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疤老太的日记 |
| 作者:煮梅客 作于:2006-12-20 8:56:16 访问:427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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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们家乡,有一方静池,曰:澄心湖。常年水波不纹,平如镜。 相传,若世俗之人行走湖畔,人生、性情立现于水面,如画。善者,则水面清澈微霞,男子即现潘安之貌,女人即呈天仙之丽姿,并可耳闻天籁之神韵;恶者,无论男女皆张牙舞爪,青面暴眼,水呈显灰暗之色,且浊浪拍岸,倍受鬼哭狼嚎惊吓。如此种种,邻人俱视为来世脱胎之兆也。 但,仍常有人偷临其畔,却终勿敢告人所见之结果。故村人偶有难断之纷争,则以此湖为咒,甚为畏惧。 第二章 有个故事老是在我喉管里撞击着,总卡在那里,给人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十几年了…… 当村里绕河两岸的桃树冒出绒绒毛尖尖的时候,学校门口拆被缝衣的刀疤老太死了。我们小一辈的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心里却一直害怕她。因为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每每一顽皮,母亲便会吼出一句:“不听话,便叫刀疤婆子来!”这一吓会使孩子们安静好一阵子。原因是怕见那张脸,眼下边一边二处,一边一处,象三撮绽开的皮肉翻过来,还闪着黑紫色的亮光,犹如三张小孩的嘴,一说话一抽一缩的相互拉着皮肉,扯得眼睛一高一低斜斜的,很是恐怖。所以,如不期遇到她,孩子们会早早地、乖乖地躲在大人的身后,也成了全村人吓哄孩子最奏效的一招了。 她的死,终于解放了孩子们。 送殡的队伍却很长,前面越过了黄黄的土山包,后面还隐在圆圆的麦秸垛后,村里的男女老少,也有西装革履的大学教授。队伍都佩着白纱,静静地向前缓缓蠕动着。人们都堆着哀哀的表情。 最令人瞩目的,最伤心的是位拖着一只皮鞋,仅一只皮鞋,已经没有了鞋跟,手里拎着一个海碗,缺着口,裂了长长的纹,姑且叫它碗吧,蓬头垢面的讨饭老头。他拐着跛足地使劲嚎着,却远远地跟在人群的后面,象是惧怕谁。人们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并没人注意他的存在。 前面的土岗上,还坐着一位老汉头圈白毛巾,却是一身中山装,蓝色的,很整齐极前卫,背后插根羊鞭,呆呆地望着蜿蜒的送殡人群,脸上正悄悄地淌着两行泪。 他与刀疤老太有何关系呢?人们是在整理遗物时才知道的。 当时,人们发现了满满一棕色柳条箱的日记,有的已被老鼠咬碎,有的斑斑水渍,人们读起来,没想到竟是一段腐蚀了的人生,十几年的风雨! 从可以认出的字里,纸页上,找出一颗饱含幽怨的心。那是发黄的颤音,象苦茧里抽出一根泪水浸透的丝,慢慢地拉长、拉长…… 人们都在用心读着…… 第三章 X月X日晴 早晨六点我就睡不着了,索性起床。不知何时,一只飞鸟的啾鸣,啄破了灰灰的暮色,泻了一地的喧闹,蓝便自由了,广泛地打开、漫延。 这两年,我真幸运,考上师范是我最高兴的事,又是我最可心的外语系,最大的愿望是毕业后能够与林峰一起从事教育,比翼双飞。我感到世上的幸福已经全部拥有了。 他是邻村的,我从小学到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上学一起,星期一块回家,路上都撒下了我俩一路的欢笑,这条蜿蜒的小路,每个弯处,每座小桥流水,我们都播下了故事,忘不了那桥下光着脚丫捉蟹,也忘不了晚归时月下他顽皮的惊吓,更忘不了余晖里,田埂上听他侃侃而谈李白的月,清照的婉约,杜甫的悲壮,他更慷慨鲁迅的冷峻。他常路边每任意一棵树边坐成一个标点。 他学的中文系,我虽然与他两年没常见面了,但常沉醉在他的构思里。他已经于两年前从这所学校毕业回乡了,我也快了,坚持两个月,我盼望着。 同学们呐,你们只知我这些天快活的象只小鸟,说我梦里都在笑,可哪知我“张校花”的秘密哟。 X月X日多云偶有雷震 传达室的老头说,老家有人找□□□□□□□(老鼠咬掉,残缺),飞来横祸。 姐本是家乡剧团的台柱子,是村里三乡五邻出名的人尖子,长的秀气,身材苗条,特别是那条长长的、黑黑的辫子,在她那丰满的臀部飘来荡去,还有练功练成的柔柔的腰,走到哪里,眼睛都能拣回一箩筐。在舞台上的扮相,那轻曼的舞,简直是一首写春的诗,抑扬的唱,又是一篇隽永的散文,她凄婉哀怨,满场都是涕泣,她演的欢喜,则满场笑语飞扬。她在哪儿演戏,都成了人们见面大招呼的借口:“张若云在XX唱着哩,咋不去看哟!?” 有谁知前一段的斗地主,牢记血泪仇又突然转向,说我姐是“资产阶级情调”的社会主义糟粕,是宣传“才子佳人”,腐蚀广大人民群众的政治追求,软化了革命斗志的“毒草”。 我不相信这革命形势带来的突变。等我再醒过来,手里拿着被停学回家的通知。毕业,这本是近在咫尺的现实,却便成了渺茫的愿望而不可及了。 我呆了,不知该收拾些什么东西才好。回去该怎么办呢? 刚到乡里,就被那浩大的游行队伍里震耳的锣声、高音喇叭声惊傻了。姐姐的名字在大街小巷贴着,重重地打上了红叉。