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波收到父亲的亲笔信时,天气已经很冷。 父亲识字不多,因此也不常给儿子写信,来信必然是有事交代。即使来信,信也写得非常简短而明了。但就是每次短短的凝聚了父亲和母亲两人的感情、凑合起来不足半页信纸的内容,让韩少波看了也不免要掉泪! 波娃: 很长时间了也没收到你的回信,钱够用吗?你上回在信里说粮票以后作废不用了现如今的生活费用大了,不管咋说你不要太舍不得花钱,要吃饱吃好!如今咱们这里情况也比过去好多了,玉米价格上到了6毛,今年咱家玉米就卖了2000来块。前两天城里来了个人和咱们村里订合同了,让明年种菜到时他们收购,说是能争到不少钱。你不要在钱的事上愁,穷家富路,你手头的钱一定要够用。还有个事我和你妈一直放心不下,芳芳给你寄去的毛衣天冷了不知道你穿上吗,合不合身,芳芳给你写了好几回信可很少见你回信。你是咋想的?可不能在这个事上出问题对不起人家,惹人笑话又坏了名声。咱家不太富裕,再说芳芳知根知底也是出自正派人家,对你也够意思上赶的追着你,和芳芳定了这事,我和你妈也就安心了。 父亲笔 看着父亲的这封亲笔信,韩少波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父亲关怀备至的嘱咐,心里填满了愧疚。为供自己上学,父亲四处举债。而这封信父亲又像是在向自己汇报家里的经营情况一样,让自己觉得愈加愧疚不安。 父亲谈到的城里那个下乡和村民们订合同的人是不是范明利老师呢?孟晓辉上次来信说到了范老师,称他正忙着招商、下乡、到县里跑关系。高考结束那天,范老师和自己说过要将农村目前的蔬菜产业做强做大,莫非他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 韩少波最不愿意想的就是父亲提到和刘素芳有关的一切事,一想到这个事,父亲的那封信就成了烫手的山芋。他拿起来看两眼又放下,如此反复着,心乱如麻。 刘素芳没等天冷就急急地把毛衣给自己寄了过来。毛衣收到后,他压根就没有去试。也不知是什么思维模式左右着自己,他总觉得这件毛衣就象是一张大网,只要穿上它,就会受到束缚失去一切自由! 刘素芳还给自己连续写了不少信。但信的内容让人一看就想起了她母亲的样子,信的内容俗不可耐,急切地想要获得某种东西的心情跃然于纸上!就这一点,韩少波更加坚信,刘素芳进镇供销社绝对靠得是给供销社主任傻儿子做媳妇的承诺! 对于刘素芳的来信,韩少波的做法基本上是采取冷处理。一方面是回信的数量打折,另一方面是信的内容简短,再一方面是表达的意思似是而非模糊了之。 从父亲的来信,韩少波肯定地判断:刘素芳带着一脸倍受冷落的委屈,在父母面前不知抹了多少眼泪。 遥想着村里的刘素芳,韩少波不由地叹了口气。叹气之余又自怜起来,自己何尝不是倍受冷落呢?远在他乡的卞晓荣,自己给她去了多少封信,就是得不到她一封正经的回信,每次都是敷衍做答!自己这份委屈向谁去倾诉? 周五中午,很久没有过来走动的贾权来找韩少波。 老乡的到来,让韩少波迸发出了极度高涨的热情,这份热情让贾权也感觉到有几份不适应。 贾权握着韩少波的手问:“你的气色不错呀,来电院感觉还适应吧!这几天是不是有啥好事?” 韩少波笑笑:“电院也就这回事,不存在啥适应不适应的问题,今天看见你过来,说我们老家话,感到亲切!” 贾权呵呵笑着:“就是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周六晚上,我们晋北市的同学们要举办个老乡会,大概有五十多人。我是特意来通知你的,你们是新生,好多老乡不认识,通过老乡会这种方式,你们应抓紧建立起和我们老乡们的这张关系网。” 韩少波点点头:“老乡会!在哪办?都有啥活动内容?” 贾权简略地介绍道:“在校门口往东一个新开的饭店。大家除了聚餐互相沟通认识外,主要以娱乐为主。” 