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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湖北大鼓》
作者:踏雪  作于:2006-9-22 1:59:04  访问:499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湖北大鼓
   1
   湖北大鼓艺人称之谓“南路鼓书”,俗称黄孝大鼓。由北方的“犁铧音”衍变而来。相传,道光年间,由犁铧大鼓艺人丁海州首将此种说唱引入湖北。同治年间,鼓书艺人黄玉山(黄陂人)、赵保亭(孝感人)、李世雅(新洲人)、胡少甫(黄冈人)等,为了在当地传唱,始将北方语言改用当地方言,将伴奏乐器大鼓改用小鼓,以木质云板取代铁质犁铧尖,遂逐渐形成了富有湖北地方特色的鼓书品种。
   张瞎子眯了眼坐在县文化局的机关大楼的阳台上晒着太阳,文化局的机关大楼不高,也就五六层,充其量也就三十多米高,但比张瞎子那破土屋,那可就是一抬脚就能捻死的,当然那是没有可比性的。张瞎子那破土屋,就几口土砖,糊了点黄泥就堆了起来,那路边的车一阵辗过,那屋里就共振了,墙上掉下来的土疙瘩尘土飞扬,再说了,那顶还是几片青瓦盖起来的,你能爬上去跟太阳公公这么亲近地接触么?张瞎子眯眼看了会太阳,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看那些低矮的房子,目光再抬远些就是那山了。张瞎子心里马上就饱满了,而这饱满的感情,更多的杂着一些惊喜,梦般的飘逸,而又丰盈。
   而这一切得感激大鼓书,感谢老瞎子了。
   张瞎子其实并不叫张瞎子,大名叫张明亮,这名字于瞎子倒是有些刺讽的味道了,但张瞎子并不瞎,他看东西,看得比谁都明亮呢。张瞎子眼睛比较小,一眯起来,就只看得到睫毛一条线,像瞎了一样,但这也不能叫他瞎子呀,只要他不眯起来不就行了么,问题是张瞎子一说起鼓书来,很习惯地眯起了眼睛,所以就落得了一个张瞎子的代号,一说起鼓书,村里县里手一指,呐,张瞎子!说书的!
   张瞎子认为是遗传,他的说书眯眼的习惯遗传于李瞎子,因为李瞎子不拆不扣地是一个瞎子,而且据说是三代瞎子。说书遗传于瞎子,习惯地瞎也遗传于瞎子!张瞎子对李瞎子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虽然现在是感激大于恨,但在这之前张瞎了是有些恨李瞎子把自己带上说鼓书这条路的。
   张瞎子没见过自己的双亲,或许也见过的,在襁褓里见过,或许再大一点,反正就是没印象。村里人可怜这孩子,一人给一点照顾,这张瞎子也就长到了八九岁。
   那年,村里来了一说鼓书的,也就是李瞎子。那天,李瞎子大概是路过,李瞎子没家的,说鼓书的通常都没有家的,也不能有家,你想,你这一固定在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能天天有红白喜事么?没红白喜事,人家又要听你什么大鼓书,又哪来会给你好酒好菜,甚至还赏上你几张零角,毛票子?
   想来,李瞎子眼睛瞎,耳朵却是极灵通的,一进村就打听到了,今个王婶的儿子结婚,就不请自个蹭了去。所以说,耳灵,脸厚也是说大鼓书二个必备的条件。李瞎子挨到了开酒席的时间,就走了进去,这办喜事么,也不便赶人家走,李瞎子就在靠墙的一角,支起鼓,左手执云板,右手鼓签,长身而立,开唱了,李瞎子大概唱的是《白蛇传》里断桥结缘到缔结姻缘的那一段,鼓牌,取彩头,用的是《贺新郞》,李瞎子那声音极是洪亮润泽,委婉动听,一句唱到似断欲断时,只听一阵云板响,像一根细铁丝拉展开了,又向上弹伸而去,渐入云峰,又渐落,到句末,又高低上下婉转了一回,这才鼓签一个鼓点,又轻点了二个鼓点,又引下一句而去。这一晚酒席,历来食大于天的村里人,全停下筷来,听李瞎子的大鼓书。李瞎子眼瞎,听到声声叫好声,眉尖一挑,一摆手,一转,云板行云流水摆开,鼓点跳跃而上,换了一个调子,如小溪流水,湍急而清澈,那张瞎子在极快的节奏中吐字干净利落,旋律起伏有致。
   这一唱直到凌晨一点,新郎新娘要洞房了,众人才不舍地散去。而李瞎子,除了一顿丰盛的酒菜外,还得赏三块毛角。三块在那个年代算不小的一笔收入了。
   李瞎子吃好喝好走出村,张瞎子就跟到村头。李瞎子站住身,捂紧了放钱的口袋,有点紧张地说,谁?一路跟我到这做么事?
   张瞎子怯怯说,你书说得真好!
   李瞎子一听是个孩童的声音便放下了不少心,松了口气说,你是哪家的伢?这么晚还不回家困觉?
   张瞎子低了声音说,我没家!
   李瞎子听是个和自己一样没家的人,就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爱怜来说,你说我鼓书说得好,你说哪好?说来我听听。
   张瞎子就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说,你刚唱的那段是《白蛇传》的故事。你唱得像花儿一片一片地撑开花瓣,一片,一片,然后是一团的花来,在风中起舞,吐出满屋的香来。张瞎子说到这,讷讷说,只是,好像有些伤感在里面。
   李瞎子惊住了,没想到这一小孩把听的感觉说得这么好,还说出了那许多人没听出的伤感来。这花么,开得再好,终还是要谢的,这就好比自己,在书里说得再好,鼓一停,瞎子还是瞎子,难免要伤感的。再者这《贺新郎》的鼓牌,外表听来是贺喜的,但刚唱的那曲《贺新郎》是取自明朝的陈其年写给紫云的词。看心爱人红烛高烧,虽是贺喜,心里却是愁肠百结了。
   于是李瞎子接着说,那你能把我刚唱的那些给我背下来吗?
   张瞎子想也不想,一张口便把李瞎子这一晚上,5个小时说的大鼓书,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李瞎子倒吃了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心一转想,这孩子可是天生说鼓书的料了,便说,会唱吗?再唱几句给我听听?
   张瞎子也不胆怯,拉开嗓子就唱。李瞎子听那声音却也是宽厚圆润,虽然有好些不在调上,但他毕竟没训练过,又只是听了一遍,倒是很难得。李瞎子就在心里拍了板,嘴里仍是说,你跟着我做么事?可是要跟我学说大鼓书?
   张瞎子很响亮地说了声是,就一头跪了下去,咚咚地嗑了三个响头,叫了师父。
   李瞎子点了点头说,学大鼓书可要吃很多苦的,你能吃苦么?
   张瞎子说,能,我什么苦也不怕。张瞎子这话倒是真的,自小没爹没娘,什么苦没吃过,学大鼓书再苦又能苦到哪里去,还有好酒好菜吃,又有红包拿。
   于是,张瞎子结束了没家的生活,跟着李瞎子进入了另一种没家的流浪的生活,而这在当时的张瞎子看来是一条光明大道,甚至为此很是激动兴奋了一阵子。
   张瞎子的这种兴奋感没维持了几天就变成了沮丧。张瞎子跟着李瞎子走村串户,自己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地方,反正差不多只要提起一些村名,没有不知道的,而且好的话还能记得起一些人名,那是例外,走了那么多地方,办喜事,给红包又大方的有几个?张瞎子跟着李瞎子每天只能吃一顿,你想,那喜事就算天天办,也不可能顿顿办,也就只能那么一顿你去蹭。
   李瞎了说,怎么?你后悔了?
   张瞎子就不说话,张瞎子确实有些后悔了。
   李瞎子听张瞎子不声响,就怒了说,后悔了!那你就走呀!我也不拦你啥子事的!
