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韩少波第一次出远门,而且是去北京。这不仅是韩少波人生迈出的一大步,更是韩家的一件大事。 哥送韩少波进京的那天,许多人去车站送行,送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韩少波不知该和谁搭话。 人群中,刘素芳双手急急地织着已经大半截的毛衣,不无遗憾地说:“要是再晚几天走,毛衣就织好了,这几天紧着赶也没有织好,只能到时给你往去寄了。” 孟晓辉则神情恍惚,眼睛红红的没有多少神彩,他紧紧地拉着韩少波的手不放:“少波,我们在一起相处只一年,不料这么快你就要走了。你马上就进京大开眼界啦,衷心地祝福你!我现在只恨自己不争气,考了那么点分数,下一步该往哪里去,我心里一点着落也没有……” 车开了,送行人所有的叮嘱就此扯断。韩少波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人群,双眼变得有些模糊。 哥看着他,笑说:“怎么,难过了?男子汉嘛就该志在四方。以后别忘了常给家里和朋友们写信。” 韩少波抹抹眼睛,使劲点点头。 进北京必须从晋北市转乘火车。他们到达晋北市时,天已黑了下来。哥跑前跑后买好车票,接着就检票上车了。 列车在寂静的夜间穿行,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窗外,偶尔几盏或一串灯火一闪而过,或是迎面一辆列车远远地鸣着笛疾驶而来,匆匆地交错后沿着属于自己的轨道风驰而去。夜重归于寂静,孤行的列车重又在广阔的田野间奏起“咔嚓、咔嚓”的乐章。 一路上,韩少波的思绪起伏不断,除了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带来的些许不安与激动外,他更多的是对已经流失岁月的追忆。 为了今日的到来——实现自己人生的一次大跨越,多少年的埋头苦读,多少年的磨砺,多少的人情冷暖哪!韩少波不禁想到了班主任范明利、想到了卞晓荣、想到了刘素芳、想到了孟晓辉、想到了段锦花、想到了赵美芸、想到了刘海、想到了麻淑芬甚至想到了那个帐无绝算的铁嘴伙食管理员…… 韩少波头脑乱糟糟的,心绪不定的他在未来与过去之间跳跃穿梭。过去的岁月呆板但目标明确,马上开始的大学新生活会如何呢?晓荣常常慨叹找不到过去的感觉了,觉得在虚度光阴。马上开始的新生活真的会是如此吗?韩少波突然感到有些不踏实,母亲常常对自己的唠叨又在耳边响起:波娃就是太死相,往后要学得活泛点,凡事要三回九转才行,不然出外边要吃亏哩。乡村生乡村长土得掉渣子的他即将一下子跨入北京,没有一点过度,自己能适应得了吗?韩少波顿时显得有些顾虑重重,几丝自卑感在心头浮动挥撒不去。 夜已深了,哥吃了几颗母亲给装好的煮鸡蛋后歪在座上睡着了。车厢里拥挤的人群横七竖八地躺着,多数已入睡。韩少波毫无睡意,愣愣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那个正贪婪地撕咬着一只烧鸡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出神。年轻人经过一阵吞咽,整整一只鸡瞬间被分解成一堆碎骨头。年轻人用鄙视的眼光扫了一下韩少波,那眼神和瞅桌子上那堆鸡骨头没有两样。 “你这是要去哪里?”吃完鸡肉,从衣袋里取出一包餐巾纸开始细致地擦着嘴和手的年轻人主动和韩少波搭话。 韩少波学着年轻人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答说:“我去北京。” 年轻人不假思索地紧接着又问:“去北京打工呀?” 韩少波说:“不是,今年刚考上大学,开学了去报到。” “哦,是这样。”年轻人点点头,马上变得热情起来,“是哪所大学?” “北京电力学院。” 年轻人拍了拍巴掌:“你考上了电院?了不起呀!那我们就是校友了!来,咱们认识一下吧,我叫贾权,九0级的。听你说话的口音就知道你是同县的老乡。” “我叫韩少波。”面对这个老乡兼校友突然迸发出来的热情,韩少波一时有些不适应,他直白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后,就再不知该说什么。 贾权看着拘谨的韩少波,身子向后仰了仰靠在座椅靠背上:“上大学可不像在中学时代了,中学我们目标简单,就是学出好成绩考大学,每天的生活无非就是宿舍、厕所、教室三点一线。大学说白了已经是半个社会,在这里要综合发展我们的各方面能力。