不一会儿,姐姐挂着一块很沉的写着“资产阶级的情人”、“勾引革命干部下水的骚货——张XX”…… 人都发疯似的,推着她,拖着她,有些平时在戏台上看着眼馋的人,认为这可是一个绝对不能放过的大好机会,趁机用手在姐姐身上恶狠狠地抓一把解解谗,口里却在高声地叫嚣,姐姐被踉踉跄跄地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动地的口号,使我天旋地转,忘记哭泣,也忘了干什么,只是不相信,前不久还对姐姐抱着微笑的人们,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争先恐后地吐出那么多的满腔仇恨! 虽然,在这以前我因姐姐退学而产生过不满。 姐姐没看到我,她的头被木牌压得那么低,黝黑的长发快被剪成秃头了,为啥呀!我眼里含着的泪悄悄地落下来。 X月X日多云 今天,村支书王三甫又找我谈话,时间总选在晚上,说要对我单独教育。但他那贼溜溜的眼老在我胸脯上瞟来瞟去,象能伸出许多只手来,我心里很害怕。 他坐在大队办公室里那仅有的方桌边,桌子的一条腿用木棍支撑着,显得要倾倒的样子。这是白天批判我姐姐的地方,后墙上贴着张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画像,在灰黄满是蜘蛛网的破壁上还算崭新,下面写着“毛主席万寿无疆”。 他一只腿蹲在椅子上,另一条腿搭拉着,嘴里叼着烟,每吐一口烟,因紫黑过于太厚的嘴唇里便露出两颗太长又太大的黄牙,显得嘴更尖了,两撇黄色微卷的胡子给人以老鼠精的印象。 “你知道你姐有哪几条罪状吗?一.抵制革命斗争。二.软化革命群众的斗志。三.宣传资产阶级情调,封建才子佳人等等等等,啊——!!可最重要的是不接受教育。” 说着走到我坐的地方,这是屋里唯一的一张可以睡觉称得起床的,值班用的宽木凳,一屁股坐下来,挪了两回,紧贴着我,一股脚臭和口臭直冲过,我一阵恶心,心里极害怕,真希望这时有人敲门什么的,可是外面是无月的夜,漆黑漆黑的,心里砰砰乱跳。 “你不要存侥幸心理,蒙混过关是不行的,希望你能与我们革命干部配合,帮助你姐接受改造,你也可以重新回校嘛,可要认清形势啊——。” “你也二十多了吧,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人们都说你姐俩是全乡的两朵花,我看你比你姐更水灵,这酒窝、这红扑扑的脸,一掐就流水,多叫人心痒哟。” 说着,手搭在我肩上,使劲捏了一把,又滑在我鼓鼓的胸,我慌忙躲在床头,嘴里骂着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不要学你姐不识抬举,看你姐现在样子了吧,只要你这全乡的金银花,陪我睡一觉,保管你们烟消云散,我对他老人家发誓。”他呲着俩黄牙指着后墙的毛主席像说。 当他那又脏又臭的手和黄牙呲向我时,我又作呕又愤怒。现在,我总算知道姐姐是怎样“勾引”革命干部的了!我在也忍不住了,使出满身的力气,向那丑恶的老鼠脸上抡过去一巴掌,拽开门哭着跑出去。 “我要把你们这些娘们搞臭……”后边他狼似地嚎着。 到此 X月X日 回到家里,狠心的妈妈,守了半生寡养了我们的妈妈,却与我们断绝了关系,走掉了。只留下两间孤零零的茅草屋,灰蒙得厚厚的一层,炕上有几只凌乱的老鼠的泥爪印。姐姐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知是否支撑得住那些愤怒的、狂热林立的拳头的惊吓哟。家,我们的家呀! 想着,哭着,不知啥时睡着了,突然,几只老鼠吱吱地从身上跳过,把我惊醒了。 怎么办呢?即使能躲过黄牙去王三埔,生活又将如何呢?我折腾着木床。 找林峰,对!想到他心里稍稍塌实了些。试试吧,也只有他能帮我了。 X月X日 在乡中学找到林峰,一进门,不知怎的就扑到他怀里去了,泪也忍不住往下滴,我哭着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紧紧地拥着我,轻轻的在我脸上擦拭着。当说到那个“大黄牙”时,他点了一只烟,狠狠的抽了一口,旧瞪着眼:“去告他,这个畜生,竟敢利用革命形势欺辱妇女!”说着把烟头扔得很远。 真没有其他好办法了,只有依了他。 X月X日 没过几天,也许是那封送给县革委会的控诉信真起了作用,我被调到乡中学教外语,心里轻快不少,象松了绑一样,更令人兴奋的是和林峰在一起了。虽然,他教的是语文,在一块的时间会更多的,我莫名其妙的激动了好多天。 这些天,悦耳的朗朗书声弯弯曲曲的飞过绿树红墙,操场边小草染翠欲滴,上空蓝天白云。啊,日子又变得美好起来,一下子又使人难以接受了。 X年X月X日 走在夕阳里的两个背影,贴在村西边的山岗上,一副金灿灿的画……此后的日子,我当作了奢侈珍品来享用。 我没事的时候,就翻了翻他的几篇日记: 娇娆凄恻造美含蓄 ——感悟《婉约词》 古代词坛,在我国古文化史上无疑是一卷华彩纷呈、百卉竟放的工笔画。而《婉约词》则如仕女图般,集清绝、恻艳、伤世与造美之大成,读之余音绕梁。雪月风花,或寓情与景,或情景融合,工丽自然,沁人心脾。 《婉约词》中,不但有“一曲新词酒一杯”娇娆的闲情逸致,更多的是婉媚,来表现人们对爱情的大胆追求和歌颂。多情词人秦观的“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愁,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离歌一曲,情致缠绵;词人名家柳永《定风波》“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更是情深意长,如凄如诉。