   张瞎子扑通地跪下认错,说师父我再也不敢了。张瞎子确实不愿意离开李瞎子,当初李瞎子愿意收留自己,这么段时间地相处,张瞎子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比如,李瞎子把要来的酒菜先等自己说吃饱了,才开始吃。李瞎子不仅教自己说书,还教自己做人道理,晚上找一个地方困觉,李瞎子摸着铺好床,说,晚上困觉老实点,别踢了被子。张瞎子知道李瞎子晚上给自己拉过不少被子。李瞎子还给自己补衣服,张瞎子就笑,你补衣服,你能看得见么?我来补吧!李瞎子说,我眼瞎,心还不瞎呢!我知道哪里破了。叫你补?又像上次样把衣服前面和后面连在一起么?张瞎子就笑,然后说,那我还是给你穿针吧,这总行的。张瞎子在心里想,大是不是也就像李瞎子这个样子?所以后来,有时候几天才吃一顿,再怎么苦,张瞎子也没再离开过李瞎子,没说,心里也没想。张瞎子给李瞎子当眼睛。
   李瞎子对张瞎子在大鼓书上的严历却有些近乎虐待。李瞎子每天会给张瞎子规定背鼓词,背来了,才能睡觉,没背出来,听不到你声音,李瞎子就挥着他那拄着探路的棍子一棍子地挥过来,直到张瞎子把书背来。在唱上面,张瞎子倒是没犯什么难让李瞎子操心,张瞎子的声音本来就宽厚圆润,不用太多地拉嗓子,湖北大鼓的鼓牌也不是很繁杂,只要根据书的情节和气氛,运用适合的鼓牌去唱就行了,白,和身段也一样,自己灵活多变就行了。倒是云板和鼓点的技法,最让张瞎子头痛,张瞎子手都敲麻了,手甩酸了,一个云板快了半拍,一个鼓点,没敲对,李瞎子一棍子就敲在头上,那声音比鼓点点得还响,敲得张瞎子大白天的都能见到星星,很多时候张瞎子都是抱着鼓睡着的。
   不过,努力终是也没白费,15岁,张瞎子便可以自己架鼓说书了,长篇书目《包公案》、《三国演义》、《西游记》、《李白成》;中篇书目《杨门女将》、《白蛇传》;短篇书有《聚宝盆》、《木兰从军》、《拦马》等;书帽《水浒》中的《宋十回》、《林十回》、《武十回》;新作品《新儿女英雄传》、《血泪仇》、《丰收场上》;随便哪一段,那手、眼、身、步,张瞎子都能说唱得丝丝入扣,委婉动听。这让李瞎子很满意,自己总算没看错,这孩子天生就是说鼓书的料。
   又过了二年。那年的秋天,秋风横扫,落叶纷飞。秋风中的李瞎子竟然预感到自己将要去了,李瞎子把张瞎子叫到面前。
   李瞎子哑着声音说,我可能将不久要于人世了,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张瞎子便感到一阵悲凉,李瞎子那庄重的样子像要交待后面似的。再看看李瞎子真的老了,必竟60多的人了,又常年流落,风霜露宿。满头的花白,饱经沧桑的脸,皱起的鸡皮样包着骨头,胡须也花白露乱,一身黑长衫,补了又补,像纳的千层底。更可怕的是李瞎子的声音也老了,暗哑了,这作为一个艺人是最可怕,也是最痛苦的。张瞎子就掉下泪来。
   李瞎子像看到了样,说,别哭!现在听我和你说。咱说书这一行,敬奉的是明朝的柳敬亭,每次说书前,都要先拜上三拜,或在心里也行,然后才能开书。但咱湖北大湖的真正师祖是黄玉山同治年间黄陂人。和你说这些是要你记住咱说书这玩艺传了一代一代。我打祖辈都是说书的,传了三代,到我这一代上断根了,但我有幸收了你这徒弟,也可以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李瞎子说到这,瞎了的眼睛却目光如炬似的照着张瞎子问,你会么?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直到张瞎子跪下要发誓了,李瞎子这才接着说,其实,靠这大鼓书讨生活很艰幸,所以才一代一代地失传了,我也知道难为你了,可这门手艺,不能在我手断送了,不然我还有何颜面见先人。李瞎子顿了顿接着说,这说书有三不说:一,哗众取宠不说;二,趋炎附势不说;三身体不适,嗓子不好不说。李瞎子说,你记住了么?
   张瞎子说,记住了!全记住了!李瞎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往下说,你跟了我也快10年了,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套吃饭的家伙传了几代,再传给你了!你可不要对不起他!李瞎子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多,太沉重了,于是很爽朗地笑了笑说,来!听我来唱一段《别西风》!
   张瞎子第一次听到师父这么开心地笑,那洪亮的笑声在秋风中震落几片火红的枫叶飘落在李瞎子身上。李瞎子在满地的红叶中架起鼓,执着云板,拿起鼓签,在瑟瑟的秋风中第一次为自己拉开了唱腔。
   别西风,瞎子当风身立。李瞎子开口唱道。那圆润的声音被撕裂般地,如枯枝如落叶被风卷上空中,抛下,又再卷起,然后又穿破秋风,似要扶摇而上,又跌下,飘落满地的细碎,又一阵急旋,再淡淡点点地散去,再空瑟瑟地,天上地下,四地里飘旋。那声音竟是无比地沧凉和悲戚,如泣如诉,令闻者不愿再听下去。那云板也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尖细,仿佛刺穿了耳膜再在心脏里嗡嗡不绝。那鼓点也一声比一声急促,细密,飘忽,最后竟不似打在鼓上,打在你的每一个意识里,让人跟着鼓点飘飘然。但只见李瞎子双手翻飞,黑袍飞舞。
   突然一切静止,李瞎子按鼓而立。
   李瞎子就这样去了。这最后一曲《别西风》浸染着李瞎子的不为人知的一生,爱恨情仇,生死离别,忽如一阵秋风扫落叶,生命最后竟客死异乡,想来人生竟不过如此。
   张瞎子擦了眼,自己与李瞎子,十年来情同父子,即然不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也无法把他送回家乡,那就就地安葬了。
   借来锄挖好坑,掩上土,找了一块木牌,在木碑上,张瞎子想写“父亲大人李瞎子之墓”,想了想李瞎子从没有这样的意思,最后还是写上“民间鼓书艺人李瞎子之墓”,张瞎子想,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吧!
   然后,张瞎子就觉得很悲哀,墓碑上没一个名字,只有李瞎子三个字,自己不知道,那些听过他书鼓过掌的人,大概也就只记得,或呟喝一声,喂,李瞎子!然后,生也不知道,死也不知道了。
   2
   张瞎子和玉竹也是在酒席上认识的。张瞎子葬了李瞎子后就一路四方随性而走,随地讨饭吃。这年便来到了江西地带。
   那年,张瞎子刚好20岁,那时的张瞎子还是很俊秀的,修长的身材,有些偏瘦,却显得精悍,剑眉长竖,眼睛也很明亮。那时的张瞎子叫张明亮。
   张明亮唱完了,等众人散去,收拾好了行头正准备走,一转身才发现身后站着一女子。张明亮说,都散了!
   玉竹眼睛仍是直直地看着他说,你的大鼓书说得真好!
   张明亮笑笑,说,是吗?玉竹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你能再给我唱一段么?《大西厢》!张明亮愣了下,仔细打量了下玉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件淡花格子上衣,一条黑色尼龙裤勾出玲珑的曲线,一张粉面,白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来,不施妆扮,却浑然天成。张明亮迟凝了下,就和玉竹走到村的树下,重新架起鼓,执起云板,拿起鼓签,应着一弯明月,一地的月光和袅袅的竹影,张口唱道,月影花移玉人来。
   张明亮和玉竹这一曲从月上树梢头直唱得日出东方。玉竹听着听着就抹泪。
   张明亮说,你哭么事呢?玉竹却也不回答,眼光直对着张明亮说,你能带我走么?张明亮吃了一惊,你说要私奔?为什么?再仔细看看,玉竹清秀,落落大方,像是个好人家的女子呀?玉竹抹了眼泪水说,我家里为了给我瞎眼的哥哥娶媳妇,把我换给山那边的一个聋哑的老光棍了。今天这酒席便是我哥与那光棍的妹妹的结婚酒。三朝一到,回门,我就要和嫂子一起回她娘家。
   张明亮当时也还年轻气盛,想想自己平日里说鼓书,也说了不少人间喜怒哀乐,今天却第一次听一个女人对自己说这样的惨事,眼看着一个如花的女子就这样要掉入火坑,张明亮一股怒气跟着豪气上冲,想也没想就说,好!我带你走!
   走了村子大约有一里路了,凉风习习,张明亮也清醒了不少,便突地站住,转身盯着玉竹说,你可想清楚了?这《莲花落里》唱:卑田院的下司刘九儿宗枝,落魄书生拜为师。传与我这莲花棍儿添风姿,抱竹杖走尽了烟花市,叫化的格调有低也有高。我这说书也一样,说得好听点是说书,说白了沿家讨口酒饭,跟化子差不多。你跟了我可就得吃苦受累了!
   玉竹一点头,迎着张明亮的目光坚定地说,我不怕!跟着你,就算饿死我也不悔!
