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北京电力学院的通知书后,韩少波一方面忙着东家进西家出地吃饯行饭,一方面忙着办理各种手续。 按照入学通知上的要求,他首先在镇派出所办理了户口迁移,拿着户口迁移证,韩少波感慨万分,多少年的奋斗,自己终于脱掉了身上的这张农皮,丑小鸭变成了金凤凰。随后他又骑着自行车驮了两袋玉米,在镇粮站兑换了一百多斤粮票,并办理了粮油关系手续。至此,韩少波已经不再是韩家寨的人了。用孟晓辉那带着羡慕性的祝贺话说就是,韩少波即将开始他四年北京市民的生活。 这天,韩少波轮到在刘素芳家吃饯行饭。 刘素芳借口喊韩少波吃饭,早早就过来了,她胳膊上挂着个装毛线的塑料袋,手里两根针在不停地上下飞舞着。 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她冲着偏屋里不知在鼓捣啥的儿子喊:“波娃,芳芳来叫你了,快收拾一下过去吧!” 韩少波应了一声:“知道了。” 听到屋里的应答声后,刘素芳就推开偏房的门走了进去。 刘素芳进来时,韩少波正坐在炕上整理已经办妥的手续。他抬起头看了看刘素芳,说:“哪有这么早就吃饭的,你们家吃的这是早饭还是午饭?” 刘素芳收起针,靠近韩少波坐下:“现在来叫你并不表示现在就开饭呀!这两天手续都办齐了?” 韩少波点点头:“还差个团员关系,这个手续无关紧要。” 刘素芳伸手拿起那份属于韩少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边翻来复去地看着边说:“看你说的,那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呢?入了团,这说明你中学时是优秀的,上大学再入个党,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韩少波笑笑:“这大学应该你去上,你啥都知道,考虑得也远,如果你上了大学,肯定有前途.” 刘素芳没有听出韩少波话的意思,顺口说:“我懂的啥呀?我是怕你有些事考虑不到,特意向别人打听过的.” 听刘素芳如此说,韩少波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他直观地感觉到,刘素芳所说的这些是真实的.正因为是真实的,所以韩少波面对这种关怀多少有些感动,他下意识地说:“谢谢你!” 刘素芳跳到炕上,将已经织好的一小段毛衣在韩少波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谢啥呢?你跟我还客气呀?” 韩少波坐着没动,任由她在那里比划:“该感谢就得感谢.这毛线花了多少钱?” “怎么,嫌便宜质量不好?”刘素芳将韩少波的话截了回去,“下次给你织件好的.”韩少波进一步强调道:“我是说下次把钱还给你,哪能白让你织.” 一听韩少波这么说,刘素芳将在韩少波身上比划得没完没了的半成品毛衣扔在了炕上,她坐在一边用手捂住眼睛抽咽起来:“你干嘛老是这么说话?人家给你织件毛衣,你也讽刺个没完!谁要你的钱,我就缺这几个钱吗?” 韩少波回过头来,他看到刘素芳捂着眼睛的手指间真的渗出了泪水.这情形已经多少年没看到了!童年的记忆呀.那时,他韩少波是芳芳的保护神,只要芳芳受了委屈,他总会想办法让她开心的. 韩少波心头一动,伸手推了一下刘素芳:“哎?别哭呀!这是点啥事,值得吗?” 刘素芳不说话,用增高的抽咽声做着有力的抗议.这情形和童年时一模一样,多少年过去了,这方面芳芳在自己面前可一点也没有改变. 韩少波边伸手往开掰刘素芳捂着眼的手边说:“别哭了,这毛衣我穿就是了,今儿下午我去办团员档案就是了,全听你的!” 刘素芳的哭声嘎然而止,她放开双手,红着眼睛说:“以后不准你欺负我!不然我去告婶儿,小心她用笤帚把揍你屁股!” 韩少波笑着说:“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还这样闹,真是长不大!” 刘素芳继续着委屈:“谁让你欺负我?你还能记得过去就好,长不大就长不大.” 韩少波不无感慨地说:“长不大多好!” 在刘家吃完饭,韩少波回到家里取了通知书,先是到当初入团的镇中开了介绍信,随后就直奔镇政府,找团委办理团员档案的手续. 他敲开了团委办公室的门,一个手里拿着报纸的年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韩少波问:“办理团员档案的手续是在这里吗?” 团委办的年轻人放下报纸,问:“你什么事?” 