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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在樊笼
作者:尔文  作于:2006-8-30 16:54:15  访问:468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久在樊笼
   
   
   尔文
   
   
   
   大弓河盈盈一水迤山流淌,悠然间画成一弧足有五十余里,真真就象一只长弓。弓水之阳有城,次第格局一字排开,名曰弦城。
   天地造化,有弓有弦必有其箭。弦城往南,绵延东西的群山之中一道高深狭窄的谷地,直走百里之外,如同一支利箭出弦,劈山为关。那山名曰雄鸡山,关就称为畏虎关,天鸡恰对地虎,皆为弦城风物,凶险之象天下有名。
   
   一
   
   一九九二这年,弓水弦城之间却是极不清静。县政府业己装潢了无烟会议室,胶合板味异香扑面,刺得众人鼻子发痒,神经亢奋。政府机关的总结评先会议时辰已到,般般幕僚依然还在进进出出,或坐或立,个个脸上都还消不掉方才观赏十大美人烙下的喜兴。办公室副主任顾月吟,就是那张嫩嫩的白脸,一边用黄牛角梳子捞头,一边就乜细了近视眼,把目光瞄准到机要员贾袈那高耸的前胸上,宛如他牵头拿大型材料时替秘书助手们捕捉住了一个闪光的题目,贾袈小姐左近的秘书吴亮臣就单刀直入了正题。吴亮臣嗯了一声嗓子就说道:“弟兄们,那第一大美人直管唱《奶头山诱你来》,有谁敢跟她乱来,光眼馋十大美人顶屁用,还是咱贾小姐看得见摸得着!””众人先是一愣,气被憋了回去,半响才又接上气,遂爆发出一阵一阵的浪笑声。笑浪未了,忽听吃溜一声,装潢师设计闪失造就的那盏仅露半拉脸的吸顶灯却被震灭了,负责装修的后勤秘书金大贵脸就拉长了。众人哪顾大贵,自是意兴未了,尽拿贾袈那丰胸来找过嘴瘾的由头。吴稚从体改办才调整进政府办,公场儿里正愁自己新来乍到无惊人之语,这回就灵感忽至,急火火地要亮一手,便朝对面一个矮、瘦之人发问道:“江鹄仁兄,你是咱秘书组长,你这秘头和咋贾小姐那蜜头,谁是真蜜头谁是假蜜头?”江鹄也是喜欢逞能的角色,随口也就有了。江鹄说:“真是真假是假贾袈是真真真是假真作假时假成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江鹄出口甩出一溜子,还不过瘾,临了又补上一句:“我这谒子不加标点符号,权当礼物赠咱贾小姐,带回家里教娃学习拗口令罢。”话音才落,就博得众人大喝一声:“好!”哄笑之际,从教育上抽调来的万方业已用宋祖英那《辣妹子辣》为曲谱,完成了一首新作《假蜜头假》。顾月吟先自取来当众念了,就令万方自己指挥、领唱,众人拊掌伴奏,随声唱出那歌:
   假蜜头小小嫁不怕,
   假蜜头长大不怕嫁;
   假蜜头嫁哥怕不嫁,
   翘一个蜜头碰嘴巴。
   假蜜头假,
   假不怕;
   假蜜头假,
   假也嫁。
   假蜜头假蜜头假蜜头假,
   假蜜头假哟,
   嫁嫁嫁!
   “好!”众人又是一声大吼,半拉脸吸顶灯忽然又莫名其妙地自亮起来。众人又惊,全场无语。只听顾月吟说:“虽说咱中国的月亮没有外国圆却比外国亮!”金大贵的脸再就挂不住了,泼口骂道:“评个鸟的先进,我是早说过了,我要是想当先进我是一个王八蛋;谁要选我当先进,他也是一个王八蛋!”气骂之间,胡乱提起挂在椅靠子上的羊羔毛坎肩,毛朝外地套到身上,遂扬长去了。众人皆面面相觑,心中好笑,江鹄、吴稚暗下对了一回眼色,惊奇金大贵确有高招儿。再说贾袈惹得大家乐了半晌,心里隐隐地感到一些快意,就翘起小而圆的嘴巴,拿眼神盯着自个儿鼻尖儿,作愠怒之态骂道:“一个个儿的死鬼!”岂不知在弓水弦城这一方圆天地,“死鬼”二字却别有意味,大凡爷们求欢,婆娘脸上羞答心下蜜甜之时多用此语。于是,众人听罢拊掌又笑。
   哄闹未止,办公室主任李智信来了。他推了两下才把不甚活便的弹簧门推开,侧过身子把常务副县长钟鸣涧先让进他惯常坐定的席位上,遂又去用力关门。哪料到门下面合页上的钉全掉光了,上面合叶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钉,那门就荡然向外打了一个秋千,回荡之时险些撞住了李智信的膝盖。钟县长目光朝众人扫瞄了一遍,就问大贵怎么没到,众人不答,他也不究,便招呼李智信在他左旁落座,又令大家全都把烟灭了,开窗换气,言归正传。往下就总结回顾一年来的机关工作,阐述年终评先的重要意义,宣读先进工作者的条件,进行无记名投票,一切一切,样样正常。就是没有料到吴亮臣居然也能票数过半,榜上有名。众皆暗自蹊跷。
   
