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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下)
作者:张伟铖  作于:2006-10-21 16:50:44  访问:473  评论:2(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一年中,正是秧苗需要雨露滋润的关键时候,偏偏天上的日头是一天紧似一天地抓紧对它们进行烘烤。
   对于靠天吃饭的山里人来说,天旱就意味着一切希望的提前破灭。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被日头炙烤得卧倒在干裂发烫土地上的秧苗,心里象长了草一样。
   每到这个时候,村南头那间不知啥时修的龙王庙便成了人们的希望所在,他们此刻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从其他有雨水的村子将龙王请来,安放于此日夜供奉、祈祷。他们相信龙王爷会大发慈悲,为他们翻云布雨的!
   这天黄昏时分,村里集合起了十多个年轻后生,打头的是陆家财。几个老人站在他们面前向他们交代着细节。随后,他们饱食了一顿素食便出发了。
   后生们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小跑直翻过大山,在午夜时分到达了另一个村。他们没有喘气,直奔这个村的龙王庙来。进了庙后众人全部双膝着地跪下,家财焚香烧纸后,带领大家对着龙王像叩拜。拜毕,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龙王像搬起来就往回奔去。
   就在家财带领众人跑到半山腰时,突然听到山脚下有呐喊声,他们回头一看,山下火把闪烁——村里人追上来了!陆家财于是便吆喝着给大伙鼓劲,众人轮着扛起龙王像,脚下一刻不敢停歇。经过一阵急行军,终于将身后紧追不舍的人群甩得看不到踪影。
   下山时,村里来了一大帮人接应他们。于是每个人載上用柳条编的帽圈,脱了鞋赤着脚,一路踩着硌脚的石头喊着跳着,伴着锁呐锣鼓声洒着水,一场虔诚之至的祈雨就此拉开了隆重的序幕。
   天明时分,村里的汉子们顶着一出来就热辣辣的太阳,把那尊威严无比的龙王像安放在了打扫一净、烟雾缭绕的龙王庙里。然后全村的男男女女们拜倒在这尊像前,将头叩在了地上。
   第一天的祈祷结束了,庙里只留下几个年轻结实的后生看守龙王庙,以防再被其他村“请”去跑了风水,使前段祈雨白费了神通。陆家财依旧被选中做头儿负责防护工作,他领着几个人就住在庙外,他们全副武装,手里拿着棍棒、火把、铜锣,一旦有人来“请”,他们便可点起火把,舞起棍棒抵挡一阵,同时敲起铜锣,集合全村人将胆敢来犯者赶出村门。
   一夜无事,天刚麻麻亮,家财便让大伙回家去休息,自己也拖着困乏的身子回到了家中。
   广武老汉此时刚起床,正在院里收拾锄头准备下地。转身看到儿子回来了便有几丝不满:“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有人替班吗?”家财眨了眨惺松的双眼无精打彩地摇摇头,一头栽进了里屋的炕上。广武老汉对儿子的不尽责很是不满:“好不容易请来了龙王爷不好好敬着,再让别的村请去谁能担待得起?”说着便扛起锄头朝龙王庙走去。
   陆家财倒在炕上,下意识地伸手向女人睡的地方摸去,被窝是空的。他便朝着父母的那间屋子问:“妈,海梅哪去了?”母亲不在意地回了句:“她能去哪儿呢?是不是上茅房了?也没准抓生火柴张罗着做饭吧。她自进咱家门倒是挺勤快的。别管她,让她多干点活儿,她也该知道自己值几个钱。”
   陆广武来到了龙王庙,在那里守庙的年轻人一个也没剩,倒是已经有几个老头儿已经伏在那里,对着傲然不动的龙王爷喃喃着。见此情景,他也忙着将锄头放在一边,蹑手蹑脚地拜倒在人群中。
   广武老汉祈祷得刚进入状态,远处突然传来老伴那少有的带着不太正常的呼唤声,老伴叫着他的名字渐渐近了。众祈祷者们回过头来直瞪她,有个老头说:“这是闹腾啥哩?”众人于是都埋怨广武老汉:“这是啥地方,你婆娘不知道吗?怎么来搅场子呢?”广武老汉忙向众人道歉,又诚惶诚恐地请龙王爷开罪,随后“霍”地站起来,转身直朝惹事的老伴走去,走到老伴面前还没停下脚步,陆广武胳膊一扬在老伴脸上就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你疯了?你不知道这是啥地方?出了啥事,你不能稳重点?”被老头这突如其来的一打一喝,家财娘顿时脸变得煞白,钉在那里好久才回过神来:“不见了,跑了,那个不值钱的东西跑了!”陆广武明白老伴说的是儿媳妇跑了,在他面前她一直这样称呼儿媳妇,他先是一愣,又寻思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可能。儿媳妇自从跨入他陆家,全家人就没有亏待过她,她也一直表现得不错,左一个爹右一个妈的叫,再说她还那么勤快,不论活儿轻活儿重都里里外外地忙,不用调教都那样懂事,怎么会跑了呢?他以前听人说这外地来的侉子是有跑了的,但那跑的都不是家财媳妇这种过光景的人。一定是老婆子这张烂嘴在胡说,她一向对家财媳妇那点事不满经常找茬整人家。想到此,陆广武骂道:“你胡说啥哩?快回去,别影响这里的事,小心龙王爷发怒!”
   陆广武与老伴的吵闹彻底搅了龙王庙内的祈祷局,几个实在无法将祈祷进行下去的老头儿都走出来训斥道:“广武,把你婆娘带回家调教去,别在这儿搅浑!都一把岁数了,咋一点规矩都不懂?”再次受到批评的陆广武窝着一肚子的火,拉起老伴就往家里走,他的德行今儿全让这个臭婆娘给败光了,回去非得收拾她不可!
   陆广武拉着老伴,一路骂骂咧咧往家里走去。
   等回到家中后,他窝着的一肚火气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因为老伴没有胡说什么,娶回家里没多久的侉子真的跑了!他的头顿时“嗡”得一声炸开了,他大声问老伴:“啥时候跑的?家财哪去了?”老伴哆哆嗦嗦道:“你走了后,家财回家就不见她了,我以为她去方便了,谁料想半晌不见她露面。我起来捡柴禾做饭时才看见柴棚那儿多了个梯子,原来她是从那儿跑掉的。家财出去找她了。”陆广武忙跑到柴棚去看,果然梯子被挪了过去,而且墙上还多了些手抓脚蹬的痕迹。“这还了得?这还了得?”他咆哮着跑出了院门。家财娘看着老头儿突然之间变得疯了一般,有些不知所措,她木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喃喃地反复嘀咕着:反天了,反天了!抓回来非得打断她一条腿!
   陆广武跑出自家的门后顺手捡了根木棍径直去了郭民家。
   他这次在那两条恶狗的面前表现的甚是英武,在舞动的密不透风的棍影中,两只恶狗吱吱唔唔叫着,逃到了墙角蜷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再出一口。
   这突如其来的事变显然将屋里的胖女人吓了一跳,但她毕竟是这里的主人,她推开家门,颠颠地跑出来对着外边就大声叫骂:“这是哪个寻死的?大白天的找死也不看个地方?还有没有王法了?”陆广武见家里出了人,便将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捣得“咚咚”作响:“让郭民出来!”胖女人静下来看了看眼前的陆广武,冷笑了两声:“哟,原来是陆广武呀,今儿这是怎么啦?在哪吃了枪药来我们家撒野了?怎么着?刚给你家儿子领回了女人这就这样来报答了?”陆广武听了女人这话后,一时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他只是机械地吼道:“让郭民出来说!”胖女人嘟噜着脸说:“你有啥事跟我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这样动粗!郭民是啥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他忙,你想见他就能见到吗?”“那好,我还会来找他的!”陆广武说罢扭头就走,郭民家的大门差点被他摔得散了架。胖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跳起来朝着门外将陆广武骂了个断子绝孙。骂完后走到墙角将那两条关键时刻拉稀的废物狗暴打了一顿。
   陆家财娶进门不久的侉子跑了!这消息片刻之间就在这个碗大的村子炸了锅。尤其是那些家里娶了侉子女人的人家,更觉得惶恐难安,整个村子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黄昏时分,陆家财一个人回来了,他耷拉着沉甸甸的脑袋,淌着混合了尘土的汗水,整个人从内到外表现出来的只是疲惫。
   陆家财一进门,娘慌手慌脚地迎了上去叫道:“家财!”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般,只是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便蹲坐在炕上没了下文。娘忙坐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开导他:“一个本来就不值钱的货,走就走了吧。等找回来打断她的腿,扔山里喂狼去!咱慢慢再找个本地的,知根知底的啥时候也出不了差错。”娘的话音刚落,家财突然咆哮起来:“不值钱?那一万块钱就这样没了?”儿子的突然咆哮让娘有些不知所措,她蹲坐在一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家财两手突然使劲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歇斯底里地叫道:”别烦我啦,小点声吧!”娘那由于无奈而发出的悲切呜咽声刚起,就在儿子的叫喊声中戛然而止了,她就那样愣愣地守着儿子,不敢离开半步。
   天完全黑了下来,就在家财和娘在漆黑的小屋里坐成了两尊雕像的时候,广武老汉一脚踏进了家门。见老头儿回来了,娘胸中沉积的悲情象开了闸的洪水,她放声嚎啕大哭起来。老头跺跺脚叫道:“哭!哭!你一天就知道哭,你就省省心吧!把灯开了。”家财娘抹了把泪停住哭,这才意识到屋里太暗了,便哆哆嗦嗦地拉开了灯。
   广武老汉在炕上坐下后,瞅着儿子,用半安慰半商量的口吻道:“家财,你也不要为这点事过分难过,咱这个山沟沟她还不熟,她跑不出去。”陆家财下意识地往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个空烟盒,他叹了口气将烟盒揉成团扔到了地上。陆广武忙摘下烟杆装满一锅烟丝,点着递给了儿子。陆家财吸了两口旱烟,抹了抹嘴:“爹,她其实没跑出多远,她是出来骗婚骗钱的,今儿早是她的男人来接她了,刚跑过山,山那边村人听他们口音不对,就给逮住关起了。我今儿在那个村看见她了,在一间破窑里圈着,有人看着跑不了的。”听儿子这么一说,广武老汉心头一亮:“那你咋不把她提溜回来?”家财把烟灰磕掉将烟杆递给了父亲,叹了口气:“有啥办法呢?咱把龙王从人家村里请走了,坏了人家的风水,人家死活不给情面。要领人走非得给他们出一千块。”一听说要一千块才能将人领回,娘心疼得直骂:“天杀的,这个扫帚星可把咱家害苦了,又得给五百块钱。”广武老汉回头瞪了她一眼说:“一个女人家懂啥?舍一千就舍一千吧!人没了那可丢掉的是一万!”随后很是果断地对儿子说:“你连夜动身翻过粱,跟人家说些好话,钱用不了多少日子咱就给人家送去,先把人给放了。”家财苦着脸将头垂下:“爹,人家要的可是现钱,不给赊的!”听儿子这么说,陆广武愣了一下喃喃道:“还有这种事?咱认帐还不行,非得逼着要现钱?这叫啥世道?”一家之主的沮丧情绪很快在全家人的心中成倍地放大。那昏暗的灯光也添油加醋地渲染着这种气氛,整个小屋充斥着惆怅、无奈的色彩。
   天终于亮了,陆广武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满是血丝的双眼,对儿子交代道:“家财,人家要现钱就由着人家吧,谁叫咱栽在人家手里了。钱的事爹想出了个法子去弄,这样做得让村里人戳脊梁骨骂,可咱没别的法子了,不管咋说也得把人接回来。”还没等家财回过神来,陆广武己经跨出家门,顺手操起一柄铁锹奔出了院子。娘惊得愣了好半天才失声叫道:“家财,快去看看你爹要去干啥,可不能再有个好歹了!”家财忙跑出院子去四下张望,爹早没了影子。
   陆广武拽着铁锹,直奔住在村后的郭民家。