韩少波回答道:“是这样,我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办理一下团关系.” 团委办的年轻人招招手:“拿通知书和介绍信来,我看一下.” 韩少波走过去把材料递给他,站在一边等着. 团委办的年轻人将韩少波的材料从头到尾细致地看了一遍,良久才说:“不对呀,你是从县农职中考上的大学,怎么介绍信是镇中学的?” 韩少波解释说:“我是在镇中入的团.” “是吗?”团委办的年轻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韩少波说:“我看这其中有些问题!” 韩少波不解地问:“啥问题?” 团委办的年轻人重新坐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嘘”地一口气吹出淡淡的烟柱,悠悠地说:“对不上就是事实不符,这就是问题.” 韩少波愣愣地看着团委办的这个年轻人,半晌无语. 团委办的年轻人给韩少波留下了足够长的思考时间,他边抽烟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掐住下巴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认真地拔起来,每拔成功一根,就将胡子凑到嘴边用足劲,“噗”地一口气吹没了踪影. 就在团委办的年轻人沉浸在拔胡子的乐趣之时,愣在一边的韩少波强压着胸中陡然腾起的怒火,尽可能平和地祈求道:“这,不管怎样,就麻烦你高抬贵手,给我把这个手续办了吧!” 团委办的年轻人回过头,用眼睛斜了一下说话唯唯喏喏的韩少波,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啥?高抬贵手!这你也想的出来呀?团委好歹也是一级组织,是随随便便抬手的吗?就你这点觉悟,还配入团?” 团委办年轻人很有原则性的这通教育,让韩少波沮丧之极.他明白,这根本就是这小子在难为自己!他向这个继续拔着胡子、抽烟的小子投过去狠狠的一瞥后,转身走出了团委办. 离开镇政府后,憋着一肚子火气的韩少波没有回家,骑着自行车径直朝孟晓辉所在的村子走去,气愤的他打算找孟晓辉坐坐,散散心中的闷气. 韩少波刚走到村口,恰好遇到下地回来的孟晓辉.孟晓辉肩上扛着锹,光着上身,身上的皮肤让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黑黝黝的.看见脸上余怒未消的韩少波突然出现在面前,孟晓辉伸手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将锹放到地上:“少波,啥风把你给吹来了?” 韩少波摇摇头:“没啥事,今日去镇团委办理手续,遇到了劫道的.” “劫道的?”孟晓辉有些纳闷,“是不是档案没有提走?” 韩少波于是将去镇团委办理手续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孟晓辉将锹在地上一跺:“还真是个劫道的,对付这种事得用特殊方法.走!我和你去处理他.” 韩少波有些不解:“处理?怎么处理?” 孟晓辉说:“走,先跟我回家去.” 回到家以后,孟晓辉上上下下洗漱了一番,将头发梳得油光,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村里人认为小流氓才穿得花格子新衬衣穿在身上,又七翻八翻地找出一副墨镜戴上.一切收拾停当,他点着一支烟点着斜叼在嘴角,向韩少波挥挥手:“走,看我如何处理!” 看着孟晓辉的这身妆扮,韩少波猜出了孟晓辉要干什么,他拉住孟晓辉的手:“我看你是非要弄点乱子出来不可!这哪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孟晓辉笑笑:“放心!出了岔子我顶着,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怎么?他不是想劫个道吗?老子偏来点颜色让他好好瞧瞧.” 孟晓辉甩开韩少波的拉着自己的手,骑上自行车就朝镇政府奔去.韩少波摇摇头叹了一声紧随他而去. 团委办的门被“咣咣”地敲响,团委办的年轻人面带愠色,没好气地吼道:“谁呀?这是敲门还是砸门?” 门还在“咣咣”地敲着. 团委办的年轻人走过去拉开门.门外,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流氓嘴角叼着烟,正用墨镜后射出来的咄咄逼人的目光罩着自己.小流氓身后,这不是…… “两位这是?”团委办的年轻人露出几分怯意. 