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权保持沉默 |
| 作者：张玉山 作于：2006-10-24 18:47:02 访问：351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第一章
一、 流星桥
午夜十二时，陈家风躺在了床上，晚睡早起，习惯成自然，他的生物规律非常准确，当然也很麻烦。在省城的时候，一过十二点，眼皮又黏又涩，睡意一点一点来了，沉沉睡下去，六点钟规规矩矩起床，洗漱，简单吃一点早餐，从从容容坐车上班。来安都的这些日子，大脑皮层兴奋因子异常活跃，躺下去安都的万种事物扑面而来。在他看来，安都是一块坚壁，他觉得他现在仍然生活在安都的外缘，急切的进入和艰难的阻隔，让他亢奋和无奈。他是安都的主宰者，还是旁观者？他到安都的时间不长，在安都没有他的营垒和网络，甚至连称得上熟识的人也没有。这决不是一件坏事，他的思想和行动反而有一点轻松的感觉。这是一个调整期或者一个过渡期，他相信他四溢的活力不久会散布这个城市里，开一角天地，然后是全局。省委派他来安都，和他选择安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以安都为依托，搭筑和构架一个全新的较大城市。
躺下了反而睡意全无，辗转复辗转，先睡眼后睡心，仍然睡不着。顺手抄起床头的报纸浏览了一遍，目光在省报要闻栏里停住了，省报以《打破壁垒，雄顾四野，构筑新的经济重镇——访安都市市长陈家风一席谈》为题，对安都市合并四市二区，组建城市“航母”的宏伟构想，作了专题报道。专访是前几天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他对秦涤生充满了感激。秦涤生是省报主编，也是陈家风的同窗好友，两人的仕途都很平顺，好像没遇到什么坎坷，十几年之间就走到了副厅的位置。以现在陈家风的位置是很需要新闻支持的。这是他到安都收到的第一份厚礼。他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秦涤生这会早在梦中了。专访的左上角是陈家风的工作照，照片上的陈家风显得朴露凌楷，看似静若无人，实则动若赴的，澄清到底，一派书生意气。是不是太张扬了？他端详着自己的相片，苦笑地摇了摇头。为了突出这块较大幅面的新闻，编者加了按语。按语说：“安都市雄顾四野，横扫六合，一个新兴的工业重镇即将破茧而出。打破壁垒，开埠通衢，经济立市，是对新形势下如何经营城市的又一诠释，也是拓展城市功能，延伸经济放量的明智之举！安都市勇立潮头，敢为人先，以张扬城市个性，激发城市活力，凝聚城市实力为契机，大胆破题，大思路、大构想、大行动，必将使安都市成为亮眼的明星城市。”
陈家风随手把报纸放下了，他觉得秦涤生有些夸大其辞。来安都的这些日子，他有意钝化自己，太张扬，太个性化，对他和他的构想有什么好处呢？对安都他还有一点吃不准，不能再以省长助理的眼光来看这座城市了，他是这座城市的代理市长，需要心平气和，给它把一把脉，然后寻一剂良药改造它。在市长前面“代”字没有去掉之前，还是谨慎一点好。他的框架出来了，但真正实施起来并不那么容易。他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是他很著名的一个优点，他这样认为。安都近几年发展很快，经济和城市都在快速地膨胀，但膨胀的背后布满了危机，这几年安都主要靠基础建设拉动内需，经济快速增长，是安都极其特殊的一个活跃期。安都是一个工业城市，几乎全是传统工业，产业结构老化，政府调控能力弱化，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安都产业形态的裂变。华茂集团、东方实业几个国家特大企业相继倒闭，安都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产业改造迫在眉睫，四万下岗职工如何安置？他到安都以来，政府广场每天都有数千职工集体上访，如果不及时化解矛盾，解决职工的生活问题，他将永无宁日。
陈家风靠着床栏，点燃了一颗香烟，他戒烟有十年了，一来安都很快吸上了，烟瘾大得惊人。他的思绪很乱，也很复杂，在省城的时候，常常有“做秀”的感觉，以他的才情完全可以驾驭一座城市，当省委征求他意见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安都。秦涤生告诫过他，安都并非一块理想之地，从地域上说，安都的干部惰性大，缺乏进取精神，大多是市委书记熊昆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四方网络八面埋伏，以前的几位市长水平不见得多么差，一到安都就晕球了。在陈家风之前，安都市长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要么当一个傀儡市长，要么拔腿走人，在安都很难有所成就。陈家风一笑置之。不是信不过秦涤生，老秦是被安都涮下来的，一提起安都必定激烈慷慨。当时，他认为熊昆的霸道是出了名的，省里的领导要么是熊昆早年的同事，要么是他以前的部属，对熊昆宠着、捧着、哄着，熊昆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干部，安都就是一块顽石，也被熊昆打磨成水晶，所以省里对安都的事务很少过问。安都是熊昆的地儿。他和熊昆私交多年，熊昆不至于难为他。但他一到安都，熊昆立即给省委打报告要求休养一个时期，接着去了秦皇岛。熊昆一走，华茂集团、东方实业的破产报告就递上来了，安都几乎在一夜之间沦陷了。现在，他所面临的是一盘残局，每一个棋子的后面都埋伏着阴谋，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的城市构想如同贝多芬的交响曲，双手叩击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命运。
