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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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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鸽子悬案
作者:李文锋  作于:2006-8-1 0:02:26  访问:743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金鸽子悬案
   
   李文锋(土家族)
   
   一
   小杨霞抱着破损的木吉它回到家里时,已是下半夜了。最近,她总是这个时候回家,爷爷也就没在乎什么。可今天却怎么有点异常的感觉,小杨霞回到家里后,缩头卷身像一只受伤的蚂蚁圈在了屋角落的两袋垃圾上,嘤嘤缀泣起来。
   爷爷借着公厕外面的路灯光,从几块竹跳板支撑起来的破床烂絮里起来,披上满身都是小洞的露出油腻腻的丝棉的太空衣,走两步就蹲到了小杨霞的身边,他用手背(手心全是粗暴尖锐的茧)揩擦着她的尖尖的下巴,说:“闺女,你怎么了?”小杨霞用两只小手把脸捧起来,把头埋得更深了。爷爷问:“闺女,是谁欺负你了?”小杨霞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爷爷把小杨霞从垃圾袋上抱起来,一股血就从爷爷的手背上流了出来,一身单薄的花色衣裤也撕破着挂在身上变得宽大起来。
   小杨霞躺在爷爷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用自己的小手死死抓住爷爷的一只大手,她觉得只有这样,才有安全。她忍着爷爷给她包扎后的巨大疼痛,眼角边挂着两滴泪痕,睡着了。直到第二天黎明,厕所边的路灯媳了,爷爷起床时,看着小杨霞的那两滴泪痕还挂在她的嘴角边。爷爷猜测了她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就把昨夜的那套恶梦般的花色衣裤收了起来,再也没有让小杨霞穿过。
   小杨霞起床后,眼角挂着淡淡的泪痕,到公厕里提了半桶水,就帮爷爷煮早餐。爷爷到厕所边的垃圾桶里检些能卖钱的垃圾,他一早起来就在垃圾桶里刨着,起迟了流动捡垃圾的人抢了先,他什么也就捞不着了,坐在这里,多可惜。他边刨边分类,是金属品的放在一起,是木制类的放在一起,分得很仔细。现在居民使用环保产品越来越多了,能回收利用的垃圾也少了,爷爷建在公厕边的这个家的一切陈设,都是前几年捡起来的东西搭建的。他和小杨霞穿的,睡的,有时还有吃的,都是捡来的。他只所以能在此建一个家,是因为县环卫所的人和他谈了条件,要他专职义务帮忙打扫这个公厕,他才有了安身之地。十几年前,他从外地逃荒讨米,来到这澧水县,比一般的捡垃圾的人要干净利索一点,不过是个瘸子,环卫所的人也就给了他这个方便,十几年来,他和不少环卫老人混得也熟了,于是这个位置也一直是他占领着。这个公厕的位置是比较重要的,县政府就建在旁边不远,有点城市中心厕所文化的味道。曾有本地几个捡垃圾的人想把他赶走,到厕所里搞破坏,想引起周围居民的反感,把他赶走,可他还是坚持下来了,后来那些捡垃圾的人还统称他为瘸老大。
   小杨霞从爷爷手上接过一条死鱼,爷爷嗅了几次,说:“闺女,煎了吃。”这是爷爷今天起了个大早,最大的收获。小杨霞在水中反复漂洗着那条别人丢下的有两斤多重的一条鲤鱼,鱼肚皮上的肉质是冰久了泥了,一漂就成了细肉沫随水漂走了,鱼背鱼头是好的。小杨霞煎鱼时,看着那暴出的鲤鱼眼睛,就想起了昨夜的那个人的眼睛,那个冒着一脸酒气的人的眼睛就像此时的她煎在半边锅里的鲤鱼的眼睛,灰绿色的阴暗中裹夹着可怕的血丝。小杨霞狠狠地用那把长着牙齿的锅铲,把鲤鱼的眼睛铲糊了,眼睛珠子暴了出来,挑甩进了下水道,她的心里才好受一点。
   有几个人躬着背,提着蛇皮口袋,晃着铁钳挤过来,在垃圾桶里翻了起来,说:“瘸老大,你真缺德,一点也不留啊。”小杨霞爷爷让了他们,也失去了往日的穷开心话,回头进了厕所,用水去冲公厕去了。爷爷望着小杨霞单薄瘦弱的身影,看着她眼角尚未擦掉的泪痕,心里实在是气得哏了好几次气,他边冲厕所边在心里骂道:“畜生!畜生!”
   捡垃圾的“瘸老大”真的是老了,快七十的人了。他现在去得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城东头的大垃圾场,他在那里还占有一个位置,如果他不是这个县城里捡垃圾的老资格,那个垃圾场他根本是进不去的,就像承包的一个工程,人多了就容不下你了。吃完了早餐,爷爷咂咂嘴,对小杨霞说:“闺女,我到城东去,你在家里整理这些东西,下午收货的车就过来了。”小杨霞点点头。
   爷爷穿着几年前捡来的那件太空衣,浑身像是长满了花斑的一只小斑马出门了。步态明显的比前几年慢了,腰也弯得更低了。垃圾桶前面时不时有人过来上厕所,今天的小杨霞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人就躲进了用那块旧帆布扯起来的家里,她小小的分选垃圾的手,也不时颤抖着,秋天虽然到了,但也不至于冷到全身瑟瑟发抖的地步。小杨霞的发抖是昨晚恐怖的事又在她的幼稚的心灵里复活的结果。
   澧水县里有一帮小男孩小女孩,唱歌跳舞,出售鲜花,向那些半夜出门吃夜宵的人讨些零用。最近,小杨霞便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小杨霞大概十岁,她背着爷爷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个木吉它,半夜里去县城里的几个夜市给客人唱歌跳舞,当起了讨钱的小小的歌舞妓。小杨霞没有户口,更谈不上上学,但人很聪明,她把木吉它上面的六根弦绷得紧紧的,把吉它手柄上用红头绳系上一朵花,还真像了那么一回事,模仿了经常到街头演唱的大哥哥大姐姐的样子,弹着自己心中的弦律,唱着几首流行歌曲,跳着自己的舞步,竟然也赚到了钱,半个月来讨得了四五十块钱,全交给了爷爷。爷爷一高兴,也就让她开始闯江湖了。不料昨晚,小杨霞却出事了。
   小杨霞在家里分选整理垃圾,全身发冷,虽然是大白天,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她还是处于一种恐慌的状态中,很害怕,她只盼爷爷快点回来。她此时已想不起来,昨晚她是怎么回来的,现在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只感觉到害怕,她的眼前有一双死鲤鱼那样的眼睛盯着她,她感觉到十分地恐怖。就是看见厕所屋檐子上飞来的几只鸽子,她也是瑟瑟发抖。爷爷在她需要的时候回来了,爷爷很沮丧,说:“去迟了,几个家伙把我的地方也捡了。”小杨霞没有看爷爷的蛇皮口袋里的垃圾,一把抱住爷爷的大腿,再一次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是那么的伤心那么的委屈那么的无法遏止。爷爷明白了,这是闺女真正的伤痛,是那种有了一种清醒意识后的伤痛,是那种带有绝望性质的伤痛。爷爷没有语言来安慰这么小的孩子,快七十岁的人也只能是默默地流泪了,这种泪水在小杨霞内心里引起了更大的震惊,她说:“爷爷,我不哭了!”她说得是那么的坚定。
   
   二
   “瘸老大”你也待不长了,不过你也待得够长了,快十多年了吧,县政府创卫生城,你也该走啦。捡垃圾的同行,告诉小杨霞的爷爷这个消息时,口气中带着几份幸灾乐祸也不无几份羡慕。县政府创省级卫生城市,要重新规划整治县容县貌了,这公厕当然是整治重点。最近,也有环卫所的同志告诉他,这个地方可能不准藏人了。他说:“谢谢你们,这十多年来,我的闺女终于到这长大了。”环卫所的同志说:“今后你住哪里去?”他本来是有想法的,但他却没说:“走那算那吧。”
   一天晚上,爷孙俩就着公厕外的路灯,说起了心里话。爷爷说:“闺女,这个地方住不长了,我本想租间屋住的,可没个放垃圾的地方,很不方便。”小杨霞说:“爷爷,我看的有个地方,就是澧水桥下面,有个桥孔边有块荒草平台,好安家,也好放垃圾。”爷爷做梦都没有想到闺女的话像大人一样讲得那么的割心,爷爷心里楞了一下,差点掉下了眼泪,但他锁住了自己的一线老泪,把眼睛闭了一会,才说:“闺女,你真是爷爷的好闺女,你看的那个地方,爷爷也看上了。”小杨霞笑了起来,笑得很好看。爷爷说:“闺女,爷爷这几年来存了些钱,不租屋住还有个意思,就是要送你上学。”小杨霞一听说上学两个字,一下子就楞在了那里,这两个奢侈的字眼,曾多少次牵动过她的目光,她现在想都不愿想了。小杨霞楞了好半天才说:“爷爷,我不上学。”爷爷说:“傻闺女,你不读书是没有出息的,你总不能和爷爷一样,到了六十岁还捡垃圾生活吧。”小杨霞说:“我不读就不读,我要天天和爷爷一起捡垃圾,陪爷爷。”爷爷说:“我不跟闺女说了,你不读书我就不要你了,你不读书,你将来怎么找你的仇人算帐?”小杨霞在爷爷这几句既生气又生硬的话里,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眼角闪烁出了泪花。
   一个月后,爷爷拉着一张旧板车,装了全部家当,后面跟着小杨霞,他们把家搬到了澧水桥的桥孔里。搬家后,爷爷就托扫街的一位老熟人,给小杨霞张落读书的事,孩子年纪大了,看到哪个小学插哪个班合适一些。学校没落实之前,小杨霞白天帮爷爷捡垃圾,晚上又去唱歌跳舞,她要多挣点学费回来。现在出去,爷爷也不敢怠慢,他陪同小杨霞一起去吃夜宵的地方,小杨霞找到主儿的时候,他就站在远远的地方看,他还告诉小杨霞要是看到先前的畜生,就给他打招呼,以摔木吉它为号,他就打110。县容县貌治理期间,小孩子唱歌跳舞的事,也明令禁止了。小杨霞只能是很晚出来偷偷的与城管部门的同志周旋。爷爷看着小杨霞对那些执法人不怎么怕,可一听到鸽子叫或一看见天空的鸽子飞,她就会本能地躲进爷爷的胸前。爷爷问过她,这是为什么?她眨巴着亮闪闪的大眼睛委屈得一句话也不说。爷爷也就不再问她了,鸽子是最温情和鸟儿,没什么了不起的,爷爷猜测这闺女是不经意时被鸽子吓着了的条件反射,长大了会自然好起来的。
   这天晚上,一位男士给一位女士赠送了一朵花,他们在吃烧烤,小杨霞靠过去,果然那男士心情好,一下子就点了两首歌两支舞。小杨霞表演完,那男士给了她十元钱,她找他八元,那女士开了口:“不用找了。”小杨霞把伸出来的手停在空中,不知是收起来好,还是继续伸过去好。女士说:“你叫什么名字?”“叫杨霞。”“啊,和北京的一个舞蹈家的名字一模一样。”“几岁了,到哪里上学?”当女士听到小杨霞的回答,令她大吃一惊。接下来,她放下手上的那朵鲜花,把小杨霞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说:“你喜欢唱歌跳舞吗?”小杨霞说:“喜欢,做梦都唱歌跳舞。”“那你怎么不读书呢?”小杨霞心情沉重起来,没有回答,她从女士怀中挣脱出来,拿起自己的木吉它小跑走了,那女士忙起身,追了上去,抓住小杨霞,给她递了一张名片,说:“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说,如果你想跳舞就给我打电话过来。”小杨霞走了,女士看着她的背影,楞了一下,女士下意识吸了一口晚风,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杨霞和爷爷回到桥孔的家里时,已是下半夜了。河上的风呜呜地吹着,像鬼哭狼嚎的。这是小杨霞住在公厕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风声。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鸽哨的长鸣。今晚,她除了收获了二十多元钱,还意外地收到了一位漂亮阿姨送给她的一张名片。她不知道那是名片,她只是用手在口袋里触摸到这个小纸片时,心里有些感动,她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好多好人,她拿出小纸片时,那纸片上还留有阿姨那种玖瑰味的体温。她把小纸片递给爷爷,爷爷借着桥上的路灯光,看出了是一张精致的名片,他知道这是有本事有身份人的玩意儿,但名片上的字太细了,他虽然读过私孰,但快七十的人了,晚上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就是白天他也要请小杨霞一笔一划地给他在沙滩上放大,才能认出来。这晚小杨霞和她的爷爷都睡了一个好觉,桥孔外的风声虽然很吼,但他们已很累,风再吼也没有吼醒他们。