   张明亮心里一阵热烘,自己虽说长得也还算相貌堂堂,但却别无他长,就会说几句大鼓书,好的话每天还能讨口饭吃,不好的话三天头饿肚子倒也是常事。自己又是居无定所,上无寸瓦遮头,下无片土避风,这辈子娶媳怕是没指望了,难得今天有一女人什么也不嫌肯和自己过一辈子。张明亮感动得把玉竹死死搂在怀里。
   沿着山路一队火把移了过来,大概是玉竹的家人见玉竹不见,追了来,张明亮拉着玉竹的手死命地跑。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也不知道,直到走的力气都没了,后面也再没追的人,这时天已大亮了。张明亮这才搡扶着玉竹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迈。
   张明亮就这样带着玉竹,又一路说书乞讨着回了阔别十多年的村里。村里人听说失踪了十多年的张明亮回来了,还带了个漂亮的小媳妇回来了,纷纷来看热闹。然后又在好心的乡邻帮助下,在村头的路边砌了几块土砖,和了点黄泥糊上,再扯拉着几把茅草盖上,这房子就算有了,再摆上些邻里送的日用品,自己看着再添了些,然后左看右看倒也像模像样像个家了。
   一切安置好后,张明亮买了些瓜子,在小屋里摆上,请来村邻,牵着玉竹的手,一个接一个地给众乡亲像父母一样地磕上头。这婚事就这样简单明了地给办了。
   晚上乡亲散去,躺在床上看着娇娇欲滴的媳妇,张明亮有些感慨地说,这样是不是有些委屈你了!
   玉竹深情地说,不委屈!若不是你把我救出来,我要嫁给那老光棍,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你书说得好,人又好,跟了你,那是我的幸福!我知足了。
   张明亮又是一阵激动,褪去玉竹的衣服,在木板床的一片吱呀声中,把玉竹的一个女人的幸福高涨得满满的。
   张明亮和玉竹这一觉直睡到午晌才起来,双双起了床,玉竹准备去做饭,张明亮这才想起没米下锅呢,张明亮皱皱眉说,我先去乡邻接哪里借点米来。
   张明亮借来了米,玉竹做好饭。吃了饭,玉竹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看做点什么吧?不能老是靠乡亲接济。
   张明亮皱眉说,可做什么呢?除了鼓书,我什么也不会!
   玉竹思忖了下说,要不我做点手工活什么的,兴许能换几个钱,你也去村里要几亩田地,咱也种点农活。
   张明亮说,那敢情好!可种田我不会呀!
   玉竹笑说,不会可以学呀!向乡邻们学呀呀!再说,我在家里也做过些农活,凑合着吧!
   张明亮又说,那大鼓书怎么办?你让我不说大鼓书!
   玉竹给了张明亮一粉拳,你呀,呆呀!谁让你不说鼓书了,农闲了你去四乡游走说鼓书都行!
   张明亮这才点点头同意了。
   第二年春天,玉竹就给张明亮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孩子一出世,哭声特响亮,张明亮一听乐了,拍手说,咱这儿子也是说书的料!后继有人了!
   玉竹就不高兴了,瞧你那点出息!净想着说书!咱这儿子要送他上学去,将来考大学。
   张明亮也有些不高兴,这说书有什么不好!这当初我要不是说书的,你能遇上我么?怎么,你后悔赚我了?
   玉竹瞪了张明亮一眼,觉得张明亮瞎搅不说理,就抱着儿子转过身说,这孩子还小呢,将来做什么,由他自己来选择!你还是琢磨着给他取个名字吧!
   张明亮沉吟了半天,在心里把鼓书翻了遍,然后一眼扫到放在桌的上行头让说,叫大鼓吧!
   玉竹气不打一处来,踢了张明亮一脚说,你能不能想点与你大鼓书没关系的!这名字难听死了,我坚决不同意!
   张明亮不说话,又沉思了半晌说,那就叫云板吧!张云板。
   玉竹无奈地不再言语,张云板的名字于是也就定了下来。
   多了一个人,原本就紧巴巴的日子,更是过得一气三喘了。玉竹看看村里有人承包了土地,种果树药草什么的,好像还能赚些钱,玉竹就推了推张明亮说,要不你也去承包点什么吧!
   张明亮撇撇嘴说,我又不会!我只会说书!
   玉竹一股气上冲,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那你就说书去也可以呀!那乡,县的街头不是有许多卖艺的么,也能赚点钱糊口。
   张明亮怒了似的站了起来,叫我上街去卖艺?那不是叫我去人前卖弄么?那不是哗众取宠么?我答应过师父有三不说的。一,哗众取宠不说;二,趋炎附势不说;三身体不适,嗓子不好不说。你这不是叫我对不起师父么?师父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那我不成了罪人了么?
   玉竹脸都气绿了,自己才说了一句,他竟然数出一大堆的话出来,自己也不是想日子好过点么?这孩子眼看着可以下地走路了,再大点就要上学了,难不成真的不念书跟他说大鼓书么?玉竹没想到眼前这男人这么死脑筋,这么迂腐,自己当初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男人呢?玉竹气得没话说了,抓取起枕头狠狠地朝张明亮扔了过去,滚!给我滚远点!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玉竹也不让张明亮上床,也不再和张明亮说话。
   张明亮怕玉竹,老拿着那眼去瞟玉竹,却不敢和玉竹搭话。而且玉竹的话也很让张明亮伤心,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被自己媳妇骂没用的男人。然后张明亮就想自己真的很没用,自己除了摆弄大鼓书,这家里田地,日用开支,里里外外都是玉竹一个女人张罗着,自己除了在家里做做家务活,倒像是闲人一个。张明亮想着就很难过,然后就生出些恨来,由原先对李瞎子的感激,变成恨。张明亮想,如果不是李瞎子教自己学鼓书,自己当年就还会留在村子里,也就不会什么也不会做,至少,上田下地,什么农活都会摆得水响。而自己也不至于被自己的女人说成没用,一无是处了。张明亮想以后不再摆弄鼓书了,就把鼓书行头放了起来,然后张明亮就每天空落落地找活干,然后再在夜里听着玉竹睡着了,便盯着放行头的地方,想着,今天说哪一出呢?然后再想着那身步,鼓词,鼓牌,鼓点,然后沉沉睡去。
   那年头,村里还没有小卖部,经常有一些货郎摇着小孩玩的那种小鼓,挑着吆喝着卖些针头线脑什么的。张明亮家刚好在村头,每次货郎来或走都要在张明亮家里歇歇脚。一来二去就熟了,这货郎三十多岁,也是江西人,玉竹见了老乡就格外亲切,用张明亮听不懂的家乡话和货郎聊着,然后就大声笑,再然后晚上就睡不着。
   张明亮说,你想家了?
   玉竹说,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自己这一走,嫂子家里的人会放过自己家里吗?哥哥都和她洞房了。家里肯定是天翻地覆了。
   张明亮说,那要不,咱们一起回家去看看?
   玉竹摇摇头,那去了还能回来吗?然后玉竹和张明亮就心情沉重地不再说话。
   又隔了半个月,那货郎又来了,那天玉竹心情格外好,张明亮进来的时候,货郎正贴在玉竹身后给玉竹戴一朵很漂亮的发簪。玉竹和货郎挨得很近很近,而货郎那姿势又像是抱着玉竹,玉竹扭过头和货郎说笑着,脸都快贴在一起了。
   张明亮怒火中烧,就重重地咳了声。玉竹回过头来,笑得脸都绽成了花朵,玉竹说,明亮,你看好看不?
   张明亮恨恨地说,好看!好看!脱光了更好看!
   玉竹的脸马上涨成了红色的气球,伸手扯下发簪,拍地扔到货郎的货架的玻璃窗上。货郎马上识趣地挑起货担走了。
   玉竹在那一刻把所有对张明亮的不满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跳着脚冲张明亮吼,张明亮,你算个什么男人?你自己说说,结婚三年,你给我买过什么?这三年来,种田,砍柴,杂工水利,做手工贴补家用,哪样不是我玉竹一手张罗的?你张明亮除了整天摆弄你那破鼓书,你说,你还能做什么,你又做了些什么?玉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冲到房里,一脚踢出张明亮说书的那套行头,抬起脚说,张明亮,不毁了你这身行头,我看你还要继续迷死在你那鼓书里,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毁了它!也让你死了这条心!
   张明亮一个键步冲上去,一脚踹过去,玉竹便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张明亮拍地给了玉竹一个巴掌,你这女人是疯了!