   二
   
   吴亮臣缘何能评上先进,江鹄其实早已看破其中的门道。吴是那种肠子花点子多之人,同行之间对他多有防范。但是,他却有一个难得的优点,就是行事乖巧,口蜜嘴甜,这就使他很容易在打字员、通信员、小车司机、门卫等无利害之争的人群当中占领地盘,评先时至少可以抓住三分之一的选票。当然,这离票数过半当先进还有差距,只好在投不投自己一票无所谓的中间势力上做手脚。投票之时,他偏不往关系好的人跟前围,也不往讨厌自己的人身边贴,却专挑跟自己不好不孬的人挨着坐。他那眼睛本来又小又贼亮,写票时又左一瞅右一瞄的,死活逼你不想投他也不好意思不投他一票。逼个三票两票的,票数也就过半了。他这点弯曲肠子,留心的人一看也就明白了。江鹄说,不待吴亮臣撅尾巴,我就知道他要屙啥屎。倒是金大贵这个骟牛蛋的,关键时节耍得那一招儿,教江鹄、吴稚等人实在都没有料到。评先大会之前,副科级以上干部先开预备会,金大贵就提议:“我还是过去的老意见,咱副科以上的都不参加评比了,把先进名额让给一般的同志们。”要是过去大家准会同意的,自打江鹄、吴稚进来后,今年局势就变了。江鹄说各位都可以让先进,我江某哪有这资格,倒不如先参加评比,假如评上了再让不迟,评不上也好检验检验自己差距有多大。吴稚也说,这才念的是真经。江、吴嘴上这么说着,看似很随意,其实两人早已合计过,专门要教金大贵在唱票时出洋相,看他这个得票最少的人有何脸面“让”先进,最好治他一个大白板才过瘾。江、吴发表意见后,预备会上就决定科级干部和一般同志一块评。大贵理由不充分,意见被否定,就落了一个倒憋气不便吭声。可是,殊不知金大贵哪是一盏省油的灯,结果是教让也得让,不教让也得让,骂骂咧咧就把先进慷慨地让掉了,还理直气壮的。江鹄进政府时间不多长,对这些书本里头没有的学问还不熟悉,这次评比会上算是头一回领教,心里就叹,难道这堂堂的政府时时都有唇枪舌剑,处处都暗藏了机关,怪不得人们把政府的部门都叫机关。又忽然想到刘禹锡《陋室铭》里面“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那句子,心里就有点虚空了。
   政府机关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吴稚虽说初来乍到,可比江鹄倒要清醒。评先会一散摊儿,吴稚咬着江鹄的耳朵说要请客,两人就沿着弓水大道走到县城尽西头的奶头山酒家。城西头有座茶女湖,是大弓河的发源处,隔湖相望有两峰对耸,名曰奶头山。虽不及雄鸡山、畏虎关威名天下,可这一山一湖也属弦城八景,时常招引些本地的闲人。湖光山色,水上小店,吴稚特意选在此地宴请,两人落座,又给吴亮臣打了呼机。江鹄问:“你爹不请爷不请,为何单请我江鹄和吴亮臣?”吴稚答道:“我这叫做一请高人,二请孬人。”江鹄又问:“吴老弟,你这话怎讲?”吴稚眉毛一扬,疾声说道:“你想想,从古到今但凡衙门中的幕僚,无论好孬,无论憨刁,无非可以分出两类。”江鹄追问:“哪两类?”吴稚接着说:“一类为秀才,能为官府出主意,成大事,是高人,比如你;一类为门子,不能成事,只会巴结,关键时候还陷害好人,是孬孙,比如吴亮臣。要办堂堂正事,必须依靠秀才;有必要搞些鸡鸣狗道时,你却不能小瞧了门子。我今儿个请到你两位就算圆圆满满,就是请到真神了。”接着又对江鹄抱拳作揖,口中连连说道:“老兄赏脸,小弟谢过,谢过!”江鹄听愣了,赶快回过神儿来说:“这话太有味!”正说话间,吴亮臣已到,那嗓子和眼睛一样贼尖,就见他嚷道:“两位大文豪在奶头山聚首,我这一来不就败兴了。”吴稚慌忙立起说道:“一家子的,尽说哪里话。”