   澧水艺校杨丽女士同意收养小杨霞的第五天晚上,小杨霞的爷爷不慎从桥孔的另一边掉进了澧水河。好像在梦中,小杨霞打电话叫来杨丽阿姨,再请人把爷爷抬进医院时,他已是人事不省了。医生费了很大力气,他苏醒了一会儿,他对守在身边的杨丽说:“你真是个好人。”杨丽说:“都是吃苦长大的孩子。”小杨霞说:“爷爷,两天来,都是阿姨照顾你,我不知道怎么搞。”爷爷说:“谢谢你阿姨了。”杨丽说:“没爹没妈的,你把杨霞养这么大,真的是受苦了。”爷爷说:“还差一天,我就七十了。我是没有这个福了。我闺女就交给你了。”爷爷无力的把小杨霞的双手抓起来,轻轻递给杨丽阿姨,小杨霞哭了。杨丽紧紧抓着小杨霞的手说:“别哭,好孩子,爷爷会好起来的。”小杨霞不哭了,爷爷在急救的针尖下,断断续续地给小杨霞讲了一些话,话讲得很轻,小杨霞一句也没听清楚。她只隐隐约约听见“贵州,父母,儿女,挖煤”几个词,她把这几个词连起来猜想,她不知这是爷爷在讲他自己的故事,还是在讲她父母去逝的一些事情。这是小杨霞几次要爷爷给她讲的故事,爷爷都借故忙而给担搁了,没有讲成,现在是爷爷想起来要讲这些故事吗?可是爷爷又无能为力了。医生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挽救了小杨霞爷爷宝贵生命的二十四个小时。
   小杨霞爷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从胸前取出一个用针线缝得很死的小包裹和一张三万元的定活两面存折,交给了杨丽女士。爷爷要小杨霞给杨丽阿姨叩三个头,以表示正式托孤给她了。小杨霞转身给杨丽阿姨叩头之时,阿姨不让,对她爷爷说:“不要这样,我会把杨霞培养成材的。”阿姨的话还未落音,小杨霞的爷爷就撒手人寰了。
   
   三
   杨丽是澧水艺校的业务副校长兼澧水艺术团的团长。近年来,人们睁眼闭眼都在讲钱,艺术不大吃香了,有的艺术家干脆纵身商海,弃艺从商了。杨丽从小爱艺术,长大上了省艺术学院,至今还撕守着这方干净的乐土。她顶着校委会的压力,硬是保留了舞蹈专业和校办艺术团这两块阵地,近两年来,她靠自己的影响和社会赞助,勉强把这两块牌子保了下来,但看趋势,再下去是危机四伏了。学校也把相关的艺术专业改为了旅游、财会、电子计算机等热门专业了。杨丽还想作最后的一搏,请求校长给她一到两年的时间,看能不能振兴艺术团,振兴了,用团养专业,振不兴拉倒,自己也不干了,她对校长说:“我除了能跳舞,别的什么也不会了。”
   杨丽把物色天才舞蹈生作为了第一要务。她说所谓天才就是悟性,没有悟性的学生,再漂亮也只能是玻璃花瓶,也只能是塑料花。她的思想在她的身体力行中悄悄发芽了。她就像物色小杨霞一样,这两年多来物色了二十多个学生了,年龄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五岁,完全打破了学校的招生规定,她真的是不举一格降人才了。杨霞是她的第四十九个学生,进了舞蹈班,同学们给她取了一个艺名叫澧艺四九。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上半年澧水艺术团参加全省专业舞蹈比赛的几个节目都得了金奖,这给了杨丽和她学生巨大的信心。老校长把这一荣耀给县里领导作了汇报,县里领导一高兴,还给他们学校给了五万元的奖金。县里领导还说了,每年给舞蹈班的学生固定补贴五万元吧。老校长这下没话讲了,看到杨丽招了那么多的小学生,看来杨丽是做了长期准备的,也就给杨丽吃了一颗定心丸,说:“杨副校长,你现在有些事也不要急功近利地违背艺术规律地搞了,速生的东西总不那么牢靠的,你还是一步一步来,我会做好校委会的工作,艺校没一个艺术班叫什么艺校?挂羊头卖狗肉还是不大好。”杨丽这下高兴了,作了一个五年规划,又作了一个十年规划。
   两年多来,杨丽把杨霞当作自己的女儿,衣食住行样样都比其它同学不得差。每天练功累人,杨丽就换着买鸡鸭鱼肉回来,给杨霞补补身子。杨霞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出落得漂亮极了,同学们都把她捧成了校花,更有好几个男同学,每天非得瞧她一眼不可,瞧不上一眼,好像全身就乏力了,一天都提不起精神似的。今天,杨丽买了鱼,杨霞穿一身黑色的练功服从练功房里回来,一看到桌子上的鱼就恶心。杨丽知道杨霞不喜欢吃鱼,尽量少买,但也总不能这样偏食,杨丽还是时不时地加添一点这类食品,有时做成鱼块,有时煎个整鱼,可她的良苦用心,还是改变不了杨霞的这一习惯,杨丽无奈,只得把鱼端了下去。杨霞每天吃完饭,都要在阿姨专门给她腾出的房间里弹一会儿木吉它,她只能弹一会儿,因为这木吉它的音不准,长久下去会影响她的听觉,杨丽几次建议她把这木吉它丢了,可杨霞却不表态。杨霞只弹几个音符,身上就充满了力量。她放下木吉它,就坐在了钢琴上,这是阿姨的钢琴,让她每天弹一个小时。杨丽听着从杨霞手指尖流淌的钢琴音符,一天比一天美妙,杨丽就泪花儿闪闪了,她心想,这真是一个天才的孩子啊。晚上有同学喊:“澧艺四九,你下来一下。”杨霞放下钢琴,对杨丽说:“阿姨,同学叫我,我出去一下。”杨霞在家里叫杨丽阿姨,在教室里就叫老师。杨丽朝杨霞笑笑,又埋头画她的舞蹈草图。杨霞出门了。杨丽的教职工宿舍与学生公寓只隔一栋房子。
   杨丽是大龄姑娘了,正在谈恋爱。最近他们很少见面了,杨丽说她正在准备一场大型的歌舞剧,男朋友也只好天天在电话中给她问候。很晚了,她男朋友打来电话:“丽,早睡一点,睡眠是最好的养颜术。”杨丽说:“好啊,只差一两场戏了,你也早点睡吧。”男朋友说:“杨霞真的像你所说的是天才吗?”杨丽说:“这你就不用多关心了,你是搞数学的,一切在你眼睛中都是一连串的数字,我眼中的天才,也许是你眼中的庸才。”男朋友说:“丽,别这样说了,数学家的思维,有时把数字也看成了音符,一座数学的王宫也是一座舞蹈的宝库。”杨丽笑笑,说:“你尽量地艺术,看来我也要找找我们的共同点了。”杨丽的初恋是黑色的,现在她是很慎重了,恋爱就像完成作业似的,套进了某种程式法的东西。她男朋友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兴奋点在舞蹈动作上,她的激情在几个学生身上,惟独没有了自己。杨丽曾暗暗吃惊,这理性的思维就是入木三分,不得不让人佩服和感叹。
   杨丽把一场大型歌舞剧的构思草图画出来了,她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才邀请县舞蹈家协会的几位老朋友来校研讨。没想到她的这一构思得到了朋友们的强烈首肯。大家的建议说:“构思是没有问题的,是大手笔。《边城印象》熔现代与古老的民间艺术于一体,亦歌亦舞,且歌且舞,是一首大气磅礴的民族歌舞史诗。但问题的关键是哪来的这么多的好舞蹈演员?这领舞与领唱的人又从哪里去找?这两个角色太难找了。”朋友们显然是不知道杨丽这两年来所作的准备的。杨丽笑笑,说:“这你们就不用管了。”朋友们明白杨丽的良苦用心后,恍然大悟,都说杨丽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杨丽想着澧艺第一个五年计划,看着自己的舞蹈班,欣慰地笑了。杨丽是一个未雨绸缪的人,她在舞蹈专业课的基础上增设了《边城印象》中的一些高难度动作练习,平时还注意排练了一部分单元场景,以便总体排练时备用。
   有一天上专业课时,杨丽给同学们出了一道题,要他们作两个动作。一个是摆手,一个是簸谷。所有的男女同学都作了,有的作得很像,有的也很有创意,杨丽很满意,她从她们的身上看出了希望。最后,杨霞的动作让同学们和老师看呆了,她的动作已大大跳出了生活中的现实模拟图景,进入到一种神似的境地,老师故意问她为什么不把动作作规范,她说:“杨老师,我曾经和爷爷到田里去检谷子时,看到有老人家在田间地头簸谷,就是这个样子的,她们的手像通了电那么的抖动,嘴吹着,眼睛看着,她们的动作都是集中在一粒谷子上面的,而不是散着神,这样的动作把谷子簸得干净又好。”“那么摆手呢?”老师又问。她说:“这摆手我是在街头上看过他们跳过,我觉得爷爷走路时,虽然一瘸一瘸的,但他走起路来特快特有劲特有节奏特好看,我就学了他的动作。”同学们听得一头茫然了,杨丽却是大吃一惊,她根本没有想象到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杨丽没有当场表扬杨霞,只是眼睛中有了动人的表情,这位当年省艺术学院的校花,一动情起来却是格外的美丽。澧艺的很多女生都在有意无意间模仿着她,她看在心里,也是一种力量。
   要把《边城印象》打造成精品力作,杨丽决心亲自上,这是她多年来的梦想,也是她生命活力的源泉。她曾在自己的导师面前就立过誓言,要么在舞台上燃烧自己,要么在舞台上毁灭自己。澧艺出精品力作的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杨丽和她的学生们一起更加用功的在练身房进行练习了。自从那次黑色的初恋后,杨丽是再也没有上过练功房了,她明白自己要恢复体力恢复形体恢复灵敏度,只有刻苦练习,别无它法。但她已是信心百倍,干劲十足,因为这是她在埋名这么多年后,终于找到了人生腾飞的支点。她的力量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对舞蹈艺术的执着追求,对动态美的无限眷恋;二是对初恋的仇恨,仇恨也是激励自己前进然后击败对手的动力。她曾经有过甜蜜的初恋,有个舞蹈的梦想,她为了初恋,放弃了到北京发展的机会,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初恋为了权力却背信弃义了。她的初恋曾说:“滚开,你这个烂婊子,艺妓。”她的心就是这么被残忍的一刀,给捅出了巨大的一个窟窿,直到如今还在鲜血淋漓。她在这鲜血淋漓的血腥气中,发誓要用艺术的力量来拯救自己的灵魂,要用艺术的力量来击垮如今仍然权柄在握的人。
   一群青春的倩影,在练功房里,日夜倾听青春的律动。她们在跳跃,她们在飞翔……
   
   四
   澧艺在杨丽招收天才小学员的六年来,精心打磨的《簸谷》、《摆手》、《仗鼓》、《花灯》等民族民间歌舞屡获文化部、省、市民间舞蹈大奖,名声大震。老校长越来越自信了,老校长给予舞蹈班的支持也是越来越多了,因为舞蹈班的节目就像一个一个活广告在宣传着澧艺的成就,在传颂着他这位老校长的功绩。杨丽把《边城印象》的最后定稿交给老校长时,老校长激动的说,这是一件好事,我一定尽全力支持。老校长召开校委会后,学校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这个消息给杨丽泼了一瓢冷水,但老校长决定孤军为《边城印象》讨钱的决心又让她燃起了无限地希望。