电话响了。
“家风，还没有休息啊？”是秦涤生。秦涤生说：“家风，今天的报纸看了没有？有什么感想？”
陈家风说：“看了。涤生，你断了我的退路，‘雄顾四野，横扫六合’太言过其实了。涤生，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立足未稳，安都还没有完全接受我，太骄狂了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秦涤生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家风，这可不像你的为人，立说立断，独立特行，敢于负责。你现在怎么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怕什么？我的市长大人，安都这湾水太平静了，你觉得正常吗？这湾死水，你不搅起来，就很难发现深层次的东西。我告诉你，这个专访没有做过头，是你顾虑太深了。家风，我再说一遍，这次城市改革，对你对安都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契机，一个城市的成长过程，往往也是这座城市灵魂进化的过程。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陈家风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来安都之前，他和秦涤生泡在省城文渊路的一个小酒吧里，谈了很长时间。秦涤生最终是支持他到安都来的。秦涤生说，到安都即可有所作为又可无所作为，能进能退，伸缩性较大。安都是一个基础不错的工业城市，基本的产业形态已经形成，经济基础不错。如果只是为了当官，有熊昆坐镇，不会出什么乱子，自然可以无所作为，过一段闲适的日子，有机会再回到省里来，弄个副省长当当不是问题。如果想有一番作为，一显身手，安都的基本框架已经搭好，合并四市二区，调整产业结构和城市布局，城市空间和经济空间就出来了。一座城市有充分的发展空间才会有真正前途。
“家风，你在听吗？”秦涤生问。秦涤生是一个思想激进的人，准确一点说他也是安都人，在安都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上干了两三年时间，最后被熊昆挤出了安都，他对熊昆的成见很深。“家风，中国的政治说白了就是权力之争，一个领导者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逃避权力，你现在是安都市长，是安都的最高行政长官，如何经营城市是省委赋予你的权力。顺便向你透露一个最新消息，你的大城市战略构想，已在今天下午省委办公会讨论通过，正在上报国务院批准。”
“涤生，你的消息可靠吗？”陈家风有几分惊喜，这说明省委是支持他的。
“绝对可靠，我的消息是职业化的。老同学，你就放心大胆的干吧，别的我帮不上你的忙，新闻舆论这一块肯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现在，陈家风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干脆起了床，肚子有点饿，泡上一包方便面，打开了安都市行政规划图。安都市的行政区划，一九九九年之前是地区行署，辖安南、安北、安东、安西四县和吉安、平安两区。二零零零年安都撤地划市，四县改制为县级市，在编制上仍属安都管辖，安都变成了一个群星拱卫的城市群落。四个县级市除安南少偏远一点，其它三个城区离安都均在三四十公里左右，安都在明清时期就是周边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继续保持安都的向心力，从现在城市的拓展速度看，用不了几年时间，安都将成为一个最具活力和规模的大城市。安都处在地球断裂带上，矿产资源非常丰富，安东、安西是有名的煤城，煤质、储量在国内卓尔不群，安南有全国最大的钨矿，安北的黄金母岩品系和储量也是屈指可数的。四个县市的资源优势十分明显。长期以来，由于资金投放严重不足，受经济利益驱使，各地短期行为日益严重，胡采乱掘，粗放经营，小煤窑、小金矿比比皆是。在安东，他察看了一个矿区，小煤窑像蜂窝一样，国有资源受到了严重挑战，安东的经济虽然较前几年有了较大跃升，但事故不断，令人堪忧。陈家风到安都来，看上的实际就是安都的地缘优势。几个月来，他游说串联，苟苟营求他的大城市战略，以安都为中心，调整城市布局，加快安都的功能发展，内联外延，内收外张，在巩固安都经济文化中心地位的同时，把四个县市一体化，发挥优势，匹配功能，使资源、人力和财力得到合理配置。
陈家风的放大镜停在了安溪桥上。
安溪江是长江上游一条较大支脉，在安都汇水南下，安都这一段水流平稳江面宽阔，平畴千里，风景如画，有很好的水资源优势，除安西外几个县市都在安溪江对面，交通十分不便。二零零二年安都斥资六点七个亿建设安溪江大桥，二零零二年十月正式通车，安溪江大桥如同一条脐带，把安都母子城市连为一体。安溪江大桥全长1876米，是省内唯一一座悬索桥。正像熊昆说的，安溪桥是实现安都城市扩张的一条路径，没有安溪桥，则很难把他的目光吸引到安溪江的对面来。从某些方面讲，安溪桥延伸了安都市的思想和发展战略，安溪大桥成了安都最有经济意义的标志性建筑。