你得会搞社交、要在短期内适应各种环境、在上学期间就要开始社会实践等等。我们是从农村出来的,自卑感是致命的发展障碍,这一点一定要克服掉,不然对你的发展是极为不利的。我和我们班主任的关系就不错,他颈椎有骨质增生,我常常给他做按摩,本来我们早已开学,但我就可以请假迟去,那些没有关系的学生能这么自由吗?所以话说回来,上了大学就不能象过去上中学那样皮实,凡事要灵活应变,把握尺度,该老实就老实该猾头就猾头,不能抱住一个死理不放,那是要吃亏的。” 听贾权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韩少波无语,茫然地点点头。他感觉到贾权的这番话确实有些份量。其实,晓荣以前所说过的大学方面的情况基本上和贾权所说的吻合。考虑那么多干啥,上了大学,将来毕业分配工作,不管怎样,手里会拿到一个铁饭碗的,这才是大学实实在在的价值所在,多少年来的奋斗不就是为着这一天吗? 贾权觉得,和只知道茫然地点头而不言语的韩少波交流简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他这段高深莫测的大学处世学对韩少波讲了后居然如对牛弹琴,自己丝毫没有半点价值感.他打了个哈欠后,看看表说:“因为你是我的老乡,又是刚出来上大学,怕你对外边的事情不了解吃亏,我才和你说这些的。不早了,我要睡一会儿。” 韩少波脸上露出了几丝尴尬的笑:“多谢老乡指点,多谢。” 贾权打开一瓶雪碧,对着瓶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后,将瓶子递给韩少波:“来,来几口吧,这坐夜车真是受罪,多喝点水别上火了。他娘的,这么多人,连个厕所也上不了,上车差点没挤上,我是从窗子趴进来的。” 韩少波接过瓶子,象征性地放在嘴上呷了一口,将瓶子盖好放在桌子上。 贾权趴在桌子上睡觉了。别无聊赖的韩少波坐在那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这时,乘务员推着小货车边吆喝着拥挤的人群让路边走了过来。那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充分地激发着昏昏欲睡乘客的欲望:“杂志、报纸、扑克、香烟、火腿、烧鸡、瓜籽、饮料了……” 韩少波回头问:“报纸一份多少钱?” “两块。”乘务员停下来,顺手将一份报纸丢过来。 韩少波将两元钱递给乘务员,拿起报纸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但报上的内容让他越看越觉得乏味―― 有的男人不愿和处女睡觉,主要是不愿给女人做床上的第一任教师; 某地一举查封五十多家地下黑歌厅; 苏联解体后给我们的深思; 某地有生吞活蛇的习俗; …… 韩少波觉得整张报纸没什么可看的,便顺手将其丢到一边。心绪有些烦躁的他从包里取出纸和笔,挤在被几个贪睡的人侵占得仅剩下巴掌大一块地方的桌子上,给卞晓荣写起信来。 晓荣: 写这封信时,我已在进京的列车上了。 感谢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的支持与帮助。尤其是你能去家找我,这更让我感到无比的欣慰,你的到来是我生活中的大事。 但上次,你从刘素芳家里不辞而别后,我觉得非常蹊跷。后来才大概了解到,是刘素芳对你不敬,说了伤害你自尊的话(尽管我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些啥,但我能感觉到对你的伤害)。 你走之后,我去刘家找你,听刘素芳说你走了,我就到村口找你,结果连你的影子也没有看到。那时我的心情一落千丈!前几日收到你只言片语的一封短信,我似乎丢掉了什么似的。 距离北京越来越近了,已是凌晨一点多,但我睡意毫无,此时的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北京那跳动的心音,奋斗多年的大学梦终于如愿以偿了。 一路上,一个九0届的校友也是老乡,对我讲了不少大学的事,大致情况和你以前对我所讲基本一致。此刻的我,对即将的大学生活多少有些惶恐,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了那里的生活。 你眼看就要毕业走入社会,你做好准备了吗? 少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