   有老校长帮筹资,杨丽便安心在艺术上磨。舞剧中的高潮部分《梅娘神》显得空洞含糊,必须补充原始的东西。一天,杨丽带着杨霞和铃铛,来到澧水县最偏远的一个山村,采风原始生态的歌舞:梅娘神、山歌、阳戏、摆手、茅古斯、神傩、土地、花灯等民间歌舞。在这里,她们走进了民间歌舞的天堂。十六岁的杨霞聪明漂亮,智慧过人,她在老师的提示下,很快就从原生态的歌舞中整理出了极富表现力的舞台表演动作。十八岁的铃铛不光舞蹈不错,声乐极好,她也不示弱,她知道老师在发挥她的声乐特长,也就往这方面使力气,老师也很满意。女孩子的心就是针鼻子那点大,铃铛看到老师有时对杨霞比对她要求严格一些,有时又亲热一些,加上平常言传身教,杨霞还住在老师家里,很不理解。在回校的那个晚上,铃铛趁杨霞熟睡之际,用小刀把她的脸刮破了。杨霞问铃铛这是为什么?铃铛说:“不为什么,我就想用小刀刮破你的脸。”杨霞血流满面,疼痛难忍,说:“师姐,你想破我像,你就来破吧。”杨霞说着把脸凑了过去,铃铛反而吓呆了,不知杨霞的举动是什么意思。老师看到杨霞捧着的脸蛋,问她怎么了,她支吾着说:“不小心在农家的钉子上划的。”老师心疼地说了一句:“要小心啊,舞蹈家的每一个部位都应该是出众的。”铃铛没有想到杨霞还这样保护了她,心里感觉到难过起来,回校时,就主动背起了行李,还照顾着师妹。两个人坐在客车的同一个座位上,杨霞对铃铛笑笑,铃铛看着杨霞的眼睛,似有一种不可理喻的东西在眼睛里面闪。铃铛说:“澧艺四九,你为什么不还手?”杨霞说:“我打不过你。”铃铛看着杨霞的眼神,从她清澈见底的眸子中知道她是开了一个玩笑,就故意歪着嘴说:“真没劲。”就是这样,这帮小同学的年龄差异有七八岁,常常作些无聊的举动,说有心又无心,说无心又有心,真是难以招架。
   老校长要钱的报告压了下来,他催了几次,催急了,县政府办干脆给他把报告退了回来。老校长破了面子,直接找到刚从省里放下来的一个管钱的朱副县长,朱副县长说:“澧艺的钱早拨完了。”老校长说:“不是那个意思。”朱副县长说:“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老校长说:“不是澧艺要钱,是《边城印象》要钱。”朱副县长说:“我对边城印象太差了,真是脏乱差的一个小县城,省里检查创卫都三次不合格了,早知这边城这么差劲,我就下到别的县里去了。”老校长说:“你说到创卫检查的事我也略知一二,那都是县政府自己工作人员给弄砸了。听说每回检查,检查组的人要开展活动,不是洗脚按摩,就是打麻将,按摩没有来劲的好小姐,打麻将你们给他们钱,他们也老是手痞,这你怎么能弄得上面的人开心?人家不开心,你花再多的钱不是等于塞到牛屁眼里去了,这么大一个县城,就是全铺上地面砖,也找得出不干净的地方。”朱副县长一听,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就问老校长有什么高招。老校长说:“下次省里有人来检查,活动的事你就只管找我,我会给你把什么人都可搞定。”老校长说着说着,朱副县长笑起来了,老校长自己也笑起来了。老校长感到吃惊,他这幅不能教书只能当校长的口才,今天怎么发挥得这么出色。朱副县长是开心的真心的笑了,老校长不失时机地把手上的报告递了过去,朱副县长一看要五十万,傻眼了。朱副县长说:“老校长,我给你个十万八万的,也是杯水车薪呀。”老校长生怕一分钱也要不到,赶快说:“能支持多少是多少。”朱副县长说:“那怎么行呢?要想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跑得好,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老校长受到了感动,说:“你真是体察民情的好县长。”朱副县长说:“我今后还要靠着你的小演员们的,这样吧,财政是没钱的,我给你指条路,你先搞搞市场运作,如果不行,我再到省里去找找老领导,到时你可得把她们给我派去促兴啊。”老校长笑笑,说没问题。老校长不知怎么运作,就叫朱副县长说说看。朱副县长说了,老校长说:“这个县里,我除了几个学生,我还认识谁呀?”朱副县长想想也是,就拿起笔来,在老校长的报告上签了几个字。老校长半信半疑地走了,走时,朱副县长补了一句:“办不好再来找我。”
   老校长总算跑来了朱副县长的几个字,他找来杨丽,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老校长怕杨丽会责怪他一分钱都没要到,就无奈地说:“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杨丽看到朱副县长的签字却兴奋地说:“老校长你不要小看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也许就是我们的转机。”杨丽的兴奋激起了老校长的热情,他说:“杨校长你这么有信心?”杨丽说:“这就是钱。”杨丽指着朱副县长的签字:请一位有识之士冠名支持《边城印象》,支持此事,就等于支持了我。说:“你看看,多有份量的话,你看看,这支持的背后有不少的潜台词吧。”老校长没有想到面前这位舞蹈家所讲的这几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话却有点意思了,他无奈的心里渐渐明亮起来,他喟叹自己真是白当了这些年的校长,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呢?是真的没有想到,还是不敢这样想?但几十年的行政工作,只要有人一点化,老校长也是无师自通的人,于是,老校长神秘地笑笑,说:“杨副校长,你真是点石成金,你放心,我要为《边城印象》好好操作一把。”老校长过去在澧水一中当过校长,认识不少学生,这些学生都有了用武之地。他坐在杨丽面前,一个人像念经地念起了他的几个学生,但一时又想不出多少名字了,他决心一个一个走访过去的学生,看谁是大款了。他也想起过曾有几个学生在他面前夸过海口,说遇到什么难事的时候就找他们,可此时,他一个人也想不起来了,他拍了拍自己已秃了顶的脑瓜,叹息一声:“哎,人真是老了,一个人也记不起来了。”杨丽说:“老校长不是人老了,是贵人多忘事的,那时你可是大名鼎鼎的一中校长,你眼睛里能装几个人?”老校长嘿嘿笑着,没说什么,也有默认的意思。杨丽说:“只要老校长出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了。”老校长说:“如今难说,学生不一定认老师,儿子不一定认老子。”
   老校长被杨丽的敬业精神感动着,他想如果澧艺要是多有这么几个教师就好了,好就好在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典范,他要把她扶持起来。老校长按照自己的思路和杨丽的策划,开始进入到摸底排查阶段,他要在他有效的视野里物色到能够帮助他们的大款。他想去一趟一中,去那里找找过去的同学录或学生档案,想想觉得又没有什么意思,这资源是可以利用,但又没有多少实际意义,想着想着,他又想找杨丽出点主意,他认为这毕竟是她的事,她肯定会急中生智的,可想想又不怎么妥当,你一个阅历比较丰富的老校长老是找人家年轻人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想想他决定还是要抛弃割不下面子的感觉,要放下知识分子的优越性,要从心中彻底砸烂一个怕字。这样思前想后,他决心从一个开饭馆的学生那里打开缺口。然后,金融,房地产,矿老板,私人医院……
   
   五
   杨丽要出精品力作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好是文化部全国群文调演年,时间是两千年的元月份,她掐指一算,时间正好还有十三个月。从现在起,倒计时,杨丽开始组合排练大型民族史诗《边城印象》。
   一天,杨丽找来同事晶晶,还有杨霞和铃铛,她们一起商量怎么样排练,商量角色分配。杨丽说:“我和杨霞负责所有的舞蹈部分,晶晶老师和铃铛负责歌唱部分。我是总导演,晶晶老师负责声乐指导。”几个骨干分子头碰在一起,脸上表现出了一种冷静的激动。大家集中讨论了一下,晶晶和铃铛提出了很多建议,杨丽听得很认真,杨丽说:“晶晶老师对现代部分作了最时尚的思考,我非常赞成,在总体设计中,我会重新考虑个别细节的结构倒置。铃铛同学对民间山歌对唱部分,也提出了很好的看法,我会考虑这部分的强化。”杨霞在一边时而沉思,时而点头,很少说话。杨丽这是第一次正规其事地找她们讨论作品,这就说明了一个重要信息,老校长的钱可能筹到了,晶晶一直也想展示自己的才华,可就是没有机会,现在她的心中真的又重新升起了希望。铃铛学完艺校的专业课后,正一筹莫展,她虽已挂好了一个单位,但人家迟迟没有给她回信,她现在也不想理她们了。铃铛看看杨霞清辙见底的眼神,暗想她是没有记前嫌的,如果记了,她就进不成这个剧组了,也留不到澧艺剧团了。
   她们走了,杨丽把杨霞留在了办公室,这是杨丽处理公事和私事的习惯,公事在办公室,私事在家里。杨霞看着阿姨期待的目光,静静地想听阿姨的教悔。阿姨待她太好了,比亲生的都还好,她都有些不习惯,有时她甚至还想惹阿姨生气,好大声教训她一顿,她想找一找母亲教训女儿的那种真诚感觉,可阿姨自从收养她后,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讲过,用阿姨的话说,她是太乖了。杨霞的感觉也很怪,在家里时,她就觉得阿姨是她年轻的妈妈,在教室里练功房阿姨又是她严格的老师。也有人悄悄说,杨霞是杨丽收养的养女,杨霞和杨丽谁也没有承认过这个事,谁也没有想过这个事,但在她们的日常生活中,她们却早已超越了这种收养亲情了,已到了血肉相融的境地。
   杨丽看着面前这位出落得婷婷玉立的少女,虽然有点过早的成熟,但周身却透射出了一种女人特有的魅力,比同龄的女孩有性感,比大几岁的女孩含羞,是那种魅力四射又含羞委婉,不涉世事又善解风情的那种天然的纯洁的风情女孩。不认识的男人看见她总要回头,但绝对没有歪想;认识她的男人,总想多跟她说几句话,赶车误了车,坐飞机误了飞机也无所谓。杨丽的男朋友看了她一次后,告诉杨丽说:“杨霞我是不能看第二次了,她是我在数学王国中无法体验的也无法言说的一种美,细腻,干净,均匀,黄金分割线的完美体现,出自肉体又来自天国。”杨丽那次都有点吃醋,但她却为杨霞能从气质上来征服男人而暗暗高兴起来,因为她这几年来着重从气质上培养杨霞成功了。这是一种来自体内的舞蹈家的气质,这是一种弥补动作不足而又处处可以征服观众的气质,杨丽的实验成功了。杨霞的美成了澧艺的标本,杨霞自己还不怎么清楚,她只想自己是在杨丽阿姨的陛佑下生活的,才蠃得了几乎是阳光般的目光。杨霞有了阿姨的呵护,暗暗里用功,她经常是半夜里偷偷地溜出家里,去练功房练功,去路灯下读书,她没有小学文化基础,她必须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的精力才能赶上别人。
   杨丽拉过杨霞的手,要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来。杨丽说:“看你最近是在玩命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是要注意休息。”杨霞说:“阿姨,你也是,你不光要排节目,要上课,要操我们的心,还要跑钱,我一样都帮不了你的忙。”杨丽说:“这些你都不要担心,今天我是想告诉你,在这个大型歌舞剧中,你要挑重担。”杨霞说:“阿姨,我没有舞台经验,怕不行。”杨丽说:“不要怕,我和你一起跳。”杨霞听阿姨这样说,心中就有数了,阿姨并不是要她单挑。杨霞对自己过高的期望虽说有了一点点失落,但她却因阿姨的出头,感觉到心中有了靠山而放松了起来。
   《边城印象》中的领舞、独舞难度较大,师徒两人便没日没夜的练了起来。
   跳。转。翻。软开度。大汗淋漓。腰酸背痛。
   杨霞大幅度地加大训练强度,一天裆下有了剧烈的撕痛感。杨霞想起了爷爷在世时,给她垫上的卫生纸,但这种痛和那种痛不一样,这是一种艺术召唤的清醒的痛,是未来的一种希望,是灵魂震撼的洗礼。她什么样的痛都能忍受,就是铃铛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鲜亮的血痕,她也忍受过来了。艺术似乎让杨霞获得了新生,从年幼的一种极端的伤痛中走了出来。她把爷爷留给她的话逐步淡忘了,她也很少想起爷爷给她留下的黑色小包裹,艺术唤起的良知,就像新生的伤口上涂上良药,伤口一天一天愈合了。杨霞再累,回到家里,抚摸一下木吉它或弹拨几个音符,她的心灵就会充盈一种力量。