贾权介绍完老乡会的一些情况后,对韩少波说,老乡会还有不少具体事务需要他办,说完后就匆匆地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返回来,将脑袋探进门对韩少波说:“这次老乡会每个人交八十块会费,报到时带上。” 韩少波还想问一些具体情况,回头一看贾权已经蒸发了。 贾权送来的这个关于老乡会的信息,对于韩少波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烦恼。他觉得贾权所说的老乡会的内容过于俗气也过于奢侈浪费,为什么不搞个茶话会呢?这种方式既可以方便地交流沟通,又不浪费,得找他谈谈这事去。 韩少波想罢,就急着去了贾权的宿舍。 他敲开门,宿舍里只有两个学生倒在床上,其中一个问:“找哪位?” 韩少波说:“你好,我是贾权的老乡,九二级的,我叫韩少波。” 那个学生笑着说:“甲醛呀?呵呵,这人不好找,你晚上来吧,我转告他一下。” 韩少波道了谢后,心里闷闷的,但是听那个同学把贾权叫做甲醛,觉得有点好笑。他弄不明白,“甲醛”为何成天那么忙? 晚上,韩少波一直到九点多公寓快熄灯时才找到了“甲醛”,“甲醛”说话语速比较快,表现得非常繁忙的样子。 “甲醛”在宿舍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接待了来找自己的韩少波。他首先对韩少波中午来找自己不遇表示了歉意,并解释说好多事要办太忙。 当韩少波就老乡会的形式谈了自己的想法后,“甲醛”显得异常惊愕:“这怎么行?这可是老乡会,不是座谈会也不是学术会!老乡会就是好多老乡聚在一起,得有个氛围,大家语言、生活习惯、性格特征都基本一致,喝得滥醉如泥才行!否则老乡会办得还有啥意思?” “我是说这样有点不好,有点太浪费!” “甲醛”快速地翻起眼皮扫了韩少波一眼,用一种带着教育的口气耐人寻味地说:“你说这种话就显得有点短视了!我们老乡会的目的就是建立起一个区域性的优势关系网,这个机会难得,尤其对你们新生!所以说,不要在乎那几个小钱!” “甲醛”言辞灼灼的说教使得韩少波一时无语。 “甲醛”继续说:“你好好想想,不管我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些繁琐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好多事情的成败有时完全决定于这些关系!因此,处理好这些关系对于发展我们自己至关重要。就拿老乡会来说,从眼前来看,我们在外上学,身边常有些老乡相互照应,肯定比孤身一人强吧;从长远来看,我们这些老乡将来就业基本上回到我们那片地区,这对于我们将来的发展都是有益的!把眼光放得长远些,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韩少波点点头,拉了拉“甲醛”的手,说:“不早了,马上要熄灯,我先回去了。” “甲醛”对走出很远的韩少波大声叮嘱道:“不要顾虑、也不要太考虑那两个小钱儿,记得那天一定要去啊!” 韩少波回过头来对着“甲醛”挥了挥手,“甲醛”便朝他点点头,对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回到309室,公寓已经统一熄灯。黑了灯的屋里,刘建宾、朱利兵他们正躺在床上争论着一个不知什么问题。他们争论的这个问题好像挺重大,韩少波仔细听了一下,好像是在说中国足球队走不出亚洲的一些丢脸事。争论到激烈之处,不管谁每发表一次看法总要来个鲤鱼打挺式的动作坐起来指手划脚一番,弄得满屋的床“咯吱咯吱”地晃动着乱叫。 韩少波对他们争论的话题不感兴趣,心事重重的他点着一支蜡烛,他觉得应该给父亲回封信,或者给刘素芳也回封信。他边想着如何回信边铺开了信纸—— 爸、妈: 您们好! 来信收到,我非常想家。