   玉竹捂着起了红手印的脸,征在那了,玉竹没想到张明亮会打她,为了一个破鼓书打她。大约过了一分钟玉竹才嘤嘤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会打女人了!好!张明亮,你有种!说完玉竹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脸狂奔出了村。
   张明亮忙捧起宝贝大鼓,仔细看了又看,直到确认毫发无损才嘘了口气。然后张明亮重新收拾好行头,坐在坑上等玉竹回来,想着怎么向玉竹赔不是。出乎张明亮意料的是,玉竹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说,玉竹跟货郎私奔了。
   张明亮说,玉竹回娘家了。只是张明亮也没去玉竹娘家接玉竹回来。
   没了玉竹的张明亮,生活的艰辛自然没法说了,张明亮这才知道玉竹有多么的容易,可后悔归后悔玉竹再也没回来。这样又过了一年,云板可以走路了。张明亮或牵或抱着3岁的云板又开始了流浪的生活。只是云板还小,自己可以一二天不吃东西没关系,云板一顿不吃就哭得慌,张明亮不得努力地去赚一些红包,票角子了。
   为此张明亮还自己编了一曲《谢亲朋》:
   鼓声咚的咚的响来这简板呱达呱达地磕,
   我说今天结婚的这位小哥
   他的朋友可真多,来了一桌又一桌
   叫声各位高高在座的满堂宾客
   各位大哥请听我来说
   自幼便不知道双亲是哪一个来长得又如何
   邻里乡亲同情可怜百家饭把我养活
   8岁拜师学书从未上过学
   跟随师父走村串落从没有停过
   17岁那年师父去了呀扔下我
   20岁好不容易娶了婆娘一个
   这真是花烛高烧赛似小凳科
   1年后开了花呀结了哪果
   生下一大胖小子就是我身边的这一个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福祸
   幸福美满还么有呀好好亨过
   婆娘回了娘家不知何故再也没回来过
   扔下我爷儿俩哎呀这可呀可怎么过
   还请各位好心可怜帮帮我
   随手给我几张毛角
   我在这里先谢谢各位同情和无私地帮助我
   希望各位大哥呀哦
   做生意的一本万利财源广进汇成河
   种田的一年四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满匡箩
   做官的平步青云呀直上九天唱高歌
   上学的那小哥哎哟聪明读书又进学。
   张明亮一改以前只站在角落里说的习惯,逢着办喜事,便一桌一桌地去唱这《谢亲朋》,直到有人给他些毛票角,才又下一桌地去唱。这要是在以往,说什么张明亮也不干的,这不是变相地乞讨么,而且更甚。有些叫化子就放一破碗脚跟前,随便别人扔些角子,而自己却一个一个地去催讨,但张明亮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在张明亮眼前有一个更大的目标,他把所有的都注在这上面。为了博人同情,得到更多的毛票,张明亮努力学李瞎子的样子,学他眯起了眼。眯起了眼的张明亮可真像瞎子,于是人们都相信张明亮瞎了,人们都叫张明亮瞎子,张明亮也应着,还朝着声音的方向努力睁了睁眼,这已成了张明亮的习惯了。为了区别他和其它瞎子,人们就加上了张明亮的性。
   张瞎子取代了张明亮三个字,成了他的名字。
   3
   张瞎子眯着眼在县文化馆的楼顶,晒着太阳,想着这些旧事的时候。云板就走了上来,云板呵地笑了说,大你还真会享受,爬这么高晒太阳。
   张瞎子说,有事么?
   云板说,大我想跟你再学习大鼓书。
   张瞎子愣了一下,冲云板说,你不是说再也不学大鼓书么?
   云板确实是说过,云板三岁就跟着张瞎子走村串户,然后再跟着学大鼓书,刚开始也倒只是好玩,后来就烦了,偏张瞎子又太严历,动不动也就一棍子挥过来,云板那时还小,还是蛮怕张瞎子的,也就被逼着学了,再后来,云板长得跟张瞎子一样高了,张瞎子再一棍子挥过来,云板就火了,抢过棍子一拆二断冲张瞎子说,你爱说书你说去!难道要我也像你一样没出息地说一辈子大鼓书么?说完扭头就自己回村了。张瞎子气得发抖,却也无奈何,想想也是,也不能让他也像自己一样,于是也就由着云板去。
   云板厚着脸笑着说,大说哪里话。我那时不是还小么,哪知道这是一门快失传的艺术呢?再说了,大,你不传我,你总不能让他就这样失传了吧!
   自从在酒席上被一记者发现后,记者惊叹湖北大鼓这个家乡的技艺还流传于世,于是当即录了一段,后来这一段在电视上播出后,反响极大,各地电视台,民间曲艺保护组纷纷发出邀请,作出报道,大鼓书成了失传的艺术重现天日,张瞎子也一跃成为一代艺术大师。县里更是专程把张瞎子接到县文化馆。张瞎子知道云板是冲着这些光环来的,可云板的话又深深刺中了他的心,想想这小孩子从小跟着自己怎么也学了十几年了,虽然都是被自己逼着学的,不情不愿,没学到大鼓书的精髓,但也算入门了,基础也打得深,再去找一个这样的传人怕也难了。再往深里想想,这孩子这几年在村里混和那一帮游手好闲的人走得很近,想想如果哪天自己真的走了,他不成了废人一个,交给天天不管,凭尔去。怎么说,自己作父亲的总得有责任的,如果把他重新引到大鼓书这条路上来,依国家现在保护中华民间艺术的形势,于他也不为一条出路。
   张瞎子在心里盘恒了下,这才看着云板说,那好!那你要认真学。好好将鼓书艺术发扬光大!
   转眼到了中秋节,县文化馆里组织一场晚会,张瞎子的大鼓书是过上电视的,出了名的,自然少不了要表演一个。张瞎子认为那表演不是哗众取宠么,想推辞了。被云板阻止了。
   云板说,大,看你想哪里去了,没那么严重!不就表演一个节目么?你看你不是也好久没说大鼓书了么?手不也痒痒了么?
   张瞎子皱了皱眉头。云板说的倒也是实话,自从来了县文化馆,整天对着一帮文化人都快闲出鸟来了,那些人每天拿着张报纸把脸埋在里面,张瞎子就在心里背着自己的鼓词,然后从窗口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有时候堵车了,看着那穿着绿衣服戴大盖帽的交警挥舞着手,那些车流像乌龟一个推着一个,还拼命地摁着刺耳的喇叭。张瞎子就哈哈地笑,张瞎子想自己是疯了,这有什么好笑的,不是还有些幸灾乐乐祸的味道么,但无聊呀,这样时间过得快呀,人么,总得给自己找乐子么。那些文化人倒也聊天,说话像一群麻雀在叫,张瞎子也想插嘴,但张瞎子又接不上话,这些人一个个嘴里张老师张老师地叫着,可谁都知道背地里却还是看不起自己的,不就一说书的么。那些人也唱歌,也哼几句黄梅戏,张瞎子想这大概是自由活动时间了,于是张瞎子也亮上一嗓子,张瞎子一嗓子还没拉上去,一平头的青年就说,大爷,你会唱流行歌曲么?然后张瞎子才发现那些人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张瞎子脸就红了,张瞎子想我有那么老么,叫我大爷?不过想想比叫自己张老师倒要习惯些,再想自己真的唱得那么难听么?或者这些人不喜欢听?那这大鼓书又是咱湖北省的民间艺术呢?是那个什么文化遗产,要受保护,传承,发扬的?那又怎么传承,发扬?
   张瞎子便有些茫然了。白天馆里不能唱,那么晚上呢,张瞎子回到县文化馆给自己安排的单间里,关上门,支起鼓,敲了几下鼓,拉起嗓子,才没唱了几句,隔壁就来敲门了,一愣小伙子气冲冲地说,喂,半夜里你敲么鬼东东!吵得还让人困觉不!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张瞎子道了好多句不是,这小伙子才嘟嘟着走了。张瞎子抬手看看表(这表还是县长送的呢),也才八九点钟呢,张瞎子这才想,这城里敢情和村里大不一样,村里一户远的十里八里的都有,你就是喊破嗓子也不会吵着别人呢,这城里一户挨一户,墙都是共着的,你就是放个屁响得点,那边都可能闻得到呢,而且这城里人要上班要早睡早起撒!张瞎子打这以后也不敢再在住所里说书了,也没那兴致,你想,那关闭门窗,压低嗓子,还时刻提防着会不会有人说自己声音吵着他睡觉了,你能唱得有情趣么?张瞎子就觉得特憋屈。
   憋屈了的张瞎子就背着鼓书行头去街上逛,但这里和村里又不一样,满街的门户,要不是门户紧闭,要不就是摆开大门做生意的,哪知道哪有做喜事的。偶或有那么一俩声爆竹声,张瞎子跑过去看也是门市开张或别的什么的,有一回张瞎子运气好,听到爆竹声,快步跑了过去,就见一辆接送新娘的花车,张瞎子多少也还见过一些世面的,知道这是城里结婚的,张瞎子跟着慢行的花车,花车到了一大酒店门口停了下来。后来的情况就是张瞎子被酒店的门僮当乞讨的赶了。
   云板见张瞎子不吭声,睛睛转动了几下,云板知道说到张瞎子心里了。这些天跟着张瞎子,每天五六点就爬起来去没人的公园学大鼓书,有时候下雨了,张瞎子在住所紧闭了门窗压低了嗓子教,平日里更是没见张瞎子唱上一言半句的,云板聪明,一观察,一琢磨就明白了。
   云板便接着说,再说了,这不是一个大好的宣传机会么?借这机会也让这些县城里人也见识下大鼓书的真正魅力,叫他们长长眼!也打心眼里喜欢大鼓书,这样大鼓书才能真正地传承下去,你说对不对?