就把吴亮臣让到与江鹄并排的上席落座,正好可以看见茶女湖里的奶头山倒影。吴亮臣接着又来了:“江秘书那首《奶头山诱你来》真是太棒了,我看简直可以当咱弦城县的县歌,要是没有这首歌,咱弦城举办国际茶叶节就绝对地平常加屁松。”江鹄觉得吴亮臣扛二蛋扛得太匀活,又想起方才提到的门子来,心中不快,就去阻住吴亮臣的话头。江鹄说:“来吧,咱整酒。”外面全黑下来,并无渔火,三人便喝酒。菜也不多,四个小盘,一盆汤菜,却是李先念才当国家主席那年,回老根据地视察时吃得工作餐。一盘是橡子凉粉拌青嫩椒,二盘是麻草孙子小鱼配马齿苋,三盘是萝卜条子炒筋肉,第四盘是腌箭杆白掺小虾。汤也很简单,但是,据说简单里头有名堂,是用大烟壳子煨的猪肺头。喝酒的空档又闲扯,吴亮臣又说:“李先念视察就这四菜一个汤,咱书记、县长难道就是闭眼渣?”江鹄说:“是真是假谁也没考证,大人物嘛能不留下点奇闻异物什么的。你忘了,咱乡下一些老农民,都说保存有李先念打游击用过的马鞭子,去年文管会收集革命文物时,一收就收了百十条。不听说你二爷手里也有一条吗?他也是给李先念牵过马的。”吴稚觉得扯远了,就说道:“我才来,啥都不知道,往下工作上全仗二位多关照。”江鹄也跟着说:“我也是一样的,还得请亮臣老弟多指教。”这话吴亮臣喜欢听,就说道:“我比你们来的早,办公室我算搞够了。咱算啥?还不是池中鱼笼中鸟。费尽心机钻进来,还要费尽心机往外飞。”说话投机,三人又连碰下两杯酒。吴亮臣又接着说:“两位老兄这一来,我就该走了。我跟你们争啥哩,下去当个副乡长就满足了,咱不就是放牛孩子出生吗。你们和我不一样,还得安心好好搞。”说到这儿,忽然想起晚上还有事,就说李主任叫他回去加班填奖状,遂告辞。
   吴亮臣是那种最有眼色的人,自己有眼色,就时时看不上别人没眼色,秘书班儿里没有几个人不被他暗赐雅号闭眼渣、活闭眼渣、闭眼神渣的。他的人生履历正好可以证明他的眼色与机灵。体改那一年,吴亮臣还是一名乡中学教师。假期里,茶女湖泄洪,白手就在干湖滩里捡了一条草鱼,三十斤,就说自己不吃腥,把鱼掂到教育局。又一年,自家床底下冒出一只大野鳖,本来是捉去卖了换回一件皮夹克的,人家开玩笑,骂他穿的不是夹克是鳖壳,他却死死不承认,又自掏腰包充鳖钱,扶助了一名失学儿童,家长就到处写感谢信,赞扬他的大恩德。就这一条鱼一只鳖,哪想竟然改变了吴亮臣的命运。他先是进了教育局,旋即又飞进政府这个鸟笼里。想起来都是些辛酸事,得来却全不费功夫。掐指算来,吴亮臣到政府机关己相当于抗战八年,人情炼达,世事洞明,有眼色再加聪明,这就足以使他成为一个谁都不敢小看之人!当然,他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和善、非常热情的人。遇到熟人,总是他先问,你到哪去哩,人家答我到某某局;他就问要拜哪个神哩,人家答我找某某人;他还问又办啥事哩,人家答我打算办某某事;他便问你觉得他会不会帮忙哩,人家答那只有看看呗。直到问得没法再问了,他才作总结:“可以可以,啥事没有你办不成的”。别人急着想赶快走,他最后还要加上一句:“快去吧,得空儿到我那儿喝两杯儿”。人人都觉着吴亮臣年轻轻儿的咋恁噜嗦,但是噜嗦也没啥恶意,反倒觉得他没架子,怪平易近人的,所以他的人缘就最多。有一回,他下乡回县城,碰见县直机关义务植树的,就想谦虚一下,空着车不坐下地走路。参加植树的少说也有三五百人,漫山遍野的。他和人人都握手,人人和他都搭腔。本来也有不认得他的,大家和他都握了,自己咋好意思不握呢。这一握手不当紧,就握到了收晚工,握了两个多小时。
   