   此时,郭民家大门还没开,反锁着。他便扯开嗓子叫。他这一叫倒好,里边的那两只恶狗便找到了机会,在里边冲着外边上窜下跳狂叫不止。尽管狗已经将声势造得很大了,但屋里却象死了人一般没有丝毫动静。陆广武心头火火的,伸出一只手攥成瓷实的拳头,在那两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上一下下地捣着。
   过了一会儿,屋子的门“吱呀”地一声推开了,随之摔出一句沷沷的女人的尖叫声:“大清早的,这是谁呀?”陆广武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见郭民的胖女人在问完话后又关上家门缩回去了。他顿时感觉到自己好象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便横起一股劲,左捣右撬,一阵折腾后,两扇门愣是被他给活生生地撂到了一边。两只狗和他保持了一个距离叫得更凶了,他便挥舞起铁锹将它们撵得没了踪影。
   胖女人惊惶失措地跑出来:“广武,你这是要做啥?”陆广武瞪起那双血红的眼睛:“我找郭民。”胖女人拍着那条肥嘟嘟的大腿呼天抢地地叫:“找郭民你就找呗,咋地要这样拆房揭瓦?郭民欠你啥了?这大清早的,俺一个女人家可受不了这惊吓。”胖女人的一席话说得广武老汉有几分惭愧,他垂下头,正想要拖着铁锹打道回府,但刹那间,他突然想起今天来郭民家他是下过狠心的。不能回去,就这样回去一切全完了。他于是抓住铁锹在地上使劲捣着并发出了狠狠的声音:“我问你,郭民在哪里?若不叫他出来见我,我今儿非把你的这个家砸个稀巴烂。”胖女人捶胸顿足道:“广武,郭民咋得罪你了?有啥话你慢慢说嘛!咋这么大脾气?我只记得郭民给你家家财领回过女人,虽说是个侉子,但那也毕竟是有恩于你家的。村长为此不是还表扬过郭民嘛。这些你咋就忘了呢?”陆广武冷笑了几声:“有恩于我家?你放的好屁,那个侉子跑了你知道不?”胖女人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啥?有这事?俺一个做女人的成天不出家门,这些事俺不知道。不管咋说,那女人已经成了家财老婆就是你陆家的人了,她跑了跟俺们可没啥关系。”“啥?你说啥?你说侉子跑了我不该来找你们?放你娘狗屁,快让郭民出来见我。”胖女人突然拉下了脸:“我说广武,你这话是啥意思?侉子跑了是你们没看住,是你家财没本事,耍不住女人。为啥人家别人家引回来的不跑呢?郭民忙,你是知道的,他不在家。”胖女人的话音刚落,陆广武便抡起铁锹朝玻璃窗砸去,稀里哗啦一阵脆响过后,郭民家那原来明恍恍的窗子顿时变成了若干黑洞。胖女人顿时瘫倒在地哭喊起来。场面越闹越大,已经有人听到了吵闹声跑来看热闹。广武老汉此刻显得不安起来,他不知该如何收场,那笔钱能不能拿到手。
   就在陆广武越来越烦躁有些慌手脚的时候。郭民从门外走进了院子:“广武,你这是犯哪门子邪气了?咋地就把我家糟贱成这个样?”陆广武瞪着眼不说话,样子有些吓人,郭民口气缓和下来:“咋?我不在家,是不是我女人撞磕着你了?”随后转过头来对瘫在地上不知向谁诉苦叫冤的胖女人喝斥道:“快小点声吧,还嫌不热闹咋地?”胖女人停下了哭诉,院子里寂静下来。
   陆广武理了理杂乱的思绪看着郭民显得有些激动:“郭民,家财女人跑了。你还不知道吗?”郭民显得有些吃惊:“咋?跑了?咋会出这种事呢?我刚打山那边回来,你看身上这露水,我不知道这事。”郭民说着就拉着陆广武进了屋:“走,进屋说去。”
   进到屋里,郭民跨到了炕沿上,陆广武在地上站着一句话不说。郭民开口了:“家财的这个女人是我给领回来的,但她已经跟家财成了亲,那就是你陆家的人了。在你陆家她的事跟我能有啥关系呢?我也不是她娘家人,所以说,今儿你来我这里这样胡作非为一是找错人了,二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咋?”陆广武暴起双眼,额头上突出条条青筋,“球,我不怕你。我告诉你郭民,侉子是你从外边不知怎么弄回来的,难说这回跑了是不是你出的主意。谁敢说不是你们合伙骗钱的。再说还是个不干不净的二茬货,还要了一万多块,你就这样糊弄人?”“啧啧,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郭民无可奈何地晃着脑袋:“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我成天忙忙碌碌,光为咱村就领回了多少个媳妇,就这样我还怕积不下德呢,我还敢做那种葬良心落报应的缺德事?我干的事都在乡亲们心里装着呢!不怕你这样乱咬。再说,给你家财领回的媳妇你说是二茬货,你说这话不怕人笑话?是不是二茬货我哪知道,我当初还能去验验?再说了,就你那家庭,能娶个二茬货就算不错了。”胖女人一直帮着丈夫敲边鼓,指天说地将一颗良心托在广武老汉面前表达得淋漓尽致。
   陆广武满面通红,憋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他下意识地从腰间抽下旱烟锅装满烟丝,一只手抖动着将烟锅放到嘴里叼住。郭民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火为他点着,随后放缓口气说:“广武,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摊上这事谁能好受呢?事情已经发生了谁怨谁又有啥用呢?如今的办法是只能去找,找回来好好教训教训拾掇一顿就老实了。”陆广武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侉子有下落了,在山那边村子被扣着,人家要一千块才肯放人。”“哦,有下落了就好,人家给逮着了要钱也对,钱是活的,挪借挪借凑够赶快领人去吧,在我这儿闹腾啥哩?”郭民说着不由得替陆家轻松起来。
   陆广武磕掉烟灰挠了挠那颗苍头:“你说得是,可这一千块对我来说可不是个小数,我连个挪借的地方也找不到。没办法了我今儿才来找你,就是想跟你挪借几个。看在你侄儿不打光棍儿的份上这个忙你务必得帮帮,你也说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就当再积德行善吧。刚才我那是心里憋气,我的脾气比驴都犟,这个村里头都知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计较。”听了陆广武的话后,郭民顿时感到脊梁窜上一溜冷汗,胖女人刚要张口说什么被他喝住支走了。他盯着陆广武看了看直摇头:”广武,不是我不帮忙,说起来真的让你笑话,我真的给你拿不出那么多钱。”“啥?你拿不出一千块钱?是不愿意借给我,怕我还不起吧。你一年在外跑,一个一个地往成说媒,你能赚多少钱大伙儿心里谁没个数?五百块对咱是个大数,可对你,那能算得个球。”陆广武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噼啪乱飞。郭民两片嘴唇动了一下刚要说什么,不料却又被陆广武给截了回去:“你甭跟我再说别的了,我也磨不过你那两片嘴,干脆点说,借还是不借?”郭民躲开陆广武那灼灼的目光,只是一字一句地说:“广武,你听我说,当初是你来求我给家财找女人的,女人你们已经娶回去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可现在跑了那跟我有啥关系?让我往回引女人的人多了,都象你这样出点事就砸我的家向我借钱要我负责,我能受得了吗?我不能开这个头。打个比方说吧,你捉回去一个猪娃子,过几天你把它给喂死了,你还能去找人家卖猪的去索赔吗?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陆广武听郭民这么说急了,铁青着脸:“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得问问你,侉子是个二茬货这你糊弄谁?”“嘿,你又提这话。那侉子是不是二茬货我咋能知道?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吗,我还能掰开人家那玩意儿给你验验?那只能怪你们自己眼力差。别的啥也不说了,咱这些让你打碎的窗子我就不跟你计较,钱的事你别来找我,我这儿只有两个字:没有。”
   郭民振振有词的一顿反驳说得陆广武僵在那里半响回不过神来,他抓挠着头皮象是要从脑袋里抓出一个能够使郭民出钱的办法来,抓挠了半天他开口了:“我这不是来找你借嘛,怎么是索赔呢?兄弟,你看看咱这个村里,人们都受苦巴蔫的能抠出几个钱来,我一时半会儿往哪去挪借这一千块钱?除了你,我可再也找不到借钱的地方了。”“广武,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能有几个钱?我也不是开银行的。实话跟你说,前几天我手头是有几个钱,可是让山那边小姨子拿去盖房子用了。有钱人有的是,象人家刘勇,送一车石料那得赚多少钱。你可别死心眼光瞅着我呀。”郭民指点着陆广武,但陆广武依然不开窍:“你说的倒也是,可人家刘勇也是刚刚娶回了女人又盖了新房,我划算着人家如今手头也不会宽裕,不好去张口。兄弟,你可不能眼见着你侄儿没了女人也不伸把手帮一把呀!”陆广武说着眼圈有些湿了。郭民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真拿你没办法了,你先等会儿,我过去看看村南头二喜上回借我的一千块钱能不能拿回来,这就看你的造化了。”终于有了活口,广武老汉多少放了些心,随后就蹲坐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
   郭民走出大门,转到自家房后的墙角边,然后钻进一片草丛中蹲着抽了两支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从草丛里爬出来蹲在河边用手指往额上淋了几点水,又舒舒服服地洒了一泡尿后才摆好姿势急匆匆地奔回了家中,他边用手抹着额头边说:“真是造化不小呀。二喜欠我的钱我一去全给了我。”郭民说着从衣袋里掏出钱来递到了陆广武手中。陆广武将钱捏得紧紧的,直向郭民道谢。郭民边摇头边摆手:“不用这样,侄儿媳妇能放回来咱比啥都强。”广武老汉直点头,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郭民的大恩大德。郭民说:“广武,钱拿到了,家财女人也就能很快回来了,这个事你就用不着再担心了,不过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商量。”“啥事?你只管吩咐就是了,我听你的。”
   郭民瞅着广武老汉那幅知恩图报的厚道样,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无担忧地说:“广武,家财女人这回跑了,幸亏让人给逮着了,不然可就全完了。这倒给我提了个醒,你想想,咱们这儿娶回来的侉子不少,若要是都这样跑,那不就乱套了?你再想想,如果别的村的侉子也跑,那咱也去逮,他来要人咱能白给他?”陆广武看着郭民越说越兴奋的样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觉得这家伙不地道:“你的意思是收人家的钱?那可说不过去哩。咱替人家逮住人,还给人家那是积德行善,如是向人家要钱那就是缺了大德。”“嘿,我说广武,你咋就这么实心眼呢?这年月,你还摆得一副什么菩萨心肠。你知道不?人家为了赚钱都有绑架诈钱的,有绑架抽着卖人血的,割下身上的肝呀肾呀的卖高价呢。象咱这山沟沟,会发财的人早种洋烟去了,还玩着命炸那两块破石头。眼下有这点来钱的好营生你都放不开手。家财女人让人家逮着现在咋啦?你不是让人家敲了一杠子吗?谁给你把人白白送回来了?再说,那跑了人的人家他掏钱还乐不过来呢,如果现在家财女人跑没了影,你是啥心情哩?”郭民指着陆广武那颗不开窍的脑瓜,将这件事掰开来再揉碎了,细细地加以分析,直到陆广武不住地点头他才闭上嘴。陆广武装上一锅烟叭嗒叭嗒吸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好象终于想通了似的开口道:“球!你说的也对,种洋烟,绑人诈钱的事打死咱也干不出,可这逮侉子的事咱干,就是挣点钱也是合情合理的,你说咋干吧?”看着陆广武终于下定了决心,郭民便细细地盘算起来:“咱们得组织几个人,有四五个就够了,不然到时挣得钱也分不来。咱这几个人平时都留点意,要及时把外逃的侉子逮住圈起来,然后就访问是谁家的,让他拿钱来领人。如访不到主,那咱们就把她另嫁给别人也不为过,成全一桩婚事也是积德的事。”“行,我看这样行,我都听你的安排。”
   
