军向枣阳以南收缩。中国军队跟踪追击、侧击日军,先后克复唐河、泌阳、明港、唐县等地;16日,克复枣阳。日军为打开南退之路,集中兵力在宜城东北之南瓜店附近对前来堵击的第33集团军进行南北夹击,在飞机、山炮支援下连续发动猛攻。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和特务营及第74师主力全体官兵,在与日军血战中为国壮烈捐躯。21日,日军再陷枣阳,并北进至邓县、老河口、樊城一带。中国军队转移到唐、白河两岸。 第二阶段从5月下旬至6月24日。23日,日军第11军决心实施宜昌作战,并于25日下达渡河命令。31日晚,日军第3、第39师团强渡襄河,于6月1日攻占襄阳。2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电令第5战区部队反攻襄阳,并将战区部队分为左、右兵团,由李宗仁、陈诚分任兵团长。3日,克复襄阳。日军遂南下进攻宜昌。5日,第13师团及第6师团一部也渡过襄河,直取宜昌。中国军队第77军及江防军一部在荆门西侧至江陵之线竭力抵抗。10日,日军对宜昌发起进攻。守军奋勇抵抗,与日军激战至12日,宜昌失守。日军第3、第39师团由襄阳南下时,中国军队第2、第31集团军尾随其后,收复襄阳、宜城,进至当阳、荆门以北地区。16日,日军准备撤离宜昌,中国军队立即反击,于17日克复宜昌。日军在撤退中又接到其大本营确保宜昌的命令,突然回兵于24日再次攻占宜昌。 此后,日军将兵力配置于宜昌、当阳与襄河附近地区,中国军队集结在信阳、钟祥,随县、荆门、宜昌、江陵以北之线,与日军形成对峙局面,枣宜会战遂告结束。 四零年五月,在枣宜会战中我虽然将日军的大部兵力包围在襄东平原地区,歼敌甚众,但因敌一部突围,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立由方家集率七十四师追击南窜之敌,铣日(十六日)在南瓜店附近与敌激战,敌以步骑三、四千人附炮二十余门向我反攻,非常激烈,我军殇之殆尽,敌以大部向我包围,接近总部,总司令抱有敌无我之决心,亲率总部官佐及特务营作最后的苦撑,卒因弹尽力孤,总司令竟以身殉国,官佐及特务营营长以下同作壮烈牺牲,生存无几”。 蒋介石得知张自忠殉国,亲自纂文哭之。 又有文献记载:1940年5月16日深夜,日军汉口广播电台中止正常广播,插播一则惊人消息:据前方战报:大日本皇军第三十九师团在本日“扫荡”湖北宜城沟沿的作战中,向敌三十三集团军总部发动了决定性打击而将其消灭。在遗尸中发现了支那大将张自忠总司令及其下属幕僚、团长等多人,同时缴获大量军事文件和军用地图,收到极大战果。张自忠总司令,字荩忱,卢沟桥事件爆发时,是天津市长兼当地中国军第三十八师师长,性格温厚,威望极高。中国事变爆发以来,如此高级的指挥官战死,这是第一个。张总司令以临危不惊、泰然 自若之态度与堂堂大将风度,从容而死,实在不愧为军民共仰之伟丈夫。 一个誓死抗日并战死沙场的中国将军,却得到了他的敌手——日本军人的尊敬,这说明了张自忠人格的力量。崇高人格的感召力,可以跨越敌我界限而在“人”的境界上的获得普遍认同。日本的侵华战争固然需要汉奸的帮助,但是日本人内心里只把汉奸视为工具,而从来就没有把他们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这恰恰从反面说明了人格的重要和珍贵。 奉命驰援的三十八师到达南瓜店时已是深夜,黄维纲师长得知张总司令战死,悲恸万分,当即率领数百人的便衣队夜袭陈家集,在混战之中将张总司令遗体抢走。当日军三十九师团接到军司令部“将张自忠遗体用飞机送往汉口”的命令,为时已晚。 18日上午,忠骸运抵快活铺,三十三集团军将士痛哭相迎。冯治安将军和两名苏联顾问含泪查看了张将军伤势,发现全身共伤8处:除右肩、右腿的炮弹伤和腹部的刺刀伤外,左臂、左肋骨、右胸、右腹、右额各中一弹,颅脑塌陷变形,面目难以辨认,唯右腮的那颗黑痣仍清晰可见。冯将军命前方医疗队将遗体重新擦洗,作药物处理,给张将军着马裤呢军服,佩上将领章,穿高筒马靴,殓入楠木棺材;然后率众举行了庄重的祭奠仪式。 李宗仁是17日接到冯治安电报才得知张自忠殉国的。据说,李惊闻噩耗,痛哭失声,两眼红肿,自言“精神恍惚,若有所失”。 18日,冯治安、李文田联名致电冯玉祥先生,报告了张自忠殉国经过。这时,冯先生一家住在重庆歌乐山陈家桥。得知张自忠死讯,冯先生和在场的李德全夫人及随从们,无不痛哭失声。冯先生说:“我读了这个电报真如晴天霹雳,震我肺腑,我不仅哀痛这位二十五年来共患难艰苦的老兄弟的死亡,更痛惜在此抗战的重要阶段上牺牲了一员大有作为的猛将,这真是全民族的重大损失!”“九个月前,他向 我说的坚决杀敌的话语,不料竟成了遗言;九个月前,雄健勇武的身躯,不料而今闭于一棺,不能重睹了!真是如断我臂,痛彻心胸!” 5月21日晨,李致远将军、徐惟烈顾问奉冯治安之命,率领手枪队乘6辆卡车从快活铺启程,护送张自忠灵柩前往重庆。沿途数万群众,挥泪祭奠。 车抵宜昌,10万群众自发送殡,全城笼罩在悲壮肃穆的气氛中。敌机在上空盘旋吼叫,却无一人躲避,无一人逃散。 张自忠灵柩在此换船,溯江而上重庆。28日晨,船抵储奇门码头。蒋介石、冯玉祥、何应钦、孔祥熙、宋子文、孙科、于右任、张群率文武百官臂缀黑纱,肃立码头迎灵,并登轮绕棺致哀。蒋介石看来真的动了感情,在船上“抚棺大恸”,令在场者无不动容。据说,蒋介石的办公桌从此摆上了张自忠的遗像。 28日下午,蒋介石率文武百官和各界群众在储奇门为张自忠举行了盛大隆重的祭奠仪式。蒋亲自主祭,气氛庄严,极尽哀荣。