   杨丽每天也要练习四五个小时,常常累得是天旋地转,上气不接下气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硬了,平常又是以教学为主,哪来的演出?完全是一种重新起步。杨霞有时看不过去,就劝阿姨休息,可是阿姨却黑着脸,不高兴,她的心也只好跟着阿姨受累。一次,阿姨在练习独舞的跳转中,晕倒了,杨霞过来抱起阿姨伤心地哭了。杨霞心里明白,是爷爷让她活了下来,是阿姨给了她艺术的生命,阿姨比她的亲生母亲都要亲。阿姨醒过来后,说:“谢谢你。”杨霞说:“阿姨。”泪就流出来了。阿姨说:“坚持就是胜利,答应我,今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可放弃,也不要流泪。”杨霞说:“阿姨放心,我一定陪同阿姨坚持到底。”阿姨说:“不是陪阿姨走下去,是你自己一定要走下去,你比阿姨有悟性,这是一个艺术家不可能靠勤奋可以取得的,它是与生俱来的,杨霞,这就是我收你学艺的主要原因。”杨霞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似乎也明白阿姨在一点一点地给她回答她曾给阿姨提出过的为什么会收留她这个乞丐学生的问题。美梦总是很美好的,是梦也总有醒来的一天,杨霞害怕自己生命的春天是一场梦。然而,美丽的杨丽阿姨天天就呵护在她的身边,她难道是在做梦吗?阿姨对她越好,她越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在与时间的对抗中,排好《边城印象》已渐渐成了杨霞对阿姨报恩的具体行动。一天组排中,铃铛故意把一只舞鞋,踢到了杨霞的脸上,杨霞满是汗水的脸上扑了一鼻子灰,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不知是铃铛的第几次恶作剧了,大家是又气又恨又好笑。杨丽这次看得很真切,是铃铛的不对,就停下排练,把铃铛叫到办公室里去了。可是接着杨霞也去了办公室,说:“杨老师,她不是故意的。”杨丽很不理解杨霞的这种作法,旁边也有跟过去的同学说:“澧艺四九,她多次欺负你,你不能再饶她了。”有一位男孩子走过来举起拳头想凑铃铛,被杨霞制止了。杨霞有杨霞的理由,她对杨丽说:“杨老师,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同心协力。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很难成功。”杨霞说小的时候爷爷给她讲过蚂蚁抱成团逃过山火劫难的故事,也给她讲过一群狼争吃一头羊被猎人全部打死的故事,所以才这样对待铃铛的。杨丽在杨霞面前是无法可说了,杨丽不相信杨霞会说出那样成熟的话来,但那话的确又是她说的。
   杨丽闪动着泪花,重新组织大家排练。她看到了《边城印象》一定能够取得成功的真正的希望。
   
   六
   老校长通过搞广告的一位学生的介绍,认识了澧水县最大的老板田川。田川是澧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公司以房地产开发为主体,近年来发展葛根基地八十万亩,成了全省葛根开发龙头企业,前几天省长来看过标准化的生产基地,大手一挥,说:“再扩二十万亩,没地把邻县的发动一点过来,年底争取公司上市。”这就是田川的聪明之处,房地产开发赚足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葛根基地赚足了官员的眼球和政策。
   认识了这样一位财神爷,老校长是激动得几天睡不着觉,但认识也仅仅只是认识,停留在一般化的水平,认识没有深化。一天,那位搞广告的学生让老校长带着朱副县长的签字,到他店子里去,那学生一看签字,联想到澧源公司上市的广告策划,就压抑不住突突突跳动的心了。那学生说:“老校长,这事我出钱帮你运作。”老校长说:“这怎么好意思?”学生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校长的事就是学生的事。毕业这么多年了,想逮个机会,报效一下老师的教育之恩,可就是找不着个适当的机会。”说完就拿出手机给田总挂了电话,田总说有个重要事情处理一下,过会儿给他回话。老校长激动地从口袋里拿出香烟,请学生抽,学生说:“老校长也学会了这一套?”老校长不好意思起来,说:“这不都是逼出来的,有压力才有动力嘛。”学生笑笑,胖胖的脸上笑出了两个圆圆的酒窝窝。老校长说:“记得你那个时候爱打兰球,瘦高瘦高的,如今也发福了。”学生说:“没办法,也是逼出来的,当个小老板,要拉生意,天天得陪着大老板吃喝玩乐。”老校长笑笑,学生感觉到好亲切,说:“那时,老校长从来不笑,从老师到同学,没一个人不怕你的,也正是你的严肃培养了一大批高材生,严师出高徒呀。”老校长说:“那时,也是这么个想法,不知道还有多少学生记着我的仇。”学生说:“哎,大家感谢都来不及,还记什么仇啊。”学生说完,手机就响了。对方说:“晚上,就今天晚上,明天我要去省政府一趟。”学生好好好地挂断了对方电话,说:“老校长给我一个机会,今晚我请客,田总晚上肯赏光了。”老校长没想到这过去读书不怎么样的学生,如今也算是呼风唤雨的角色。老校长兴奋起来,说:“那我回去准备准备,草拟个合同。”学生说:“好,晚上再聊。”说完就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条中华烟塞给老校长。老校长千推万辞,说:“我不抽烟,你要做生意有更大的用场。”学生说:“拿着拿着,不成敬意。”老校长无奈,拿着说:“太麻烦你了,还要破费。”学生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老校长硬是无话可说了,只有心存感激。
   这天晚上澧水宾馆最豪华的一个包厢里,老校长、他的学生广告老板、杨丽三个人等着一个大款田川的出现。田总由一个礼仪小姐引进来时,一个人,矮矮墩墩,才早春二月,他就穿上了一身衬衫,看得出来是那种保暖衬衫,头发是平头,刚刚打了沫丝,透着漆黑的亮色。广告老板起身握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老校长和杨老师的中间。广告老板问:“怎么?自己开车来的。”田总笑笑,是那种看不出任何意义的笑,说:“老弟请客,不想多带随从吃掉你这不怎么结实的身板子。”广告老板说:“老兄总是在替别人着想,商界精英,厚德载物呀。”田总笑着,朝左右望望。广告老板这才介绍老校长和杨丽老师。两位也才从一位朴实的大款身上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精明强干的眼神。老校长坐在田总身边,不知如何是好,身子左右晃动,像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田总给他递过来一支香烟,老校长说,不抽烟的,但手却已伸出来了,又说:“大老板的烟,不抽也要抽一支。”田总说:“你是我这位老弟的校长,也就是我的校长了,自家人,不要客气了。”菜上了不少,田总说:“来,老校长吃,吃。你这位学生虽然是个小老板,但他比一般人的身上还是有油的。”广告老板很欣赏田总这种反客为主的意识,说:“这么多年来,全靠田兄罩着,在这澧水才没少吃亏。”
   一圈红酒下来,田总才把杯子朝杨丽轻轻举起来,说:“漂亮女土,喝了。”杨丽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不知是她想他主动出击,还是他想她主动献殷情,两个人好像都在有意忽略对方。不料,田总的这一似有若无有意无意间的孺雅风范,就像一颗石子在她心底击起了一点点涟漪,她想停止微波的荡漾已来不及了,她举杯的眼神碰到了他的眼神,他感觉到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叫做忧郁的成份。她喝了田总敬的酒,脸上火辣辣的,想说什么被老校长轻轻的一声咳嗽逼了回去,他们有言在先,酒桌上不谈公事。说到底还是广告老板有些疑虑,他过去只是和田总称兄道弟,除了生意上的来往,互利互惠,从来没找田总办过其它的事,话不到火喉上,他也是有点吃不准。老校长给田总回敬了一杯,想给学生回敬,但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学生的名字了,他刚与学生见面时凭着学生打兰球、个子高的印象,回忆了一些往事,可就是忘记问了他的名字,这是交际场上的大忌,现在老校长为难了,不知怎么称呼他的学生才不失体面,他想最好是叫名字,这应该是最得体的。老校长出去一下,装作去上卫生间,去了好一会,他还是没有问到学生的名字,他走进来一直被学生的名字困扰着,他的学生都看出了他的难堪的脸色,走过来问他哪里不舒服,老校长说:“可能是早上吃了不干净的油条。刚刚好了。”老校长坐下来,还是给学生敬了一杯酒,说了一句无头无脑的话:“一切都在不言中,来,干了这杯。”这个动作显得很生硬。老校长自己都不满意,但学生说:“老校长身体不舒服就少喝点。”
   酒喝得差不多了,田总主动说:“吴老板,你说说,请我来有什么事。今天可是有点特别啊,你还请来了两位老师作陪。”这时,老校长才知道自己的学生姓吴,但名字他还是想不起来,考起清华北大的那几个学生,他从来没忘记过他们的名字,可这些普通学生的名字,他能记得住多少呢?吴老板说:“田兄,是有事求老兄,是大事,也是好事。”杨丽在旁边看着都有点急了,她倒认为这田总比吴老板要干净利索多了,她恨不得一口气把憋在心中的话说出来,但她也不敢冒然行事,今天大家虽然是为她办事,她只能是陪同,当然她此时是不懂两位老板的心态的,大款在小款面前视野开阔,心态优势,无拘无束,收放自由,何况小款又有求于大款,你想想这里面的心理较量是不是就有了万千气象?田总朝杨丽看看,像是借着酒意欣赏雾中的花朵,杨丽避开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也有点讨厌田总的这种不顾及。吴老板说:“这事绝对是好事,老校长你说说。”老校长说:“今天请田总来,占用你的时间,是想给你汇报一点事。”老校长一字一顿地把找钱排戏的事说了一遍,田总时而问问杨丽艺校的情况,老校长就停下来,田总说,你说你的,我听着。老校长就继续他的汇报,田总又问了问吴老板最近的生意,老校长又停了下来,田总说,你说你的,我听着。等老校长说完,旁边的两个人都明白田总是没有认真听的,但老校长却像完成了一件任务的松了一口气。老校长从田总的眼睛里看出了田总好像不怎么样相信他说的话,老校长一急,才想起来朱副县长的签字可以证明这是真的,不是无事找事的,想骗他的赞助。老校长从提包里取出朱副县长签的字,递给田总。田总一看,脸色立马变了,话虽然不是说的报告上的事,但口气已是判若两人了。
   吴老板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与杨丽第一次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是那么的坚定,意思是成了。今晚的饭局结束了,田总抢着埋了单,对吴老板说:“我来,我来,两兄弟还客气什么?我们虽然都没钱,但饿死的骆驼总是比马大吧。”老校长笨一些,没有明白这中间的情节逆转,还是问了一句:“田总,这事能成吗?”田总临走时,笑哈哈地说:“老校长放心,吴总的老校长也就是我的老校长,我会尽力的。我先和董事会的同志商量一下,等我从省里回来后,再请老校长和我们的杨总导具体商谈。”
   停车场上,老校长上了吴总的车,老校长最近替出差的儿子看着家,与吴老板的小洋房同路。吴老板把杨丽就交给了田总,说:“你送送杨老师,杨老师住在学校里,你也可以顺便考察一下澧艺这个全新的角落。”田总很佩服吴老板的创意,说他是一个天才型的广告设计者,不然的话,他早就找其他的广告公司去合作了。