显示出婉约词“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自然”的艺术效果。 《婉约词》又把文人失意、伤世之情,寓于咏物,意在言外。南唐后主李熠更在婉约词坛上占有重要的一席,“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巧借花月春风,揉碎愁绪,抒国恨家怨,千古绝唱,令人扼腕。 婉约词,更让人咀嚼它的含蓄、造美的一面。往往片时佳境,一语留住;万端情绪,平仄吐出;言简而意丰,回味悠长。一首词,可因一妙句而千古流芳,如著名女词人李清照:“莫道不消魂,卷帘西风,人比黄花瘦”、“一种相思,两种闲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宋朝苏轼的《碟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绕人家”等。俱是笔法如峰回路转,思绪跌宕回环,使余味之绵长醉人,又致使暮景春色,尽在眼底,撩人情波,几欲徜徉。 爱美,人之本性天然,是人心底被涤荡的产物。《婉约词》正是用含蓄而勾人心魄的语言,凸显美的形象,创造妙曼可人的意境,其和谐、工整、统一之语法,时而使读者沉浸于仙梦之中,时而又能把心揉碎,犹如云中漫步。但言情闲雅缠绵而不轻薄,辞语工丽,虽抒男女之情而不淫艳,不知不觉会走进淡淡哀愁的画图之中。可谓字字珠玑,落地若金石之声,诵之惹人回肠荡气。 生命的原色 我挣扎了许久,终于摆脱掉社会上近乎疯狂的叫器的状态,把自己扔给了大山,将生命还原给自然。 于是,在龙峪湾,我解读了石头对生活的重新架构,绿色频频点击着眼睛,下载了一幅幅“不敢高声语”的意境,玻璃般的静水,涤荡着心角一些污处。 我赞叹绿色,不是因为它铺天盖地给人震撼的气势,是它吸收污浊空气,净化自然界一切可以净化的东西,还清净与世界,“人本洁来还洁去”的精神。此处,使涨疼了眼睛的拥挤的城市,横七竖八冰冷的水泥墙,在心中被淡然摸去,不禁深深呼吸一口清凉。 那些无语无争的石头,在溪边,在路旁,在山峰,在谷底,静静地,或立,或卧,近乎空灵,淋漓着千百年的磨砺,有暴晒,有雷击,灾难一次次折磨着,蹂躏着。但,一块快山石倔强地挣扎,默默地,不屈不挠地挺立着信念。也只有信念才有几千年。 在那山间小溪潺潺的声音里,我感受了亲情。虽然,大山一次又一次把溪水,从山峦上推下,希望它们能汇入滚滚的河水,流向远方,但它们仍恋恋不舍,缠绵地萦绕在山的脚下,一种生死别离,扯拽不开的眷恋,令人仰慕的绕膝天伦。 我坐在山顶,四处远望,最终也没能掏出卡在喉管里的一段哽咽,于是,无语。 又添牵挂一分 又是一夜无眠,泪水淹没了自己,苦酒浇灌着孤独疯长。为你。 我不该再造一个悲剧,在你,一个善良女人的身上。这时候,所有的情感都成了一把利刃,把一切的祝愿、一切的美好统统绞的粉碎。虽然,我原本想帮助你。 我一夜都在责怪自己。但,我责怪的是你的善良,你的善良已经吞噬了我的理性,成为无序思维的俘虏。“把不该男人做的事情交给我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男人想写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更不该在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那么轻。 你不该纵容我的诉说,更不该用眼泪泡涨那份痛楚的往事。“我为她惋惜和可怜,可我理解你。”你轻轻地望着我,为你姐姐落下了泪滴。 你不该与我谈论文学,这个该死的话题,它能够把爱情演绎成悲剧,折磨你于无期。“文学能使你走出自己,升华美丽。”但绝没想到,它也能使感情变得这么无序无理,我们正欺骗了自己,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案例。 记得有一次,把你揽在怀里,本是你我诉说和回忆的累积,谁想到却成了一个无言、可笑与可怕的结局。但愿你别再回忆姐姐那噩梦般的插曲,只是希望那种纷乱的情景没有吓着这样单纯的你,不管你是我生活中的几分之几,我只是又多了一分牵挂而已。 快乐和给予永远是爱的奠基,你的幸福是我创造的业绩。你是我的风景,也是我注视的主题。我爱你! “丰富和充实是生活意义,得到真谛时又何惧另一种打击,那应该是衬托我们选择的生活道具。”我们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数过星星,登过山的阶梯,感叹过路边小黄花的顽强,淋浴过惊蛰春雷震落下的细细雨滴…… “爱恋能创造许多奇迹。”可能我一相情愿的幼稚,也许我的思念是一封没写地址的情书,会被原封退回,可那是一个痴情者的心语,一首执着的恋曲。 常想你是我最大的缺点,它经常把我一个人扔在漆黑的夜里,也能把你的微笑在那里排列整齐。你也有缺点,一个女人不该有的缺点,就是轻轻地用面颊去抚一个男人内心的隐痛,用善良包扎他滴血的伤口。这也娇惯了他,你成了他吸毒般的心灵依靠。 漠然的社会,腐蚀着一个个脆弱的心灵,残忍地对情感的血淋林地撕拽,进行蹂躏。我一时脑子空白,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坠向深渊。谁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们在严冬里酝酿情愫,在春季里对视心灵,肯定要相伴酷暑,但愿收获的不仅仅是落叶。 一夜间,烟蒂在烟缸里无声的生长着,有一屡还在眼前萦绕,挥之不去,很是缠绵。