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波出现在卞晓荣面前时,卞晓荣并未表现得有多么意外,反而好像韩少波的到来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也并未表现得有多么喜悦,反而显得有些迟疑、惆怅,面部勾勒出非常清晰的神情是凝重。 不管韩少波的到来引起了卞晓荣怎样的反映,但最终她还是被韩少波异常的神情深深地震撼了。韩少波整个人的精神世界象是经历过一场浩劫一般,那有些深陷的眼窝、凄惶的表情、茫然的眼神,让她的心头阵阵发紧。少波双眼里往日那给人以力量、令人心动、饱含盈盈深情的神采似乎正在一点点地熄灭着! 卞晓荣双眼有些模糊,她凝视着韩少波,嗓音颤颤地说:“你怎么来了?预先也不给我来个信或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呀!” 韩少波木然地摇摇头:“我还一直担心来找你会吃闭门羹,哪敢提前告诉你!” 卞晓荣没有接着韩少波的话继续说什么,她微微叹了口气,拉住韩少波的一只手:“走,先吃饭去吧。” 韩少波随卞晓荣来到一家小饭馆,找了张桌子坐下后,卞晓荣点菜,韩少波坐在一边没啥反应。 饭吃得无滋无味,韩少波只吃了几口菜、几根面,就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卞晓荣。 卞晓荣也放下了筷子,和韩少波对望了一会,问:“这就吃好了?” 韩少波道:“吃好了,不太饿,别管我,你快吃吧。” 卞晓荣没有再去拿筷子,她试探着去打开韩少波的话匣子,以解开他心中的那个结:“眼看快要放假,你上大学也半年了,而我四年中专也即将结束。回头想想,这时间过得真快啊!也不怕你笑话,我原来一直打算报考成教拿个大专文凭,可是我没有做到,我还一直在那个乐队打工。” 韩少波点点头,慨叹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人也变得真快!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有何打算呢?你总不能就这样唱下去吧?” 卞晓荣回头看了一眼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的窗外,说:“先不说这些,今天我带你到一个地方休闲一下,放松放松吧,你坐了一天的车也够累的。” 韩少波有些不解:“怎么放松?你要带我去哪里?” 卞晓荣将手指放在嘴边,略带神秘地说:“嘘!先别问,去了你就会知道的。” 韩少波随卞晓荣打的来到一个叫“月亮湾”的咖啡屋,咖啡屋外霓虹闪烁,灯火辉煌。一进门,门口服务生弯腰问好,然后在前边带路,将他们带到一个两人的雅座。靠近雅座的位置有一架钢琴,钢琴旁边一个略高出地面的小舞台上,一个穿着表演服装的小伙子微闭双眼,正抱着把萨克斯摇头晃脑地吹奏。悠扬的乐曲、朦胧的光线、错落有致层次感明显的室内布局、窃窃私语面带笑容的喝咖啡人……,整个咖啡屋温馨的氛围让韩少波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卞晓荣调好两杯咖啡,给他递过一杯,说:“你自己先在这里喝,我出去一下就来。” 韩少波端起咖啡轻轻呷了一口,冲她点点头,卞晓荣起身离座。 萨克斯悠扬的乐曲停了下来。韩少波感觉等了很久,但卞晓荣还没有回来。他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这时,一个身着一件素雅旗袍的女子朝他走过来,他感觉到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果然是卞晓荣!他一下子站起来,正要说什么,卞晓荣朝他微微笑了笑,用手暗示他坐下。 韩少波下意识地坐下,他感觉到心口砰砰乱跳,好像是自己要上台表演似的。他大口地把一杯咖啡喝下,然后回过头来继续打量着卞晓荣。 卞晓荣显得非常优雅,她坐到钢琴前,先是回过头来又朝韩少波微微地笑了笑。 伴着飘起的琴声,卞晓荣舒展歌吼唱起来。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 卞晓荣唱得非常投入,她不再和韩少波对视,只是专著于弹琴歌唱。韩少波投入地听着这歌声,定定地盯着卞晓荣,脑海里如静静的湖水一样没有半点波澜…… 第二天一早,卞晓荣早早地就赶到韩少波住的旅馆,她身着一身利索的运动服,还是上次韩少波来省轻院考美术时两人出去登山时的那身服装。 韩少波把她让进屋,问:“要出去玩吗?” 卞晓荣应答着,一进屋就将包放在床上,她拉开包从里边取出上次韩少波穿过的运动服,运动服折叠的非常整齐,一看就是洗熨过的。 卞晓荣打开折叠的服装,递给韩少波:“给,换上我们马上出发!” 韩少波接过衣服换上,卞晓荣拉拉这边摸摸那边替他整理着,整理好后两人就出了门。之后,他们骑上租来的两辆自行车,朝郊外走去。 冬天的清晨,寒风凛冽,太阳在地平线下闪耀着光芒即将喷薄而出。