当天,蒋介石还以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名义通电全军,表彰了张自忠一生的勋绩。 11月16日,国民政府在重庆北碚雨台山为张自忠举行“权厝”下葬仪式。所谓“权厝”,即暂时浅葬,以待抗战胜利,再移灵首都南京,举行国葬。在蒋介石、冯玉祥等军政官员和张自忠亲属的注目下,三十三集团军将领冯治安、黄维纲、刘振三等人挥锹铲土,封闭墓穴。 张自忠殉国后,国民政府为避免影响全国抗战士气,未立即公开发表消息,直到同年七七抗战三周年纪念日,才将此公诸报端。 噩耗传出,举国震悼。 附:张自忠小传 张自忠(1891—1940)抗日民族英雄。山东临清人,字荩忱。1911年考入天津北洋法政学堂,1914年投笔从戎。1916年转入冯玉祥部。历任连长、营长、团长、旅长、师长、军官学校校长、总部副官长等职。1931年任国民党第二十九军第三十八师师长。1933年参加长城抗战,获喜峰口大捷。1935年华北事变后,任察哈尔省政府主席、天津市长。七七事变后,奉命代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冀察绥靖公署主任兼北平市长。1937年底回归旧部,代理五十九军军长。次年,参加台儿庄会战、徐州突围、武汉保卫战,以战功升任第二十七军团军团长、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指挥。1939年晋上将衔,参加随枣会战、冬季攻势,歼敌甚众。1940年5月,参加枣宜会战。5月16日,在湖北宜城南瓜店遭日军重兵合围,力战不退,壮烈殉国。 网上的内容他没做修改,仍把国军称为“我军”。他觉得,在共同抗日的大前提下,“国军”和“共军”就象亲兄弟一样,代表的都是中国的军队,都是中华民族值得骄傲的一员,没有必要区分的那样清楚,毕竟两家曾为同一个目标合作过两次。 当时的激战的惨烈可想而知!萧强从妈妈那里知道他外公率领的42团近400余人最后只剩下外公和他的警卫营长两个人了。外公杀红了眼,面对近千名日本鬼子要舍命出击,被警卫营长死死的抱住。营长身上中了6、7个枪眼,而外公却神奇般地只是负了轻伤。他俩藏在死人堆里两天两夜后,才逃了出来。随后,外公又投入了部队,那个营长回家养伤后,从此就失去了联系。 而今,外公的墓碑仍然在蒙城县田桥镇沈庄的南地里耸立着,墓碑正文是: 精忠报国 抗日战争显身手 解甲归田 老骥扶枥功千秋 而《抗日三字经》他则从小就被妈妈教的滚瓜烂熟。妈妈说,这是外爷爷教会他的,而且就是出自抗日名将张自忠之手!你外爷爷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个了,要把它记在心里!当时还是光着屁股的他懵懂的点着头,随后就用含糊不清的童音跟着妈妈学了起来: 人之初,性忠坚,爱国家,出自然。国不保,家不安,卫祖国,务当先。昔岳母,训武穆,背刺字,精忠谱。岳家军,奋威武,打金兵,复故土。唐张巡,守睢阳,奋战死,称忠良。文天祥,骂元兵,伸正气,留英名。郑成功,守台湾,抗清兵,美名传。刘永福,黑旗军,打法兵,英名存。七月七,卢沟桥,日本鬼,开了炮。佟麟阁,赵登禹,两将军,把兵举,守南苑,攻丰台,身虽死,有荣哀。姚子青,守宝山,一营兵,只余三。段云青,一等兵,身体健,国术精。遇敌舟,跃身上,一挡三,是猛将,左一拳,右扫腿,两倭寇,齐落水,余一寇,逃船尾,刺刀下,立见鬼。阎海文,是空军,打敌机,八架焚。掷炸弹,炸敌轮,轰一声,三舰沉。身受伤,落敌方,从容中,举手枪,先杀敌,后自戕,不屈辱,真叫棒。此数将,军人魂,青史上,美名存。 萧强一家在解放后曾因有这样的背景而在历次运动中成为焦点,家境也从富足逐渐走向贫困。当然这些事情都是从他父母口中得知的。他从没有见过他的爷爷和外公。他还没出世的时候,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相继离开了人世。 他的外公在1960年的时候,因饥饿和疾病而去世。文革时,红卫兵小将们在他们家掘地三尺寻找外公的遗物,是萧强的二姨冒着生命危险随军到东北藏匿了起来。红卫兵们还不放过,不远千里地跑到东北搜寻,被憨厚的东北人给撵了回来。二姨保存的是外公在黄埔军校毕业时的纪念物:一本同学录和一把刻着“蒋中正赠”的中正剑。 (三) 萧强在初二的时候遂父母的意思留了一级。 第一次到班里的时候,他在陌生的面孔中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张在停电的夜里曾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的脸,眉中的那颗好看的黑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注意到,那双眼睛又象那晚一样的紧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舒服。 男生和女生是照例互不说话的,萧强巡视了一眼新的环境,到了老师指定的位子上坐了,随便拿出一书本,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其实什么也没看下去。 他听到了同桌的窃笑声,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同桌捣了捣他的胳膊,向他的书哝了哝嘴。 他诧异地看了看书,脸马上红了,赶快合上,迅速放进书包里。原来,他拿的是一本《生理卫生》,还恰巧翻到了泌尿与生殖这一章。那时,这一章连老师也不会讲解的,只是让学生自己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感激地悄悄问同桌。 “杨雄。” 萧强笑了,他心里想到了“洋熊”这两个字,在当地是骂人的话。 “你笑什么?”同桌有些恼怒,他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你是《水浒》里的青面兽!”他掩饰的恭维了一句。 杨雄高兴了起来,也笑了:“就是那两个字,我的外号就是青面兽!”其实他还有个外号,就是“洋熊”,这个外号他能从喊他人的口气里听出来。“你叫萧强?” “你怎么知道?”萧强奇怪的问。 “你书上写的嘛!”杨雄得意地说。 “哦!”萧强明白了。他的所有的书都被爸爸包了好看的书皮,还用毛笔写上了他的名字,爸爸的毛笔字相当的漂亮。 他们很快便成为了好朋友。萧强的成绩理所当然地排在了班上的前三名,而“洋熊”却恰恰相反。 (四) 萧强心里一直有着自己的偶像,那就是他的哥哥萧远。萧强重读初二时,哥哥萧远已经在县城一中上高三了。 萧远是个帅男孩,他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看过日本电影《追捕》之后,他就每天在看书时,使劲地揪两边的鬓角,竟终于给揪成了“杜丘”式的大鬓角来,非常的时髦,更增添了几分英气。他还喜欢运动,篮球、单杠、双杠和吊环是他的强项。他沉默寡言,性格内向,班里的好事之徒轻易不敢惹他。看过电影《神秘的大佛》之后,他开始偷偷苦练“鹰爪功”,苦于无人指导,练功不当,他的手指全变了形。“鹰爪功”没有练成,但却练就了一对“铁沙掌”,平地摞起三块砖,他竟能一掌从中间劈为六段!他的床头上放满了《武林》杂志。 萧远每星期回家一次,回家后,晚上就教弟弟练功。兄弟俩练的最多的是“少林十三抓”、“少林五行八法拳”和“少林十八罗汉拳。”电影《少林寺》带来了全国“少林热”,这些套路都是在《武林》杂志中琢磨出来的。 萧远在高二时差一点打死了人,而且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因为那一次的意外,他还尝到了初恋的滋味。 由于性格内向,萧远在班里朋友很少,最要好的是他的同桌张笑冬。 萧远每天傍晚都会在学校边的泡桐林里看书。树林不仅是他看书的好地方,还是他练功的好地方,每棵树都被他揍过,碗口粗的树上,一人高的地方,几乎都掉了巴掌大的一块皮,那是被他的铁掌打掉的! 象往常一样,这天他正专心致致地低头看书,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劈手就要夺书。萧远反应更快,头也没回,一拳往后打出!对方哼也没哼一声,“扑通”跌到在地。 萧远心中暗笑,他知道对方是谁,等他回过头来,看到好朋友一动没动,才有些慌了。 “笑冬!笑冬!”他叫到。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他赶紧把他抱住,看到好友双眼紧闭,声息全无,二话没说,背起他赶快往医院奔! 经过医生和护士的一番忙碌:输氧、电击后,笑冬才慢慢睁开眼:“我在哪?”他茫然地问。 医生笑了:“你在阎王殿门口呢!再晚送十分钟,你就去报到了!” 萧远那一拳正巧砸在他的脑动脉上,造成瞬间休克,如果抢救不及时,他的小命就玩完了! 第二天中午,萧远到医院去看望他的好朋友,在病房门口,他看到了一个苗条的姑娘正和笑冬说话,他走了进去。“快来,快来!”笑冬连忙招呼:“笑春,这就是我的好朋友萧远,就是他害的我躺在这里!”然后他又指着姑娘对萧远说:“这就是我常常提到的妹妹笑春。” 萧远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里的水果,却见笑春一脸寒霜地怒视着他。萧远不知所措地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是你把我哥哥打成这样的?”她的口气很不友好,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也是碰巧了….”萧远想解释。 “哼!还不是故意的!要是故意的,我哥哥就被你打死了!”她仍怒气未消。 “我……我……”萧远说不出话了,不敢看她。笑冬训斥妹妹道:“你怎么那么不懂事?你萧远哥又不是故意的,我跟你说过了,怪我自己!” “他是谁哥?!哼!我还是他姐呢!”笑春说过话,觉得过分,自己的头歪在一边,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萧远也笑了,偷偷看了她一眼,立刻被她的超凡脱俗的美震摄住了,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来,赶忙去拿了两个苹果,给他们兄妹一人一个:“吃个水果吧,就算向你们赔罪了!” 笑春大方地接过苹果,削了一个递给哥哥,再削一个,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递给萧远,恨恨地道:“都不该给你吃!”萧远却不敢接,让道:“你吃,你吃!”这样一让,苹果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层土。萧远更慌了,一脸窘相地拾起苹果,用手擦了擦就往嘴里塞:“这个我吃!你再拿!” 笑春大笑了起来:“你….你…….!”她笑弯了腰,手还指着萧远:“你真…邋遢!” 三个人全笑了。 萧远就这样认识了笑春,她在二中读高一。 接下来的日子,笑春经常往一中跑,名义上是去找哥哥,其实她是想多看萧远一眼。 萧远也天天想着她,却不好意思说出来,要是几天不见笑春来,他就跟丢了魂似的。