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在灵台 |
| 作者:石凌 作于:2006-12-14 10:25:02 访问:433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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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童年歌谣 小时候,灵台是我梦中的天堂。老家在居灵台县城六七十里外的旱塬上。塬上没有山也没有河,有的是苍茫的天和天底下漫漫无边的厚土。一年到头,风在没有遮拦的大塬上从不间断地刮着,时小时大,时紧时漫。吹绿了原野,吹开了桃杏花,吹开了洋槐花,吹黄了麦子,吹走了落叶,吹来了雪花飘飘……吹得塬上的人个个都是红脸膛子。尤其是春、冬两季,红脸膛上总有一层洗不完的黄土。爱美的女人们在脸上涂上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了那种灵台乡下人脸上特有的红色。我的父母都是红脸膛的塬上人,我自然也不能例外。 灵台的塬是长庄稼的好地方。五月是塬上最美的季节,黄土地上无一处不着上了绿装。风轻轻地,吹得麦田里波浪起伏。村子是被绿色的海洋包围着的一个个岛屿,岛上横七竖八地簇拥着低矮的蓝瓦房,院落的周围栽满了白杨、洋槐树、椿树等生命力很强的普通树木。走进树丛中间,偶尔还能看见一处处在平地上挖出的四方大坑,坑的四面布满了窑洞,那是我们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窑洞里有我们荒凉的童年。无论是出去玩耍还是将来上学,走出窑洞,首先要爬上一段坡路。每到雨天的时候,我们常常从土坡里滚下来。但窑洞上面太有诱惑力了,我们总是爬起来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就接着爬。后来,我们曾问父亲,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挖窑,却不在平塬上建房子,父亲说,窑是他的爷爷挖成的,他爷爷告诉他,住在窑里冬暖夏天凉。再大一点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只有有钱人家才能住得起房子,穷人有的只是力气,灵台有世界上最结实的黄土层,挖个窑洞住上又省钱又可以几代人不停地往大里挪腾。 二三月里,地皮青黄相间,小男孩在塬上开胡基仗,小女孩拿着小刀在地边上剜小蒜。大约三月底,榆树开花了,风把榆钱淡淡的清香从窑顶送下院子里。男孩子都聚集到榆树下等着摘榆钱吃。胆大的女孩子偶尔也上树去,更多的女孩子站在树下央求哥哥弟弟们给自己带一把。 四月里,洋槐花的香味弥漫了塬上的角角落落。一股股诱人的清香被风送下窑洞里。母亲说,洋槐花可以蒸菜疙瘩吃,很香甜,只是她没有功夫去摘。于是,我们趁母亲走了以后偷偷地拿杆子去打洋槐花。远远地,迎着清凉的风,寻着浓郁的花香,几个小孩兴高采烈地奔过去,首先看见的是绿色的瀑布间一堆堆翻滚的浪花,继尔浪花成了一串串银白的小铃铛,到了跟前,才发现蜜蜂比我们捷足先登。我们和蜜蜂争抢着槐花,手指被洋槐刺扎破了,只在嘴里吮一吮又接着摘。人的感觉也会被岁月的尘埃渐渐磨损,现在,洋槐花年年也在开放,但我的嗅角却再也激不起那样的冲动了。 五月,杨花柳絮还在空气中舞蹈,整个塬上已经麦浪汹涌。玉米也有半米高了,高梁谷子都在争先恐后地往上窜。红嘴鸦子、灰鸽子、黑燕子成群结队地在庄稼地上空飞过,清脆的,沙哑的,悠长的,短促的……风把鸟鸣送进庄户人家的窑洞里,空寂的天空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孩子们也不甘寂寞,或者看鸟儿们怎样捉虫子吃,或者掏鸟窝找鸟蛋煮着吃。 六月,青的麦子一下子变成黄金一般的海洋,父母们喜上眉梢。白天,大人们忙着在麦地里挥汗如雨,小孩子就忙着上树去摘杏子。灵台的杏闻名遐迩,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童年的记忆里,杏是我们这些穷孩子能吃到的最香甜的水果了。