   陆广武怀里揣着让他差点把郭民折腾死,后来他又差点给郭民跪下换来的一千块钱,肩上扛着铁锹一阵风似地回到了家中。
   快到晌午时分,家财也从山那边村子回来了,他又去了一趟,与人家交涉以防意外。爷俩打了个照面,简单地各自说了一下情况后,陆广武顺手从饭篮里拿了两块馍拉起儿子就走。
   他们沿着山上的那条小路,顶着火辣辣的日头一口气翻过山梁,来到当事人家,天已经擦黑。人家先是非常客气地招待了一顿饭,随后便领着爷俩来到一间破窑前。
   窑里亮着盏灯,闪着幽幽的光,灯光中蜷缩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窑门口站着个手持木棒来回走动着的壮汉,那高高的身影在灯光中直跳。嗬!这气氛真有点森人,陆广武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他想起了当年爷爷让土匪关在山洞里,自己随父亲用钱去赎的情景;他也想起了当年自己被侮与土匪有瓜葛而被造反派圈在牛棚的情景……简直是一个样。他不由慨叹起来:人啊,好好的活着,为啥要不停地折腾,抓来抓去的这是为了个啥?土匪抓走爷爷和自己被圈牛棚,那是世道乱,是天大的冤枉。如今抓这女人可怨不得谁。既然你已经嫁给了家财就是我陆家的人,你要跑就不对了。再说为了娶你,家财冒险进山开石,家里还欠下一大堆饥荒,今儿能把你圈在这里,那可是老天有眼!
   人家指着窑里昏暗灯光中的一男一女说:“就是这俩人,把钱拿来吧。”陆广武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钱递给人家,问:“那个男的是谁?”“那是她以前的男人,只知道吃软饭,就是他装着是女人的哥出来嫁人骗钱,他们商量好了,在这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就跑再到别的地方再嫁人再骗钱。俺们逮住他们后,好一顿打才招认的。你们往后可要管教好了,可不能再让她这样祸害人”那个大汉说完走了出去。听了这话,广武老汉差点背过气去,天呐!他陆家娶回的女人不光是个二茬货还是个婊子,是个害人的狐狸精、骗子、强盗。
   陆家财虎着脸一步跨进窑内,伸出两只铁钳似的大手,卡住那个满脸伤痕的男人的脖子,把他抓起来又狠狠地掷在地上,便没头没脸地拳打脚踢起来。那男的杀猪般嚎叫,哭爹喊娘地求饶。
   女人爬起来抱住家财的胳膊,凄凄切切地哭着替男人求情。家财更是怒火难捺,他抡圆了胳膊,一记热辣辣的耳光将女人扇到了一边。随后将怒气聚集在拳脚上,更加狠劲地在男人身上发泄着。正打在火头上,领他们来的那人走进来拦住他:“兄弟,别打了,俺们逮住他们那天已经把他揍得够呛,看闹出人命的。这人咋处理你们看着办吧,这里没俺们的事了。”说完他便喊了一声那个手持木棒守门的人走了。
   一句话提醒了陆广武,他忙对仍在发泄的儿子说道:“家财,别打这个没人味的废物了,告诉他,若往后再来这儿干缺德事,咱敲断他的腿扔到山里喂狼。带上你女人咱们走。”陆家财最后照着男人的裆部狠狠踢了一脚,拍拍手骂了几句恶狠狠的下流话,拉着女人出了窑门。女人嚎啕着不走,家财一边抓住她的头发往外拖一边骂道:“不要脸的贱货,再流那几点尿水!”随后一脚踢在她的身上。女人哭得更厉害了,还不时的弯下腰呕吐起来。陆广武见此情景心头一亮,忙喝住儿子,“你打她干啥?这也不能全怪她。”
   陆家将逃跑了的媳妇毫发未损地抓了回来,这在村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于是村里人骄傲而自信地说:谁能跑出咱这山沟沟去?她腿还没长那么长呢!
   