笑冬看在眼里,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当哥哥的,也只能如此。 那时的校园里是见不到男生和女生公开说话的,老师对早恋更是讳莫如深,更谈不上进行心理上的辅导了,压抑的情感只能埋在心里,偷偷藏在彼此的牵挂中,外表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萧远照例每天傍晚到树林里看书,可精力怎么也集中不到书里去。看着看着,书上仿佛就出现了一个影子,那就是笑春。 他们三人就这样经常尴尬地在一起,各有各的秘密,可谁也不先说破。树林里的宁静就这样被打破了,三个人经常在一起,各看各的书,各想各的心事。树是最倒霉的,常被萧远无缘无故地猛揍一通,每逢这时笑春就会偷偷地笑,心里像灌了蜜似的,情窦初开的心是敏感而多情的,她能猜透恋人的一切秘密。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他们心里的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有被捅破,只存在于彼此默默的关注和关怀之中。 “哥哥,今天放映《佐罗》了,又是星期天,晚上你给我买张票吧?”笑春又缠着哥哥不放,她在耍小心眼呢,她知道哥哥只要同意,就少不了萧远的。 笑冬心里何尝不明白,他故意逗她:“给你两毛钱,自己看去!” 笑春的小嘴噘了起来:“不嘛,要你陪嘛!现在街上小痞子多,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她撒娇地晃着哥哥的胳膊说。 “小痞子来了我又应付不了,这样吧,叫你萧远哥陪你!”哥哥还在逗她。 笑春嘴里更不乐意了:“就不!就不!我们俩去看电影那算怎么回事!就叫你陪!”其实她心里巴不得那样呢。 笑冬被她缠的没办法,故意只给她四角钱:“好了,好了!拿去吧!以后少烦我!” 笑春的小嘴又噘了起来:“小气鬼!”她心里恨恨地,却也无可奈何。其实她口袋里有钱,可心里的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只好怅然而去。 买票的时候,她真的被小痞子盯上了! 八十年代初的小痞子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像现在,不是秃头,就是留小辫子。那时小痞子的形象全写在自己身上:蛤蟆镜,八字须,肩上扛着录音机;花褂子,不扣扣,整天无事乱转悠;喇叭裤,高跟鞋,不用人来扫大街;斜叼烟,晃着肩,漂亮姑娘窝里钻。不像鬼子也像汉奸! 她在买票的时候,没注意到,她身后就紧跟着这样一个人物,那人已经跟了她很久了! (五) 萧强在班里很快也有了个外号,同学们喊他“国军”。这是有原因的: 庄周中学有位老师姓李,他有个哥哥在香港一所大学里任教。李教授学识渊博,乐于助人,经常被邀请到美国、台湾、澳门等地讲学,有广泛的海外往来,内地有好多在海外失去联系的人找过他帮忙,竟都联系上了。这时萧强的妈妈想到了已经有35年没有音信的哥哥,不知他是否还在台湾?那时心里最想知道的一句,也是谁也不敢说出口的一句话就是:亲人啊,你在哪儿?你是否还在人世间?! 炎黄子孙最难割舍的就是骨肉亲情啊!哪怕相隔千山万水,哪怕路途困难重重,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会轻言放弃!他们始终坚信春天总会来到,冰山终会消融,窄窄的海峡怎么能隔断亲人绵绵不绝的思念呢?! 她把带着全家人共同心愿的一封短信寄给了香港,同时也把那一份期盼种在了心里! 没想到的是香港很快就有了回音:此人尚健在,但联系不便! 够了!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妈妈手拿回信,泪流满面。她猜想,哥哥肯定是做了高官了!这到验证了老家来人说过的一句话:你哥哥肯定没死,而且做官了,有人看见你爹的坟头上跑白马驹子了,而且不止一个人看见!她当时听了,心有所动,但对迷信的那一套,还是有点将信将疑。那晚,她真的梦见一匹白马腾空而去,下面好象是海洋。她从没见过海,怎么会梦见海呢?这事一直藏在心里。后来她和萧强的爸爸说了,萧强的爸爸沉吟良久才说:“这事八成是真的!”现在她可以放心了!只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亲人哪,我们何时才能相见?! 同学知道了萧强的这种关系,便给他起了这个外号。 “国军就国军,反正都是中国人!国军还抗过日呢!”萧强恼了一夜,也想通了。他知道,同学起的外号,你越护短,便会叫的越响,只好默默接受。 萧强的笛子吹的越来越好,当时流行的校园歌曲像《我的中国心》、《万里长城永不倒》、《外婆的澎湖湾》等几乎不用看曲,只要会唱的都会吹,加上成绩又好,又是吃商品粮的,很快就成为女孩子们私下谈论的中心。那时虽说农民生活好多了,不再以红芋为主粮,但城市户口也不多见。 “‘国军’,你注意到吗,余倩华天天都在看你?”有一天杨雄对他挤眉弄眼地说。 “你这个洋熊,尽胡扯!”萧强嘴上这么说,其实他也注意到了,那个眉中带黑痣的漂亮女孩就是常盯着他看。 “余倩华可不简单,她爸爸是公社书记呢!你真找了她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洋熊”继续说:“我给她起个外号‘共军’,你看怎么样?‘共’乃‘供’也,是专供你享用的!” “放屁!你再说,我真恼了!”萧强举起拳头要揍他,“洋熊”举起了双手,做鬼子状:“我投降!我投降!向‘国军’投降!”