麦黄了,杏也黄了,能爬树的男孩子上树去摇一摇,杏子哗啦啦滚落下来,不会上树的就围过去抢。抢到手,抹去杏子上的土,轻轻一捏,杏儿裂着两半,迫不及待地把杏肉送进嘴里,蜜一般甜。大人们知道小孩子贪吃,杏子吃多了要伤脾胃,临出门前,总要一再地叮嘱:桃饱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 七八月里,六七岁的女孩子都要给猪拔草去。我们钻在玉米地里,一边大声嚷嚷着吓跑了蛇,一边把草拔起来放进笼里,累了,就扬起头看玉米地上空的天和天上的云彩,变化无穷的云彩有时是万马奔腾,有时是琼楼玉宇,偶尔还会看到一处宁静的村庄,一位抽烟的老伯坐在碾麦场上,分明就是我的外爷,外婆讲的故事总在云彩里出没。 小时候对灵台唯一的印象是灵台有治父亲胃病的药,一年半载中,父亲总要去灵台治一次病,带回一大包药,偶尔也给我们带一瓶罐头解解馋。我们问父亲,灵台是啥样子,父亲说,灵台是我们的县城,有山也有河,还有许多好吃的。有一回,父亲走时,弟弟嚷着要跟他去,父亲说,将来要好好念书,长大了当个官,就可以去灵台。塬上的孩子没有见过山也没有见过河,在我们的想象中,灵台简直就是个天堂。 二少年心事 上小学一年级时,每学一个生字,老师都要让我们用这个字组词,再说一句话。学了“山水木石”这一课,老师让我们说说与山水有关的故事,我说的是在老家的白杨山上放羊的故事,弟弟讲的是在沟底的泉水里捉蝌蚪事。弟弟勤学好问,回到家里,他缠着父亲问,山就是我们放羊的那个地方吗,父亲说,那是沟不是山,山很高很大。弟弟又问,山有多大有多高,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去灵台看看就知道了——那时,父亲最远就去过灵台啊。弟弟又问,河跟泉一样吗?父亲说不一样,泉水又清又亮,河水没有泉水清亮,但河里有鱼有鳖。弟弟又说,带我去河里捉鱼吧,父亲说好好念书,长大了去灵台当个官,就可以看大山,也可以到河边去钓鱼。 我们记着父亲的话:好好念书…… 我第一次去灵台时已经十六岁了。初中毕业那年,我被选为少数几个参加中专考试的学生之一,跟老师来到了这个曾被我们想象为天堂的地方。六月的灵台,遍山葱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潮湿的味儿,那些天,天天都有一场雷雨。楼房也没有现在这样多这样高,更没有这么漂亮。和老家不同的是这里的瓦房大多都盖着红瓦。为了省钱,我背了一书包母亲烙的饼子。唯一一次吃灵台饭是在考试结束后,老师请我们在东关小学门前的一个小面馆里吃了五角钱一碗的面。同学的父亲是一个单位的头头,我跟她住在她父亲单位的楼房里,那是一栋两层小楼,那时却是灵台最漂亮的楼房。这样的旧楼房现在早已无影无踪。 考场设在东关小学的瓦房里。我总是第一个交试卷。一则因为试题简单,二则,总想抽空多看看灵台是个啥样子,灵台人咋个活法。那时候,虽然学习优秀,但心里凄凄的,母亲说考不上中专了就回家来务农,高中是念不起的。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民工潮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涌动,务农就意味着要像父母一样常年在土地上劳作,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考试期间,印象最深的当数看见河所受的震撼了。我记忆中最大的河流是一九八七年夏天的达溪河。中考完毕,我跟同学去她那在三交村地毯场上班的姐姐那儿,因为下过几场雨,河水涨了。走在白浪滔滔的达溪河上,心潮起伏。几十米宽的一条河流,由于流连忘返,我们竟然走了一个多小时。望着宽阔的河面,中考、前途带来的困惑与烦恼渐渐随水东流,代之而起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激情。即使后来去了黄河、海河、淮河、珠江等真正意义上的大河,都没有给我留下初见达溪河时的印象和感受。 两个弟弟在上大学前跟我的经历差不多,高中是在塬上的中学里念完的,也许读书最初的动力就源于童年时父亲许下的那个愿心。