快要放假了,我手里还有不少钱,够用了,不需要再寄。 我在北京的日子挺好,这里学生毕业分配的工作都不错,待遇都可以,顾计将来我能够回到我们那里工作。 您们不要太劳累了,凡事过得去就行,我只要毕业工作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我现在还在读书,毕业还有三年多时间。因此,我还不想过早谈个人的事,也就是说和芳芳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妥。 希望您们能够和芳芳她们家解释一下此事。 儿:少波 韩少波将写好的信重看了一遍,他一直搞不清,为什么给家里写信总是显得这么文思枯竭,信都是这么短小简洁,对父母也表达不出太多的感情。但不管怎样,他浓浓的感情都在这短短的一封信里了。 韩少波将信折好装入了信封中,面对着霍霍跳动的烛焰出起神来。 门“咚咚”地被敲响,外边有人在喊:“309,快把蜡烛熄掉,别吵别吵!快睡了。” 敲门的和说话的是郑立青,郑立青话音刚落,屋里的争论嘎然而止,一下子安静下来。韩少波“噗”地一下吹灭灯,倒在了床上。 刘建宾打开收音机边搜索着“午夜悄悄话性学讲座”边自言自语道:“我们老大为了争取系学生会主席的位置,现在系学生会里表现得这么卖力,每天晚上还要亲自敲咱们的门,唉!也真没劲。” 没人搭刘建宾的话,屋里几台收音机里同时传出的性知识讲座让大家的话题发生了转变,大家一时间谈论的内容全变成了女人的身体。 韩少波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他躺在那里毫无睡意,烦躁不堪的他对大家正谈论的新话题同样不感兴趣,他的脑袋里一直寻思着“甲醛”今晚和他说的那一通话。“甲醛”讲的那通话的确很现实,但参加一个老乡的聚会就要收那么多钱,未免太浪费了!一想到要交那么多钱---几乎是自己省吃俭用的半个月生活费,他无论怎样也不忍在一次聚会和半个月生活费之间划等号!即将到来的老乡会成了韩少波的痛处,一想到这次老乡会,他就非常自然地想起家里日夜操劳的父母,父母的操劳让他心头发紧,让他感到愧疚!但“甲醛”也是从农村出来上大学的,无论环境还是经历应该和自己基本相同或相仿,可是“甲醛”却表现得那么洒脱。 老乡会的事情还没想明白,关于刘素芳的事情又开始绞动着他那极度疲劳的脑神经。今晚给家里写的信中,自己的态度和想法应该说比较明确,可就是不知父母看完信后会做何打算。一想起这些事前前后后的经过及父母的话语,他对父母自以为是的主张并不觉得可恨,他只是觉得父母有些可怜…… 屋里飘起了微微的鼾声,电台节目已经全部结束,收音机发着咝咝的电流声。 郑立青推门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每个床前,他挨着床头边关收音机边悄声地自语:“你丫的,成天就知道接受性教育,睡着了收音机也不关,接受性教育这么好的事你丫也不专注,还能干成个屁事!就做你的桃花梦吧,别他妈的晚上睡着了给床上播一大堆没地方发芽的劣种,明天卫生检查让309不及格。” 关完收音机、批评完这帮受性教育、已熟睡开始做桃花梦者后,郑立青生怕惊醒别人美梦似的,轻轻地脱衣上床,他躺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快就睡过去了。 韩少波脑袋乱烘烘的,他想想郑立青刚才边关收音机边自言自语的那通批评众人的话,不禁觉得好笑。他在心里问郑立青,每个人都有梦,这是肯定的,受性教育的朱利兵、刘建宾、孙锐们虽然不专注,还做着桃花梦,那么你郑立青做的是不是当系学生会主席的梦呢?你知道我韩少波做的又会是什么梦呢? 文学、营销http://www.zhangweic-76.blog.sohu.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