   田总把杨丽送到大门口,停了车。杨丽出自内心的感谢的声音,在他耳边久久回荡。杨丽的背影都消失了,他还啥不得离开。他干脆下车,进了学校,他没想到这个院子不大的艺校却是那么的清醒干净,此时,晚风在校院里来回吹来,像一位撒娇的女子在他脸上吻过了一口又一口的凉爽,这种凉爽像是初恋的感觉,又不像,他的心情突然复杂起来。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处于一种麻醉与清醒,空虚与劳累的矛盾之中,有时他只想用杀人放火来满足他心灵的剌激。特别是年轻气盛时,他什么事都干过,干过又无比地后悔,后悔又没有别的办法来解脱他空虚的心灵。今天,他徘徊在这小小的校院里,像是找到了一种从来没有找到过的感觉。从校院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群小演员,跑进了练功房,真是一群欢乐的燕子,他想这就是老校长给他介绍的那帮到全国和省里都拿过大奖的小演员吧。
   
   七
   田川从省里回来回请了吴老板、老校长和杨丽。这次宴请,是田总的办公室苏主任出面的,杨丽把杨霞也带来了。宴席上,大家很随便,没有了大人物也就没有了那么紧张。生活中同样是鼻子眼睛耳朵,但大人物和小人物发出的能量的确是不一样的,也影响着事情的发展和结果。大家互相敬了酒之后,苏主任说:“今天主要是和两位校长商量落实田总的指示,田总说了,赞助五十万没问题。”杨丽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苏主任把回报条件说出后,杨丽又感到了十分惊讶。杨丽说:“这广告的内容是不是太多了,都要插进剧情中去的话,我这边城印象最后可能变成澧源公司印象了。”苏主任听了杨总导的话,把头扭向吴老板说:“田总和董事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吴总你说是不是?”吴老板没有吭声,笑笑,这个时候他要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合适。老校长一直处在激动状态,说:“多点就多点吧,在剧情中好好处理一下。”老校长说这话时,不断地向杨丽眨眼睛,生怕她惹那苏主任生气,搞得个鸡飞蛋打,那才是得不偿失的事。
   吴老板把话说给了老校长:“老校长最近思想开通不少了,大家再通融通融吧。”老校长说:“这市场经济厉害,是熔炉,什么东西到里面去了,就由不得你了。”吴老板说:“那是。知识分子的思想观念转变起来还是快一些,一通就百通了。”杨丽听到这些话,心里就有些紧张起来,怕捅出什么漏子,她说:“老校长你是一校之长,凡事你拿主意吧。”老校长忙说:“杨副校长,业务上的事还是你定了算。”杨丽就问杨霞:“你说说看,这事怎么弄好一些。”在坐的几个人都没想到杨丽会问她的学生这个问题。不料,杨霞根本就不考虑这中间的是非利害,就直来直去的谈了自己的看法,说:“杨老师,我也不谈这广告,但我感觉到《边城印象》要到全国拿大奖,就不能有这些东西。”一句话,哽得在坐的都屏住了呼吸。大家的沉默就认定了杨霞的话说得是正确的,但又不敢强化她的观点。有不好说的话题时,大家就互相敬酒,这好像就是酒桌上的最大好处。喝着酒,老校长打破了僵局,说:“苏主任,今天是讨论,我就随心所欲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能不能跟董事长商量商量,这广告的事,少点,或以其它的形式出现,或冠名。”苏主任说:“没有广告,我们的赞助也就没有了意义,你们再想想,我回去再跟董事长汇报。”这几句话,就等于告诉了老校长,这样做是行不通的,这五十万也就泡汤了。这时,吴老板着急了,说:“苏主任,大家再商量商量。我去埋单。”苏主任不让,吴老板说:“我和董事长是兄弟,这事你就不用管了。”其实决策人不在,大家在杨霞不懂世事的冒失中反而把话说开了,这就等于是大家亮思想的一个过程。也许董事长要苏主任出面,这个目的才是真正的目的。这次,还只是意向性的,老校长的草拟合同准备着也没有用。事情不了了之,饭局结束了。埋单的发票给了苏主任。大家心里都明白,大家又都装糊涂地走了。
   那晚,吴老板送老校长回家时,他们聊着杨丽还是一个人时,吴老板的好奇心就特别的重了。这后来到学校联络的事,吴老板便主动承担了起来。那晚,吴老板也主动告诉了老校长,说他也是单身汉,前妻没有生育离了,老丈人是县税务局的前任局长,老丈人认为是他的问题,现在老丈人都有点后悔了,越发待他是好了起来,老丈人是有点对不起他的意思了。不过,他现在也有了点名气,忙生意去了,找另一半也有点顾不上了。那晚,吴老板说自己比杨老师大三岁。老校长说:“杨老师的男朋友到技校教数学,听说正在搞一个什么基础理论研究,是个大知识分子。”后面这些话,吴老板没有听进去,这个社会谁要是聊起知识分子还感兴趣的话,他不是白痴就是神经病。
   今晚,吴老板又逮着机会,要把老校长他们送回家。老校长下车后,车上只剩下杨丽和杨霞了。吴老板边开车边说:“《边城印象》要是全国一炮打响,不光是澧艺出名了,就是澧水县的人脸上都会有光。”杨丽说:“要是一炮打响,吴总就是首功。”吴老板说:“要成就一番事业,真是不容易的。”杨丽说:“你的广告创意确实不错,最近我注意了城里面的不少户外广告,都是出自你们文昌广告公司之手。”吴老板没想到人就是这样,你帮了别人,别人就会关注你。吴老板遇到了一个红灯,把车轻松地停下来,说:“谢谢杨老师的夸奖,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士夸奖,这是我的荣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杨丽说:“怎么没有过?田总就说了,如果不是你的创意,他早就不跟你合作了。”吴老板嘿嘿一笑,把车启动了。车拐过菜市场就到了艺校,车停在大门口,吴老板应邀去杨老师家坐了一会,坐了三次了,都只坐一会,不到五分钟。杨霞去了练功房,现在她不光要练功,每天还要复习已排好的部分舞蹈动作,她还要带着几十个演员跳,杨老师有时不能参加,她还要留着老师的位置带着大家毫无差错地跳,这是要不断用功才能达到的效果,否则一点作用也没用,有时还会适得其反。今晚,杨霞回来得晚一些,铃铛得知老师把杨霞带到外面去了,心里不高兴,她想老师也太偏见了,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参加,好像她就没份似的,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杨霞走进练功房,铃铛一个人还在练气息,她一见杨霞进来就说:“又去吃香喝辣的去了,怎不给姐妹们带点骨头回来呀。”杨霞没有理她,一个人跳起了昨天刚排的一场《梅娘神》。一圈舞下来,铃铛的目光还在盯着她,杨霞觉得铃铛最近又是那根神经不对路了。铃铛的歌唱得好,比领唱晶晶老师的声音都棒,杨老师说过,《边城印象》没有铃铛的声音是不行的,杨霞也很喜欢铃铛的歌声,就尽了最大的努力包容她,团结她。
   杨丽送走吴老板后,在校园里巡视了一圈,走进练功房,看到杨霞和铃铛,微微一笑,给了她们极大的鼓励。杨丽走出练功房,站在校园中心最大的这棵桂花树下,虽然还没有花,但她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花香,花香普天盖地而来,钻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她在迷乱的花香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清醒和欣慰。她想,退一万步,就是要插进那些广告,但这件大事总算有了着落。
   杨丽甩甩手,抬抬腿,像是一个新创的舞蹈动作。一阵风声吹过来一片月光,她抬头就看见了天上的一轮满月,她想不出今天是什么日子,但她在月亮的那棵桂花树下,看到了几个移动的身影。一个身影是十几年前的一个身影,浑身长满了刀尖,把她的梦想搅杀得鲜血淋漓;一个是把整个身子都埋进数字里面去的身影,他躲在她的心中,她敬重着他;一个是她刚刚送走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一个很可爱的身影,正在帮助她修复她的梦想……
   
   八
   几天以后,田川说他有时间了,就要吴老板通知艺校剧组的骨干人员见面,并签合同。这天晚上,澧艺作东,到澧水宾馆定了一桌,除了杨霞病了,剧组的骨干分子都到了。老校长还要杨丽准备了两个小节目,多带了几个人,这时吴老板来了,对老校长说:“这恐怕不合适,再说田总这个人也不喜欢张扬,这多余的人还是让她们回去算了。”老校长想想也对,说:“早该跟你商量商量的,她们还没吃饭呢。”杨丽就说:“我去按排她们到另一个包厢里先吃,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让她们回去。”吴老板说:“这个注意好。”
   老校长、杨丽、晶晶、铃铛、吴老板早已等在了餐桌上,这次田总带着办公室苏主任进来了。吴老板与田总称兄到弟一番,就介绍了两位新朋友,说这是剧组的歌唱家,还说有个小舞蹈家,可是艺校的校花,今天可惜玉体欠安,请了假,这同学苏主任是看到了的。田总点点头,目光总是给人居高临下的感觉。田总一进包厢就占居了中心位置,成了话题的中心,大家也没有了先前的拘束。田总用目光和大家说了话,大家再一次感觉到这位澧水上空商界风云人物的重量,也再一次品味出他眼光的傲慢与和善。晶晶和铃铛是第一次触摸这样的目光,内心都有了不同的触电。田总把目光转向吴老板说:“老弟,我聘请你当剧务主任,兼舞美设计助理,你的创意,我是欣赏的。”吴老板心中窃喜,但还是说:“老兄莫开玩笑,我一个广告人怎么能凳大雅之堂。”田总说:“剧组给我的预算我看了,是五十五万,比朱副县长的批字报告多了五万元。”大家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杨丽迫不及待的说:“田总,这些都是我们一压再压的预算,只是过去学校底子太薄了,什么玩意都要添置,能借的我们都想办法列入了借的计划中。”杨丽说完,就从手提包里取需要借的一些计划。田总亲切地笑笑,说:“不要取了,你们的情况我清楚得很。我说的不是你们的预算多了,我看有很多东西,你们是预算少了,比如说服装,你们预算的六十八元一套,这怎么行?这能制作服装吗?简直是开玩笑,你们是替我着想,但我也要对艺术负责。还有灯光,这些都是硬件。至于手工制作的花花草草,你们可以发动学生来搞是可以的,但也要做到精益求精。我听说过,也经常看过,这搞得好的节目,要赏心悦目,用什么来达到这一效果,这服装音响是不可少的吧。”一席话,说得大家是眼睛里亮闪闪的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老校长激动起来了,说:“说得太妙了,要是田总当管文教卫的县长,我们真的就有戏唱了。”吴老板说:“老校长你有所不知,田兄读书的时候是京戏迷。”
   田总继续说:“我要吴总出任剧务主任就是这个意思,他比你们懂市场这一块,这也就是朱副县长所说的市场运作。这样吧,这次我独家赞助,不要任何回报,也不冠名,也不要打任何广告。资金预算总额不超过拐拾万,苏主任和老校长协助管理,杨总导一支笔审批。我虽然没要回报,但我有一个条件。”田总的话没说完,有人给他打来了一个紧急电话,他说他必须出去一下,他要大家边吃边谈,尽量把排练细节想细一点想全一点,把赞助合同签了,他要苏主任把好关,等会他就过来签字。大家一时听得是目瞪口呆,待他走出包厢,大家才释放出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兴奋,活跃了起来。
   晶晶说:“乖乖,我这是第一次看到这老板的风采,真是不简单。”
   老校长说:“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
   吴老板说:“放心了,放心了。”
   苏主任说:“吴老兄,你看这预算是重新弄,还是修修补补?”