   张瞎子想这小子真会说话,于是说,中!那说哪一出呢?
   云板想了下说,《大西厢》吧,现在的人就喜欢听这些古代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张瞎子心疙咚了一下,半晌才说,好吧!那就说这一回。你把节目报上去吧。
   云板说好,然后把脸凑了过来,大,你能不能也给我安排一曲,哪怕一小段也行。
   张瞎子把脸一黑,沉声说,你还嫩着!让你也上台,那不是给大鼓书丢脸么!有空你还是多练练!
   云板气得白了张瞎子,幸幸而去。
   演出那天果然是人山人海,轮到张瞎子的《大西厢》了,报幕员刚一报完下面就掌声雷动。在电视里是看过了张瞎子的大鼓书,但现在能亲眼见张瞎子说了,台下的人都睁大了眼想看看,这一不起眼的大鼓书又怎么上了电视,而这张瞎子又凭什么不用再耕田种地而直接吃上了公家饭。
   张瞎子第一次看这么多人听自己说书,心里顿觉一阵紧张,同时也兴奋不已,心想这么多人,如果自己说好了,那喜欢大鼓书的人可就多了。张瞎子在后台看了一眼台上摆着的高高的翠竹轻轻碰了碰云板问,板儿,那是什么?
   云板说,背景,道具,你唱的那回里不是有“月影花移玉人来么”。
   张瞎子一抬头,十五的月亮正圆,一轮玉盘洒出万千皎皎的光辉。台上关了所有的灯光,张瞎子的行头也摆在了竹影下。张瞎子走上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明月,清风,竹影,女子……
   张瞎子一抖手左手云板轻轻敲了上去,右手鼓签点了几个鼓点,张瞎子那圆润的声音就如银河泄影,立刻充盈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台下众人便不自觉地鼓起掌了。张瞎子的声音碰到那掌声像芝麻开花,一纵一纵飘着爬高了,众人掌声一落,张瞎子的声音又顺声而下,一泄千里,如水如流光四处里游走。定耳仔细听却像一口泉水叮咚,一点一滴极圆极饱满地滴落在石上,极脆地响了一下,后面的水滴接着又落下又脆地响了一地淹没了前面的声音,说倒急处,那泉水就奔流而出,击在石上,哗哗地响,再叮咚地顺流而下,又击在石上,如此反复,余声连绵不绝。台下众人屏住了呼吸,竟是极安静,于是仿佛这月下月色如水,清风阵阵,竹影摇曳,一口泉水婉约委转地向你讲着一个故事,又好像这故事此刻才在上演,你就是那张生,你就是那莺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梦还是醒,是置身在台上,还是在台下。张瞎子或一跨步,或一退身,一会云板轻摇,一会鼓签重地点了一下,又接着几个密聚的鼓点荡了开去,那双手似彩蝶双飞在月下的竹影里,翩翩起舞,嬉戏,一举手一投足间,和声音丝丝紧扣,不松不驰,不快不慢,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就算一根针尖也插不进。
   台下的人是听得如痴如醉了。张云板也呆了,张瞎子六旬老人立在那里,却婉如一俏年郎玉树临风立在那里,那身形,那气度,已是飘飘如仙了。那声音,字字如玉,清脆可闻,那身步,鼓点,点板,鼓牌,相融相合,却又主次有序,竟是找不到一点瑕疵来!云板这才叫知道什么是大鼓书了,这才知道大说自己还嫩着一点也没说错。自己还没学到他十分之一的东西呢。
   这一回曲说唱完了,张瞎子收了鼓,回到后台,过了有30秒台下听书的人才醒过神来,掌声一浪接着一浪。过了好久掌声静了下来,有人高叫再说一个回目,一阵附和声,哗啦啦的掌声又想起来了。
   云板见大好像没听到似的,轻轻在张瞎子耳边说,大,你说得真好!众人要你再说一个呢。
   你说去吧!张瞎子抬起头。云板这才看到大的眼里滚着泪水,云板吓了一跳,心说大这是怎么了。
   张瞎子心说,你怎么知道《大西厢》这一回目对我有重大意义呢,便抹干了泪水重又对云板说,你去说一个回目吧,也当是练练自己。
   云板嚅嚅说,我不敢!我那说的哪是大鼓书呢!
   张瞎子哈哈地笑了。云板也跟着笑了,云板还是第一次看大笑得这么开心呢。
   4
   从那次唱《大西厢》后,张瞎子突然也像当年李瞎子一样预感着自己大限将至了。张瞎子开始很用心地培养起云板来。云板也很忙,从那次张瞎子演出成功,大鼓书即绽放出百花盛开的景象来,那每天来文化馆的找张瞎子学大鼓书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了,头二天张瞎子还很兴奋地来看看,后来不知怎么地冲一染黄发的小青年点点指头就发火了,这哪像说大鼓书的!不教了!都不教了!回吧!
   云板忙拖住张瞎子说,大,这时代不同了,染点头发他也没什么。
   张瞎子说,这时代不同又怎么的了?这时代不同了,说大鼓书的就可以染黄发了么?这说大鼓书不有规矩么,开书前就得整戴齐整干净了,再拜过祖师,然后才能开书。
   云板说,人家不也就学着玩么,干吗那么严肃呢,你说是吧?门口立着,蹲着的那些老老少少的学生也忙附和着说,是呀,是呀,学学玩撒。
   学着玩?张瞎子再瞅瞅,那手拿云板,鼓签,坐着的有,站着撇脚的也有,再看那大鼓碗口大拿在手中的有,坐墩大的别在腰间的也有,更有那小青年,搬了水缸粗的西洋架子鼓架在那里震耳欲聋地敲着。张瞎子走到跟前指着说,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
   小青年甩了甩头发冲张瞎子一冽嘴说,这叫架子鼓。西洋乐器!张老师,怎么样,比你那鼓响多了吧?
   张瞎子的脸黑成了锅底,都叫你们这样糟塌大鼓书的么?学着玩?喜欢玩是吧?那你们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还到我这里来学什么?张瞎子说完一甩手就走了。
   满屋的人愣在那里,接着就嚷嚷开了,然后一个个拔腿往外走。
   我大不教,可以跟我学呀!我大会的我也会!张云板就站了出来,提高了嗓子说。
   往外走的人回过头,半信半凝的目光全打在云板身上。
   云板挺了挺胸说,我跟我大学说大鼓书十几年了,这我大会的我也会,我大不会的我也会!愿意跟我学的就留下来!
   满屋子的人就乐了,说,这你大不会的你也会?
   云板就点了点头说,比如说用这架子鼓说大鼓书么,我大不会,我就会。云板这话倒是不假,早些年在村子里混,村里有几个酷爱音乐的热血青年就天天摆弄着这些西洋玩意,云板天天和他们混在一起,这架子鼓也会那么一点。
   满屋子的人就笑了,转过身又齐涌了进来。
   过了几天吃饭的时候,张瞎子扫了云板一眼说,他们都你教了!
   云板就得意地点了点头说嗯。张瞎子很不屑地挑了挑眯了的小眼,就你!你会说大鼓书么?
   云板涨红了脸,只要他们喜欢就行了!他们也就学着玩玩,难不成还个个都像你一样指望着靠这吃饭么?
   张瞎子乌黑了脸,啪地摔下碗站起来就走了。张瞎子回了住所,收拾了东西就走。才走到街角就被云板拉了回来!
   云板也生气了,你这是干什么?
   张瞎子说,我回村!我回去说我的大鼓书去!