学的惟妙惟肖,还头一缩肩一耸,接着说了一句日语:“要稀要稀地!”两个好朋友一起笑了起来。 可余倩华的“共军”的外号,却叫响了,只是她不知道“共”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萧强从此以后,也开始注意起这个女孩来,时间一长,竟就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了。 第四章 (一) 笑春在电影院门口徘徊了半天,拿不定主意,是买两张还是买三张票呢?如果买两张票,她和谁一起看都很别扭,平时都是他们三个一起去,笑冬坐在中间,笑春和萧远一人一边,三个人浑身也都不自在,但如果只是两张,那就更不自在!她在心里更恨起自己的哥哥来了:“缺德!小心眼!”的骂了一通,最后一跺脚,下定了决心:“管它呢,先买三张再说!”她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花格子上衣、流里流气的人盯了她半天了。 那个“花格子”闲着无事,整天在街上转悠,专瞅漂亮的姑娘。笑春刚一来,他的眼睛就亮了:“哇,我操!这么漂亮的妞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蹭到笑春跟前,刚想伸手摸摸她的臀部,蹭点油水,不过转眼又改变了主意:“等晚上叫上几个哥们,把她弄来尝个鲜!”他站到笑春身后,凑到卖票窗口,看着笑春买票。笑春买过票之后,他紧跟着买了五张与她相临的票。 晚上,笑春三个又一起来了。一路上,笑冬把妹妹说笑了一通,笑春脸颊绯红,心里“砰砰”乱跳,嘴里却没饶哥哥。萧远傻笑着跟着,心里甜蜜蜜的,用心听着他们兄妹斗嘴。笑春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放过,偶尔插句话,笑春都能笑个半天。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电影院,找到座位,才发现和五个小流氓坐在一起。五个流氓知道笑春买了三张票,开始还有些顾及,正在嘀咕呢,等看到是三个中学生后,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说些下流的话了。笑冬看到情形不对,站起身,向周围看了看,想找个空位换换,却正值周日,又是晚场,四周乱糟糟的,人满为患,只得重又坐下,只把笑春换在中间坐了。 笑春是第一次和萧远坐这么近,不觉芳心慌乱,意动神摇,连大气也不敢出了,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为好,昔日伶俐的嘴巴这时也张不开了,满面通红,只在用心感觉着萧远的举动和话语。好在电影院里灯光暗淡,掩饰了她羞红的脸。 萧远的心情也和她一样,平时就沉默寡言的他,此时更是哑口无语,浑身象长满刺一样的难受。此时此刻俩人哪里会顾及到周围的危险,只顾专注地用心来感觉对方呢。 只有笑冬感到形势不妙,他看到那五双贼眼不怀好意地盯着妹妹,还不时说些下流的话,他隐隐地感到和他坐在一起的家伙腰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象是凶器! 他叫了声:“萧远!”然后低声告诉了他。萧远也有些紧张,毕竟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而且那些家伙有五个人呢 ! 萧远轻声和笑冬商议了一下,他们决定不看电影了。萧远站起身,伸手抓住了笑春的手,拉起她就往外走。笑春第一次手被他抓着,不知就里,心跳的更快了,不由自主地,她的手也反过来紧握着他的。笑冬也站了起来,在后面护住妹妹,三个人一起起身离开了电影院。 五个流氓看出了他们有些害怕,胆子就更大了。他们本来就是“敲寡妇门、挖绝户坟、打瞎子、骂哑巴”的主,生就的是软的欺、硬的怕的坏种,何况笑春确实又那么漂亮,两个男孩又不到二十岁,便挤眉弄眼一番,色胆包天地跟了出去! 走出电影院的大门,萧远和笑冬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发觉小流氓们跟过来了。这时笑春也知道了原委,心中害怕,把萧远的手抓的更紧了。萧远感觉到了她心中的不安,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别怕,有我呢!他松开了她的手,轻轻把她推向了她的哥哥身边,然后站住,正视着五个社会渣滓,握紧双拳,纹丝不动。他在寻找最有利的时机! 这时电影已经开演,电影院门前行人稀少,几个商贩正忙着收拾摊铺,没人注意这边将要发生的事情。 五个流氓被萧远的举动镇住了!他们没有料到面前的这个身材不高的中学生竟然不怕他们,都心中发虚,停住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上前来。 时间在刹那间仿佛停滞了,空气也窒息了起来。笑春紧抓着哥哥的一只胳膊,腿有点打颤,上下牙直打磕,她在为萧远担心呢! 终于,“花格子”说话了:“哥们,我们几个还怕这个小毛娃不成?!”他接着喊:“哥几个,一起上!” 经他这么一喊,那几个才回过神来,壮了壮胆,一起向萧远围了过来,而“花格子”自己却没有动,他的手伸向了腰间,偷偷地摸出了一把刀来。 四个流氓分前后左右把萧远围了起来。