然而,一旦拿到了打开知识宝库的金钥匙,许多像弟弟们一样的灵台人都只做了灵台的匆匆过客,他们在灵台呆得最长的一段时间也就是参加高考填报志愿的那五六天。他们还没有理解“灵台”的真正含义,就在离家离灵台的路上越走越远。 三书中灵台 上了中专,离开了朝思暮想的家,也离开了灵台。每每和外人提及家乡,知道灵台的人都会说“那是个地灵人杰的地方”;遇着不知道的,我会向他谈起周文王伐密祭灵的故事,语气中多自豪。其实,那时我并未登过灵台,对那段历史也一知半解,但在潜意识里,灵台已内化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出门在外,作为灵台人的那份自豪感与渺小感时时挤迫着少年时代那颗敏感的心。 灵台有多久的历史?灵台有怎样的文化?作为一个灵台人,我对她了解的太少了。于是,我开始了认真地阅读。 在中华文明的史册里,灵台历史源远流长。仰韶文化、齐家文化……从原始社会开始,灵台这块厚土上就有了人类的足迹,农耕时代的灵台曾经是人民安居乐业的桃园,也是兵家必争的要地。 《诗经。大雅。皇矣》记“密人不恭,敢拒大邦、侵阮徂共”古密须国人虽有地利,却不得天时与人和,终寡不敌众,顺应历史潮流,和他的人民共同成为周的一部分。活着的人民需要安抚,死了的亡灵需要超度。文王在密须古国上筑土台以祭亡灵。人类社会开始,战争便一直伴随着社会发展的进程。有战争必有伤亡,有伤亡也一定有祭灵。为何周文王的这次祭灵在历史上格外地凸现出来?使一处狭小的山川演绎出一串串历史佳话?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从此载入了史册,扬名于天下?战争是政治家施展才略和抱负的途径,而老百姓则希望社会永远太平。周文王的那次祭灵标志着社会从蛮战进入了一个顺乎民意的时期。战争的硝烟在这里终止,战争中的亡灵沿着灵台升入天国,实现了宗教上的超度和灵魂上的升华。缅怀与瞻望,忧思与豪情,国殇与民意……站在灵台上的周文王一定百感交集,踌躇满志。 灵台历尽苍桑而独立千秋,不仅在于灵台有深厚的历史,更于灵台有智慧勤劳的人民。皇甫谧潜心学问,《针灸甲乙经》造福桑梓,普救众生;牛僧孺辑录“玄怪”树中国小说史册新的一页……瞻仰前人的功勋,我们这些自喻为灵台人的后人除了躬身实践,埋头苦干,怎敢有半点虚妄的自大? 读史到这里,我已经为自己以前的浅薄而自愧汗颜。先人们为我们留下了一座座丰碑,作为后来者,要超越要创新,在灵台的这片天地间,谈何容易? 读了鲁迅的《自题小像》“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使我明白,灵台不仅仅是中国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名,更是灵魂和人格凝聚成的心灵的高台。 当代,在打造皇甫谧文化品牌,抒写灵台历史新篇章的进程中,再度涌现出了许多文化学人。故土诗人邵小平的《灵台意象》是准确阐释“灵台”内涵的作品之一,“灵台,一首政治抒情诗的题目/结意于泥土又高于泥土/在劳动者咸咸的汗珠里辉映成一种艺术/那时候,全地球上/还没有欲穷千里目的高楼/它,就是王天下的立足点……民心的别名也叫灵台/灵台是竖起来的泥土/不容践踏,只能攀登”在灵台上方的天空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星辰。他们曾经照耀过当代人的心灵,毫无疑问,他们也终将炳秉千秋。 四家在灵台 工作了十年之后,官没有做过,却终于在灵台县城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算是了却父亲生前的一个心愿。 家不大,可以容得下劳作后的疲惫和伤心时的泪水。按一九八七年的印象,我的家应该在达溪河的水中央。今日的达溪河已经没有了“兼葭苍苍”“白雾茫茫”的辽阔境象。 在空阔的塬上呆得太久了,灵魂习惯了无羁,蜗居在楼房里不到一日,便感觉到闷得慌,于是步出门去,觅寻自然界的芳踪。灵台四面环山,山上芳草萋萋,树木葱浓,云气蒸腾;山下有水,尽管已经细缓如带,但仍然流淌着古城的春秋。其实,大自然从来都没有抛弃过灵台啊! 沿着达溪河寻寻觅觅,抬头是山,山无雄奇之势,但有清秀之韵;俯首是水,水已浑浊,无法看到灵台的倒影,昔日白浪滔滔、鱼鳖成群的景象荡然无存。