   云板说,继续讨饭么?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有福也不会亨!张瞎子听了这话更是生气,用力甩开云板的手,堵了气三步一跨地向前走。
   云板便在后面喊,你走我原本也拦你,现在没你在文化馆我也一样能得一地方。只是县长点名要见你。
   张瞎子听说县长要见自己,这才站住,转过身眯了眼冲云板说,他要见我做么事?
   云板见搬出县长终于压住了张瞎子,转过身就往回走,我怎么知道?你跟我去了不就知道了。张瞎子就跟着云板到了一大酒店门口站住了。张瞎子想起上次在这酒店门口被赶了出来,就拉了拉云板的袖子低声说,我们来这里做么事?让进么?
   云板甩开张瞎子的手,看着张瞎子笑得很浓地说,当然是七饭啰!县长在三楼包厢等我们呢,见张瞎子还是怯怯地,就拉了张瞎子的手,踩着酒店的红地毯,冲玻璃门后站得笔直的二门僮说,三楼云海阁怎么走?
   张瞎子跟着云板被漂亮的迎宾小姐带到云海阁,推开包厢的门看到县长,这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包厢除了县长还坐了一胖一瘦一男一女二个人。县长待张瞎子坐定,这才伸出手和张瞎子像征性地握了手,一脸堆笑地说,劳烦张老师了!张瞎子有点受宠若惊,不迭地点头说应该的。然后县长给各自相互地作了介绍。张瞎子这才知道,那胖子是著名制作人,专包装打造名人的,张瞎子想,这名人也能包装打造么?另一个瘦女人是省有名的黄梅戏表演艺术家,张瞎子想原来是一唱戏的,也和自己一样啦,只不过看样子她要比自己有名气得多了。那女人听了介绍就伸出手紧紧和张瞎子握了下手说,幸会!幸会!
   聊了些客套话,又碰了几杯,夹了几口菜。黄梅戏艺术家就开口唱了一曲黄梅戏《到底人间欢乐多》,那声音比不得严凤英却倒也是婉转动听。县长领着鼓了掌,然后冲张瞎子笑说,吴老师唱了一曲,下面张老师是不是也来给我们说上一段。
   张瞎子暗道,这不是趋炎附势么?早知道来这里是给他人家卖弄的,我就不来了。沉吟了下,自己竟然来了,县长也点名了,总不能不说吧!半晌站了起来,小心地向县长和坐着的制片人和黄梅戏艺术家赔了不是,啊呀,真对不住啦,瞎子我今天嗓子不舒服。
   云板没想到张瞎子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偷眼看到县长脸上挂不住都灰白了,云板忙站了起来,众位真是对不住呀!我大有一规矩,嗓子不好时就不说大鼓书!怕是影响了听众,对不起听众对大鼓书的喜爱!
   县长的脸这才缓和了些,目光从张瞎子身上收回到云板身上说,张老师对大鼓书的一丝不苟严格要求的精神真是让人敬佩呀!可你看这人家吴老师都表演了一段,人家可是专程从黄梅县赶来的,你看怎么办呢?
   云板笑笑说,要不,我献丑来一段吧!希望不要伤了大家耳朵才好。
   县长他们就拍手叫好。云板就从张瞎子手里拿过行头,拉开架势,说了《儿女英雄传》里的一回目。说完了云板又低声笑着说了些献丑了,见笑了的话。县长摆摆手说,哪里哪里,果然虎父无犬子!看来已尽得张老师真传了。
   云板便有些喜滋滋地回头瞟了张瞎子一眼,张瞎子有些不屑地,打鼻腔里哼了下。
   县长又说,二位的表演都非常精彩呀!二位合作来表演一段怎么样?
   云板愣了,张瞎子也愣住了。这大鼓书和黄梅戏合在一起怎么唱。这时那女黄梅戏表演艺术家就站了起来,冲云板目光如水地说,那我们就来一段《夫妻说说把家还》吧。
   云板说,我不会唱黄梅戏。县长和女艺术家齐声说,不会唱黄梅戏那你就用你的大鼓书的四平调唱好了。然后女艺术家就拉开了嗓子,于是云板很别扭地用四平调唱完了该自己唱的黄梅戏词。县长拍掌说,不错!不错!不错!再加上鼓声和云板就好了,那就更完美了!
   云板和张瞎子又愣了。那怎么表演?那唱出来的又叫什么?黄梅戏?还是湖北大鼓?县长像是猜到云板和张瞎子的想法了,接口说,叫什么不重要!怎么表演才是最重要的!怎么样地把他们融合在一起。然后看了一眼不语的云板和张瞎子说,说不定我们还能创造出一门全新的艺术呢。话锋一转,接着说,这才是今晚我请你们二位以及各位聚在一起的目地。现在我们进入正题吧!
   县长接着说,提起黄梅戏,人们马上会与安徽联系起来。其实黄梅戏原称黄梅调,又叫采茶调,发源于湖北省黄梅县。黄梅县的紫云山和龙平山从前都是产茶的地方,每年谷雨后,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边采茶边编唱民歌,而成了有名的歌乡,清道光年前后才传入安徽,1926年才开始进驻安庆,渐渐在安徽生根,慢慢发展。成了安徽地方戏。
   云板和张瞎子对望了下,县长说这些干吗?
   县长接着说,我这次把著名制片人也请了来,就是希望重振我们湖北黄梅戏的名声,提高知名度。顿了顿,县长又接着说,同时我们也要把作为我们湖北民间艺术的湖北大鼓推出去。所以我打算合二为一,把这二种艺术结合在一起推出去!我们打算重拍一部电影《天仙配》,七仙女么,由作为黄梅戏代表的吴老师用黄梅戏来演译,董永么,说到这县长看着云板和张瞎子,就由你们用湖北大鼓表演,你们看怎么样?吴老师已经给矛支持了,就看你们的意思了。
   张瞎子由愣到惊奇,再到后来就生出些愤怒来,这不是糟塌艺术么?张瞎子刚要张口,桌子底下被云板狠狠地踩了一脚,一张口就变成了哎哟,县长和艺术家,制片人的眼光全扫了过来,张瞎子红了脸,这才不再作声。
   云板却像春天里的草苗子生出好些绿的希望的兴奋来,当县长的目光再次落在身上时,云板马上站起来表态说,县长这不也是为把我们民间艺术发扬光大,为了让世人都知道我们这大鼓书和黄梅戏艺术,为了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们湖北省,我们黄冈市么?县长为了我们和全县,全省人民做了这么大贡献,我们又怎么能不做一点小小的贡献呢?况且,这于我们也是理所当然,责无旁怠的。
   云板扫了眼张瞎子,见张瞎子又欲开口,就拉起张瞎子,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瞎子接着说,大,你说我说得对不?我们是不是该为大鼓书艺术,为全县,全省人民尽点力么?张瞎子说,是,但。云板没等张瞎子但字说出口,就接着说,那不就成了么?我们代表大鼓书艺人敬县长一杯。说着拉起张瞎子,附在张瞎子耳边小声说,你若真正为大鼓书好就和我一起敬了县长这一杯。张瞎子不知道云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被云板的巧舌如莲忽弄得半信半凝,不情不愿地举起了酒杯。
   县长也被云板一顿极受用的话吹得春风满面,举起酒杯和张瞎子碰了杯,又和艺术家、制片人碰了杯,意气风发地说,为祝贺我们的合作成功干杯!
   杯来酒去,张瞎子这顿饭却吃得没滋没味,总觉得自己把大鼓书卖了。当服务员说菜上齐了,便起身说身体不舒服要先行回去了。县长和云板看了张瞎子一眼也并不拦,张瞎子收拾了行头,回到文化馆住所,云板到将近凌晨的时候才醉薰熏,一摇三摆地回来了。
   张瞎子看到云板就火冒三丈,你刚为什么要踩我拦我?又说什么是为大鼓书好?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云板就笑,笑得春风满面,大,你老了!太不势时局了!县长是你我能得罪起的么?没他把你接到文化馆,你我不还是在沿村挨户地乞讨么?
   张瞎子脸都紫了,把早就憋屈在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儿全撒了出来,指着云板潮红的脸咆哮说,就算是乞讨我也不稀罕这文化馆!我这就收拾,还回去讨我的饭去!说完飞快地收拾了不多的行李背上肩。
   云板也怒了,瞪大了酒红的眼睛喊,县长说得一点也没错!你就是不识时务的臭石头,又臭又硬!我这么做不是为大鼓书好么?大鼓书不搬上电影摆在全国人民面前,不弄出点新玩意,不出名,就凭你那点乞讨的本事,你以为大鼓书能发扬光大么?就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么?