   这天晚上,广武老汉转弯抹角地给老伴点明,大概家财媳妇是怀上了,并让她多留意看看是不是。听老头这么说,老太太心头深处顿时涌上一股幸福的暖流——就要抱孙子了。随后她又对未来的事情极乐观地判断着对老头说:“这回孩子生下来,她有了牵挂,一颗心拴住就踏实了,我想她是不会再起跑的心思了。”广武老汉也赞同老伴的看法,两个人一下子觉得踏实多了。
   刚老太太踏实了一会儿,却又为眼前的困难愁锁了眉,“怀着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赶明儿起得给家财媳妇添点好吃的了。只是眼看家里麦子没几颗了,今年又一点雨水不落,也不知能不能收下点,今年可真是个年馑呀!”广武老汉也叹开了气,他翻来覆去没法入睡。打他记事起,这山沟沟里的那些山上的薄田就没让人的肚皮宽裕过。
   第二天,当老太太千方百计确证家财媳妇那玩意儿不来了,怀上了她陆家的种,便将对她的特殊优待从改善伙食开始落实。但对她的警惕性依然不敢放松。这样一来,婆媳间的关系就紧张起来,媳妇找准机会就对婆婆的无情监视给予恶狠狠的报复。具体手段有如下几种:其一、假如家里来了一群小孩玩,她便将老太太给自己准备的白面馍一股脑儿散给他们吃,白面馍是山里的稀缺食物,孩子们自然乐于接受这种施舍,这可苦了老太太。她无论对这些孩子们实施怎样的驱赶术,那一张张垂涎的嘴就是在她眼前晃个不停。那段时间,村里的孩子们往往互相招呼一声,便高喊着“吃馍去”的响亮口号,盘旋在陆家门前久久不肯离去。手段二、她挑着桶到井边挑水,故意将桶扔到井里,害得广武老汉蹲在井边打捞。更可气的是她常和老太太捉迷藏,她趁老太太走神便闪身躲在某个角落半天不出来,老太太于是惊惶失措起来,颠颠地四下去找,这时她便泰泰然然地走出来对婆婆挖苦个没完没了,给予这位婆婆的自尊以致命的打击。
   这天,家财媳妇挑起桶又装模作样地去挑水,婆婆照例在她身后放出长长的目光。当她走到井边时,那里有个女人正在弯腰打水,她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便转过身用背挡着婆婆的目光也开始打水。这个女人她见过几次,只是没说过话,她是村后刘勇的女人。她停了下来直起腰问:“叫啥?”那女人愣了一下也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玉秀。”这个叫玉秀的女人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让她当场落下了一串泪珠,因为玉秀的口音说明她们是同一个地方的。她颤抖着嗓子对玉秀说:“我叫海梅,咱们是老乡哩。”玉秀双眼也模糊了。
   打那以后,村里那口井边就常能见到这两个女人一起打水的身影,而陆家的水桶也再没落过井。
   后来,在村里人众目睽睽之下,玉秀和海梅便互相串起了门。
   玉秀第一次到海梅家时,遭到了家财娘的狙击,老太太把话说得很明白也很难听:“哟!这媳妇不好好在家呆着咋往俺家跑?让你男人看见了可不好哩!”玉秀没有回话,海梅反击道:“大活人能象猫呀狗呀的?再说猫呀狗呀的还能出去遛跶一下呢!”老太太脸变得发了些紫,恨声道:“猫呀狗的出去遛跶人家还懂得回家,可大活人咋就养不熟还得花钱赎呢?”“我们啥时被你们当人看待了?”“听听这话,红口白牙的,没按人看待你咋也吃得人饭穿的人衣呢?”“那是为给你们做媳妇传宗接代呀!”“啧啧啧,这哪象个媳妇,真是翻了天啦。”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双脚直在地上跺。海梅便拉起玉秀进了屋在炕上坐下说话,说到高兴处便放肆地咯咯大笑,惹得老太太只能捂着耳朵骂她们不要脸,随后便走得远远的了。
   看着老太太走远了,屋里两个女人也安静下来,随后便相对苦叹起各自的不幸。
   海梅问玉秀:“你是咋让拐到这儿的?”玉秀顿时淆然泪下,她边抹眼泪边说:“那年中学毕业我没能考上个学校,父母就不让再上了,把我留在家里等着嫁人。我可不想那样,我这么年轻还能干好多事,我就想到外面看看闯闯。恰好后来村里来了几个收蔬菜的贩子,我在他们那儿干了几天活儿就和他们混熟了,他们说愿意帮我在城里找个活儿干。当时我也没多想就瞒着家里跟他们出来了,谁料就这样被他们带着,折腾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就到这儿把我给嫁了。”海梅责怪道:“你啥人都信呀?咋就不多长几个心眼儿?”玉秀眼泪汪汪不声不响。海梅便安慰她:“事情已经这样了再难过也没用,瞅住机会咱们得逃走。”玉秀叹了口气:“往哪逃呢?能逃出去吗?你上回逃走不是让人家逮回来了?”“那是运气不好,只要想跑总是能跑得掉的。”“我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个不是人待的地方。”玉秀说着哭泣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作了啥孽,嫁到这儿已经够不幸的了,可还是不得安宁,那个挨千刀的嫌我怀不上,就打我。”玉秀说着就解开衣扣让海梅看身上的伤疤。海梅顺着玉秀解扣子的手看去,只见她那雪白的胸脯和那丰满挺拔的乳房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印痕。天哪!这咋叫人做的事。海梅不由地叫出了声,她替玉秀系好衣扣说:“一定得跑出去,待在这儿只能活受罪。”玉秀点点头随后问:“海梅姐你是咋被骗来的?”海梅停顿了一会儿才叹口气道:“自找的,我才叫作孽招报应呢!我在家那边赚不到钱,男人又不成器,做买卖不仅赔了个精光还背了一屁股债。要债人在家里排起了队,没办法只得出来逛荡想法子。说来不怕你笑话,后来在外边也没办法混了,男人就出了这个主意让我出来骗婚骗钱。在第一家得手后,这是第二家就载了,男人让他们打得不成人样了,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他死了倒好,我自个儿出去也落得一身轻。我还有个孩子,今年四岁了,在我妈家放着呢。”海梅说着直抹眼泪。见海梅说得伤心起来,玉秀反过来又安慰她。海梅不哭了:“没事了,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只是如今我又怀上了,等把这个孽种生下后咱们就跑,跑得远远的看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牲们还能咋着!”听海梅说怀上了孩子,玉秀愁云满面,她告诉海梅,刘勇已经向她发出最后通牒,如果再怀不上刘勇就要往死里打她。海梅骂了刘勇几句畜牲后,给玉秀支了个招:“那你就先骗骗他们,就说你怀上了,不过多长几个心眼儿,要装得象回事。”
   晚上,家财娘去了刘勇家。她咬着刘勇娘的耳朵细细地数叨了一番,你可要留意点呀,你家媳妇过门这么久了咋还没怀上?今儿个她到俺媳妇那儿串门了,坐了大半天不知道侉声侉气说些啥,就是放大声地笑,没半点做媳妇的样子。俺家财媳妇怀上好些日子了,我瞅她那走相将来准生个大胖小子,有个娃娃也就把个心拴住了,她就不会再跑了,往后俺也就不用再操这些闲心了。家财娘这一番话的意思刘老太太一听就明白了,然而最让她感到不得劲的是,她陆家的媳妇已经怀上好些日子眼看就要生大胖小子了。她心里象长了草一般大声喊叫着儿子的名字,刘勇跑过来,她便揪着他的耳朵细细地窜掇了一番,刘勇只是咬着牙一个劲地点头。
   晚饭后,劳作了一天的山里人也没别的事再干,一天中最后一件事就是关了灯早早睡觉。
   睡觉前,刘勇板起脸对玉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我警告你,往后若再给我四下海跑,小心我敲断你的腿。”玉秀蹲在炕上哭起来。刘勇有些莫名其妙:“咋?你还有理了?还流那点尿水?”玉秀哭得更大了:“你,成天就知道对我吼,我都有了,你都不知道关心一点,成天闷在家里,你是要让我疯了还咋的?”玉秀的一句话一下把刘勇给说得愣住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惊喜得近乎颠狂,他抱住玉秀不停地问:“这是真的、真的?你再说一句给我听听!”玉秀将头扭到一边,脸红朴朴的:“谁,谁骗你。”
   突然而来的巨大的幸福让刘勇有些不知所措,他猛地将玉秀推倒在炕上,粗鲁地扒下她的裤子,要认真地看看怀孕的女人是什么样。玉秀早料到刘勇的这种下流之举,她早已做了精心的准备。刘勇啥也没看出来就有几分泄气,玉秀说:“那能看出啥呢?不是刚怀上嘛,你问问你妈去。”刘勇平静了下来,随后便用手轻轻抚摸着玉秀那印满了他咬、掐后留下红印的肚皮,双眼竟然滚落下一串串丝毫不虚伪的泪珠来。
   眼瞅着儿媳妇怀孕的表现越来越明显,刘勇娘喜滋滋地朝陆广武家的方向吐了几口唾沫,再骂上几句生个孩子也没屁眼。
   玉秀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高——自由多了些,训斥少了许多,干的活儿少了,吃饭却开了小灶。
   