嗨,又增添一分牵挂…… 北邙的目光 几经挣脱说不得东西的缠绕,才得与几位文友到洛阳北邙拾零。虽然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说,这时毕竟秋已很深,这里却是秋叶凋落,残枝摇曳着瑟瑟凉风,本想与光武帝对视片刻,再和王铎相识一隅,用河图洛书理清思路,可后来,我们却茫然了许久。 我们踏着历史的石阶而登墓顶,目光频频点击墓志。刘秀,(前6-57)后汉开国皇帝,即汉光武帝,长沙宣王之后,景帝之世孙,为汉宗室。字文叔,南阳豪门人,公元22年起兵反莽,加入绿林农民起义军,建武元年(公元25年)称帝,却剿灭了赤眉农民起义,统一全国。我们试图翻开北邙沉重的眼睑,掠眺黄河,只能半晌无语。刘秀分也沉寂千余年,和黄河滔滔相对峙,一动一静,空留无数株松林起伏着涛声。从光武中兴到中华腾飞,黄河也可以称谓民族更替见证的史河了。 文友们可以随意地指点刘秀当年叱咤风云的大将,神情洒脱,并以此为趣,只一瞬间历史便演义成了另一个故事。大将们也因此而幸运的复活了,但我却听到了他们粗重的脉博和呼吸声,以及脸上挂着千年不朽的恶煞与矜持。 走出光武大殿,回首依然沉睡的刘秀,天空的太阳在风沙里只露出些许昏黄。我不经意间,拣了块黄河石,沉甸甸的。而想起松林里那美丽的"鹿回头",对我们静止般的凝视,我怀疑她是发现了我眼里的惊恐了,倒让我不安起来。后来盘点一下自己:只不过是历史巨篇中省略号后面的内容,危害不了社会,改变不了历史,心虚什么。有了一点孔乙己的精神,心里也就坦然了许多。 一转身,就到了龙马伏图寺,迎面望见八卦图,我们登时便又失去了自信,惟恐言语中露出点滴的不敬被人文始祖看破,心底一阵清凉。伏羲氏由人而神,是人们一种圣洁的沉淀和敬畏。伏羲氏在传说中被定为王帝之首,其作八卦、作甲历、定四时、造琴瑟、制嫁娶、正姓氏、养牺牲,故后人尊称皇羲、牺皇、人文始祖等。他根据黄河有龙马出现,背负图文"书预言于竹高筐中谓之录",即"河图";洛水有神龟出现,背负图文"示祸福之图书锻于铁物之上谓之图",即"洛书"。便画成八卦,即被后人盛传的"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之说,并演义成占卜祸福的精典。 在许多的碑刻上,字断词穷,最终我们只是找得到一句"明浑浑噩噩,分男女,讲礼仪",就已经让我们汗颜许久了,且更不敢妄语了,只有为以树叶豹皮遮羞第一人击节。我们也曾念了一遍刻在墙壁上的《易经》,但始终一头雾水,故而也揣测不了自己的命运了。因此,对于始祖的高大,便愈加敬畏十分。 铁榭羊肉汤之味的"佐料",更在于一笑谈,在这里不说也罢。喝过羊肉汤,我们便不再惧怕已有些凛冽的寒风了,任凭垂柳长枝如鞭的抽打,仍兴致盎然,追逐于王铎后花园湖边。虽然附雅在王太傅坐过的书案,故做沉思,脑中却一片空白,只留下一副状态。穿宅越院的流连中,见一门虚掩,扣门而进,里面有王铎后人在伏案润笔,也只是临摹而已,没有点滴精神,却也嗅得点滴的墨香。 此一行程,只借北邙的目光一挥,历史便缩小的如纸般薄,再难寻得到自己了,心里不觉一阵的疼,可能是甚么东西撞在胸口了。 X年X月X日 看了峰的日记,才感到自己原来是多么幼稚,同时,看到了峰心里的我,也看到了一个冷竣而、热血又可爱的男人。 “以后他就是我的男人了!”想到这,我就会呆呆地抱着他的日记坐上许久,莫名其妙地笑着。我想,这时我的脸一定红了。 X年X月X日 天真!我真是太天真了啊!今天放学,那个黄牙支书,不知怎会那么巧,在学校门口遇到我,他斜叼着烟卷,不怀好意地对我眨眨一双小眯眼,冷笑着:“小鲜瓜,你跑不了我的手心!我现在是县革委会的成员了,与你们学校只有一墙之隔。你们那张废纸早就转到我手上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把自己送到我那里,让我尝尝鲜吧,别再异想天开了。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峰,你的老相好吧,让他小心为好,趁早让开!否则……”说着用火柴棍剔着黄牙走向乡大院。 这个魔鬼,我该咋办啊!难道说我真的躲不开他的魔掌吗? X月X日 我知道这个恶棍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想不到他竟用了这样的手段: 今天一上课,班里的男生都没有了,只有六、七个女生,那种鄙视的眼光,让人看一看就心痛,针刺一样。一进门就听她两三个低低地嘀咕着:“就是她勾引了林老师,公社刚调来的王干部亲眼见的,林老师还被校长批评哩,还想勾引男生哩,全怪那副漂亮的脸蛋,谁见了谁也会上当,象电影里卖弄风情的女特务。” “谁不知她是全乡有名的金银花,眼睛一转就勾引男人,她姐也很骚着哩,游街的那个就是,曾经就拉过王干部……” 我差点昏过去,谎言的土地正蔓延着无耻,人啊!…… X月X日 我不知怎么跑出来的,也不知怎么跑到林峰家的。后来,他说我哭天抹泪的整整一个夜晚,又踢凳子又撞墙,任怎样劝也不行,最后,就睡在他那儿了。这也是我最难忘的一个晚上,我庆幸今生今晚。 峰紧紧地抱着我,敞开了怀,扔掉了黑黑领子的衬衫,他是多么需要一个爱他的妻子啊!峰!亲亲的! 我哭累了,依偎在你怀里,象是漂泊千里的船终于靠在一个静静的港湾。 爱也是火,没人能阻止它的燃烧。 从上中学时,你那篇《雨中红影》登在地区报上,同学争相传咏“……只为那日黄昏,黄昏里的烟雨,雨中远逝的红影,怎能不碎了霜叶……秋里藏了多少内容——如网。”这个时候,我的心就属于你了。 “哦,你这强壮的肌体,宽阔健美的胸膛,你的心跳那样的猛,那样剧烈,我的心也附和着,那么欢快,我知道了做女人是这样幸福,我愿熔化在极乐世界里,你这热唇不要离开,搂紧我,啊!