   云板和张瞎子的大声争吵惊醒了楼上楼下的睡觉的人,一会门口就围满了穿着睡衣看热闹的人。张瞎子分开众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板冲着张瞎子的背影继续喊,别以为大鼓书没你就不行!没有了你张瞎子,大鼓书《天仙配》我照样演!
   张瞎子边走边伤神,充满了深深的罪恶感。自己就进了一趟城,居然就把自己当生命一样的大鼓书给卖了。张瞎子刚还走得很快,慢慢就慢了下来,到最后好像那脚沉重得注了沿样,一步一步地移着。
   张瞎子回到村里天已经大亮了,牵着牛下田的张叔隔了二三十米远就叫,哟,这不是张瞎子么?不是在城里好自由的么?怎么回来了?
   张瞎子挤出一点笑来说,住不习惯!贱命,还是这破土屋好,就是死在里面也安心!
   5
   半个月后,《天仙配》电影开拍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那不伦不类的份还是超出了云板的想象,让云板都有些接受不了。一开拍制片人就让云板穿上了戏服,云板刚想说这长袖飘飘怎么拿云板,敲鼓点,制片人一眼就扫到了云板的鼓上,不行!太小!换上东北大秧歌的那种鼓。鼓搬到云板面前,像锈墩样,云板把把鼓抱上架子,架起来到胸前高了,比划了下,这怎么敲鼓点呀!不顺手呢。
   制片人就笑了说,不是让你支在架子上的,让你挂在腰上,一边跳一边敲的。
   云板眨了眨,那不成了秧歌舞么?那还是湖北大鼓么?
   制片人瞪了云板一眼,你加上你的鼓书的四平调不就是湖北大鼓了么?
   云板不敢再说话,把鼓牵在腰间,边跳边敲,边唱着四平调的夫妻双双把家还,一会儿就气喘呼呼,云板停了下来休息,那唱黄梅戏的吴老师就看着云板笑。云板说,你笑什么,你倒好,没什么改变?要是也叫你换成唱四平调看你还笑得出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制片人拍了声说,好!好主意!吴老师你也用四平调唱吧!
   吴老师脸马上灰白了。嚅嚅了半天说,真要用四平调唱么?那还叫黄梅戏么?
   制片人挥挥手说,我们这回就是要有所突破,有所创新!你先唱试试看。
   吴老师没办法,人家可是专程请来的制片人,花了不少钱,再说,从他手里不少的人都出名了,或许听他话也没错。于是张口用四平调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由于不习惯,又别扭,便不成曲也不成调了。云板看着扑哧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吴老师便恶狠狠地瞪了云板一眼。
   制片人说开始。云板和吴老师又配和着唱了几句,这次习惯了点,看上去也就眼顺了些。制片人点了点头,绕着云板和吴老师转了一圈,指着云板说,我说怎么看都不对劲呢,把你的云板换了,也换成鼓签,这样二个,左手敲一下,转过身右手再敲一下。制片人让人换过鼓签,一边比划着给云板示范,一边说。
   云板心里倒也添上几分高兴了,嘿,这下只要不唱,决没人看得出来是说大鼓书的了。只是干脆把这长长的戏服也换了就好了。
   这样排了一段时间,排到离别那一场,制片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云板会打架子鼓。制片人说,这场你把鼓换成架子鼓。换过架子鼓,云板用力恨恨地边敲边用四平调唱着。制片人显然有些不满意,皱了皱眉说,不能光唱,还要说,就像你说大鼓书一样,这样吧,左手换过来拿云板。云板一听终于可以拿云板了,高兴地点了点头。云板穿着长长宽大的戏服翩翩起舞地左手执着云板点着板,右手拿着鼓签,用力地在架子鼓上敲着密聚无序的鼓点,张口用四平调唱着黄梅戏的词。远看去,虽有点不伦不类却倒是有几分像说大鼓书的。
   快到杀青的时候,制片人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云板的头发说,把头发染黄!
   云板再也忍不住叫了起来,为什么呀?这唱戏干吗要染发。
   制片人说,为了剧情需要呀!董永不是穷么?为了突出他的穷,把他刻画成营养不良的形象,所以把他头发染黄,你就配合下嘛!
   云板就想起张瞎子那次指着黄发青年发火的情景,就苦笑了,在心里生出些悲哀来。偷眼看看制片人的脸色就要沉下来了,忙很悲壮地挺胸说,那好吧!
   吴老师看着穿了戏服染了黄发的云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云板瞪了吴老师一眼,小声说,再笑!说不定制片人一个心血来潮,把你头发染成鲜花灿烂呢!
   吴老师便吓得再也不敢笑了。半晌吴老师轻声说,你看我们这行么?搞成这样子,四不像似的?
   云板扫了眼背过身去的制片人轻声回答说,听说韩再芬也是他包装出来的呢!韩再芬的戏不也黄梅戏不黄梅戏,歌剧不歌剧的么?韩再芬不也一样红遍了大江南北么?
   吴老师点了点头。云板又悄声接道,不过,我心中也没底!吴老师和云板对视了一眼,眼里的神情极复杂。
   中秋节前,这部《天仙配》终于在各大影院隆重上演了,制片人也确有一套,这票房竟出奇的高。大鼓书作为一门民间艺术也确实受到了空前的关注,不过湖北黄梅戏却并没有打出名,因为要在短时间内改变大家脑里安徽黄梅戏的多年来的位置也并非易事,吴老师显然有点伤神,不过这次大胆的尝试却也让她一样也了名,虽然是批评声超过了称赞声,但每只要受到关注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万世留芳和遗臭万年,虽然是一对相对的词,不也见得谁能消灭谁么?滚滚长河,历史上还有你这个人,总比你连一个名也没留下强吧。因此吴老师还是很开心的。
   十月一号国庆节,为年度电影评奖,综合了网络投票,纸质投票,新《天仙配》居然拿下了不少奖项。比如,最佳创新奖,最佳新人奖,最佳影片奖,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水分,这年头电影评奖么,从票房看,票房高这就入围了,获得提名,获得提名多多少少总会给你一些奖项的,这就好比办喜事,只要你去了,多少总会给你一包烟的。然后就不知道这烟和你送出的礼金成多少比例的问题了,但这好像和云板和吴老师无关了,云板和吴老师只是出了力,便得到了名声了,而于县长或是省里,再到制片人也皆各自心中有数,不宜乐乎。
   这些原本也无可厚非的,对不,大家各自知道心中有多少斤两就行了,但外人并不知道呀,尤其是那些站在门外的人,他们的眼睛只看得见包装出来的东西呀。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的媒体有很大的误导作用。一片走红的云板和吴老师在媒体面前位置一跃成了鼓书大师和新黄梅戏的开山大师。至于吴老师和黄梅戏咋就先不说,因为这和本篇小说无关,说云板吧,红了的云板就有些意气风发了,尤其当采访的主持人说,张老师是鼓书的第一人,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现在怕只有你一人会了吧!云板就有点飘飘然了,云板也不搭话,就拿过架子鼓甩了甩染的黄发说,我先给大家来一段吧,《大西厢》。于是,云板拿了云板,捏了鼓签,时而咚咚地敲几下架子鼓,时而牵几下云板,嗓子里再拉出几句四评调的鼓词,倒也是眼花缭乱。云板说完了,主持人和台下和观众,掌声哗啦哗啦地就想了起来,主持人说,张老师今天算是让我开眼界了,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大鼓书了!太精彩了。云板也学着张瞎子的样子眯了眼,春风满面说,我希望更多的人喜欢大鼓书!也很乐意来教大家大鼓书,为大家表演大鼓书。又是一片海浪般的掌声。
   这一段恰巧被张瞎子在电视直播里看到了。张瞎子平日里也不看电视的,天天待在家里摆弄着大鼓书。那天,张叔回家经过村头,刚好碰到张瞎子在摆弄大鼓书,就冲张瞎子说,张瞎子,你伢云板呀,上电视了呢。
   张瞎子愣了下,摇了摇头说,那怎么可能呢?他那水平怎么能上电视呢?肯定是你老看错了!
   张叔就有点赌气说,这伢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那鼻子那脸,我怎么会认错呢?不信你晚上到我家来看电视。这伢现在演那个《天仙配》出名了呢!我看他这些天就要回来接你进城了!你又有得福亨了啰,张瞎子,晚上8点来我家看!
   张瞎子一听《天仙配》就知道肯定是云板不错了,不知道这混帐的又怎么糟塌大鼓书了。张叔下面的话张瞎子也没听进去,茫茫地挨到天放黑,张瞎子就搬了凳子去了张叔家。
   张瞎子看着,一张老脸黑黑地沉了下来,慢慢地再变青,再紫了,紫得像熟透的葡萄。
   张叔倒是没注意到张瞎子的神情,接着说,看,是你伢吧!电视说,过几天还要回省里表演呢!