   十月怀胎,蒂落瓜熟,海梅终于在陆家的炕上分娩了。结局是皆大欢喜,临盆产下一白白胖胖带把儿的。
   陆家财直瞅着围在被窝里的这个小生命,嗬嗬地乐。随后他又转过来对躺在孩子身边的海梅说:“你为咱陆家立了功。这往后呀我要把这浑身的劲儿使出来,多赚些钱好好挣份家业。没准到时我还会把他送到山外边上学呢,念了书将来能当个官啥的,可光堂着哩!”海梅一句话不说,只是听家财一个劲的畅想着未来,她居然听得很认真很细致。是啊!她和这个男人生了这个孩子,他是如此喜欢这个小家伙,他自己如此投入地为这个小家伙描绘着未来。海梅突然感到这就是幸福。她第一次用饱含着深情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说不清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觉。
   家财似乎觉察到了海梅那异样的目光,他愣了一下:“海梅,你咋啦?”海梅冲他笑了笑,眼睛闪出两颗泪花:“没事,为你生了个儿子我高兴。你今天不要进山采石去了,就在家里待着吧。”家财听了海梅的话后一时变得没了主意,伸手边挠头边嘿嘿傻笑。
   这时娘端着一碗鸡汤和面条走了进来,她将碗筷放下后就过来瞅孙子,然后对海梅说:“我刚把家里那只鸡杀了,现炖的汤,快喝吧,还有半只留着下顿吃,月子可得坐好,千万不敢着落下毛病呀!再说了,只有你吃够了,小东西的那张小嘴才不挨饿。”老太太唠叨完转身一看儿子愣在那里,催道:“你愣着干啥?快去干你的活儿去吧,别光愣着呀,到时拿啥给你儿子娶媳妇?”家财听娘这么说“哎哎”地应着,随后又走到孩子面前伸嘴轻轻地亲了一下。他对海梅说:“那我先走了。”海梅点点头:“早点回来吧。”
   陆家财跑到灶间,拉起勺子舀了一碗汤连吹带吸地喝了进去。他放下碗点了支烟走出家门。这时,广武老汉扛着犁赶着牛也正要出门,他见儿子进山便嘱咐道:“这两天娃儿刚生下,你早点儿回来多照应一下。”家财边应答边扛起撬棍和火药先出了门。
   陆家财哼着欢快的小调来到了采石场,这时大伙正围在一起互相开着粗俗的玩笑。他将肩上扛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坐过来。然后拿出两盒烟拆开向众人散去,有了好烟抽大伙自然是乐得半天合不上嘴,于是七嘴八舌地说着让主人高兴的话。这个说家财是有儿子了吧,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那个说家财真是个有福的人。有的还说,过满月时还不得请咱们去好好喝顿洒?大伙闹哄哄的,家财只是一个劲地应答。只两盒烟大伙就闹腾得让自己开心得找不着了北,家财直后悔没有带瓶酒来。
   就在大伙七嘴八舌谈论着喝家财儿子满月喜酒的时候,刘勇开着车进了采石场,他把车停下朝着闹哄哄的人群走来向众人打招呼:“哟!有啥喜事把大伙高兴成这样?”随之习惯性地向众人散烟。由于他今天的烟比不上家财的好抽,为此,他受到了大伙的蹊落。这个说,刘勇,你把你女人睡了都一年了咋还连个音也没有?那个说,看看人家家财媳妇争光不,使劲一努就出来个大胖小子。有人又说,那可真怪了,是不是你女人那玩意是个实心家伙没眼儿!刘勇赤红着脸喘着粗气一句话不说,他一脸不服气的神情,哼!等我老婆生了大胖小子时再说,你们每天抽我的烟也能放出这些屁来。
   后来,领头的朝众人挥挥手:“别他妈的没正经了,想干啥晚上回去搂着自己老婆干去,不早了,快干活。”众人于是拣起各自的工具行动起来。头儿把家财叫住吩咐道:“你带上两个人到山上打眼放炮,往下炸些好料。”陆家财随后吆喝了那两个爆破工一同上山去了。
   约走了半个钟点,家财一行便爬到了一座小山包的顶上,他们停下来四下观察了一下,选好爆破点后,在石层间找好位置打孔装药。
   一切工作就绪,三个人便用双手圈在嘴边合着嗓子向山下喊话:“放炮炸山啦,放炮炸山啦,快躲起来……”如此反复地喊过几十次后,他们就点着了长长的导火索,随后朝预先选好的藏身之处跑去。
   就在他们使劲捂着耳朵,等待那一声巨响过后大大小小的石头滚落而下之时,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们爬在那里计算着时间,妈的,今儿是装药出了问题还是刚才根本就没点着?按正常估计,放三次炮的时间也够了。三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家财实在憋不住了,对两位说:“球,肯定是个臭炮,过去重装药吧!”说完,他就急急地爬起来朝爆破点走去,另两人蹲在原地,一个收拾炸药,一个检查导火索。
   陆家财眼看快接近爆破点了,不料异外却发生了——好象那个炮是专为他准备的,突然之间如晴天一霹雳炸开来,刹那间乱石四射,家财被一块石头击准额头倒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正在准备药具的人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惊呆了,直到那边的爆破已经停了好久,他们才回过神来,煞白着脸慌手慌脚地跑过去将陆家财从乱石拔出来,伸手往鼻子上一放——早没了气息。
   当陆家财的尸体被抬回家时,陆广武和老伴没有哭出声就瘫在了地。海梅的脸顿时没了血色愣愣地盯着刚刚出生的孩子发呆!
   村里几个人慌忙上去抢救老头老太太,几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走进海梅屋里不住地安慰着,开导着她。
   陆家财尸体边,村里几个颇有些讲究的老头围着死了的家财,边看边问一同去放炮的那两个年轻人事情发展的经过。俩人便如实地将当初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一个老头提示性地问,事情发生时有没有些奇怪的现象出现,诸如雷电交加,地动山摇之类的。一个说,这些现象都有。另一个说,我当初看得很清,一块好象斧子的石头就飞过去砸在了家财的额头。听两人这么说,老头一迭声地说,准是惹了哪路神仙。随后拿出几份黄裱和一瓶白酒。在一盆清水中虔诚地洗完双手后,老头用白酒将家财额头的伤口擦洗干净,然后用一份黄裱在伤口上来回地擦起来。擦了一会儿,老头停下来展开黄裱仔细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着对众人说,这上边分明写着“龙公奉”几个字。
   家财的死因找到了,众人一片哗然便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去年在龙王庙求雨时,家财娘冲撞过龙王,是不是那回惹了龙王,不仅一场雨没下,家财还招了这样个报应。有的人又说,我看还是他那个侉子女人娶的不吉利,这才娶回一年多时间就把他给妨死了。还有的人猜测道:“是他的儿子命太硬,刚一生下就把他给妨死了……陆广武夫妇被众人一阵鼓捣终于苏醒过来。众人停止了议论,三三两两地出门走了。
   广武老汉仰天长叹一声,双眼滚落下两行浑浊的泪珠,他站起来蹲坐到儿子面前瞅着儿子如此安静地躺在那里直发呆。家财娘则悲痛欲绝,一下扑到儿子身上声嘶力竭地大放悲声。在场的人为之所动,除几个沾亲带故的留下来帮忙料理后事外,其余的人都抹着眼泪散了。
   广武老汉呆了半天,怕老伴哭坏了身子,过来解劝:“别哭了,你能把他哭活还是咋的?去,进屋看看家财媳妇和娃娃,活着的可不能再落下个好歹呀。”
   家财娘强忍悲痛停住了哭,跌跌撞撞走进了屋里。孙子正蹬着小腿哇哇地哭。她忙上了炕抱起孙子哄着,孩子不哭了她又忙着拉住媳妇的手开导着:“海梅呀,家财已经没了,你可不能这样呀。千万不敢着落下月子病。也不敢把奶断了,断了奶往后这孩子可咋养活呀。”她劝着海梅自己倒哭起来,她把孙子抱得紧紧的哭道:“我苦命的娃呀。”海梅一下子扑到了老太太身上叫了一声“妈”后,也放声哭了起来。
   