萧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等他们靠近时,只听他低吼一声,便使出了“少林十三抓”中的功夫来:上前一个二踢脚,一招“青龙探爪”踢中了面前的一个人的下颌,身形刚落地,微微一蹲,接着就是“凤凰展翅”两手分别抓住了左右两个人的会阴,就势往下一用力,那两个流氓“哎哟”一声同时便倒在了地上,身后的人还没来及出拳,萧远已经在半蹲中转身,一招“白蛇吐信”:单腿着地,左手上抬封住来拳,右手疾出,也抓在了那人的会阴穴上!四人当即倒地,动弹不得!《武林》中说,“少林十三抓”乃阴毒之术,不是对付阴毒之人,不可妄用!可用在这几个流氓身上,正是恰倒好处,前后不到2秒钟,瞬间制服了四人! “花格子”吓坏了,他转身就跑,可撞在了笑冬和笑春的身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只听“哎呀”一声,笑冬一把没抓住,笑春也倒了下去。萧远循声望去,只见笑春的腿上,明晃晃地扎着一把尖刀!“花格子”在冲撞当中,手中的刀正巧深深地扎在笑春的大腿上! 萧远愤怒了,他吼叫着奔向正要爬起的“花格子”,一把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往后一拧,没等他求饶,膝盖往下猛一顶,两手用力往上一抬,“喀吧”一声,他的肘关节就被生生拧断!“花格子”当即昏死过去。 这件事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县城,给小痞子以极大的震慑,让小痞子们在一年之内不敢胡作非为,治安形势大为好转。 萧远和笑冬连忙去看笑春,却见她秀眉紧蹙,双手捂在受伤的腿上,鲜血泉涌,一只裤管都湿透了! 俩人顾不及那几个滚在地上疼得“噢哦”乱叫的流氓,萧远赶紧抱起她,向医院狂奔而去! (二) 中国自卫反击战正值酣处,自愿参军的人不象和平时期那样的火暴,县人武部这时却来了一个青年,强烈要求参军,而且指名要去老山前线! 与众不同的是,他手里还拿了一块砖头。 领兵的非常奇怪的问他:“你为什么要参军?为什么非要到前线不可呢?” “我的外公曾打过日本鬼子,我也要去打越南鬼子!如果我不死的话,我还要去打任何敢侵略中国的鬼子!”他掷地有声的话,让领兵的眼圈红了。 “那你为什么拿着块砖头呢?” 他没有回答,左手平举起那块砖,运了运气,缓缓伸出右拳试了两试,然后“嘿!”的一声一拳击去,那砖应声而断! 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了,随后掌声四起! 那个人就是萧远,那时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而他是被老师划为能考入重点大学中的一个,也是爸爸能圆大学梦的希望! 萧远却在1984年参军了,弟弟萧强在哥哥走后的一个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哥哥刚刚离去的学校,余倩华则转到另一所学校复读。 萧强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走。他是为了笑春。笑春在受伤后的不久,满怀着对萧远的无限依恋,永远地离开了人间!那时,她才刚满十八岁。 当萧远和笑冬把笑春送到人民医院急诊室的时候,笑春已不省人事,但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却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双手紧紧地搂着萧远的脖子,一刻也不想松开! 医院立即进行了紧急抢救。 经过检查,她的股动脉竟被刀子割断,因失血过多,生命危在旦夕! 医院迅速作了紧急治疗:输血、消毒、止血,但对股动脉的缝合,他们却无能为力,当时县医院还没有能力做这样的手术,只好等第二天转到蚌埠附属医院再作处理。 送往蚌埠不久,笑春就因时间耽搁太久、消毒不彻底而感染了败血症,虽经多次换血,却没有一点好转,最后经家人同意,截去了左下肢,但最终没能留住她美丽的生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终于喊出了埋藏在心里两年之久的话:“萧远,你在哪?我...想你...爱你!” 萧远闻此噩耗,发疯一般冲进树林,对着一棵树猛烈的击打,树被拦腰打断,而他的双手也是鲜血淋淋! (三) 萧远在参军后的四个月后,他所在的部队便奉命开拔到老山前线! 萧远坐在飞驰的军列里,正在看一份报纸,里面有关于老山的报道: 老山位于中国云南省麻栗坡县船头以西,主峰海拔1422.2米,扼越南西北部河江市通向中国云南省的咽喉要道。1979年春,越南军队第313师第122团抢占了老山主峰及附近有利地形,建立了4个军事据点群,频繁袭扰中国边境。至1984年3月,侵占老山地区的越军向麻栗坡县境内发射炮弹2.8万余发,打死打伤中国边民300余人,炸毁民房上百幢。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边防部队于1984年4月28日发起老山反击作战。当日凌晨,炮兵对老山主峰和662.6高地实施火力急袭,突击部队采取两翼多路攻击和侧后穿插的战法,不到5个小时即收复了老山主峰。另一支部队只用了9分钟即收复662.6高地。1426高地的越军亦于当日弃阵撤逃。5月15日,云南边防部队又清除了封锁中国船头通道的八里河东山越军据点。至此,全部收复老山地区被越军侵占的中国领土。 萧远的眼睛注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祖国美丽山河,青春的热血在胸中沸腾,他恨不得马上投入到战斗之中!