   吴老板说:“我们听杨总导的。”
   田总走后,大家的眼光哗地一下全倒在杨丽的身上。杨丽心中是有数的,那次田总送她回家,问了她这方面的专业问题,今天他几乎是重复了那次他们在车中的对话。杨丽说:“吴老板你当剧务主任,你先拿个意见。”吴老板这时也很慎重了,他觉得这些看似简单的命题里面,肯定隐藏着十分隐秘的东西。可这件事,一直是他帮忙操作起来的,大家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何况他对杨丽也有了几份意思,一种莫明其妙的东西在牵引着他走向她的生活。他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田总为人是很精细的,与既大方又精细的人打交道,大家认为要注意些什么?”这时苏主任说:“吴兄,从那天认识你,就是我的荣幸,你是田总的老弟,我是他的秘书,我给你透点信息,他不管干任何事情,都会一干到底,特别注重质量。”吴老板突然明白了,说:“苏主任这样吧,这合同上写明,我们力争拿全国前三名,如果拿不到,我们不要一分钱的工资,我文昌广告公司承担二十万的损失。杨老师你重新打一个最能成功的预算。”
   杨丽本就是冲着全国金奖去的,吴老板这样一说,等于是再一次给她打了强心剂。她要铃铛帮忙列项目,吴老板和苏主任就提供最新市场价。一份重新理清的合同已摆在了苏主任的面前,苏主任反复看了几遍觉得可以了,就让铃铛去宾馆商务中心打印了五份。这晚宴是个引子,大家真正关心的就是这个合同,现在合同有了,就等田总回来签字了。大家把合同放在一边,又重新进入酒桌上的程序。
   老校长年纪大,是大家的主心骨,酒先给他敬了。他说:“这搞反了,半斤的鲤鱼不能倒提起。大家快给吴老板和苏主任敬酒,不是他们的努力,也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更没有我们的明天。”大家正要一起给两位商界人士敬酒,田总进来了,一看气氛就知道大家很开心,说:“合同搞完了?”苏主任放下酒杯,拿起合同说:“搞完了,很完善了。”田总说:“好啊,来,我给大家敬一杯,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边城印象》剧组的人了,大家齐心努力共创辉煌。”大家都端起了淡红色的葡萄酒,一起碰了一下,酒在各自的杯中荡漾起来,田总用力过大,酒就像浪花一样在他的杯子中蹿起来老高,回落下来时,一滴都没有溅出杯外。晶晶都看出了神。田总说,喝啊。晶晶喝了。大家都一口喝了。铃铛放下高脚杯,没喝,田总对她说喝了,唱几句节目给我听听。这时,大家的眼睛都看过来了,她躲闪不及,一时无话,举杯干了,说:“两位老总,我代表全体演员感谢你们,我再也不能喝酒了,从来没喝过,我给大家清唱几句正在排练的唱词。”大家等着她开口,她却不知道唱什么,就用眼睛请示晶晶老师,晶晶老师把目光转向杨丽老师,杨丽老师明白了,说:“你唱花灯调。”清脆婉啭的高音平地而起,一下子就镇住了大家。田总在铃铛的歌声中连干了三高脚杯,粗糙苍茫的脸上红润起来。田总从苏主任手上接过合同看着,看得很仔细,眼神中显示出一个老总对于重要事情的精明强干,看完,思考了一会儿,他让苏主任把“力争拿全国前三名,如果拿不到,我们不要一分钱的工资,文昌广告公司承担二十万的损失”的话删去,而改为“必须拿第一”。田总不再针求其它人的意见了,只把合同递给杨丽,说:“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提出来,没有,我就签了。”田总的口气是坚硬的。大家再一次沉默,这一桩事其实已成了杨丽与田川之间的合作了。杨丽稍稍迟疑了一下,果断地说:“可以!”说完一座大山就压上了她的心头。田总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了田川两个字。大家传阅,那字迹,田似平原,川如游龙。
   大家最后干了一杯合作酒。吴老板送老校长,田总送杨总导、晶晶老师和铃铛同学。苏主任说散散步。车开到艺校门口停下来,田总目送几位如花似玉的人儿,进了校园,心情显得很轻松。他开着车到县城中心兜了一圈,看到这中心地带即将建一个中心广场,澧水县城也要申报全国县级卫生城市了,他想这政府官员也是敢想敢干,省里的卫生城市几次验收都不合格,这次这个朱副县长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越过省里直接上全国。田川想着想着,觉得这中间有味道,但他也想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就觉得这朱副县长还是有一套的,到省里也有背景。
   今天,田川特别高兴,他计划要完成的几件事都按计划顺利实施了,他一高兴就想到一个情人家里去。他有一个老婆二个小孩五个情人,但一时不知去哪里?他就拿出手机想翻到哪个的号码就是哪个了。正在这时,有人打进了电话,说:“田总,我是艺校的铃铛,晚上吃饭唱歌的那个。”田总说:“啊,有什么事?”电话说:“晚上吃多了酒,我想请你喝茶。”田总说:“这么晚了。”电话说:“不晚,我们正在练功呢,给个面子啊。”田总说:“那好吧,你到金世纪茶馆去等我,我请你。”电话说:“谢谢。”
   
   九
   田川有了目标就不要为去哪个情人那里去发愁了,他把车开到老广场边,看到这块城市心脏地带,即将变成现代化的城市中心广场心潮起伏。他知道,现在有很多房地产开发商在日夜为拿下此项目而攻关,他也在攻关,但他心里比别人更明白这项目的来龙去脉,比别人准备得更早,更充分,就连这赞助《边城印象》的事,也是为他这个有准备的人提供的一个机会,他当然要抓住了。当然,最后能不能拿得到这么大的项目,还要看运气,是独资?是合作?他边看边想。旁边也有几个人,也在谈论一些有关广场上的事,他想这肯定是他的竞争对手了。他从来不与人正面交锋,听到别人议论,他就走了,只有傻瓜才在现场上研究好了,才去找米下锅,这现代的竞争是很残酷的,等你研究好了,人家早把米和锅都给端走了,你只能纸上谈兵喝西北风了。
   田川故意拖迟了一点时间,来到金世纪茶馆,铃铛早已等在了一个小包厢里。
   铃铛是澧艺的高材生,虽然在气质上比不上杨霞,但脸蛋上与杨霞不相上下,自从她给杨霞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暗纹后,她就自认为自己是澧艺最漂亮的女生了。档案年龄上铃铛比杨霞大两岁,已满十八岁了,但人体的各个部位两人似乎也差不多,该突出的已突出了,该凹陷的地方凹陷了。田总手机贴着耳朵,寻着包厢一眼见到铃铛,心中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铃铛站起来,请田总坐下,说:“胡乱点了一些小吃,不知田总口味。”田总要了一杯铁观音,笑笑,说:“这么晚了,你不怕校规?”铃铛说:“什么年代了,还校规,大学生可以在学校结婚,你知道不知道?”田总笑笑,没有多话,只听铃铛一个人说。
   铃铛说了很多话以后,田总突然冒出一句:“你好像一个人。”铃铛眨了一下涂得很绿的眼影,问:“谁?”田总笑着就是不说。铃铛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你的一个情人。男人一般都会拿一个女孩子比他最喜欢的情人。”田总说:“是我老婆。”铃铛惊讶道:“哇噻!你不是故作多情吧。”田总说:“不骗你,是这样的。”铃铛说:“那你说说看,我那些地方像?要是像,你把我娶回去得了。”田总着实一惊,没想到铃铛开起了这种玩笑。但恰是这样的玩笑,好像拨动了田总心中的一根琴弦,弦音何意,他自己好像也没有弄明白。田总说:“你这个小丫头,你该叫我伯伯或叔叔。”铃铛说:“你们大款不要装正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田总说:“你叫我来,就是要和我讨论这些事?”铃铛说:“不光是这些,我想听你创业的故事,我知道你现在的辉煌都是来之不易的。”田总没想到这小铃铛还真的有一套,人小思想可不小。田总就坡下驴说:“那你先说说你的故事,好不好,你讲一个,我讲一个,这样也才公平。”铃铛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得是那么的天真无邪,说:“好呀,田总不亏是田总,凡事都要等价交换。”田总说:“这就是市场规则嘛。”
   铃铛说了自己小时候到大山里放牛把牛丢了的事。田总说了自己高中毕业当建筑工的事,一个人一天干三天的活。
   田总说:“我们再来点红酒?”铃铛说:“好,和成熟男人在一起就是有味道。”
   铃铛说把牛丢了,爹要她把牛找回来,她说在找牛的过程中把自己也丢了,她跑到城里一户人家来跟别人做女儿来了。
   田总笑得叉了气,说:“有意思。”铃铛说:“是这样的嘛。”
   田总说自己一天干三天的活,建筑公司就升他当了副经理。
   铃铛说:“当了副经理,就娶了老婆,老婆很像我。”田总说:“你怎么知道的。”铃铛说:“此地无银三百两。”田总说:“我确实谈了一个好朋友,可是。”田总似乎不想讲下去,他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讲起了自己的从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事。铃铛说:“可是什么,说。”田总说:“结婚的第二天晚上,她就被人强奸了。我找到那人,是我的一个工人,我把那人的腿砍了。我问他为什么要那样?他说我老婆实在是太漂亮了,他说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说我老婆给了他一个飞眼,他就那样了。我砍了他的一只腿,他还说划得来,他不还手,也不埋怨我,只埋怨世界上偏生出了这么一个美人。后来,我就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我老婆离开了澧水县,现在不知去了哪里?”铃铛惊叹道:“啊,天下还有这么爱人的,多么凄美的爱情故事。但从你的口气中,我听出来了,你现在还很怀念你的老婆,是不是?”田总说:“说不清楚。”铃铛说:“你肯定说得清楚,那是你的真爱,你好糊涂,送给了别人。”田总说:“真的说不清楚,我只怀念她的美。”铃铛说:“这种美一定是渗透到你的骨髓里去了。”田总说:“也许是吧,这以后讨的老婆情人一大堆,都没有了那种刻骨铭心的东西了,见到女人也就如眼前吹过的一阵风而已,留不下任何印象。”铃铛哈哈哈地笑起来,说:“田总是真正的男人。”田总说:“扯远了,该你讲故事了。”
   铃铛讲了艺校同学老师间的一些逸闻趣事,虽是花边新闻,但让田总却有了另一番放松空间。田总讲了自己如何依靠政府官员当上澧水五建公司总经理,现在又如何当上澧源公同董事长的经过,虽是轻描淡写,但在铃铛心目中已是惊涛骇浪了。
   田总不想让铃铛喝了,可铃铛却主动给田总敬了一大杯,两瓶红酒,两个人基本上是各人一半。都有了一点醉意。铃铛说:“杨导这人不简单,心深着,你和她合作可要小心了,最近她好像和你那位吴老弟打得火热。”田总说:“一个跳舞的,不就想出名嘛,我再给她一百万也没问题。”铃铛暗暗吃惊这么多钱呀,说:“听我班上有个县政府的男生说,杨导还有些背景,三十老几的人了还没有结婚,有点怪怪的。”田总说:“她不是有个小孩都十多岁了吗?”铃铛说:“这就是她的深沉之处,她对外说杨霞是她的女儿,在学校里,她就压根儿没承认过这一事实。”田总心里引起了一些警觉,但他又不想证明自己的直觉,话就不想往深处讲,他是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要忘掉,背着包袱打仗实在是太累人了。但此时铃铛的话又不得不引起他的好奇心,他问道:“你知道她有些什么背景?”铃铛说:“具体也不太怎么清楚,但老校长都尊敬她,听说老校长过去是她爸爸的老部下,后来老校长又提拔她当了副校长。你要想听这方面的消息,我几时把住到县政府的那位男生给你带过来,他知道很多县政府的龌龊事。”
   田川想这是不是就是最近老是做恶梦的事情的一些端倪出现了,他拿起酒杯想掩饰一下自己的恐慌心态,但反而表现得更为激烈,手都有些抖动。铃铛什么也不知道,也看不出什么事情,只是觉得田总喝了酒,越来越可爱,越来越平易。田总说:“你们这些孩子呀,现在条件好了,就是不想读书,整天想些不该想的事情。”铃铛说:“时代不同了,我的大经理,你总是我们父亲那辈人的口气,我听不得。”铃铛口气中有了明显的撒娇成份。田总眨着发红的眼,说:“今晚到此为止。”铃铛说:“哎哎,你还未给我讲你老婆那点像我呢?就想逃?”田川笑笑,说:“真拿我的小铃铛没办法。”铃铛说:“这还差不多,你就把我当你的第一个老婆吧。”田川说:“开什么玩笑,下次我们怎么见面。”铃铛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学校里,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到外面我是你老婆。”田川说:“什么条件?”铃铛说:“本来我什么也不要,只喜欢你这个人。可是平常总得有个地方落脚,就一套房子吧。”