   陆家财的丧事和他的婚事一样办得简单而草率。整个发丧过程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广武老汉为儿子用纸糊了三间宽敞亮堂的大瓦房。
   
   陆家财入土为安了,陆家活着的人却久久难从这沉重的打击中走出来。日子一天天在过,广武夫妇俩对海梅解除了一切戒备心理。他们清楚,儿子没了媳妇迟早要走的,那只是个时间问题,好在现在海梅倒极安心地抚养着孩子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这倒让他们很是感动。于是媳妇的感觉淡了,他们渐渐地把对亲生儿女的感情嫁接到了海梅身上。
   
   这天,玉秀提了一篮鸡蛋来看海梅,刚走进院门碰上家财娘。家财娘很是高兴地说:“哟,是玉秀来了,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串门了。”说着她便回过头来对屋里喊:“海梅,玉秀来了。”玉秀也笑笑:“我今儿来看看海梅姐,自打坐月子我还没来看过她呢。”家财娘笑了笑说:“来便来还拿啥东西哩,快进家里坐吧,你们说你们的话,我出去有点事。”这时海梅走出了家门把玉秀让到屋里。
   一进屋还不等坐下,玉秀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海梅的手叫起来:“海梅姐,我快装不住要露馅了,再不走我可就没活头了。”海梅摇摇头,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炕上熟睡的孩子:“这,再等些日子吧,他还太小,放不下。”玉秀顿时显得异常绝望:“海梅姐,你给我再拿个主意吧,我该怎么办?”海梅只是叹口气没有回答。
   晚上,海梅躺在炕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玉秀的一番话倾刻间又让自己那已经麻木的神经有些复苏,她于是将前前后后的事想了一遍,不由地感叹道,这真是作孽呀!要不是自己那个没出息的男人出这种损主意,自己何至于出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缺德事呢?如今倒好,他是死是活也没信儿了。而家财又去了,偏偏生下这个孽种让她牵肠挂肚放不下。但是,放不下的还有,她那已经好久没见面的、放给母亲带着的和那个没出息男人生的孩子,谁说那不让她牵肠挂肚呢?一样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海梅想着想着,泪珠就夺眶而出。她爬起来对躺在炕上蹬着小腿嗷嗷叫着的孩子喃喃道:“宝贝,你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妈妈把你留下,爷爷奶奶也能把你养活了。不是妈妈心狠,只是妈妈得回去看哥哥,哥哥等着妈妈回去呢。别怪妈妈,宝贝。”她说着将乳头放在孩子嘴里喂他并拍着他将他哄着睡着了。
   
   天蒙蒙亮,刘勇迷迷糊糊中习惯性地向身边的玉秀伸过手来。可是除枕头被子外他什么也没摸到,他先是打了个激灵但并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但当他再度醒来时,依旧不见玉秀的影子,他这回有点急了,忙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厨房问娘:“妈,玉秀在不?”娘边做饭边抱怨:“不在,几时见她早起帮我做做饭,都啥时候了还不起来,这要睡到啥时候去呢?”刘勇这回更加着急了,额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慌慌张张的跑到厕所,柴房等能容身的地方看了个遍,哪有玉秀的影子呢?刘勇急忙叫起来:“妈,妈,死侉子跑了。”“跑了?”刘勇娘失声叫道,手里握着的饭勺叮当一声掉在地上,这种事还是在她家发生了,发生的是这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突然间她想起了,前几天玉秀还拿了一篮鸡蛋,去看死了男人在陆家守寡的那个不安分的女人,莫非是一起跑了?想到这儿她对着儿子和老头喊道:“都愣着能做个啥?还不快去找?”老头和儿子刚出门,她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直奔陆广武家而去。
   来到陆家后,除了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声外,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别的意外事情,她便放慢脚步走进了屋里,只见家财娘正坐在炕上哄着哭得上劲的孙子,广武老汉则蹲在地上叭嗒叭嗒地抽着烟,俩人的脸自从死了儿子后好象就麻木了一般,他们的面部失去了正常喜怒哀乐的表演能力。她走进屋后,俩人谁也没和她打招呼,就象是看到一只鸡、狗或者是猫进了家让他们熟视无睹一般。她颇有些尴尬,便主动说话了:“媳妇儿哪去了?大清早的咋你哄孩子呢?”家财娘叹了口气:“又走了,早上起来就没了踪影。”
   一夜之间跑掉了两个侉子,这个事件给村里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而让人们更加气愤的是,这其中的一个已是第二次外逃,她妨死了男人不说,还撇下了刚出满月的儿子。
   在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那个邪恶的女人的同时,村里人将最大的同情给予了陆家这俩老一小。他们纷纷劝说广武夫妇,这回抓回来务必将她处理掉,绝不能让她再在村里待了,这样不仅能将以往的损失多少收回一些,也可以免得把村里其他人家安分守己过日子的媳妇给带坏了。
   在平息这次事件的过程中,郭民他们那个组织紧急出动,封锁了山上的路口,然后对可疑之处进行了地毯式的大排查。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时分,将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的两个女人生擒活捉回来。
   一被抓回来,玉秀就被反锁在了家里。
   海梅接住婆婆硬塞过来哇哇哭着的孩子垂下了头。婆婆便开始数叨:“你想走,俺们也不留,家财也没了留你干啥呢?俺们还盘算过,如果将来你不走俺们会按亲闺女一样待你,给你好好物色个人家把你嫁过去。可你倒好,撇下娃娃就走,你走也行,可为啥要领着别人跑呢?你这不是祸害俺们这两个老废物吗?”婆婆数叨着掉下一串泪珠来。海梅把脸贴在孩子脸上哭出了声。
   广武老汉一直没说话,他趷蹴在一边耷拉着那颗苍头连着抽了好几锅烟。村里人都劝他,说这个女人是个害人精让快点把她给处理掉,是啊,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她今天领着这家的媳妇跑,明天又领着那家的媳妇跑,折腾的大伙还咋过安生日子?自己又咋向村里人交代呢?现在儿子也不在了留着她干啥呢?广武老汉突然有些后悔往回找她。为了找她,上次欠了郭民一千块钱,这回找回她郭民又让交二百块,因为是他也参与了这次行动并且也是组织里的成员才给免去了三百块。在这个女人身上,他陆家可没少贴钱。那年为了往回娶她,家财累死累活每天去开石,不料却跟着送了条命。唉!可如今还有家财这点骨肉还不好养,不留她有啥法子?老伴说得对,迟早得让她走,只是得等娃娃好养活时再走才成。
   陆广武收起发烫的烟杆抬起头终于说话了:“是哩,眼下咱这个家也不中用了,没啥样子了,将来就全指望这娃娃能给顶门立户,你可千万行行好,帮着抚养些日子,等好养活了你再走吧。以往哪儿撞磕着你了你也甭往心里去计较。家财死了,你就看在他的面子上答应了我吧。”
   海梅一言不发抱着孩子回自己的屋去了。
   