我是女人! 我沉没了,消融了,忘却了一切的不幸,忘了一切。 醒来后,多么不愿醒来啊!他柔柔地对我说:“我会娶你的,你的一切都美好的让我吃惊。” 我们相依偎了很久,但是,这却是暂时的,狼籍的桌椅又提醒我。 怎样才能对付一个不择手段,拿着我们命运量具的魔鬼呢? 我们想的办法,象地上的烟蒂那样多,因他是公社干部,都只得无奈地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最后,我们商定先去上课,以忍为主,“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第四章 这以后,整整大半本的日记都被水渍模糊了,有的只能认清几个字。 X月X日 ……黑板报,种植我们爱的土壤,却成了滋生耻辱的胎盘,扣给我们头上一首不能入目的骚诗:……张和林搂着腰,搭着肩,一走走到林家湾……只见树叶乱动弹……。在全公社大小人的口里传咏着 …… X月X日 这天,电闪雷鸣……峰走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这首诗是从门缝里塞过来的: 梧桐 闷闷的秋 蝉也哀哀地不再热烈 那棵梧桐挣扎着 支起枯瘦的手 抵不住肆虐的风 更显模样狰狞 我拾一叶秋 走进脉络 陪秋去 峰 X月X日 另:我会回来找你的! 读完,我傻了,感到空气稀薄起来,恨人的峰啊,谁陪我度过那秋后的酷寒啊!!(读到这里,人们把软弱、逃避责任、连女人都不如的林峰骂了个祖坟冒烟。不过,在这时人们没有发现有一个人已经泪流满面。) X月X日 王三甫又来找我一次说……我吐了他一脸… X月X日 校长找我,不让上课,要我回家,说他也没办法…… X月X日 这几天,老想吐,我想是怀孕了吧,老爱吃酸的。 峰还是没有消息,孩子咋办哟,苦命的孩子啊! 送拆洗被子的人也渐渐少了,衣服也洗着有些吃力! 只有到街上捡些碎菜叶子了…… X月X日 ……他又来了,这些日子,天一擦黑,他就来敲门,吓得我缩在墙角一夜都不能动……都成这样了,他还不放过,天呐,真爹娘给了我这副害人的妖脸啊…… X月X日 他终于得逞了,这个恶魔! 看着满地被这个禽兽撕碎的衣服,擦了几百遍下身,总也擦不净恶魔留下的污物,真想就这样光着身子死去算了…… X月X日 我…… X月X日 医生说,多危险呐,肚里还有三个多月的孩子。 是的,危险,若不是因为孩子,峰的骨肉啊,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让这个无情冷酷的世界给拿去算了,别说毁容了。 我头上、脸上满满地缠着绷带,但腿还露着。 床头坐着一位穿着补丁蓝夹袄的人,听人说是城里的右派下放在我们村当放羊倌的,顺子哥,是他,正拿着输液管,眼睛盯着一滴滴下落的药液。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也常在我家门外转来转去,开始我认为又一个恶狼缠住了我,我一连几天没敢合眼,直到有天夜里,他把黄牙王三甫在敲我门时狠揍了一顿,第二天,黄牙放出风来说,如果他再不老实休想回城时,我才知道他是个好心人。 多好的人啊,是我误了你回城的机会啊,可这些天,你还一直蹲在我门前的那棵大桃树下,充当守护神。记得前些天夜里却下起了大雨,你湿淋淋地站到天亮,守到天亮,我也哭到天明,那些天你没有出工,有人说你病了,可夜里桃树下又闪起了一明一灭的烟火,谢谢你啊,顺子哥! 一定是他把我送到医院的,现在我只记得,喝了三杯白酒后,举起准备了好些天的剃须刀片,在脸上左右狠狠地削了三下后,看到吧嗒吧嗒的血溅到地上后,人也倒下,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顺子哥”,我想喊他,感谢他救了我和孩子,可一张口,脸皮象被什么撕扯着钻心的疼。 顺子哥扭过头,关心而后悔地说:“别说话,医生不让多说话”,又长叹一声:“可惜呀,作孽!”又擦拭眼泪,眼睛红红的:“咋这样想不开呢!今天晌午,我说去给你搞一些酸枣回来,才进屋,发现了这些,流一地的血呀!” 顺子哥,我心里喃喃叫着,你别难过,毁了这张脸,不可惜,它惹得我一生翻不了身,招了一身的祸啊,我恨自己这张妖样的脸啊! X月X日 他是一个好人,多亏了他这几个月。给我做饭、换药、洗衣,甚至……甚至我的流着那的内裤…… 有几次我简直忍不住要躺倒他怀里,但我不敢,我已经是脏身子了啊! X月X日 有谁能相信顺子哥是一个这么伟大的人呢?!在这种地方!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的,包含着他恩师希望的一摞子关于“抛物线率”的应用的论文,看着他象孩子一样的哭,今天我怎能忍住呢?一个省科院的高才生,就这样被糟蹋成一件破棉袄、一条稻草绳……我是个女人啊!我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他。过了许久他才安静下来,我们俩一起把他撕碎了的几页稿子又粘到一块。这是全世界的财富啊! 我必须帮助他,要恢复他的信心,一定让他继续下去。 X月X日 ……顺子哥,你们一块下放的人都想办法回城去了,黄牙王三甫不是又答应让你回去了吗?不是派人催你几次了吗?你为啥子不走呢? 喜欢我?!不可能哟,你怎知…… X月X日 顺子哥说怕人知道,我们就找了个山洞,用木板拍平,就成了很好的稿纸。顺子哥关于的“抛物线率”的研究就有希望了。我们为这个发明兴奋起来,禁不住高兴的跳着,跳着,不知不觉就抱在了一起。