   三
   
   吴亮臣先告辞,正好吴稚又可以和江鹄续上两人都喜欢的话题。吴稚说:“前年县里开文艺颁奖会,我们是头回见面初相识,谁敢想现在能走到一起呢。”江鹄应着:“真是的,就是缘份吧。”吴稚接着说:“记得你的诗歌获了一等奖,我跟着顾月吟编小说,他才得了个三等奖,我是啥也没得着,只算陪你们凑热火。”江鹄说:“你还记不记得年龄最大的政协老主席,会上也得过鼓励奖?”吴稚说:“怎么不记得,我记的还清哩。打那以后满街沟子都题字。我老家有个远亲戚,是个特种养殖户,求我给他写幅字,我当晚就领他去找主席。他就题了“鳖业兴旺”四个字,说他自己老家赤城县的口音鳖和百是不分的,鳖业兴旺即百业兴旺,恰好又题在特种养殖上,真真的一语双关,非常巧妙,这么好的彩头活该让我的亲戚碰上了。接着落上一行小字:“豫南老年书法大赛归来某年某月某某题于灯之下”,最后又盖上两个章。我那亲戚先是千恩万谢地拿走了,没想后来却掏了八千八。”江鹄就开玩笑说:“你的面子还算大。人家现在成了实职的副厅级,多少下属想求墨宝怕还不容易哩。”吴稚也不生气,接着又说:“人家冯渲最吃亏,一部剧本在省级上演才得二等奖。”江鹄说:“那还不是文联主席想照顾县委办的陆德望面子,陆主任和一个青年人和写的剧本才获三等奖。”吴稚又说:“不过冯渲也太玄了,扯着主席的领子要去见部长,像啥话。”江鹄就说道:“文联主席也真太差劲。省里安排搞摄影比赛,我说没有照像机,况且还有人不会照,他说到照相馆去弄一张也可以,反正不能讲价钱,这哪能叫摄影比赛呢。”说到这江鹄忽然来了气,又说道:“我那时要是有架照像机,肯定是可以得奖的。”吴稚说:“咋得奖?”江鹄解释说:“我领了奖回乡的时候,在一道弯弯的大田里,就看见两个红衣村姑正栽秧,绿秧苗栽的就象五线谱,村姑正好是符点。我就先命个题目叫《大地的音符》,回乡里借照像机没借到,就没有拍照成。后来在新华文摘封底上就看到一副彩色照片,真是和我见那情景一模一样,就是题目不同,叫《春韵》。”吴稚说:“亏得你没造成,一上照片让书记乡长那帮哥儿们瞄上了,可不又多毁了俩黄花姑娘?”两人一个说着,一个接着,时光过得飞快,不觉走到县政府,见大门已上锁,就各自回家了。
   江鹄是个情绪时冷时热、悲喜无定之人。吴稚给江鹄下评语,说他身上有两根神经轮流值班,一根神经主傲,一根神经司悲。这一会儿才喝了酒,心里发烧,睡的越晚却越睡不着,主傲的那根神经兴奋,就回想他小半生的种种经历。五九年饿死许多人,他娘也饿死了,去偷豌豆角儿吃被营长逮住了,大家都说大人不晓得,他却不知道编瞎话,说是姥娘叫他去偷的,以后再也不敢偷生瓜李枣了。上小学放假,在队里劳动,别人记六分,他身小力薄只能得五分半,他气不过,就要求专干人人不愿干的活,为全队每家每户放猪,畜牲个个听他盘,盘得再不害庄稼了,他的工分因此升到六分半。接着是文革,革委会号召人人做好事,灵魂深处闹革命,他就独自一人偷着把田埂上的稀牛屎用手捧到田里。主席逝世时,他负责主持抓花圈,连夜扎了个特大的。公社常委说这不行,不能超过党委的。他桌子一拍说,这是你们的事儿,是你们对待老人家的态度问题。弄的常委没话说,后来派人做工作,用公社那两个小的换下他扎的那个大花圈。七七年侥幸考上个末流大学,入学第一天,用搪瓷碗打热稀饭,手上烫得要起泡,他却忍着不换手,一直忍到寝室,并且一直忍到最里角,同学笑他,他想的却是“人而无志,不知其可”,誓欲考验考验自己的毅力,平时没毅力,关键时刻是难以有为的。一个人给自己写传记时,往往记的全是好的,大不了就是真善美三个字。江鹄自然也是一个脱不了凡俗的人,他想来想去,居然想不到自己有啥毛病,想自己真是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别人,也无愧自己。但是这又有何用呢,你不愧别人,别人不见得不愧你。想到这里,不禁触动了司悲的那根神经,就暗自伤神起来。八三年当副乡长的时节,本来多风光,应了阿Q的那句话,要什么便是什么。但是好景不长,堂堂乡长连党也没入,刚当两年又落了选,落了个官不官党不党的大难堪。住下那两年间,拿着作品闯海南,人家叫他问问作家韩少功,就连这样的著名作家也是没人要的。到省城一家电台考编辑,笔试、口试、最终测试都过了关,得了个总分第二名,可是要想进省城,得拿八千块城市增容费,他哪能掏得起。罢罢罢,再也不与小人为谋了。他就给组织部递申请,要求按政策清退回教师队伍去教书,眼不见,心里静,免得争不赢人生闲气,组织上却认为这是发泄不满,对上级耍态度。最终的结果是,他厌凡官场也得死活呆在官场上。路却是还有一条,但是他江某人必须自觉伏下并不怎么高贵的头,去写御用文章为领导服务。这条路倒还顺,果然不出一年就写得全县有了名气。翌年初,江鹄就被选进了县政府办公室。
   
