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了,韩少波转了几次车终于回到了韩家寨。刚走进村口,他远远地就看到刘素芳在那里等着他。只见她在那里走来走去四下张望,那样子活象一个站岗的哨子,韩少波觉得刘素芳的样子有些可笑。 当从北京回来的韩少波一下子被搜索进自己的视野里时,刘素芳那由于长时间盯着远方有些乏困的双眼一下子闪出了亮光,她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心跳在加快!浑身的血液在往脑门上巴掌大的一个地方涌!她这个时候脑海里一再浮现着某部电视剧里一个感人至深的情节——少波和自己应该欢呼着、雀跃着往一处跑,中途还连着绊了几个跤!跑到一处后,少波将自己紧紧地抱着举起来,然后深情地打量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刘素芳脑海里那多情的镜头在韩少波走到面前时变得一片苍白。 从北京回来的韩少波穿着件棉军大衣,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看见刘素芳愣在那里两只脚不住地捣着地,他停下来问:“大冷的天儿,你站在这里干啥,卖冻肉呀?” 刘素芳没有被零下十九度的气温冻歪的鼻子,一下子让韩少波一见面的第一句问话给气歪了。她自讨无趣地说:“啥?人家等你半天了你一见面就这么一句话!我就那么贱骨头吗?”说完扭身朝营业日渐惨淡的镇供销社走去。 韩少波没有搭理刘素芳,他大步朝家里走去。沿街不时有牵着牛、赶着羊、农闲时节在家猫冬到处串门的乡邻和荣归故里的他打招呼。韩少波这时觉的,回家的感觉真好! 当韩少波推开大门走进院子里时,从家里率先飞奔而出的是三岁的侄儿。侄儿扑到他怀里赖着不下去,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好吃的。从家里出来的父母、哥解一边劝着侄儿的无赖,一边将他手中的包接过去,让他快进屋热乎热乎。 韩少波进到屋里,炕上四平八稳地坐着准岳母,他心里先是“啊”了一声,紧接着问了声好。他的这个表现很是让母亲满意,准岳母显得更是满意,她笑呵呵地对母亲说:“您看看吧,波娃去北京那大地方上学,见世面了!”母亲跟着也笑。 说笑完毕,母亲问:“芳丫头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她早早地就去村口等你了!” 韩少波模棱两可地应了声不再言语,他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一碗热面条呼呼噜噜地吃起来。准岳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起身边下地边笑着说:“波娃坐了一夜的车,吃完饭该好好睡一觉!天也不早了,俺该回去喂猪了,再迟就看不见了!” 准岳母走后,屋里就剩下家里人,气氛变得和谐了许多。 母亲给他又盛上一碗面条递过去,问:“娃儿,你真没看见芳芳?” 韩少波应了声:“看见了,她回供销社去了!” 父亲磕着烟锅里的烟灰,抢过话头说:“芳芳很早就过来打听你回家的时间,听说你今儿回来,吃完晌午饭后就到路口等你。见面怎么没一起回来呢?你没有难为人家吧!” 韩少波把碗放下摸了把嘴,说:“人家工作忙走不开,见面后说了几句话就回供销社去了!我怎么能难为她呢?我也没有让她去村口等我!” 父亲脸上有些不快,对母亲说:“你娃儿胡说哩!供销社让那么多私人开的小卖部顶得都快关门了,一天没有两个人去买东西,工作还忙啥呢?肯定是他说话不好听惹人家生气了,才没跟他一起回来!” 韩少波不爱听父母的唠叨,抱起已经吃上糖块不再闹腾的侄儿逗他玩儿。 母亲接过父亲的话头对他说:“娃儿,咱可不能那样对不起人家芳芳!你看看你回的信里说的那些话,让人家咋想呢?芳芳和你的事,村里人都说是门好亲事,咱可不敢出啥差错,坏了人家的名声!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咋长大了变得倒有些生分了?我看这事就怨你!” 韩少波听着母亲的话,脑袋里顿时如塞满了猪毛一般,刚回家时那点格外亲切的感觉消失的干干净净。他心不在焉地逗着侄儿玩儿,惹得小东西哇哇大哭起来。 哥看出了端倪,在一边说话了:“您们就不要太多说这点事了,说多了也不好!波娃也老大不小了,他自己会掌握个分寸的。” 哥的一句话结束了父母那交替不停的说教。他对弟弟说:“你坐了一晚上的车,爹今儿早早就把偏房烧热了,你过去休息一下吧!” 