   张瞎子一言不发,盯着电视下面的字幕,看了几遍,直到感觉记清楚了,这便站起身,怒冲冲地回了土屋。
   6
   云板没想到会在电视直播现场见到张瞎子。
   当主持人说,张老师,你给我们来一段《大西厢》吧!云板正欲拿上行头,台下观众席上就走上一个人用极快的速度把自己的行头给云板架了起来。云板也没在意,人出了名么,上个茅厕都会有人给你递草纸呢,等他架好,云板站起来正准备去拿鼓签开始说,一抬头,云板就愣了,怎么、、、、、、
   大概是离当年张瞎子录鼓书的年月久了,又或是这主持人是新来的,主持人看了眼张瞎子说,你是、、、、、、、
   张瞎子抢着说,我也是一个鼓书爱好者,久仰张老师大名!主持人便点了点说哦。张瞎子看着云板说,张老师,你是名人,能和你合作是我一生的荣幸。今天这么着,我点板,打鼓点,张老师你就光说行不?这样也圆了我的一个梦了。
   主持人见云板愣在那里就代云板接了话说,好撒,不知道老先生要和张老师合作哪一个回目呢。
   张瞎子说,就《大西厢》,月影花移玉人来,这一回吧!
   主持人看了看云板说,张老师没意见吧!云板红着脸瞪了张瞎子一眼说,那好吧,你引点吧!
   张瞎子说好。字音一落,左手的云板跟着点了几个凤点头,右手鼓签蜻蜓点水地在鼓上点了几下。云板忙提嗓子跟了上去。张瞎子云板忽左忽右如神龙摆尾,鼓签忽上忽下若金鸡啼晓,张瞎子的动作渐渐由慢到快,如蝴蝶戏花渐变成苍鹰展翅,一放一收,如浮光掠影。那云板和鼓签的声音一轻一重,一尖细,一浑厚,到最后合在一起,如金鸡的报晓声,一节一节地上升,直上云霄,久久盘旋不下。
   再看云板,起先还跟得上板点和鼓点,最后张瞎子越点越高,越点越疾,云板的汗水都流了出来,拼了命地拉长声音,但声音还是远远落在张瞎子的点后面。最后,竟没一句,没一个字落在鼓点上。到这时,台下的人和主持人再怎么是门外汉也明白了些,目光齐涮涮地聚在张瞎子和云板流汗的脸上来回移动。
   云板到最后再也唱不上去了,便停下来,使劲地抹汗水。张瞎子这才停下来,从鼻腔里很响地哼了声说,就你这也能叫会说大鼓书么?听我说段给你听听!也让你见识下才是真正的大鼓书!张瞎子说到这推开云板,站上他的位置。张瞎子把拿着行头的双手合在一处,冲一个方向鞠了三个躬,再回过身,冲台下的观众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回头冲着云板说,这叫开书!
   别西风!张瞎子长身而立,执云板的左右轻摇,捏鼓签的右手划了几个圈,板点,鼓点引着张瞎子的声音慢慢盘旋而上。板点和鼓点先是很轻,很散碎地托着张瞎子的声音,张瞎子的声音一路山回水转,似断却连,有几回盘旋至高处余音旋了几旋,似力气用尽了般,余音袅袅还未落,一股尖细的点板声把张瞎子的嗓音又推了上去,上去了的嗓音在鼓点的指引下渐展出宽厚雄浑来。从尖细到雄浑这中间肯定是停了一下,换了口气,而却找不到在什么地方换气的,令人折服。张瞎子云板一转,板点一个接一个,密得如风如雨,鼓点也一阵震荡,如万马着地,奔腾前进。张瞎子的声音也一转,狂风骤雨,声声如雨点扑面而来,一个接一个,不间断,不停歇,那声音让你找不到发自何处,何处有这不尽的爆发力。雨珠子下了半天,又是一个鼓点轻点,云板点了一个就是一片余音,似断似无。张瞎子的声音渐慢,渐重,如逆水行船,一个旋一个旋,拉得很长,从高到低,又由低到高,声音也失去了润泽,变得干涩,苍劲,悲唳。板点和鼓点偶尔发出一点声响,把嗓音衬得更凄凉,这种凄凉拖得很长,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低沉,最后似幽幽地从地底下飘上的一突一突的回音。
   观看的众人,但只见张瞎子,跨步,扭身,抬脚,双手只见一片光影,似动又似未曾动过。张瞎子的长长的剑眉或紧锁或微扬,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化万千,张瞎子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之间。人们仿佛看到一幅幅画面。深秋,晚风习习,人影,脚步蹒珊,秋风四起,落叶纷飞,人影逆着风,每一步都很艰辛很吃力,秋风远去,人影远去。
   张瞎子收了鼓,向台下深深地再鞠了一躬,回头冲还呆着的云板说,这叫闭书!然后拿了鼓递到云板面前说,你不是很想要这套行头么?
   张瞎子一直把这身行头看得比自己命还重,云板小的时候和张瞎子一起走村串户,有一次趁张瞎子不在偷偷地拿了鼓才敲了二下,被回来的张瞎子一把夺过,给了云板一耳朵。为此云板生了张瞎子好几天的气没理张瞎子,张瞎子也觉得自己太过份了,自己做了一面小鼓送给云板了。那以后云板就知道大那鼓不能碰了。云板不知道张瞎子现在把鼓递到自己面前是什么意思,就抬起头看着张瞎子。
   张瞎子接着说,这鼓本是要等我去的那天传给你的,可我看给你只会糟塌了它!我现在就毁了他!说完张瞎子一抬脚,扑通一声踩破了鼓,然后扬长而去。
   云板脸红一阵白一阵地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沉浸在张瞎子大鼓书声里的主持人,这才清醒过来,望着张瞎子扬长而去的方向轻声问,他是谁呢?
   一个民间鼓书艺术家!云板轻声说。
   7
   故事倒这里本刻结束了。可我觉得有必要交待下张瞎子的死,而张瞎子死前所听到的一段话也正是我写这篇小说的初衷。
   中秋节说《大西厢》的时候张瞎子就预感到自己的大限将至,用自己的一生唱了那曲《别西风》,张瞎子终于体会到了师父李瞎子当时唱《别西风》的心境了,于是张瞎子知道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了。张瞎子毁了那鼓,张瞎子的心情比当时李瞎子的心境更悲凉。
   但张瞎子却是听了云板的一番话才去的。那次张瞎子搅了直播现场然后扬长而去,云板也跟着失踪了。云板出现在张瞎子面前是半个月后。云板和张瞎子对视了很久,张瞎子还是第一次这么亲近地看着儿子。
   云板眼里闪了泪花说,你当我不爱大鼓书么?我爱!我爱大鼓书像你一样深!我更想所有的人都喜欢大鼓书,都来学这大鼓书!可你知道么,那是最不可能的!大鼓书就是大鼓书,说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你能混到那份上,那是你命好!可又能有几个人能像你一样上电视?所以大鼓书人再喜欢也只能是有空学玩玩,真正的大鼓书终究有一天会失传的,像中国很多失传的艺术一样,流下的只是一个名字,或一些浮光掠影。我们又能苛求多少呢?
   张瞎子在云板的话语中闭上了双眼,我们不知道张瞎子是不是心有不甘。
   张瞎子想,其实自己和李瞎子并没什么两样,甚至和其它瞎子也没什么区别。如果还有人记就,也会叫一声,喂,张瞎子!
   写在后面的话:写这篇小说时,找了很久也只找到一些零碎的资料,至于声像资料更是找不到,这使得心情更加沉重,写这篇小说的欲望更加坚定。我凭着自己儿时的记忆,努力去还原一些东西,可能我的水平有限,再加上对湖北大鼓专业知识的缺乏,这篇小说写出来可能就有很多缺点,希望不要被骂,呵呵。我写这篇的意思也很简单,我只想提出一个问题,那些面临失传的民间艺术,我们怎么样地去抢救它们,然后也又如何地去传承他们,就像文中一样,我对韩再芬老师传承发展黄梅戏的手法是有意见的,去传承一门艺术,如果不能学到,还原到它的原貌,那么我们就尽量地不要去动了它的一些质的,本的东西。然后再在不动这些的基础上去发展它,还原它。
   这就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看法,不知道在小说里有没有完全表达出来!
   踏雪
   2006/09/17
   
   
   
   
中篇小说《湖北大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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