   田川笑笑,这笑是酒味浸泡过的。他伸手把铃铛不太厚实的肩膀拍了拍,说:“成交。”铃铛一下子兴奋起来,说:“这是真的?”田川说:“这还有假?”铃铛好高兴,嘴里喷出了酒味,但好像没一点酒意,她把田川扶起来,说:“老公,我们走吧。”田川说:“老婆,我没醉。”
   田川埋了单,把车开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城郊,熄了灯,把铃铛抱在了大腿上,用手指抠进了她的阴道。铃铛看着纹了一对鸽子的手,又好奇又害怕,说:“疼。”田川说:“你不是第一次。”铃铛说:“放你的狗屁。”田川说:“那怎么是破的?”铃铛说:“你不知道我是舞蹈班的?”田川说:“对不起,我是想到了我的第一次,我把你当我的老婆了。”铃铛说:“好啊,你终于找到感觉了。”田川很想事了,这么多天来,他为了把中心广场的标的搞到手,费尽了心机,身心俱疲,没有一点男欢女爱的情绪了,今天这个大胆泼辣的小铃铛,可以说是让他心潮澎湃。田川就想在车上动手,他的很多次初恋都是在车上下的手。突然,对面拐弯的地方,射来了一束灯光,是一辆夜行货车,田川下意识发动车子,开走了。
   
   十
   铃铛在那天合同宴席上的表现杨丽老师很满意,对她也是更加关爱起来。铃铛感觉得出来,也就更加听话起来,她甚至对杨霞说:“我原来有点嫉妒你和杨老师的关系,现在杨老师对我也好,我给你承认我过去的不是,你原谅我好吗?”杨霞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对你的行为一直未往心里去,也就不存在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说着说着两个人就伸出小拇指拉钩算数,一百年不变了。
   学校放署假了,《边城印象》剧组更加辛苦了。吴老板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广告业务,天天陪在剧组里,实际上他也成了导演助理。一天,杨丽带着大家排练第五场《梅娘神》时,因大部分的狩猎场景,舞蹈动作跳跃跨度难度很大,杨丽在示范中突然摔倒。同学们把杨老师送到医院里,小腿粉碎性骨折。同学们哭了,杨丽也哭了。杨丽哭得更伤心,她不是因为疼痛,她是因为这一双修长的腿再也不能给她带来崇高的声誉了,她心目中的掌声就要这样淡淡的消失了,她眼前的鲜花就要这样一瓣一瓣的凋零了。有时,病床上只剩杨丽一个人时,她就歪想,她小腿本来就断了,她还要用手指使劲地掐她的小腿。同学们偷看后都流泪了,同学们看见老师是在恨自己的那只不争气的腿。一个月后,同学们把老师抬到练功房一边休养一边指导排练。老师的不能上场,领舞的重任无疑地落在了杨霞身上,老师对她是格外的训练了,因为她的基本功,对舞剧的理解,还远远不够拿奖的份量。杨丽是在悄悄训练杨霞,看她是否能胜任这一主角,如果不行,她还是要和田总商量高薪到省歌舞团去聘请一位领舞的老师。老师的不幸,老师的厚望,已压得杨霞喘不过气来,但她在内心里说:“坚持,坚持。”有时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就拿起木吉它跑到自己爷爷的坟头上去弹一曲,但她决不流泪,爷爷说过泪水往往让人软弱,也让人丧失理智。她爷爷的坟墓在澧水河畔。老师出事后,她到爷爷坟头上来了两次,木吉它声给了她新的灵感和无穷的力量。效果是明显的,杨老师说:“杨霞的舞可以独领风骚,比晶晶老师的表演不得逊色,内涵多了起来,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和信心。”杨丽把这一希望给老校长作了汇报,老校长说:“我信你,我还是那句老话,业务上的事还是你说了算。”杨老师虽然左小腿使不上力气,但她的全身已开始充满了力量,她心想,现在就要培养杨霞对舞剧的整个理解了,还要有带动整个舞剧的能力,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很难具备的东西。杨老师把杨霞叫在自己的身边,反复给她讲了整个舞剧的构思、主题、叙述与高潮,反复给她讲了领舞的要领和精神的高扬。杨霞一点一点记在了心里,每次在老师命令她睡觉以后,又起来琢磨老师的话,她从涩溜的理解,到顺畅的表达,甚至还注入了一种自己生命中的东西。一次,杨老师单独检阅了杨霞的独舞部分,她惊叹道:“成功了!”杨老师对她舞蹈的评述只用八个字:“出神入化,鬼斧神工。”杨霞在前面跳,老师看着她的手指尖在说话,看着她的眼神在与所有的观众交流,看着她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修长的双腿在高傲的精确的点、移、飞、跳,看着她水蛇一般的腰肢在一点一滴地打动她的目光,老师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了。
   秋季开学前,杨丽在学校内部要搞一个彩排,请来了一些舞蹈专家朋友,也请了田川,田川是那种只管结果不问手段的角色,派苏主任参加了。彩排很成功,在没有任何灯光、服装、导具的情况下,剧情都很感染人,专家们没有提出大的修改意见,就说明这作品可以定型了,但在细部,专家们还是提出了很多打磨的地方。剧组的人都默默认可了,也认可了杨霞这个主角。
   老校长和吴老板的一颗心放下了。吴老板陪杨丽去医院作检查,医生说她的腿基本全愈,但不能过份用力。吴老板比杨丽还要高兴,杨丽说:“我这腿好像是长在你的腿上的。”吴老板说:“你知道吗?刚开始那几天,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真的恨不能把我这只腿砍下来,装在你的腿上。”杨丽说:“是吗?”吴老板还想听听这方面的话,可杨丽却把话题已转到了《边城印象》上,说:“总算看到曙光了,汗水没有白流,这只腿也没有白受伤。”吴老板说:“要是你自己能跳不知有多好啊。”一句话,又调动了杨丽淡淡的忧伤情怀。
   铃铛最近有点为所欲为,校内彩排后,就不怎么用功了。有同学反映她一个星期总有一两天在外面过夜,对同学们也不怎么友爱了。杨丽老师找她谈了一次话,说:“这是你人生的关键时期,一定要把握好,将来才会适应这个激烈竞争的社会。”铃铛很乖巧,说:“老师的教诲我铭记在心,我一定会把握好的,最近一些同学常常找我玩一玩,我也想放松一下,我不会担搁排练的。”杨老师点点头,没有过多的责备她。杨丽心想自己的孩子要是在世的话,也有十八岁了,也有铃铛这么大了。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马上就飘渺了,化作了一缕清烟。
   十月底,田川的心情格外好,苏主任通知杨总导说:“田总要答谢省里县里的有关领导,就看《边城印象》的正式彩排。十一月十一号的晚上举行。”一句话忙得学校里都乱了套,幸亏吴老板原先到兰球队是组织进攻的中锋,他的组织能力现在派上了用场,在他的铺排下,服装组、音响组、导具组、灯光组、乐队组、排练组等成立了,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准备工作进入了倒计时状态。这个时候,杨丽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忙,她是忙得不亦乐乎,幸好有吴老板帮忙,跑腿的事由吴老板全揽下来了,她自己只作艺术上的精心指导,有人喊她是艺术总监,有人喊她是杨总导,总之剧组中出现的任何漏洞她都要堵上来。歇下来时,吴老板说:“没想到杨总导的能力这么强,总是有条不紊,当然也快累坏了吧。”杨丽笑笑,吴老板就像是在桃花丛中弹琴,乐开了。
   对于田川来说既兴奋又难熬的十一月十一号终于到来了。这天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他策划攻关五年的澧水县中心文化广场的承包建设权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是以高额回报搬迁户和对《边城印象》的赞助击败了省里一位领导的舅舅的公司而险胜了这盘棋。这天晚上,也是田川很有面子的时刻,省里县里的领导主动要求要看他的对民族文化艺术振兴的具体的东西。田川心里是有底的,他大侃特侃《边城印象》是有底气的,也不是瞎吹的,他从领导们的玩笑中也猜出了他们对他这位商人支持文化事业的不信任,但是这次,这些官员们确实低估了田川这位颇有心计的老总。
   傍晚,澧水上空收拢了最后一抹晚霞。《边城印象》到县第一电影院的剧场上,拉开了序幕。说是彩排,其实是当作正式演出准备的。所有的领导都座在了前三排,一共七个部分两个小时的歌舞剧,到《梅娘神》一节时,已是高潮了,在座的人掌声雷动,突然又屏息静气,再一次掌声雷动时,大家的眼睛里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内容。晶晶的领唱,很到位,捕猎的紧张气氛通过尖锐地高腔,划过了每个人的心空,收获的时刻,舒缓的长调又让人从遥远的平原缓缓而来。铃铛的和声部,极具穿透力与声音层次,和谐舒展,她边舞边和声,一双眼睛像太阳和月亮滑过所有观众的心上,给所有观众留下了这一幕的白天和黑夜。
   当杨丽高高跃起的那一刹那,整个舞剧结束了。台下暴发出了比高潮部分更加响亮的掌声,就是这一瞬间,田总才想起来问吴老板,说:“你给我说的领舞的女孩子怎么没有出场,还是杨总导亲自出场了?”吴老板脸上有些汗了,他说:“老兄等会我具体给你汇报,因为事情突然变化,杨导就自己处理了。”田总笑笑,说:“很成功,很成功,处理得好。”领导上台检阅剧组人员时,杨丽已被抬下了后台,就在最后那一飞跃时,她的左小腿再次骨折了,此时,她已疼痛难忍,晕了过去。
   走在前面第二位的是澧水县的一把手全县长,他注视着演员中怎么不见最后跳跃的那个人,就轻声问跟在身后的田川,田总这才想起来全县长是在关心这似乎是熟悉的身影了,在剧情发展的过程中,他问了好几次杨丽的名字,但田川回答的是否都有些不对头。全县长是想在台上更进一步证明一下什么,才上台来的,一般情况下,全县长是不大抛头露面的。田川这时自己也才想起来,这一段时间太忙,没有很好回想铃铛那时无意识给他讲的故事,此时,全县长的询问,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个低沉而久远的闷雷。田川还是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她可能是累了,这几天为了准备演出,听说她们几天几夜都很少睡觉。”
   送走了领导们,吴老板给田总汇报了杨丽和杨霞的去向。田川大吃一惊,说要亲自去医院慰问她们去。不料,这时有人给田川打了一个电话,他只说一句话,就挂断了,说:“吴老弟,你幸苦了,我还要去处理点事,今天又不能去看剧组人员了,剧组的事你就多照看着点。”吴老板知道田总是个大忙人,也了解他的心事,就说:“老兄放心,我会按照你的意图给你办好。”吴老板处理好剧场的事情后,就火急火燎地去了医院。
   田川来到了全县长办公室,全县长谈了自己的猜测,田川也谈了艺校关于杨丽的一些说话。田川对全县长是绝对忠诚的人,他今天的一切都是全县长给的,但他们的关系又不是那么公开的亲近,他们甚至很少见面,这也就带来了田川办事的很多周转,也带来了田川办事的很多好处,这就是田总办事虽然慢,但总是十拿九稳的秘诀。这也是很多人不知道田总与全县长有特殊关系的缘故。
   
   十一
   医院检查出杨霞心脏病突发的原因是因为小的时候营养不良和最近的过份焦虑引起的。只要休养一段日子就会好起来。杨霞知道自己的老师再次骨折,心情特别难过,她本来好转的病又突然复发了,复发的病特别难治,杨丽拖着不能站直的一条腿,在吴老板的搀扶下,守在了杨霞的病床前。杨丽说:“杨霞你必须挺起来,完成一个艺术家的使命,也要信守诺言。”杨霞说:“老师你放心,我会坚强起来的。”杨霞的坚韧的目光,劝杨丽回到了家,但这次杨丽的脚有点瘸了,上舞台的希望完全扑灭了,她不可能亲自登上全国的大舞台创造那辉煌的一刻了,但她坚信自己的学生能创造这辉煌的一刻,来弥补她人生的悔恨和残缺。
   吴老板陪同杨丽过着这段最艰难的岁月,杨丽回忆起人生的诸多悔恨与残缺。母亲过早病故,父亲含冤死去,自己被恋人抛弃……自己想从艺术的花朵中吸取营养,拯救自己苦难的灵魂,开出一朵新的生命之花,可是天公老爷总是与她作对,让她不得安宁。她本已忘记的一切,在不平静的岁月中,又渐渐浮出了水面。她感觉到这是不好的情绪的浮现,她强迫自己扎进舞剧之中,忘记过去。杨丽不能跳了,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想着必须全身心地研究打磨好节目的最后细节,让剧情的艺术氛围再上一个台阶,让杨霞比自己跳得更出色。