韩少波又哄了一阵侄儿,过偏房去了。 第二天,韩少波主动去找刘素芳,当他进入刘家的大门时,并没有看到刘家人的半张笑脸出来相迎。他的心里扑扑直跳,硬着头皮朝屋里走进去。 准岳母正忙前忙后做家务,刘素芳坐在炕上背对着他。 准岳母连讥带讽地问:“哟,波娃希罕呀,今儿来俺家这是有啥事呢?” 韩少波尴尬地笑了笑:“也没啥事,过来找芳芳坐坐。” 准岳母瞅着韩少波,没好气地说:“要坐就好好坐坐说说话,两个人也不是小孩子了,不准再惹芳芳生气啊!” 韩少波看着刘素芳的背,很随便地应答了准岳母一声。准岳母说:“那你两就坐吧,我出去串个门子,晌午波娃就别回去留下吃饭吧。” 准岳母出去了,韩少波紧张的情绪略微有些放松,他没等坐在炕上的刘素芳招呼就主动跨坐到了炕沿上。刘素芳给他的还是一面背,气氛多少有些沉闷。 韩少波对着那面背说:“昨儿是我不对,我不该惹你生气。多谢你在村口等了我那么久!” 刘素芳依旧没有转身,她开口应答道:“你还懂得那是对你好啊?你咋就不懂得我早早给你寄去毛衣、给你写了那么多信又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你的来信那就不是对你好?瞧瞧你给我写的那几封信,倒不如不给我写还让我好受点!” 韩少波听着刘素芳连珠炮似的数落,看着她伴随着数落而抖动起来的背,忍不住伸手推了她一下:“别哭,别哭呀!让人听起来多不好!” 刘素芳一使劲摔开了韩少波伸过来推自己的手,耍泼的声音愈加响亮:“你是怕让别人听见呀!怕别人听见你就不要干亏心的事!你就知道欺负我!你说,你是不是还在和姓卞的书信传情眉来眼去?” 韩少波有点急了,他从炕上跳到地上,拍着屁股说:“那好,你就闹吧!我走了!” 还没等韩少波开门往外走,刘素芳就急转身爬过来伸手使劲抓住了他的衣襟不放。韩少波愣愣地站在那里,一脸无奈地说:“让我拿你怎么办呢?你就不能改一改你这点性格!这么大的人了成天就知道闹!” 刘素芳把韩少波拉到炕沿重新坐下后,伸出一只手揉着眼睛,抽咽着说:“在你面前我想咋样就咋样,怕啥!现在的你真是变了,就知道气我,看到我难受也不懂得哄哄我!反倒要我上赶地求你,真不象个男人的样。” 韩少波说:“好好好,别闹了,我已经说过是我不好。我今儿过来找你是想和你谈谈,关于我们个人的一些事。” 刘素芳显然是误会了韩少波此话的意思,她将头微微低下,眼睛看着炕布上绣着的一对嬉水鸳鸯。她默不作声,等着韩少波的下文。 韩少波说:“你的意思我懂,我们父母的想法我也明白。但是,现实的情况是,我们提个人的事还为时过早!因为我今年才上大学,距离毕业还早着呢。” “啥?你说啥?”刘素芳昂起头,眼睛睁得溜圆,“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说出这句话的!你就和姓卞的鬼混吧!” 韩少波哆嗦着嘴唇:“你,这种话你也说出的口?什么叫鬼混?” 刘素芳眼泪婆娑而下,她哭出声来:“我告诉你,就算你不要我了,也休想和姓卞的走到一起!我天天给她写一封信,我也不瞒你,这以前我就给她写过好多封信!我就要象个影子似的缠着她!” 韩少波听刘素芳这么说,紧着追问:“你给卞晓荣写信?你给人家写得是哪门子信?你在信里都说了些啥?” 看着韩少波对自己异样的表现,刘素芳有些心慌,她的记忆里,韩少波是从来不会发脾气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委屈,他最多就是拉下脸不声不响把一切不快往肚里咽。今天这是怎么啦?刘素芳嘀咕着,停止了哭,她撅着嘴嘟囔道:“一说起卞晓荣你就这副德行!我能对她说啥,我告诉她少招惹你,我还告诉她少掺合咱俩的事!我这样做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吗?” 韩少波摇着头,恨声道:“你就折腾吧,瞧瞧你那点心眼!”韩少波说完,一甩手跳下地,头也不回就出门走了。 刘素芳愣愣地望着韩少波匆匆而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过了好一阵,她大哭起来,她边哭边颠狂地动手摔打着身边的东西。 就在刘素芳哭得昏天黑地之时,母亲打外边不声不响地走进来。她瞅着女儿那痛哭流涕的样子和被折腾得乱糟糟的炕,伸出手指使劲点在女儿的额头上,咬牙切齿地骂道:“看看你那点出息,有本事和他闹去!就知道躲在自家屋里扯开嘴瞎咧咧,脸上光彩的你?”母亲数落完女儿,拉起脸就出门来到韩家。 看着准亲家急急火火地走进院来,而且脸上满是不痛快,少波妈心里一阵纳闷,她忙迎上去拉着她的手问候。