城市楼群构成的丛林里,川流不息的汽车和人流营造着一片繁忙的生机,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车铃声、不时骤起的刺耳的刹车声交织在一起……,城市的繁忙显得有些杂乱无序。 卞晓荣不顾有些慌乱的韩少波,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她屁股下骑着的自行车象是身体的一部分自如。 韩少波看不到了卞晓荣的身影,心里有些纳闷,他弄不明白为何一会儿功夫就与晓荣走散了。他不再多想,觉得一直朝前走肯定不会有错,晓荣如果发现和自己走散了一定会返回来找自己的。 韩少波边往前走边四下观望,当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到卞晓荣正停在那里望着他笑。晓荣婷婷玉立的身材,在十字路口边特别抢眼,她骑在车子上,将车子略略倾斜了一点,一条修长的腿搭在车外边用脚蹬在地上撑着。 韩少波使劲蹬着车子闯过了红灯,他来到卞晓荣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你骑得这么快!弄不好今天得和你走散。” 卞晓荣格格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飘荡在清晨城市的街头,这笑声让杂乱的十字路口一下增添了不少色彩。韩少波出神地盯着卞晓荣,脑海里顿时勾勒出一副清新的水彩画,在这副画上,他能够非常准确地捕捉到晓荣发出的每一个笑声。 卞晓荣说:“快走呀,如果跟不上我的话,一会儿没准真的就走散了!” 卞晓荣说完,将车子扶正,撑在地上的那只脚重新蹬在了踏板上,一使劲车子冲了出去,又开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地没了踪影。韩少波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得使劲蹬着车子在后边追了过去。 …… 时间过得真快,韩少波被卞晓荣牵着鼻子在一座山上整整转悠了一上午,居然没有感觉到累。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完全没有了刚见面时的冷清。 看着韩少波神采飞扬的表情,卞晓荣的心情也舒展开来,她抬起头看了看日头,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对韩少波说:“少波,已经中午了,你饿吗?”韩少波说:“好像有点饿,不过今日天气不错,总之是没有冷的感觉。”卞晓荣说:“我们吃点东西吧!”韩少波问:“你是说我们要回去吗?”卞晓荣把背上的包取下,笑着说:“回去干啥?东西都在我这里!人家一般是春游、秋游,大冷的天我们居然出来踏冬了。不过出来踏踏冬也挺有点意思,你去找点干柴过来!”韩少波一听卞晓荣这话,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四下张罗着找柴去了。 他们找到一个背风向阳的角落坐下,韩少波抽出一部分柴堆放好。卞晓荣从衣兜里取出打火机将柴点燃,然后打开背包,变魔术似的从里边取出了易拉罐、面包、香肠,令韩少波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拿出两个白薯丢进了火堆里。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根棍子搅着火堆,不住地添着柴。 火烧的越来越旺,卞晓荣停了下来,问:“上大学已经半年了,感觉不太适应吗?” 韩少波点点头:“有些不太适应那里的环境,真巴不得快点毕业。” 卞晓荣皱了皱眉头:“人,往往对到手的东西不珍惜!当初没有考上大学时,大学梦做的那么迫切,现在上了大学又巴望着快点毕业。而我眼看就要毕业走向社会了,这个时候真有些迷茫呢!” 韩少波用棍子翻着火堆里的两个白薯,应道:“是啊!现在倒非常怀念过去的岁月,尤其怀念我们上中学时的岁月。” 听了韩少波的话,卞晓荣脸上飘起一抹红霞,她注视着韩少波翻动的那两个白薯,说:“人总是要长大的,怀念过去是一种情感的追忆,但不能由于陶醉在过去里而不想面对现实、不想面对未来的希望吧!” 韩少波点点头:“人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为着将来那个或存在或不存在的希望。” 卞晓荣说:“是的,为了那个存在或不存在的希望!但是你有才,同时你也具备成才必须要有的一些基本素质如专心、善于学习等,你在北京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的,就看你如何去面对北京短暂而难得的四年了。” 韩少波反问卞晓荣:“你知道人为什么为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希望活着吗?” 卞晓荣茫然地摇摇头。韩少波说:“有个故事。”听韩少波这么说,卞晓荣顿时表现得一如韩少波记忆中的样子,用手托住下巴注视着他:“故事?快讲讲啊!” “有一天,普罗米修斯在他弟弟厄庇米修斯的帮助下,按照神的形象用泥和水创造了人,赋予人以生命。