   四
   
   大初一清早,江鹄穿了衣裳就要出门,说是去听本县的新闻广播。家人盛好饺子,叫他洗了脸吃了饺子再去不迟。他说不行,来不及了,就直奔集镇去了。不到半小时,江鹄就回来了,端碗吃饺子时,脸上笑笑的。家人就问他:“急火火地,大初一眼睛一睁往外跑,啥事恁紧急?”江鹄心下高兴,正想教别人问,也就从头到尾把事情原委说了。原来这一任的郝县长是个有才之人,一心要干一番大事业,这会儿正不满意身边的跟班秘书,就教办公室抓紧物色,笔头必须最棒的。主任李智信从郝县长办公室里领会了旨意,就先安排办公室开个全体文秘人员会。他说道:“咱们郝县长是个干实事的领导,又特别有能力。郝县长最不喜欢前呼后拥,要求所有政府领导克服官僚主义,轻车简从,都不再配跟班秘书了,并且表态先从他自身做起。会后一纸调令,由郝县长、李主任亲自陪送,跟班秘书到城镇当了党委副书记,面子上过得去,位子也不低。办妥了送神那一头,这一头李智信又急令顾月吟四下打听,物色新人。顾月吟自己的圈子里实在没有象样的角儿,也就秉公来办,向郝县长推荐说:“有个江鹄,写过一些东西,不过工作单位不在县城。”郝县长就问:“是不是那个写《治水之功在兴利》的?”原来江鹄是李智信教小学时的学生,一听县长说这话,立马追问道:“文章就是他写的,县长咋知道的?”郝县长说:“怎么不知道,你们看这期《领导科学》上还有一篇他的文章。”两人一看说:“就是的,有一篇《贫困地区农民心态分析》。”顾月吟又补充说:“这篇文章我曾经向县政研室推荐过,发过简报的。”李智信当着郝县长的面就对顾月吟说:“通知他来吧,正好还没有安排人写郝县长的《新年献辞》哩,先让他试试。”江鹄一大早立在广播喇叭下的电线杆子旁等着听,等得浑身冷,等到本县新闻开始了,就紧张得身上打冷颤。仔细听时,县长念的与自己写的原稿居然一字都不差,心喜这就有八九成指望了。江鹄向家人道了原委,最后就说:“爸、妈,这一来我怕是要调到县城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十五一过,江鹄就被通知到县政府报到。江鹄一到县政府,自然先找老师李智信,师生也不用多寒暄,就去见主管文秘的顾月吟,然后又三人同行,门挨门地从楼上到楼下,一一见过了县长、副县长、政府顾问、县长助理、正副处级调研员、政府党组成员以及委办主任、副科级协理员,再去见一般的同事,无非综合、信息、督查、机要、档案、收发、小车司机、打字员、通信员等等。回到主任办公室,李、顾就安排江鹄跟着郝县长搞服务,顾月吟又向江鹄一一交待了重要的注意事项。一个偏僻乡下的无名之辈,转眼之间就成了堂堂县长的贴身。
   江鹄身上固有的那股傲气常使他对谁都不服气。六••四风波那年,几个学生要承包国务院,大家都说学生有些张狂,江鹄却不那么看待,他说能不能承包那也不一定,毛泽东、张国焘不都是当年闹事最凶的学生。这句话竟至于差一点点儿没使他遭到厄运,他的一个同学比他侃得更没分寸,从政府办免职被撵到一个贫困乡。但江鹄后来并没有接受教训,还是改不了那稟性,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这官那长好像都不在他的话下。现在的情景陡然地变了,天天就跟一县之长正经混事,心里反倒没了底,不知不觉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初到贾府那两句:“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本来是件春风得意的事情,他却孤孤寂寂,自寻烦恼,疑神疑鬼的,说不清心里头那个空落落的滋味儿。