他使劲地吻我,颤抖着手解开了我的扣子…… 事后他搂着我说,他刚才疯了,肯定弄疼了我。我当时只知道趴在他身上哭,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但我感觉到我是幸福的!我也知道我当时的动作是放荡的,努力迎合着他的,因为是我一直渴望的,只要顺子哥不认为我是个坏女人,他叫我怎样做我都愿意! X月X日 这几年来,我们在山洞里,□□□□□□□□□□□□□□□□□□□□□□□□□□□□□□□□□□□□□□□□□□□。(人们看着被老鼠咬碎的日记残片,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但是怎么也没能拼成一句完整的话,不知这个该死的老鼠啃掉了多少的日月,只得留下一肚子的遗憾。) 第五章 我踏着刀疤老太的心史,探索我不明的那个时代,怎么也想不通,漂亮怎能是政治的靶子,把人引进一个血泪斑斑,无处诉,无处藏身的死胡同呢? 今天,我们所拥有的夜晚多好啊!满月递次跃上树梢,象工艺人剪出的一轮鹅黄贴于碧蓝;远处黛色的村落如水墨,撒下点点灯火,映出温馨的故事;脚下群蛙争鸣,从树上漏下饿片片亮亮的光环,闪在一对羞人的热吻上,荷叶也欢快地轻摇,滑下动人的清泪。 我不禁为刀疤老太那黑色的青春怆然而泣,恨恨不平。 人们啊,你可知世上有处澄心湖啊! X月X日 孩子懂事了,从蹒跚学步起,顺子哥就象亲儿子一样待他。而且只要若谷一听到门外那声叫,他就会撒欢地扑到顺子伯的怀里,嚷着骑到羊背上。只有这时儿子的欢笑,才能给我带来一丝的慰籍,颤颤的心才会慢慢地定下来,给空荡荡的家一点充实。 多亏了顺子哥这些年的照顾,不然真不知该如何过活。月子里,拆缝洗被子是不可能的,他就从自己的口粮里抠,饿得浮肿得那么狠,还乐呵呵地笑,说看,他多胖,这瞒不过我的,顺子哥!房子太旧了,下雨时,我抱着孩子蜷到床头盼天亮,村里人见到我们就碰到了瘟神一样躲着,你却割茅草和泥,为我们缮了一个安静的窝。 若谷这孩子常被王三甫的孩子欺侮。常常不管谁对谁错,他那胖婆娘便叉着腰,站在我们家门口骂,一院子不堪入耳的话,我就只有搂着孩子抹泪,低声告诉若谷,咱不能惹人家啊,要学会委屈,学会低头,长大就好了,咱是活在夹缝里偷生啊1 X月X日 顺子哥总是不时地从门缝里塞进一些糖果、山枣,节里节外的也想办法给我们母子弄一些在别人看来也眼馋的享物,但他再也不越雷池一步,这个院门,真难为他了。 有时碰面,他那呆呆看人的目光,使人真想大哭一场。夜晚,看到他在那棵桃树下徘徊的身影,一明一灭的烟火,我几次几乎都忍不住了。一想到可怕刺人的冷眼和嘲弄,地狱般的苦刑,我只有悄悄地在心里跪拜谢恩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顺子哥,有一次我偷偷地照过一回镜,当镜中出现那撮如小孩嘴似的皮肉翻着,差点给惊昏了,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原来绯红的脸蛋,那骄人的美貌已不属于我了!皱巴巴的脸,黑紫色的疤,咋这么丑噢…… 再说唾沫星儿淹死人呐,顺子哥,你也知道啊!我发誓,今生的憾事,我虽无奈,如有来世,顺子哥,我会倾尽情思对你的! X月X日 若谷今日放学回来,浑身泥土,脸上也有几道带血迹的印痕,面色苍白,气势汹汹,进门劈头就问:“你说,我爸是谁?去哪了?!为什么别人有爸我没有?我不是野种是不是?你说!你说呀!” 我搂紧苦命的孩子,泪又流了下来。我知孩子在外又受委屈了。 我赶紧拭过泪,装出无事哄他,原来,又是黄牙王三甫的儿子:“二毛的枪掉了,我给他捡起来,慌忙看看就给他了,就看一眼,呜呜,他就说我看他的玩具了,指着我骂,指着说我是墙头上长草飞来的种,长恁大连姓也没有的野种,呜呜,还骂你丑八怪、疤瘌脸……” 儿子每哭诉一句,我的心就被撕扯下一块。天啊,怎么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啊! 我连忙翻出来几年前一直压在箱底珍藏起来的信,那是林峰刚出走没几天收到的没有地址饿信,只有一句话:“一切都好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指着信对儿子说:“你爸在外边,看他都来过信,你有爸,乖儿子。” 看着儿子似懂非懂,手背擦掉泪,换上笑脸,我心里酸酸的,真想大哭一场,一封没有地址的信,竟成了我们母子俩共同的冀望了。 峰啊,你何时才回来,负心的人!你躲到哪儿去了! X月X日 今天,儿子又扯着我的衣襟要爸爸,无奈,就领着若谷到村头桃林前的土岗上,我本来是想要安慰儿子,也安慰自己,没承想,我竟真的等了一天,仿佛峰真的会从蜿蜒的小路那头朝我走来一样。 痴等到余辉散尽,才知道想法是多么可怜,儿子也不乱跑了,双手托着下巴,蹲在我身边,眼睛直直地睁着,瞪着路的尽头…… 看着儿子天真地受骗,我的眼睛又湿了。 X月X日 儿子今天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新玩具手枪,我连忙询问,怕又惹了谁,咱谁也惹不起呀。 他却兴冲冲地说:“妈妈,这是顺伯伯给我买的,我也有手枪了”,然后,又歪着头仰着脸:“咋不叫顺伯伯是我爸呢!我叫他爸好吗?” 我摇摇头,无语,泪流了下来。 峰啊,你何必来那封没地址的信呢?! X月X日 黄牙王三甫又回来了。现在他是乡革委会主任了。可眼睛看人还是白多黑少,斜斜的,叼着烟,喷一口问我:“你刀疤脸咋还这么金贵哩,顺了我,不干拆洗被子这苦营生了,保你吃香喝辣,不然孩子上学也是讲阶级斗争,也是不允许的。”