   玉秀很快被发现她的肚里除了骗人的坏主意外并没有怀上孩子。这可惹怒了刘勇一家。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当下刘勇二话没说便在她的脸上练了一顿霹雳掌。老太太则在喂鸡的时候对着咯咯叫着围拢上来的鸡大骂,不要脸的东西,连个蛋也不下还瞎叫唤,就知道吃。老头每天晚上回来后拿着鞭子直抽打那头干了一天活儿的母牛,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
   玉秀苦撑了一段时间后,不料刘家竟然变本加利,对她的敲打更加频繁了。她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跑出去,只有跑出去才有希望摆脱这种折磨。虽然她清楚跑出去的希望很渺茫,但她还是决定要赌一次。
   这天晚上,玉秀默默地接受完刘勇的一顿操练后睡下了。她睡得很安静,象死了一般。
   半夜时分,玉秀爬起来推了推刘勇,刘勇鼾声如雷没醒。她便忙着穿好衣服跳下地,趿拉着鞋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往外走去。可是,还未等她走出院子,刘勇那双铁钳般的双手就卡住了她的脖子。
   刘勇使劲将玉秀摔在地上后,便使出拳脚边打边骂起来:“狗娘养的,不要脸的东西,老子花钱买来你做老婆,你他妈倒好,连个屁也放不出来,还时时谋着跑,看我今儿不敲断你的狗腿。”刘勇的叫骂声吵醒了老头老太太,老头不满地喊道:“半夜三更你这是干啥哩?别人还睡不?要打提溜的远远的去打,别在耳根下吵闹。”
   刘勇把玉秀拖到了羊圈里,顺手操起一根木棍便朝她的腿上很下力气地一下下地砸去,圈里的羊被惊得跑到了院里咩咩地乱叫。
   玉秀的一条腿真的被打折了。
   从那以后她就天天歪在炕上哪也去不了。除了皮肉之苦停止外,刘家人对她精神上的折磨却是有增无减。她突然之间非常的想家,想回家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但是,回家?这又能从何说起呢?走出刘家,走出这山沟沟都成了一种妄想。
   玉秀突然想到了死,这也许就是唯一的解脱办法了。是的,只要两眼闭上了这世间的一切东西就不复存在了,她就可以离开刘家,离开这山沟沟。想到这里玉秀觉得心情开朗了许多,一切似乎都有了希望,她的心情在那几天也是出奇的好。
   
   这天晚上,刘勇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的双脚被两只狠死死地咬住不放、、、他一惊醒了过来,只觉得脚上压了一个什么沉垫垫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朝玉秀那里一摸——人又没了。他忙从枕头下拿出手电筒打开一看,他一下子惊呆了。只见玉秀两眼紧闭直挺挺地倒在那里,窗台地那道硬棱上有一道血迹并粘着乱糟糟的几丝头发——她一头撞在那上边死了。刚才就是她压在了自己的双脚让自己做了那个恶梦。
   刘勇下意识地爬到了玉秀身边,他愣愣地盯着玉秀那娇美的面庞看了一阵后,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起来。玉秀的身子尚有余温,皮肤还是那样软软的光洁而有弹性。多美的女人啊!就是这么一个漂亮的女人和自己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可她就为什么不能生个孩子呢?刘勇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先是低低的啜泣,后来猛地将玉秀抱起来放声大哭。这个女人曾经给自己带来多少欢乐与希望,可怎么就选择了这条路!
   听到儿子哭得有些不同寻常,老头和老太太慌不迭地披着衣服过来。老太太带着责怪的口气道:“这是咋了?半夜三更的咋还哭成这个样?”刘勇渐渐降低了声调,哽咽着说:“她自个儿寻了短。”
   老太太哆嗦着摸到了灯绳,颤抖的手费了好长时间才把灯打开。老头则急忙爬到炕上去看在他们家发生的这一切。
   活生生的一个人眨眼功夫就这样没了!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将这个家填充得严严实实。
   老头儿毕竟是一家之主,他保持了应有的清醒:“人已经是死了,是她自个儿寻得短,咱们也没把她咋的,赶明儿有人问起,就说她半夜头疼得厉害急病发作死的。”听老头这么说,老太太也回过神来,她安慰儿子道:“别哭了,还是盘算过以后的日子吧。”老头在一边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陆家那个侉子给害的,她时不时地去找她串门,不学坏才怪呢!”父亲一句话点亮了刘勇那反应迟滞的思维,是啊!谁说玉秀的死不是那个侉子教唆的呢?玉秀隔三差、五地去找人家,还跟着人家一起跑,都让人家给带坏了自己个儿还把人家当亲人看,多傻的女人呀!刘勇越想越觉得有理,直狠得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心里直骂,这个挨千刀的女人,非得找你算这个帐不可。
   玉秀的死只是招来人们一番简单而短暂的议论与猜测,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好象这件事发生的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就该有这么个结局。
   