水边的草地上长着车前子、蒲公英、狗尾巴草……和我小时候在塬上看到了没有什么两样。不同者,灵台的风没有塬上那么大,灵台的草有河水滋润,比塬上草嫩活得多。 山水相映,山环水绕,灵台人得天独厚,难怪有地灵人杰之说。以前读关于灵台的书,写历史的多,摹山水的少。灵台境内的这条河为什么取这么个隽永别致的名儿?在达溪河边走的次数多了,渐渐悟出:达溪者,大溪而已。起名的先贤肯定逆流而上,见过了许多大江大河,却又为灵台境内这条河的韵致所吸引,于是取了如此雅致的名儿吧。达有通达、达到之意,是否可以理解为先贤寄望于后人,追求目标应像河流一样,要有锲而不舍、滴水穿石的毅力,而为人要通达、豁达?灵台如无达溪河,便无气韵,无涵养。古代战争中的亡灵曾经用血染红过达溪河水。如今,祖先的血肉之躯已经化为河边的沃土。要不,灵台的田为何那么肥?山上的树木为何那么绿?上山去看看吧。 灵台的山以荆山最为有名,荆山雄浑巍然,周文王说此地可望地气升腾,要在荆山脚下筑台祭灵。古灵台就矗立在荆山脚下。在荆山下看天,天就在山顶上,以为登上山顶就可以触摸到白云。可到了山上,再抬头看天,仍然天高云淡。灵台人要知道天外有天,一定要登山,而且要登上山顶。荆山上多松柏,一年四季,郁郁葱葱。习习凉风穿林而过,倦意愁容一扫而光。人是自然的宠儿,优美的大自然永远是人类生存的天堂。 与荆山毗邻的一座山名叫高志山,山不奇,山腰多洋槐林,四月的风把槐花香味儿一股一股地送进灵台城里,而人却没了摘槐花的闲情逸致。至今,高志山上仍然“白云深处有人家”。到底应该是高指山还是高志山,我没有进行考证。但从灵台在历史上涌现了这么多前贤可知,生在灵台,得地灵之神韵,沐人杰之精神,志当存高远,后者也许更帖切一些。灵台是个小地方,灵台人要不负了这名儿,要想超越自我者,必登高志山,沿崎岖的山路爬到山顶,虽无“会当凌绝顶”的豪情,也会产生“志当存高远”的抱负。做灵台人,须时时有一种紧迫感。灵台的历史文化、文物宝藏、民间故事等早已被前靠们扬名于天下,就连罐罐茶酸汤面这样的民俗文化也被同辈人辑成了集子,留给后人突围的缝隙越来越窄。现在,灵台人要不侮地灵人杰的美名,光靠搬挪古籍只会贻笑大方。做个灵台人,不易啊! 在我散步遐想的时候,河滩上一辆四轮拖拉机在运沙子,三个民工用大头铁锨把沙子装进车里,运到河边倒了,又回来装。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是否也有我父亲一样的心愿呢?河岸的菜地里,菜农们早出晚归,捉虫施肥,把一筐筐新鲜熟菜送进这些脱离了土地的人家里。公路旁边的脚手架上民工们正在砌墙、抹灰,他们累不累?他们也担心过自己的生命有危险吗?他们对自己的前途作过设计吗?他们也是我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不久前,我们曾一块拔过猪草,放过羊望着天上的白云出过神。现在,我在散步,而他们工作却没有八小时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比他们多读了几本书。在灵台的这片天空下,其实也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到了改变灵台人共同命运的时候,我们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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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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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情感真切,童年的印迹深沉而明晰。佳作 |
游客 |
<2008-2-17 15:3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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