陈家风点上一颗烟，他感到身体非常乏累。吃了一点方便面，饥肠辘辘的肚子得到暂时的慰藉，透支的力量一点一点恢复过来。来安都的这些日子，他感到有一点透不过气来。几天前，安都最大的纺织集团华茂集团进行了破产登记，八千名华茂职工把政府办公大楼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固定资产四亿五千万元的轻纺集团，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工人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他感到非常恼火，入世以来，在轻纺业普遍看好的情况下华茂却成了一块冻土。八千名职工将要枵腹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陈家风的头顶笼罩着一层阴云。熊昆这些天来一直关机，和安都切断了所有联系。下班之前，他终于要通了熊昆的电话。
熊昆在电话中说，华茂一直负债经营，连年亏损，经济不继，集团上下人心浮动，破产是早晚的事，对华茂市里本来不抱什么厚望。家风啊，大浪淘沙，经济时代总有一些企业要被社会所淘汰，市场规则，经济规律必然会对我们的企业作出取舍，政府和企业之间的链条一旦断裂，这种阵痛是难免的。
陈家风不想再说什么，对安都，对华茂他知道多少呢？
陈家风的思绪又回到安溪桥上，他用铅笔在安溪桥上画了一道红线，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实现他的城市扩张战略的一条路径或者管道，借助这条管道，安西、安东和安南会轻易走到安都来。这时，电话急遽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十分，接电话的手有一点抖，难道又出事了？华茂集团和东方实业是悬在安都上空的两枚炸弹，这座城市集聚了太多不安定因素，在他看来安都已经进入了非常时期。
“喂，我是陈家风，哪位？”
“……”电话那边有些犹豫。
“哪位？说话！”
“陈市长，我是陆昊年……安溪江大桥垮了……”
陈家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凌晨一点，有人告诉他，落成刚过一年的安溪江大桥突然塌垮了！电话中陆昊年的声音有点嘶哑，“陈市长，你听清楚没有？安溪江大桥垮了！”
陈家风的心头滚过一阵颤栗。电话是政府秘书长陆昊年亲自打来的，一向以严谨著称的陆昊年是他在安都唯一信赖的干部。他还是问道：“昊年同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安溪江大桥事关安都的经济命脉，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他的胸中有一团火在淙淙地燃烧，一个华茂集团，一个东方实业公司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这座城市还有没有值得信任的？
“陈市长，我也是刚刚接到电话，武警中队陈队长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请等一下。”陈家风一手抓着电话，一手呼啦拉开了窗帘，这座十五层的政府办公大楼，可以俯瞰安都的一切。楼下灯影绰绰，远方的天空流动着一层稀薄透明的寒雾。他的目光掠过参差嵯峨蜃景一样的城市，在安溪江上睃寻着，安溪江大桥那串迷离的霓虹灯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和昏黑的即闪即灭的江水。他的双腿在打颤，软软得有些站立不稳。陈家风场面上的事见得不少，但如此突然如此凶险的事就在他的眼前发生了。他稳定了一下情绪。
“昊年同志，从现在起，安都的一切工作进入非常时期。现在，我以安都市委副书记、市长的名义，宣布几项命令：第一，迅速通知公安、武警和驻安部队马上进入战备状态，三十分钟后在安溪江堤集结待命，随时听从调遣。公安可立即介入现场，保护现场。武警、部队到位后立即设置警戒区，打捞落水人员和车辆；第二，在家的所有常委成员和所有机关干部尽快进入状态，准确判断和预见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采取措施，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第三，”陈家风习惯地看一眼表，“立即和熊书记取得联系，让他马上回到安都来。第四，尽快弄清安溪大桥塌垮情况，四点钟之前上报省委。我的命令完了，二十分钟后，安溪桥上见。”
陈家风来不及想什么，随便抓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匆匆下楼。
|
|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并且此作品系首发于“八斗文学”网站。我同意“八斗文学”作为此作品版权的独占代理人。在撤销本委托之前，我不再将此作品投给其他媒体，有关此作品发表和转载等任何事宜，由“八斗文学”全权负责。未经“八斗文学”转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