   玉秀死得不明不白,海梅边在心里呼唤着玉秀的名字玉秀边独自垂泪,玉秀,你好好的咋就突然死了呢?你死得不明不白,姐将来一定要替你申冤报仇!
   就在海梅念叨着要为玉秀申冤报仇的时候,刘勇却带着满腔的复仇情绪闯入了陆家。来者不善,他一进门便叫着要处理掉妨死男人、带坏玉秀的这个坏女人。陆广武夫妇俩见刘勇这阵势一下子有些蒙了,他们一时摸不着头绪,直向这个耍横的后生说着好话,不料刘勇却越来越嚣张,他使劲推开眼前这两个老家伙高声叫道:“你们如果敢护着这个贱女人,我跟你们玩命!”
   刘勇正叫在劲头上,海梅突然出现了门口,她杏眼圆睁,手里紧握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直盯着刘勇,刘勇浑身哆嗦了一下停下了吼叫,他强作镇静嘿嘿的干笑了两声:“行,行啊!算你狠!”海梅举起刀指着刘勇一字一句地逼着问:“你说,你们是怎样逼死玉秀的?”刘勇向后退了几步扭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杀人啦!行凶啦!”海梅随后就追,看热闹的人们忙一拥而上将她拦住把刀夺下。海梅气得脸色铁青,广武老汉一下跪在她面前哀求:“你不能这样啊!看在死去的家财的面子上,看在你们夫妻一场的面子上你就让咱们这个家消停点吧!”海梅没有理会广武老汉,犹气愤地冲着刘勇跑了的方向大骂畜牲。
   海梅持刀行凶一事直让村里人倒吸凉气。
   当天,广武老汉被村长叫去训了一顿。村长说,这个侉子留在村里终究是个祸害,你看看生出多少事端来。今儿和这个斗明儿和那个吵,都动起刀子了,连大老爷们儿都被她追得跑,往后这村子还消停得了吗?家财已经死了,留她有啥用呢?快打发他走吧!广武老汉在村长面前不敢多说什么,尤其是村长教训自己就更不敢说啥了,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答着。
   从村长那里出来,广武老汉满腹心事,他点着一锅烟闷闷地往家走去。
   刚走到家门口,他被郭民给堵了个正着。他从嘴里拔下烟锅,颇有自知之明地问:“又来要钱了?”郭民笑着点点头:“广武,不是我说你,你看看欠我的钱都啥时候了还不还?你家媳妇都给你生了孙子,你借我的钱是不是也该生孙子了?”广武老汉无奈地摇摇头:“我这日子你也看到了?别说生孙子了,我连本钱也还不上,再等等吧!”“没钱?我看你是在装吧?”郭民笑着直盯着陆广武不放:“你家里有的是钱,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呢?”陆广武也对着郭民笑了笑:“你才睁眼说瞎话呢!我家里有钱你就进去取好了,随便你找,找到多少全是你的!”“我说你咋就这么不开窍呢?”郭民有些急了,拉起陆广武走到了一个墙角处站住:“那个侉子不是钱吗?把她卖了。卖了她除了还我钱外,你自己还能落一笔!”陆广武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是,可是她若走了我那孙儿咋养活呢?还小,得吃奶,离不开她,等孩子好养活时再处理也不迟。如今就当她是头奶牛!你放心,有她在我家留着啥时都能换成钱,我欠你的钱一个也少不了你的。”郭民显然被陆广武这种找各种理由应付自己,从而不想还钱的卑劣行为给惹怒了,他拉下脸说:“有了钱从城里买些奶粉,喂出的孩子一样有出息。总之,我把该说的话都和你说了,咋办你自己拿主意吧!钱我可是要尽快来拿了。再说了,村长的意思也是让你尽快将这个女人处理掉的。”郭民说完一甩手扭头就走。
   郭民和陆广武谈话的那个墙角正是陆家茅房的外墙。他们说话时,海梅正在茅房里解手,因此把他们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全听了去。当听到他们要卖自己时海梅差点晕了过去,又当听到陆广武为了将孩子养大把自己当奶牛时,她的心头除了腾起一团愤怒的火焰外就是绝望,悲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茅房走回家的。当她看到躺在炕上嗷嗷待哺的孩子时,耳边就一直回荡着“奶牛”这个广武老汉发出的声音。她似乎感觉到眼前这个带着陆家血统的孩子正在凌辱着她作为母亲的权利。全是为了你,他们才暂且留下我,而为了你成长的他们只想着让你顶门立户,传宗接代。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主人我就是畜牲?为什么?海梅对着孩子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她叫着叫着,一双手卡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郭民走出没几步又返回来,他试图对陆广武再说服一次,说服他马上动手。就在这时,陆广武看见老伴跌跌撞撞地从大门跑了出来,他忙迎了过去。老伴见了他,用手指着家语无伦次地叫道:“死了,杀了,死了,全完了……”随后便瘫倒在地。陆广武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家,郭民也跟着进去了。
   当看到刚过几个月的孙子成了一具僵尸时,陆广武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这种打击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常言说虎毒不食子,可这个女人竟然将亲生儿子杀死了!
   不久前刚刚失去唯一的儿子,转瞬间又失去了唯一的孙子。相比较而言,失去孙子对他的打击要更大一些,因为孙子成了他唯一的、最后的一线希望。可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这个女人成了他陆家香火的终结者。
   陆广武气红了眼,顺手抓起地上的一只板凳,照着海梅没头没脸地乱砸下来。海梅不躲也不反抗,只是神经失常般地哈哈大笑。
   郭民一把将陆广武抱住:“广武,不能这样打,打坏了就不值钱也不好出手了,赶快准备,现在就把她拉出去卖掉,买主我已联系好了。”
   
   刘勇的“土汽车”通通通地开到陆家门前。
   车门打开,几个男人便将海梅从屋里拖出扔到了驾驶室里。
   村里人几乎全部来看热闹了,众人议论着陆家的不幸,议论着这个女人的蛇蝎心肠……
   车开动了,海梅被刘勇和郭民夹在驾驶室的中间完全失去了自由,这种情况下要想逃跑是一万个不可能。
   她冷静下来问郭民:“既然要卖我,我可以问一下买主是个啥样子吗?”郭民不怀好意地笑了:“放心,这回给你找了个好去处,在县城里。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而且是吃香的喝辣的。咱这山沟沟里是委屈了你,那这回就去城里吧!”海梅道“要说就把话说明白吧!上次就是你把我弄到陆家的,咱们也不是生人了。到底是个什么人要买我?”郭民说:“既然你说咱们不是生人,那好吧,我就告诉你这回要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你呀,命太硬,一般男人服不住。这回就让许多男人来制服你,把你干脆送到一个地方做小姐得了。”
   听刘勇这么说,海梅心头一沉,心里直骂畜生!但她转念一想,还不如暂且答应他们,再找机会到县城跑掉。县城她是来过的,那次她看见过县公安局,到时跑到那里报案,将这帮畜生们统统处理掉!为玉秀报仇!
   打定主意后,海梅笑了起来:“那太好了,我们一块的好几个姐妹如今都在这行里做,挺赚钱的,我早就想入这行了!”郭民回头看了海梅一眼:“你确实适合做这行,你这个辣劲会有人喜欢的,我就喜欢!以后我去了可得好好接待我呀!”“那自然没说的,”海梅说着便在郭民的关键部位捏了一把。乐得郭民也放肆起来,回手在她的胸间就是一把。郭民笑着说:“你那年进了陆家的门后,陆广武找我说你是个二茬货,我说我也没法去验验人家呀!”海梅哈哈地笑起来,伸手在郭民身上捶打起来。
   后来,开车的刘勇也参乎着说些荤呀素呀的,驾驶室里顿时轻松起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县城。
   郭民让刘勇将车停在一个方便的地方,让他在车上看着海梅,自己去找买主。海梅缠着他不放,非要一起去见买主。郭民没办法就让她和刘勇随自己一同前往。
   往前走了一段路,海梅瞅准时机,突然甩开郭民紧抓着自己的手朝一个方向跑去。郭民一惊,忙和刘勇转身去追。没追多远,海梅闪身跑进了一个大院,郭民正待进去追,定睛一看原来是县公安局。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转身撒腿就跑。刘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一看郭民早没了影踪,他也撒腿跑回“土汽车”,开着车没命地往村里跑去。
   刘勇回到家中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他感觉到迷迷糊糊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提溜回一瓶酒将自己灌了个稀烂,然后便睡成了死猪……
   恍惚间,玉秀披散着头发走到了他面前,她满身是伤痕,她在哭,她依然是那么美丽。这个女人,她是不忍心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她是来陪自己的吧!刘勇走过去将她紧紧抱住,她不言语也不反抗,刘勇只觉得自己抱住的是个影子,又觉得一阵冰凉。他有些害怕便放开了手,玉秀站在那里哭得甚是凄厉刺耳。她终于说话了:“我要回家,回家……”就在这时,海梅突然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从后边追过来并厉声喝问:“你是怎样把玉秀逼死的?”刘勇慌得瘫倒在地,他慌忙向玉秀告饶:“玉秀,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待你,我送你回家。”说完跟着玉秀飘飘怱怱地向外走去。
   第二天,当人们到采石场上工时,惊异地发现刘勇在那里坠崖而亡。
   
   几辆警车驶进了村子停下来,从车上走下了几位民警和海梅。
   民警们一下车,就分头去了郭民家,刘勇家,村长家……
   海梅急匆匆地赶回家中时,陆广武神情恍惚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只几天的工夫,他就好象一下苍老了十多岁。对于海梅的突然归来他也是熟视无睹,呆滞的目光一直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海梅进到屋里,炕上孩子的小衣服小被褥小枕头一样不少地放在那里,只是没了那个成天蹬着小腿嗷嗷叫着,哇哇哭着的小东西。她心头一阵发紧跑到院外问广武老汉:“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广武老汉喃喃道:“让母狼叼走了,叼走了┅┅”
   这时,婆婆突然从外边慌张地赶回来,看到她在院子里和老伴搭话吃惊地问道:“那些公安局的人是你引进来的?他们抓了好多人哟!”海梅正要和她说话,她却突然叫起来:“你杀了我的小孙孙,你是杀人犯,你也该被抓起来让他们一枪崩了你!”
   婆婆的话让海梅一激灵,她打了个冷颤,自己是杀人犯?自己亲手杀死了亲生儿子?她念叨着念叨着突然就狂叫起来:“我是杀人犯,我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我是杀人犯,我是母狼……”
   
   警车拉响长长的警笛开出了村子。村子里一下被带走许多人顿时显得空荡荡的,然而也正是这种空荡又使村里回到了往日的宁静。
   
   从那以后,每当月朗星稀之时,山上那只每晚嚎叫的母狼便叫得异常凄婉。她呜咽着,似在诉说着心中那无尽的哀怨……而每每这个时候,广武老汉便会披上衣服叼起烟锅如约而至,他在村口面对那母狼嚎叫的方向坐下,听得是那样细致投入……
   
   1995年9月28日初稿于北京
   2005年3月14日二稿于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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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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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努力啊。等你续了。 http://nmbtkyx.blog.sohu.com/ <2006-11-3 13:12:00>
你写的不错啊,继续了。 http://nmbtkyx.blog.sohu.com/ <2006-11-3 13: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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