   第一次跟班是陪郝县长去林业局,检查全县森林防火工作。林业局牛局长原是郝县长一个师的战友,说话办事大大意意的,常人难有他那种底气。一进林业局大门,牛局长就一把逮住县长那左臂劈头来了一句:一把逮住郝县长的左膀子就说:“我当我这个局子是国民党老蒋的局哩,你县长大人还舍得到我这一亩三分地来呀!”就把县长扯进他单独的办公室,嘭地一声明晃晃的不锈钢门就关得牢紧,并不过问后面有没有江鹄、司机等人。第一次跟班是陪县长去林业局。打仗讲究首战必胜,江鹄哪敢马虎,头天躺在床上折腾半夜,想好了要给县长整理一篇高瞻远瞩纵论林业发展的长篇简报,就连细节上哪该详哪该略,哪个地方可以升华出闪光点来,他都提前构思心里有谱。哪想夜里苦思冥想,用心良苦,构思得好好的,白天的光景却如此这般,头一炮就打瞎了。江鹄先是暗骂那牛局长简直是个混账东西,又恨自己实在无能,百无一用,连这个狗官都应付不了,内心里油然生出自悲感来。打这桩事情往后,一跟郝县长,他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江鹄为人极为规矩,在乡里混了七八十来年,副乡长什么的也都当过,手头却还很吃紧,身上没有一件能够露脸的外套,白衬衣领子也脏兮兮的,最怕让人近处观瞻。加上他又干啥活都投入都讲究,都比别人费时间;得点空闲又专爱看个闲书扯个闲篇,所以就没功夫培养洗头刮脸之类的雅习。这一天,江鹄又是一头乱麻丝一脸毛胡子,忽然县长要带他去火车站迎见一个香港代表团。江鹄想回去刮洗已来不及,想不出场又不可能,只恨自己咋不是个蚂蚁,能躲进地缝里面就好了。一时干急无法,也罢也罢咱也不是啥不得了的人物,管他形象佳不佳。心一狠,赴汤蹈火似地就随县长一头扎进那要命的摄像机镜头里。
   晚上,躲在电视机前看本县新闻,江鹄忍不住一激凌,身上打寒颤,心里却想,总算顶下来了,也没啥不得了的。看完了整个报道,才见自己那嘴脸早让人家剪辑得屁影不留,果真是形象对不起观众,顿时就从头顶上凉到脚。往后遇事越发自惭形秽,场面上总是畏畏缩缩,竟至丧失掉了再跟县长的勇气。
   怕事偏偏有事。一日,吴亮臣招呼江鹄:“郝县长车动了,你还不快去。”就见车停在郝县长家门外,这一会儿却不见司机。江鹄一时无趣,独自坐进车里等候听用,就探过一个娇里娇气的小女人来。女人一边嘻笑,一边说道:“江大秘书,今天要借你的光哩。”一屁股就和江鹄坐了个并排,一股子骚香味熏得教人恶心。江鹄因为貌不赢人,除了自己老婆以外,从来没有异性跟他理戏过,所以最痛恨一些女人成天浪来浪去的。这时节,一见这女人竟然在县长门前如此没规矩,气就不打一处来,就大喝一声:“出去!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谁的是车。”“那女人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礼遇,一时懵了,也不敢出声,就红着脸下车,屁股段子一扭,却扭进了县长家那门。不一会儿,司机、县长、县长夫人走出家门,来到车前,一块儿的还有方才进去的那位小女人。江鹄悄声问了司机,方知那是县长小孩他姨,并且人家是家务活动,并非公务。江鹄自己倒是一既多余又多事的人,论起真来倒是人家应该教训自己“睁眼看看”。
   江鹄心里好苦,情知纯系吴亮臣给自己提供了错误信息,待回到办公室见到吴亮臣,一脸的不高兴又没嘴往外说。吴亮臣却并不理会,还和平常没事一样的。
   吴稚也是一个贼聪明的人,虽然他不属于那种专事踩人肩膀往上爬的门子、小人,但是,他也从不放过一些平时难得的机遇。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是紧要处却只有几步”。吴稚揣摸出现在可能就是他自己人生的紧要处,就把江鹄的事情透给顾月吟,顾月吟又找李智信。伙计两人一合计,李智信又去见县长,然后回来作决定:吴秘书接替江鹄跟县长,江鹄侧重文秘工作,协助副主任负责起草大材料。主任安慰江鹄说,这副担子比原来更重要。江鹄情知其中曲折,嘴上又说不得,心想如此也罢,对自己倒是一种解脱。
   