孟晓辉“噗”的一口气将嘴角的半截烟吐到地上,然后伸出脚,用脚尖将烟碾得粉碎:“你就是管团员档案的?” 团委办的年轻人点点头,眼神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孟晓辉将韩少波拉到面前,口气中带出了几分狠声:“我是韩少波的哥,今日刚从城里回来,听说有个什么破团员档案让你卡着了?” 团委办的年轻人忙解释道:“不不不,这怎么能叫卡呢?是手续不对,团委也是一级组织,团员档案岂能随便提呀?” “狗屁!”孟晓辉伸手抹了一把油光的头发,“什么手续不对,我弟是在镇中学入得团,介绍信也是镇中学开的,这能有错吗?你管他是从哪个学校考走得呢?这不是卡是什么?团委是一级组织,但让你来管就是糟蹋这级组织吧!” 团委办的年轻人一时语塞,哆嗦着手去拔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子. 孟晓辉将嘴伸向团委办的年轻人耳边意味深长地说:“快点把档案提出来,别误了我弟弟去北京上大学的事,以后你到了城里我好好招待你!明白吗?” 团委办的年轻人不住地点头:“不敢,不敢!” 团委办的年轻人将韩少波的介绍信收下,同时找到档案非常客气地交给了他. 孟晓辉拔出一支烟递过去:“多谢哥们儿,来一支.” 团委办的年轻人摇摇手没敢接烟:“不,我不抽烟.” 孟晓辉用手指暗暗捅了韩少波一下,对团委办的年轻人说:“那行,我们走了.哥们儿,你到城里后有啥事找我.” 两人敲着得胜鼓从团委出来,一路哈哈说笑地糟蹋着团委办的年轻,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哥正跨坐在炕沿上和母亲说话.看到少波和孟晓辉进门时满面掩饰不住的兴奋,哥问:“遇到啥高兴事了?手续都办齐了吗?” 韩少波对哥点点头,便将提团员档案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听着弟弟的叙述,哥的眉头逐渐挽成了一个疙瘩:“你们真是胡闹!他卡咱是不对,但也不能采取这么过激的做法.如果事情闹僵了怎么办呢?屁大点事,给他塞上几包烟就办了.” 韩少波愤愤道:“给这种鸟人送礼?凭什么!他这是劫道,满口的强盗逻辑.还恬不知耻地讲大道理.” 哥摇摇头:“你呀!不吃亏就天不怕地不怕.给鸟人送点礼能怎么地?图个方便嘛,谁让人家管着咱.改改你的性格吧!” 母亲显得有些不安:“唉!波娃办事就是毛毛躁躁,这回把人家给得罪了,以后要是再故意难为咱们可怎么办?” 哥从炕跳到地上:“妈你不懂别瞎担心,镇团委的一个鸟人能管个屁事,他又不是镇长,能卡咱个啥?咱村村长也不尿行他!他这点权力也就在这时候用用,不用就作废了.我和波娃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叫他往后改改这性格,办啥事要活泛点不能一根筋,不然要吃大亏哩.” 韩少波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呆立在那里听着哥说话. 孟晓辉说:“全是些鸟人,不尿行他又能咋地?” 哥从衣袋掏出烟盒,拔出一支烟扔给孟晓辉,自己也点着一支:“真是初生的牛犊.你还别不服气,等你吃了亏就不这么牛哄哄的了.看看咱们村里这些人,凡会溜沟村长的人,就能得到村长的照顾,义务工白记、摊派少摊、宅基地多占!别人呢,可想这身上的负担有多重了.” 母亲长叹口气:“你们呀,念书念糊涂了.你哥说得在理,波娃死相,往后可要活泛些,不然要吃大亏哩!” 韩少波听着母亲的唠叨,懊恼地垂下头,糟蹋团委办年轻人之后的那点快乐顿时被冰冻在了活生生的现实中。 父亲拉了一车玉米卖到镇粮站,又将母亲养的一头肥猪拉到县食品厂卖掉后,接下来就在村里东家进西家出地借钱,如此忙前忙后十多天,儿子进京上大学所需的钱终于凑够了。这笔钱让父亲整个瘦了一大圈儿,父亲除了感觉得有些疲劳外,整个精神世界里更多地荡漾着的是对儿子前途已胜券在握的欣慰。 进京上大学的一切手续均已准备妥当。随着进京日子的日渐临近,韩少波愈是惦记卞晓荣,晓荣那次不辞而别,让他既对刘素芳母女的下作之举感到厌恶,又对自己没能及时找晓荣沟通而感到懊悔。进京前,自己应该找晓荣好好谈谈。 就在韩少波准备去找卞晓荣之时,卞晓荣却给他写来了信。信是从省城来的,信的内容很短,大概意思是:我已返校,不能去送你,衷祝一路顺风云云。 看着这封短信,韩少波愣在了那里,他反复地问自己:这是晓荣写给自己的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