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笑春的照片,默默地盯着那张美丽的笑脸,心中在向她倾诉着:笑春,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了!等我! 随后,他放好照片,拿出笔和纸,给弟弟写了一封信: 我最爱的弟弟: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战场的最前沿了。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希望你以后如果遇到这样的时候,也不要害怕!为祖国、为事业而流血牺牲,对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来说都不会畏惧,哥哥也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你说你对一个女孩很倾心,她对你也是如此,这是我最担心的。你们的年龄尚小,还不知道怎样克制,希望你能以学业为重,不要为此而分心,心中的那份情感暂时用理智克制,但不要去伤害她,在心里永远保存那份真情。你要知道只有成熟的果子才会很甜,当你学业有成,瓜熟蒂落的时候,哥哥自然会为你由衷的高兴和祝福!学校现在最缺乏的就是个人感情教育,将来如果你能当上老师,希望你能补上这一课。 弟弟,哥哥和你说些真心话,你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爸爸和妈妈,千万千万!哥哥这次上前线,也许永远就不能再回来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哥哥有个心愿,望弟弟能帮哥哥去实现它:其实哥哥也非常想考入大学!我知道,我这次瞒着家里去当兵,让爸爸妈妈很伤心,也很失望,但我不后悔,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望弟弟以后对父母多尽孝心,全当是为了哥哥,好吗? 弟弟,现在家里也和台湾的舅舅联系上了,舅舅已经是少将了,我想舅舅如果知道了我的事,一定会支持我的。哥哥将来也想当一名将军,真正实现国、共一家!如果我没机会和舅舅握一下手,请你代哥哥多握两下,务必务必! 弟弟,还记得我们小时侯搜红芋时的情景吗?还记得红芋开的白花吗?开了花的红芋是没有果的。红芋救了多少人民的命啊,现在哥哥也去要当一个红芋了!如果哥哥真的永远离开了你,你能在成亲的那一天和你的新娘为哥哥献上一束红芋花吗? 永远爱你的哥哥 萧远 1984年10月9日于行军途中 不久后的一天,萧强的家里同时接到了两封来信,一封来自老山前线,一封来自台湾。 萧远的信是这样的: 亲爱的爸爸、妈妈:二老好! 儿子现在是在前线的战壕里为您们写这封信。孩儿不孝,不能在您们膝下尽做儿子的义务,请您们谅解! 儿子没有如您们所愿参加高考,让二老伤心,实在不是儿子的本意,儿子一直想当一名真正的军人,报效祖国!就是我将来考上了大学,也会报考军校的。您们权当是我在提前实习吧!等战争结束了,儿子一定再上军校,圆二老的心愿,好吗? 儿子没有给父母和家乡人民丢脸,儿子今天又报销了两个侵略者,加在一起,有6个了!儿子要把一切的侵略者赶出家门,保家乡以安宁,放心!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儿子今天入党了!我太高兴了!我们一家提前实现了国、共一家!您们也为我高兴,是吧?!好了,又要打仗了,最后祝愿您们健康长寿!祝全家好! 儿子:萧远 1984年11月26日于老山 而台湾的信更短: 妹妹:全家好! 悉闻远儿卫国作战,甚为欣慰!身为军人,理当如此!祖国之幸,民族之幸,军人之幸! 相信我们相聚之日不会太久! 愚兄携嫂草于台北 12月18日 信是在春节前收到的,老山的信比台湾的晚到了近一个月。 春节联欢晚会上,一曲《十五的月亮》和《望星空》两姐妹篇一夜间唱响了祖国南北大地,萧强一家更是热泪盈眶!萧强在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笑春和哥哥正深情的相视着,他还看到了哥哥在战场上矫健的身影! 回到学校后,在他的提议下,全校师生掀起了向老山前线慰问的热潮,一封封满载后方无限深情的信件和磁带雪片一样飞到了前线,表达了全校师生对前线将士的关怀和热爱,令前线军民倍受鼓舞,士气大增!萧强还特地为哥哥录制了一盘磁带,里面有他吹的笛子曲<<十五的月亮>>、<<望星空>>、<<月亮走我也走>>等,还有他和余倩华共同为哥哥朗诵的一首配乐诗朗诵,舒婷的那首最著名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四) 萧远在猫耳洞里正在查看刚刚负伤战友的伤势,通讯员摸黑爬了过来。 “报告连长,营部命令我连连夜出击,天亮前站领623高地!” 萧远皱了皱浓黑的眉毛,没有了平时那种接到出击命令的兴奋,他看了看几乎一丝不挂的战士们,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自己也几乎是一丝不挂。越战的前线,不论敌我,穿衣服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女人。打仗时,只能凭军帽才能分辨出哪边是“中共”,哪边是“越共”。 “告诉营部,我们坚决完成任务。你把这个交给营部!”他拿出两年来根据作战实践撰写的《越战指挥中存在的问题及解决方案》,交给了通讯员:“告诉营部,我们需要炮兵、坦克的联合作战!还有,赶快给我连送部报话机!” “是!”