我头扭到一边,他呲着黄牙往前凑了凑:“你咋还不学乖一点啊!上一次咱俩配合的多过瘾,来,让我看看你那骚东西有没有谁再动过!我听说你和顺子经常在做那事,我做梦都想揉着这对圆圆的小奶包啊。”说着抓着我的衣服就撕,使劲摸我的胸脯。他力量太大,我实在支持不住,被推到地上。我俩拼命地拉扯着,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被踢开,顺子哥拿着羊鞭撞了进来,粗粗地喘着气:“你这条狗!”照黄牙头上就刷刷两鞭。 黄牙抱着头,慌忙窜到门外,还恶狠狠地咬着牙吼了句:“你这破鞋,看你能逃了我的手心不成!” 我也感到自己的无耻,因为,我经常回忆起这个恶魔趴在我身上的动作,有时候真希望趴在我身上的人是顺子哥!这种情形经常出现,难道我真的变成了一个荡妇?…… 我眯眯忽忽爬在床上,整整哭了一个下午,顺子哥侧着头抽他的烟袋,唉声叹气陪着我。 我破了脸咋也甩不掉这个恶魔呀,啥时是个头啊!老天,我得罪你了吗?得罪你,惩罚也够了哇!! 我快忍受不了啦。 第六章 此后,日记缺了一本,人们的心也悬着,揪着…… X月X日 终于,好日子来了。 今天全乡敲锣打鼓,扭秧歌,彩绸飞舞,好多年不见这热闹场面。县里派人让我去参加平反摘帽大会。我的泪流了下来,快五十的人了啊!多少次以泪洗脸,多少年的屈辱偷生。平反!是平反!能还我容颜,还是能给我家庭…… 我不知该大哭一场,还是该大笑一番!含恨啊,历史哦,记下这一刻吧,人们哦记得我这个无名女人吧! 会上,我看到一位快五十白发皱纹下遮掩张麻木、蜡黄的脸的老太婆,坐在主席台上时哭时笑,扭动草绳绑着的破衣服唱着,台下的人们无不唏嘘,咒骂着,声音一浪接过一浪,象一锅沸水。 这时,台上一位年轻的干部,介绍这位老人的悲惨遭遇,当听到“张若云”三个字时,我呆住了,姐姐,这是我姐姐?!我打听了多年无讯、苦命的、蒙辱蒙羞十多年的姐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喊着,哭着,奔向姐姐,抱住她。她还在唱,手脚舞蹈着,神情木呐,我趴在她肩上泪如泉涌出,命运真会捉弄人哦,这是十多年前,那如花美丽的姐姐吗?! 木呐的姐,刀疤的我,一幅啥样的图画哟,十多年前的两朵花啊! X月X日 也许人老了,也开始迷信了。一早上花喜鹊在门前桃树枝上叫吱吱的,我就以为有什么喜事,果然是上师范的儿子来信了: 亲爱的妈妈!您老安好! 我在学校一切都顺利,校园风景很好,环境优雅,象您给我讲的一样,不同的是,楼现在是六层了,还有电视教学。您当年的陈老师已不在人世,教我们外语系的是位年轻的教授,说是您当年的学生哩! 妈妈,真谢谢您,您平时教我的外语使我在学习上如鱼得水,成绩一直名列全班第一。 儿子真没辜负我的希望!泪模糊了双眼,现在眼睛也不好使了,连根针也认不上了,送被拆洗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总说针脚太大了,人老了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接着看下去: 妈妈,您不用再拆洗被子为我的学费操心了,您眼睛有病,洗不干净,别人会埋怨您的,不能再受委屈了。 这里有位教导主任姓林,看我经常穿着补丁粗布衣,又不吃菜,就问我家情况,我就告诉他,这位主任真好,陪我流了两个多小时的泪,又让我写信不要您再操心了,学费他替我交,还问我家是哪里,说他正要去咱那找什么人呢! 注意身体妈妈。 儿:若谷 X月X日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儿子是遇到好时候了,但也不能让人家给咱交学费呀!我得告诉若谷,妈供应他! X月X日 真是报应呀!黄牙王三甫遭报应了!今天我去赶庙会,趁着给儿子送封信,不是别人讲,我真认不出这个害人精,会落得如此下场,往日,可是威风八面啊。 原来,三中全会后,家家都分了责任田,革委会也被取缔,王三甫又因诱奸一名妇女未成,被拘留了半年,下放回家,作威作福惯了的他,到了家里一看,胖婆娘带着儿子们走了,家里也被搬了个精光,村人无人理他。就喝酒、耍疯,又不会种地,最后只剩一张烂草席了,前段又因偷了人家一只鸡子被打折了一条腿。 现在只有拖着一条跛腿,及着一只烂得露着五趾的皮鞋,披头污面,头发上粘着几根麦秸,手里拿着一只尽是豁口的脏碗,正站在一个凉粉摊前,点头哈腰的,“滚远点,老骚胡”,摊主啐了他一口,他仍是点头哈腰呲着两颗长长的黄牙陪笑着,仍等别人吃饭,看见剩下的饭碗,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窜过去,一拐一瘸地抢来,倒在碗里,仰脸贪婪地吞着。 我发现他黑黑的脏手里还拿着一枚公章,粘着几个饭粒,左手还紧抓着几支烟头。 不是他那两颗黄牙,真不敢相信会是他,神气的霸王,怎也落了这个地步啊!人呐?! 我呆呆地看着,五十多的人啦,被人狗一样赶着,撵着,我心里沉沉的,再也恨不起他来。 X月X日 今天,我打算进城看看我儿子,就叫顺子哥来家吃顿饺子,给他打声招呼。自从他的“抛物线率”在山洞里完成后,他一直都不肯见我。他说,孩子大了,懂事了。 这一次,他竟激动地哭了,说死了也值了,还说他一辈子我在他心里都是如花似玉的,那刀疤也是一朵花样的美这沉重的话来。 我听了酸酸的,这辈子对不住的就是顺子哥呀,我们坐着说了一下午的话,唠了一辈子的事。 最后,他竟用颤抖的手,抓住、握紧我那一双鸡爪一样,只剩一张皮的手呆了半晌,泣不成声。 嘿,都这把年纪了的人。 X月X日 真想不到我的儿呀!会这样啊! 