   五
   
   江鹄没想到自己恁快就被县长退了货,心里真是万般自恨自悲。人倒霉的时候,往往就把啥事儿想得复杂。江鹄经过这场变故,心中就后悔不该惹那大贵,从前跟着县长里外跑,与大贵可以互不来往,谁不叼谁,往下打交道就多了,说不定啥时节准有好戏文的。
   金大贵是一个鬼不缠的角色。他原是乡下一位知名人土牛兽医之子,起小泼痞,连完小都没念完。文革后期却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子承父业,正儿巴经的农学院畜牧系毕业,分配到弦城县外贸公司以后,免不了常常给县政府供应些鱼肉蛋禽。一九八四年体改,时兴干部“四化”,金大贵符合条件,就被当时的常务副县长要到身边,掌管机关后勤。金大贵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又极会来事儿,先将县长、常务副县长、办公室主人这三个要命的人物侍候得得劲劲,再把一个个副县长和所有的副县级领导打发得无话可说,最后才敢适当地考虑一点个人利益,况且极有分寸。年复一年,十年下来,不管南的北的州的县的,哪还有大贵办不成的事情打不通的关节。机关里也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闲人,胡乱编些流行歌词,“猪哇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咱政府的县大人。”因为沾不到腥,所以唱唱好出闷气,但是哪一个人也胆敢去跟大贵斗真的,若是论起威风来就连一般的副县长怕也逊他几分。大贵嘴边儿上就有句豪言:“老子骟牛的出生,啥鸟没见过。”
   现任的常务副县长钟鸣涧,当年是和大贵前后脚挨脚调到政府的,虽然后来提成副县长,但是知根知底的人都明白,县长里边排名是有先后的,权限也有高低之分的。办年货时,金大贵能摆平的尽量摆平,摆不平的谁也休想去争。就在钟鸣涧刚提副县长那几天,大贵下乡弄回十二条鲤鱼,有十条大的分给五个县长,两条小点的准备留给李主任。一听说钟鸣涧提拔了,就把李主任的鱼改给钟鸣涧。事情本来办得滴水不漏,偏偏钟鸣涧的老婆不识相,听说县长分鱼,就去挑大的。通信员推拖说鱼还没分好,就去报告大贵。大贵一听气来了,骂为骂咧咧地打发通信员把十条大鱼先送走,然后撕好两个白纸条,分别写上“钟县长”三个字,啪啪贴在了两个鱼头上。
   县长夫人受了辱,就去寻李主任不愿意。李主任叫大贵给她赔不是,好让刚当上的县长夫人消口气。大贵却眼睛一瞪又来了那两句:“也不问问我金大贵是干啥的,啥鸟没见过。管你是王母娘娘七仙女还是谁,少到我跟前来卖俏。”还要闹嚷时,就被李主任叫人连推带扯地弄走了。后来,分鱼风波不到一整年,钟鸣涧又提了常务副县长。就有人说,这下该看好戏了。金大贵就去见钟鸣涧。大贵说:“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既没有能力,又是个毛脾气,还粗心,最不适合在机关里面作后勤工作。钟县长你情只管安排,无论干啥我都没说的。”钟鸣涧本来想,无毒不丈夫,干脆撤掉大贵的后勤秘书算了,可是又有点怕别人说太自己太小气了,一掌权就搞打击报复。再一想,反正大贵捏在自己巴掌心上,捏着总比放了稳当。