他又违抗宙斯的禁令,盗取天火送给人类,使人间有了火,还把各种技艺知识传播给人,使人有了文化。” “宙斯对此非常愤怒,就想出了一个新的祸害来抵消天火给人类带来的幸福。他造就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潘多拉,潘多拉的意思是众神给予了一切天赋的女人,宙斯将潘多拉送给厄庇米修斯做妻子,弟弟不听哥哥普罗米修斯的忠告,接受了这个美女。” “潘多拉来到人间,带着一个紧盖盖子的宝盒。她出于好奇就将盒盖打开,一刹那间,数不清的祸害:疾病、瘟疫、一切不幸、痛苦直到生老病死都从里面飞了出来,布满了人间。当她赶忙盖上盒盖时,里面就只剩下了唯一美好的东西,那就是希望。” “宙斯不仅进行了报复,他还决定严惩普罗米修斯,他命令工匠神制造了锁链和楔子,派了威力神克拉托斯和暴力神比亚用这些刑具把普罗米修斯牢牢钉在高加索山顶峭岩上,每天叫一只大鹰来啄食他的肝脏。到了夜晚,肝脏又恢复了原状,普罗米修斯就这样接受着折磨有三万年之久。他忍受了一切痛苦,始终与宙斯斗争到底。直到希腊大英雄海洛立斯用利剑射死大鹰,才把普罗米修斯解救下来回到了奥林帕斯山的众神中去了。” 韩少波讲完,慨叹道:“为了这个希望,我们以不同的方式活着;为了满足不同的贪欲,我们受着不同形式的折磨。” 面对韩少波的感慨,卞晓荣无语。 韩少波转换了话题,问:“眼看就要毕业,你工作的去向在哪里?” 卞晓荣摇摇头:“工作去向比较难说,按照分配去向,一般是回到我们当地。可我们那里能有啥好单位呢?那么多企业不是倒闭就是半停产,回去能干啥呢。我们学校马上要开办中专升大专班,我想继续上大专。” 韩少波点点头:“这个打算还不错。” 卞晓荣接着说:“我们班里有个男生,平时就学着捣腾得卖东西,居然找到了点门道。听说他家里在省城有些关系,那次他喝醉酒在我面前流着泪说他暗恋我好久了,并且三番五次对我说,毕业时他可以将我留在省城工作……” 韩少波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的声音也变了:“你,这事你就这么草率地定了?我说呢,每次给你写信你待理不理的!” 卞晓荣眼瞅着韩少波变化了的神情,听着他那带着质问口气的话,她继续平静地说:“这些事我肯定不能如此草率地决定,更何况这带着交易的意思,我比较厌烦,这些你先不要管。我想说说你的事,刘素芳对你确实比较投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应该算是青梅竹马吧,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心呐!” 韩少波一下变得激动起来,他站起身跳到卞晓荣面前,伸出双手扳住她的肩头摇晃着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希罕刘素芳的那一片心,我不希罕也不需要!” 卞晓荣让韩少波摇晃得有些旋晕。她觉得,激动的韩少波此刻正对自己表达着炽热的感情!这个人,在这方面向来是不善以直白的方式表达的,他现在变得如此颠狂,这说明他的内心世界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卞晓荣微闭着双眼,用心倾听着他的表白,她的双颊泛红,一股幸福感刹时涌遍全身。她感到少波正在抱紧自己,带着喘息的一股热气正向自己靠近!她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睁开了眼,下意识地伸手推开韩少波靠过来的火热的双唇。 韩少波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卞晓荣推开抱着自己的韩少波,整理了一下衣服,说:“少波,我们不能这样,任何人都不应该只为自己活着,我们这样会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韩少波垂下手,背对着卞晓荣,他冲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放声大喊:“为什么……?”喊声在山间回荡,一阵阵地在卞晓荣耳边想起。 第二天,卞晓荣一早就来到旅馆找韩少波,不料韩少波不辞而别,已经走了。他没有只言片语的留言,只是将他换下来的那身运动服洗得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服务员见卞晓荣来了,对她说:“昨天住宿的那位先生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将屋里的这身衣服交代给我,说等您过来时让我转交给您。” 卞晓荣道了声谢,茫然地盯着挂在那里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心里顿时变得空空落落的。 文学、营销http://www.zhangweic-76.blog.sohu.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