芳芳妈脸色缓和了一点,但说话的口气却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直奔主题道:“她婶,波娃不在家?”少波妈不知道准亲家的意思,问道:“他不是去找芳芳了吗?刚才他回来骑着车子出去了,您找他啥事?”芳芳妈说:“波娃到大地方上学长了见识,看不起咱这乡下人啦!儿大不由娘了!”少波妈似乎明白了准亲家这话里的意思,试探地问道:“瞧您说的,波娃他飞得再高还能忘了本?他就那么个倔脾气,是不是惹芳芳生气了?”芳芳妈说:“也怪俺家芳芳没出息,唉!这子女们的事呀不到咱们闭眼就操心个没完!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咋回事,这娃们呀还得靠咱们多说教哩!”少波妈点头赞同,随后将准亲家拉到屋里说话。面对面坐在炕上的准亲家俩,将儿女们的事说来说去,她们不知这儿女们的事该说到何时才能说叨明白。 韩少波与刘素芳激烈地争吵后,心里荡漾起一丝丝莫名的快意。他有点豁出去的想法,他自言自语着,不时地和眼前假想的刘素芳叫着板:哼!你成天就知道闹,随你的便吧,我姓韩的才懒得搭理你!你也真有点龌龊,给卞晓荣写那些废话信干啥,你除了让人家拿屁股笑你还能咋地? 韩少波发泄完毕,心里又乱糟糟的有些烦乱,他隐隐预感到,刘素芳或她母亲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她们或她们其中的一位肯定会找上门来,就此事争论个没完没了!如果与她们正面交上火那可就糟糕透顶,不如回避一下合适。韩少波打定主意后,就急匆匆地回家推出自行车去找孟晓辉。 韩少波刚走进孟晓辉家的大门就被孟晓辉看到了,孟晓辉从家里跑着迎出来,高兴地叫着问:“少波啊!啥时候回来的?” 韩少波放好车子,应道:“昨儿后晌回来的,回来时天已经很晚了。你啥时放得假?” 孟晓辉摇摇头:“农职中还就那样,还没正式放假人就全散了,不过话说回来,在农职中上不上课也没多大意义,一切靠自己,自力更生吧!” 两人说笑着走进屋里,孟晓辉把韩少波推到炕上坐着暖和身子,自己则忙前忙后地跑到母亲面前,象个主人似的安排着中午的饭菜。安顿好后,他也过来坐到炕上,笑呵呵地说:“晌午咱俩好好喝二两。怎样,在北京这半年酒量涨了吗?” 韩少波有些过意不去,直埋怨孟晓辉:“还喝啥酒?害得你妈张罗!快去说说,就随便吃就行,我主要来找你坐坐!” 孟晓辉拦着韩少波:“我知道你一回来就会来找我的,所以我把酒和菜早已买好了,今儿就劳驾我妈一下,以后我好好地孝敬她老人家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儿得好好喝,不醉不罢休!” 韩少波抬起手指着孟晓辉直笑:“你小子兴致挺高,看这状态就敢肯定,今年这高考不成问题。准备报考哪个学校?” 孟晓辉说:“高校一开始扩招就让我赶上,再加上回农职中复读我确实有不小的长进,今年上大学我看十拿九稳。至于报考哪个学校现在还没有定下。” 韩少波对孟晓辉伸出大拇指:“你长进了,我倒觉得自己现在是不伦不类的。希望你今年能报考北京的大学,这样我们在北京就可以常常相聚。” 孟晓辉点头:“对,我也正有此打算。我现在一直弄不明白,为何你每次给我回信总说自己在大学里过得不咋的?上次在城里见到范老师,他还问起你的情况呢。” “范老师?我还正准备问你呢。”韩少波有些迫不及待地问,“他现在到底在折腾什么?” 孟晓辉说:“准确地来说,范老师现在的称呼应该是万利有限公司的范总。” 韩少波失笑起来:“真折腾成范总了?” 孟晓辉点头:“对呀!他现在正想着法子和村子的人们订合同,让大面积种植蔬菜,他们公司准备回收。看样子是有大动作!他这半年来就是在外边跑,听说跑回不少订单。他们公司就在县里,哪天我们去找他坐坐。” 韩少波当场拍板:“咱们明天就去!” “行,明天咱们早点出发。”孟晓辉停顿了一下,挠着头问,“少波,你说象狗屎刘海这样的拉圾怎么就能红得发紫呢?” 韩少波不解地问:“啥意思?” 孟晓辉说:“听说这小子在大学里当了什么学生会主席呢,成了红人。我就不明白,这种狗屎人本身就是个骗才,怎么现在他妈的人模狗样地倒成了人才!而你却一味抱怨这抱怨那的,好像你韩少波压根就是个骗才。” 中学时,刘海那传奇色彩很浓的事实已经够让韩少波费解的了,如今再度传来的刘海一路飘红的消息,更让韩少波觉得感到不可思议! http://www.zhangweic-76.blog.sohu.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