   大贵看钟鸣涧并没给他来个下马威,就感觉没啥大不了的。心里想:“搞后勤,职责就是为领导服务的,我认的是领导,并不是要认某一个人。你不是常务我当然不认,你当了常务我照认不误,你可以换一百个常务,我金某人还是金某人!”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一想那场分鱼风波,见了钟县长面子总还是抹不开。时隔不久,机会就来了。钟县长从老家带到城里有个干女儿,是个孤儿,清纯得就象荷叶片上的小水珠儿,供养她初中高中到大学,偏偏红颜薄命不长寿,因为失恋就服毒殉了情。钟县长夫妻好不难过。机关里就象猛雨砸了蚂蚁窝,人人忙得不得了,人人又不清楚该忙啥活,有的送花圈;有的送挽幛,认为扯布实惠些;也有偷着成百上千送钱的。唯一忙而不乱的是大贵:焚香烧纸,播放哀乐,整容置冰,穿衣盖被,联系火化,堪测墓地,大小事件安排得无懈可击。看看孤零零躺着一个小人儿,怪可怜的,大贵又专门从乡下找来自己的两个侄娃子,都是十四五岁。叩头行礼后,就把死者认成干姑姑,好让她上有先人,下有后嗣,灵魂升天时免得孤单。两个侄娃子哪经过哭丧的训练,傻站着不知道该咋来咋去。大贵气极,那场合里也不敢发作,就自己亲自跪下去,先叩三个标准头,又作三个标准揖,算是作示范,教两个侄娃子跟着学习。最后又一五一十地交待,一个灵前跪着焚香烧纸,一个门外叩头迎送客人。出棺之时,一个在阵势前头打引路幡,一个在棺木后头摔碎了老盆。
   患难见真情。一场不幸的丧事下来,大贵那一腔忠贞倒教钟鸣涧灵魂震撼,恩仇全泯。钟县长惭愧自己不该对大贵记恨,又庆幸好歹没有把大贵扫地出门。夫人还是不顺气,钟鸣涧就说:“也该替老金作个换位思考,人家在咱手下当差怪容易?”后来,大贵的俩个侄娃子又给干姑姑来烧期,头期、二期、三期、五期,半年烧过,又烧周年。钟县长觉得过意不去,要把弟兄俩安排到农药厂里。大贵就说:“这怎么能行,人家要说闲话的。”
   
   
   
   
   
   
   
   
   
   
   
   
   
久在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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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啊!读者期盼。 游客 <2007-8-15 9: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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