那天,去看儿子,下车时才凌晨五点,就坐在校门口等着,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谷儿。 他背着一个编织袋,很重,吃力地弯着腰,在校门口的垃圾堆里挑来拣去,我还不相信,揉揉眼,是他,他左肩上是我给他补的那块深一些的补丁。 我叫着扑过去,他怔了怔地跑过来,我们母子 俩拥在一起。 后来,他说,我不让他要别人的钱,又心疼吗的身体。 后来,他还笑了,说又不累身体,又不耽误功课…… 我的儿啊,你…… X月X日 从城里回来,我几夜没睡着觉。就打算多收些被褥、衣服拆洗,可腰老疼,有时竟直不起来,才四十多岁啊! 多好的孩子啊,想到谷儿我又哭了。我又拿出峰的信,可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但信好象还有他的体温一样,还热热的。 儿子啊,妈放心了,你一定会读好书的! X月X日 峰…… 顺子…… (这篇日记,只有日期,不知刀疤老太要填上什么内容,也好象什么内容都有了,刀疤老太去了。) 第七章 刀疤老太死时,医生也没查出啥疾,她微笑着,半睁和眼,手里拿着那封没地址的信。 信被林若谷师范学院的教导主任收起来了,又放上一本厚厚的日记和信,也没有地址,人们认出他就是林峰。 在村人斜视的目光里,他跪在了坟前。人们却渐渐的远去了,在大家的视野里,他慢慢成了坟前点缀的一个小小的黑点…… 尾声 新坟的周围满是金黄的野菊和白的星星草,几只羊在旁边向湛蓝的天空咩咩地叫着。 坟前,新搭一棚茅草庵子,顺子爷一明一灭地吸着烟靠在墙角。 人们都说,顺子爷想把那段记忆放进澄心湖里。 题外—— 顺子爷的话 我是在恩师死后粘上“黑权威”光的,虽从省科院下来,却不懂英语。她增经为我翻译过《抛物线率的应用》,寄给国外的一家最权威的研究机构。表明中国的学术研究没有因为政治而停止,一直在前进,也是为中国人争口气。这是恩师生前最大的心愿。没曾想国外的来信到县里,就给卡住了,因为内容全县也没人看懂,变定了个“里通外国”的罪名。后来,如不是王三甫有贪心,我们俩非扒一层皮不可。那些个日子,我一直睡不着觉,老做噩梦,怕饿魔王三甫拿这当借口给张惠云(原来“刀疤老太”有名字)施加压力,欺负她,就经常在她小屋前转悠。还好最后,我答应把进城的招工指标给了王三甫的侄儿,这事才算结束。 这事她都不知道,不让她教学多半是因为这件事。 她总是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不然她这个“刀疤老太”早就死几回了。后来在她的再三鼓励下,“抛物线率”的研究才又继续下去。因为没有钱买纸,更怕人知道,我们就决定在一个山洞里进行。没有笔,她出注意用木柴烧焦后,用碳黑在洞壁上书写,洞壁用完了,她就拿来铁锨,往深处挖。然后,再用木板拍平,象黑板一样…… 张惠云与朱子顺 人们都张大了嘴,象在听一个外星人说话。 几个月后,村里来了十几辆高级轿子车,从没见过汽车啥模样的孩子们,追着看希奇,跑的漫山遍野。这阵势一下子轰动了周围十几里外的人们,成群结队的来围观。他们不但观看扬起尘土的汽车,主要是看一看这闭塞的乡村为啥能来这么多黄毛碧眼的高鼻子外国人,陪着他们的还有听说是北京来的大干部。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们是来找一个叫朱天顺的科学家,人们茫然地看着他们的脸,象能在他们脸上找出答案似的。后来咭哩咕喽的外国和北京来的干部交谈了一会儿,高鼻子外国人看了顺子爷好一阵子,又抱紧他不松,才知道顺子爷叫朱天顺,还是个科学家,“刀疤老太“翻译的信就是寄给这些黄毛子的,这次来,黄毛子是找了几十年没人领奖的人。 而后在顺子爷的带领下,人们找到了一个山洞,口是用玉米秸和杂树枝堵起来的,很不容易被人发现。几个黄毛子疑惑地对望了一眼,才慢慢踱进去,进洞后四处望了望,猛地眼睛大大地呆住了。 人们随着他们的目光追过去,看到的却是满墙黑的灰碳,写成的一道道阿拉伯数字算式,和那么多不知名的图形、符号。看着黄毛子张大的嘴巴,吃惊的象找到了什么宝贝,才知道这不是胡乱画的。 北京来的干部也惊喜分,由于洞有五十多米深,光线又暗,他们不得不找来发电机,扯上电灯,拿来纸和笔,沿着洞壁抄起来。密密麻麻的算式,外人是不易看懂的,不时地叫顺子爷指点着,问着整整一个星期,纸装了三个大箱子。黄毛子指着顺子爷又指指山洞,对着满山岗的人群竖着大拇指,“欧克.欧克“地叫喊着跳着,象疯了一样,然后顺子爷被他们拥进车里走了。人们这才知道顺子爷原来是个“大人物“。 半年后,顺子爷回来了,穿着城里人才穿的呢子大衣,鸭舌帽,年轻得不象顺子爷了。 他捧着两枚金灿灿的奖章,站在“刀疤老太“墓前半晌…… 后来才知道“刀疤老太“翻译寄给国外顺子爷的论文,获得了国际科学最高奖“艾豪斯“数学奖,耽误了十几年没人领,领奖通知也被扣在县里作了十几年“里通外国”的证据。 顺子爷又在墓前的窝棚里住了一晚。坐着来接他车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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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坟的周围满是金黄的野菊和白的星星草,几 |
游客 |
<2006-12-25 8:2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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