通讯员迅速离开了。 萧远迅速作了作战部署:“一排在左,二排在右,其他各排紧随我后,谁先占领高地,我来请功!明白了吗?” “明白!”各排长令命而去。 营部。营长在翻看着那本《越战指挥中存在的问题及解决方案》,赞许地点着头,心中说:“这个萧远,还真是个将才!”在指挥中,他也发现了许多失误之处,但没有像萧远在报告中指出的那样透彻:“他比我这个军事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还要高明啊!”他把报告合起,交给通讯员:“立即送往团部!” “是!”通讯员领命钻入了黑暗中。 萧远的报告被一级一级地往上送,最后到了军首长手中。 军首长看了看题目,幽默地说:“呵,这个萧远,想给我挑刺啊!”他转身问参谋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参谋长说:“萧远可不简单,武功很厉害,有思想,有头脑,是个全才呢!他从排长直接提为连长,我看啊,他当连长也有些屈了!” 军长仔细地看着报告,默默点着头,看完后,心中说:“初生牛犊赛过虎啊!”他把报告交给了参谋长:“拿去认真研究,他提出的三个问题要尽快解决。一是军衔要明确。指挥员牺牲后,士兵对新来的指挥官不熟悉,又无军衔标志,造成指挥不灵;二是改变作战模式。以炮、坦克进攻为主,不能老靠人往前冲,造成无谓的牺牲;三是迅速提高通讯及装备水平,不能老打‘哑巴’仗!这场仗打完,叫他立即来见我!”“是!”参谋长响亮的回答。 夜很黑,但很不平静。 强烈的炮火在623高地上连续爆炸,让黑夜瞬间变为白昼! 萧远指挥着各排,顶着猛烈的炮火慢慢靠近了高地。我军的炮火慢慢停了下来,高地上敌军的机关枪和迫击炮却像刚醒过神似的嚎叫起来!突然一发炮弹落在萧远身边,发生了猛烈的爆炸,萧远魁梧的身躯倒了下去!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仿佛看到笑春正向着他微笑,他在心里喃喃地说:“笑春,我来了!”就再也没有起来! “连长!连长!”勤务员大惊,迅速扑到了萧远身边,接着便是号啕大哭:“连长啊…!”萧远已是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全连士兵在规定的时间前占领了高地,而他们的连长,却没有能看到胜利的红旗插在制高点上! 军首长闻此噩耗,拍案痛哭失声,大声喊道:“痛失英才!痛失英才啊!” 接到哥哥壮烈牺牲的消息时,萧强已被南昌陆军学院正式录取,余倩华则考入了省城的一所幼师,他们俩在接到录取通知书后,便互相表白了心迹。 尾声 1996年10月的一天,台北。 一架从台北飞往澳门的客机在台北机场缓缓起飞后,接着箭一般直刺蓝天! 飞机在澳门机场降落后,机上人员换乘一架标有“中国南方航空公司”字样的客机从澳门飞向了西安。 此刻,一身戎装、佩带着上尉军衔的萧强正搀扶着妈妈在西安机场焦急地等待着。妈妈等待了四十八年的梦想终于就要实现了!今天,她的哥哥,也就是萧强的舅舅——一位从国民党军届退役的老将军就要回到阔别四十八年的故乡了!而这一刻的到来是不是太迟?中、越边界如今早已是欢庆一片了,如何兄弟之争却至今无法化解? 原台北警备副司令员沈延少将此刻也是同样的激动,在飞机上,他就不时幻想着妹妹的面容:妹妹啊,你是否安好无恙? 飞机终于安全降落在西安机场。妈妈由于过分激动而浑身发抖,萧强搀扶着妈妈,也同样是泪流满面! 沈将军终于走出了机场的大门,他在侯机室的门前,一眼就认出了同样是满头白发的妹妹!三人立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几天过后,一白一黑两辆轿车从萧强家缓缓驶向烈士陵园,与众不同的是,两辆车前都贴着双“喜”。 前面车上坐着萧强和他的新娘余倩华,也是一黑一白:萧强一身黑色的西服,雪白的衬衣领口上,打着黑色的领结,新娘则是一身洁白的婚纱。 司机杨雄穿着一身白色的西服,他在车子启动时调侃了一句:“还是我才促进了你们这次的‘国’‘共’结盟呢!”他看到气氛不对,便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新郎和新娘手中都捧着一束洁白的鲜花——那不是普通的花,那是两束萧强亲手栽培的红芋花! 后面车里坐着萧强的父母和舅舅,开车的是笑冬,他们全是一身黑色的西服。 车子在烈士陵园的大门口停了下来,一行人缓缓走进了烈士陵园。 萧强和余倩华走在最前面,两边一左一右的是杨雄和笑冬。他们来到萧远的墓前。 萧强掏出一盒“中华”牌香烟,点燃三支,把燃着的香烟插在烟盒上,连烟盒和手中的红芋花一起轻轻放在了哥哥萧远的遗像前,余倩华紧跟着把手中的花放在了一起。 萧远微笑着注视着他们。 所有的人都泪光闪闪,他们低下头,默默致哀。 萧强紧闭双眼,和哥哥进行了一次心灵的对话: “弟弟,你来了?” “哥哥,我来了!” “弟弟,哥哥由衷的祝福你们!” “哥哥,我知道!” “弟弟,还记得我要你做什么吗?” “哥哥,我记得!” 萧强转过身来,向舅舅伸出了双手:“我代哥哥完成他的遗愿!” 舅舅也同时伸出了双手。 这位国民党少将的手和共产党上尉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在那一刻,人们惊奇的发现,两束红芋花同时洒落了下来! 从此人们再也没有见过红芋花! 初稿 2005年5月 修改 2006年6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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