   田川为了证实全县长的猜测,他必须铤而走险。他在金玉花园五号与铃铛鱼水之后,搂着可爱的人儿说:“你帮我办件事,怎么样?”铃铛说:“这么久你都不想老婆,要我办什么事?”田川说:“别撒娇了,肯定是好事。”田川从提包里拿出一万元给铃铛,说:“事成之后再给你一万元。”铃铛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多钱,说:“老公有什么事,只管说,除杀人我不干,其它什么事我都会帮老公的。”田川说:“算我没看错人,够哥们。”铃铛说:“那当然啦,不然同学们怎么都叫我大侠呢。”田川心中油然升起一种爱怜,一张薄薄的嘴唇咬住了铃铛的嘴唇,呢呢喃喃:“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铃铛挣脱田川开了暖气,歪进沙发上的田川怀中,主动脱了外套、牛仔裤,她要田总帮她脱白色的乳罩和粉红色的三角裤,她说最近太想他了。田总一放松,铃铛说:“你真让我开心。”事毕,铃铛说:“老公,你说吧,什么事值得你花这么大的价钱?”田总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也没什么,就是好奇,你不是说你的老师怪怪的吗?最近我也觉得她怪怪的,我还觉得她对我有点那个意思,她也真是的,不照照自己苦瓜样的脸。”铃铛的味口吊起来了,说:“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听说她家里藏着一个日本的首饰盒,里面有很多怪怪的首饰,但她从不示人,我想见识见识,我就想请你帮我去她家找找,看看里面到底有哪些怪物。”“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当回贼。”田川拍拍她的屁股说:“我的小铃铛就是聪明。”“冲着这两万块钱,我就当一回贼,这太容易了。”田川说:“好,今晚我们就在这过夜吧。”
   次日傍晚,铃铛找到老师家说:“我想查点有关歌剧方面的资料,想看看老师的的藏书。”杨丽高兴地说:“好啊,只要肯学习,你怎么都行。”铃铛说:“谢谢老师。”杨丽说:“你先在家里看着,我去医院看看杨霞,有什么问题,待会儿我回来再讨论。”杨丽深情地看看铃铛,轻轻拉上门出去了。铃铛趁机把杨丽家里的每一个旮旯里连同大便器下面都翻了个遍,也没找着个什么日本首饰盒,她可以肯定的说,她家没有这个东西。铃铛把她寻找的情况给田川汇报后,说不要另一万块钱了,她家里肯定没有那个东西。田川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就是不做事,我也要给你钱,你毕竟让我找回了初恋的感觉,是我的心上人。”铃铛这回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她想只要人帮人,再狠心的人也会受到感动。铃铛说:“今后,田总有什么事只管分咐。”田川说:“就是这件事,不还得继续下去。”铃铛说:“你也真会跟沟进了,你当办这事是那么容易的吗?平常在老师家,没一点事,要当贼时,那可不一样了,那天老师出门去,我一直怕她突然回来,这种怕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消失。”田川笑笑,说:“再怕还不是办了?”说着就从提包里拿出了两万元。铃铛假装不看,但她的心里早已伸出了长长的手指,都抓着钱了。田川看着铃铛的表情说:“这是钱,你认不到是不是?这件事,你干不干?”铃铛说:“我说过,只要是不杀人,我什么都可以帮你。”田川说:“好样的。”田川从提包里取出很小的一支钢笔,递给铃铛,说:“你把这个找机会放在杨老师的煤气罐底下,不要让她知道,要万无一失。只要一放好,这件事就与你无关了,今后任何人问什么,你也什么也不要说,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铃铛什么也没想,就揣上了那把钱和那支别致的钢笔。
   铃铛的活干得很利索。第二天晚饭后,吴老板陪着柱着拐仗的杨丽到练功房指导所有的演员排练,排到《梅娘神》一场时,杨丽的家里轰的一声巨响,待大家看到杨丽家里冒出浓浓黑烟之时,一股浓烈的煤气味弥漫了整个校园,这时大家也才明白是她家的煤气罐爆炸了。消防车拉着警笛赶到时,火舌已从窗口伸出了好长,水龙头高高地伸进窗口,水舌与火舌就进行了肉搏,几十分钟后,火舌扑灭了,消防警察探进房内,进行排查,煤气着火成了一个谜。待公安干警全面搜查房里的证据时,谜仍然没有解开。众人走后,吴老板陪同杨丽回到自己一片漆黑如窑洞的家,茫然无措。吴老板替杨丽落了悲伤的泪水,因为他是清醒的,杨丽没有了表情,因为她似乎变得麻木了。
   吴老板替杨丽找来了装修工,这时杨丽才想起来,她在墙壁衣柜里的侧墙上还藏着一个首饰盒,那里面放着父亲从日本考察回来给她带的一对镀金和平鸽和杨霞爷爷留给杨霞的一个小包裹。杨丽焦虑地请吴老板帮忙敲开那块烧焦的木板,首饰盒已烧了一半,里面的东西已是漆黑一团,杨丽赶快打开看,那对金黄色的和平鸽已成黑色的乌鸦,这是他父亲从日本回来带给她的纪念品。杨霞爷爷托咐给她的包裹也烧得差不多了,她打开一看,是一页烧得只剩一个角的信,一套已烧焦的破旧的脏衣服。她从信中剩下的字迹中依稀辨别出了一个年月日和落款,她看呆了,吴老板喊了她好几声,她也没有反应过来,待吴老板回过头来时,她却无声地倒下了。她被送进了医院的急救室,手上仍然紧紧抓住那个烧成半截的日本首饰盒不放。
   杨丽抱着神秘首饰盒不放的消息不胫而走。吴老板向田川证实,盒子里除了有个镀金和平鸽纪念品,一叶烧掉的纸,几块破布,别的什么也没有。这时,也有人猜测这个无故爆炸案是不是与这个神秘的首饰盒有关?无事时便罢,有事时这个社会就显出了它的复杂性。澧水县不泛活跃的创造性人才,半毁半存的日本首饰盒故事就像一支绣花鞋的故事那般在大街小巷中流传起来。
   全县长听到田川有关首饰盒的消息,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他再一次回忆了那个时代的情况。十八年前,还是澧水县常务副县长的全县长和县委杨副书记,都是县长候选人,组织上没有带任何倾向,选举时就要看运气和人气了。全县长为了做得十拿九稳就派当时的办公室主任和田川两个人秘密调查杨副书记带团从日本考察回来带回来的“黄金和平鸽”礼品的不翼而飞的事件。此事件,杨副书记当时也请公安做了强有力的侦察,没有结果,但他很怀疑同去日本考察的政府办主任,可这对昂贵的黄金鸽又明明是自己装着的,这又怎么可能呢?那时,杨副书记为了自己能有胜算的把握,也用了心,就是硬着头皮把财政局一个干部的举报摆上了议事日程,举报内容是全副县长为某建筑公司挪用公款两千万元。这两件事都是杀身之祸,看谁先下手为强。一天半夜,两个蒙面人敲开了杨副书记的家,逼杨副书记交出举报材料、调查材料和黄金鸽,杨副书记碎不及防,恐慌之际从三楼阳台上掉了下去,当场死亡。当时,澧水县迅速传播开杨副书记的死因,是杨副书记和某局某妇人偷情被某人抓住跳楼的,也有传说是某机关两口子设的圈套,有关涉案传说的人员当时都秘密抓了起来,但为了顾及县政府声誉,没有追查下去。那时,杨副书记的老婆已死了三年了,女儿杨新丽到省艺院刚毕业,正在为去北京升造到省艺院补习入门考试课程。那时杨新丽正在和县政府办主任也就是现在还在当权的一个副县长搞恋爱,全县长是见过几次面的。全县长到彩排舞台上看到的杨丽应该就是杨新丽,太像了,就是双胞胎也没有这么像。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时的政府办主任不是说甩了她,她就去了香港的一个舞蹈团,永远不回来了吗?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改了名字,全县长相当的费解。自从政府办主任说杨新丽走了,手上抱着一个日本首饰盒走了之后,全副县长一直就心中有一个砣,但这个砣放在心上,似乎又比活着一个人好一点,至少他可以自我抚摸自我调控一下。一年后,全副县长顺利地当上了一把手。几年后,他的这个政府办主任也当上了副县长,田川也飞黄腾达了。这一切似乎都这么结束了,但全县长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心中的那个砣是活的,一旦遇到合适的信息剌激,它就像潜伏在他心中的一头恶魔,迅速地复活,在他不踏实的心灵中左冲右突,折磨得他心神不宁,恶梦不断。
   全县长一夜之间好像瘦了一圈,忧郁着眼神,打不起精神。田川小心翼翼走进全县长的办公室,说:“杨丽盒子里的那个黄金鸽真的是镀金的,吴老板不会骗我。这样的和平鸽很普通,到日本旅游市场上到处都有卖的。那几年国家注意和平,我们也跟着买了不少和平鸽,哪个车上不是放着这玩意。杨丽那个日本首饰盒里面确实什么也没有。”全县长说:“你这么肯定?”田川说:“我用人头担保。”全县长从田川的脸上掠过一丝细细地眼神,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值得他想起的是什么呢?也只有那个当时的政府办主任了。田川说:“全县长,你不用担心,一切都过去了。”全县长说:“没什么,你该干嘛就干嘛去。”
   
   十二
   老校长从公安局把铃铛和杨霞接回来时已是十二月中旬了。铃铛眼睛红红的,像是长久地哭过的样子。杨霞目光呆痴,没有眼泪。杨丽把她俩叫在新装修的家里,安慰道:“你们什么也不要想了,赶紧准备进京比赛。”这天,杨丽破例让吴老板当了一回厨师。杨丽看着吴老板瘦了一圈的身影说:“这段日子真的谢谢你,不是你帮忙我这房子是无法装修的,你还帮我垫了不少钱,真的,吴老板,我要好好感谢你。”晚饭后,铃铛和吴老板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杨丽和杨霞了,杨霞走进一个新装修的宽大的卧室,望着一套暂新的床上用品和家具,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杨丽说:“这是老师为你准备的。”杨霞喊了一声:“阿姨。”杨霞的脸上慢慢有了泪水,游移的目光好像在寻找什么。杨丽说:“你是在寻找你的木吉它吗?”杨霞点点头。杨丽说:“对不起,它被烧了。”杨霞说:“我知道。”杨丽定定地看着杨霞,但怎么定神,目光还是分散了,游移了,杨霞在她的眼里一点一点地在长大,长到目前这个时刻,正好长大了两岁。杨丽的眼睛模糊了,杨霞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块一块碎片,又好像变成了一场凶猛的大雪,从天外向她袭来。杨霞是走进了她爷爷的岁月了。杨丽从一场凶猛的大雪中猛地惊醒,啊的一声,把杨霞从她爷爷的岁月中拉了回来。杨霞说:“阿姨,我刚才看见了爷爷,他在为我钉烧烂了的木吉它。”杨丽说:“孩子,爷爷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杨霞说:“阿姨,你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杨丽说:“孩子,为了《边城印象》,真是苦了你。”杨霞说:“阿姨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实现你的愿望。”杨丽被这句斩钉截铁的话震慑了,说:“我等待着。”说着眼前划过了杨霞在《边城印象》结局时最轻盈的一跃,那是杨霞人生最辉煌的腾空,也是她人生最亮丽的风景线。
   两千年元旦,国家文化部群文调演民族民间歌舞艺术大赛开始了,历时一个月。澧艺代表团的参赛节目是省里惟一的一个大型歌舞剧,这在未公演之前就已引起了新闻媒体的不断关注,元月十五日,《边城印象》在北京大剧院引起了所有专家和数万名观众的惊叹。那一天,在观众的心目中,《边城印象》不亚于我国的第一颗卫星上天那么激动人心。当天的首都晚报、电视台和全国各地的各大媒体都报道了这一喜迅。杨丽、晶晶、杨霞、铃铛的名字普天盖地而来。有很多记者已把目光和镜头聚焦在田川身上了。纷纷评述这位颇具艺术眼光的文化商人为振兴我国民族民间艺术立下了汗马功劳。两千年二月五日的颁奖晚会上,《边成印象》在中央电视台的直播中举起了金杯。泪水、汗水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灿烂辉煌的鲜花和掌声。
   澧水县文化局为迎接《边城印象》凯旋归来,准备了一场本土大型文艺晚会,县政府有两层意思,一是县里的迎接,二是剧组的汇报。剧团计划起程的头天晚上,田川接到一个通知说:“金泉国际金融集团董事长要来澧水,请他这个副董事长要高规格接待。”于是田川就要苏主任通知剧组连夜趁飞机赶回澧水,他要用金光闪闪的《边城印象》来接待这位与他合作两年多的国际金融寡头。
   这天晚上,接待晚会如期举行。黄头发蓝眼睛的金融寡头坐在田川身边,眼睛盯着台上漂亮的女孩子,时而目不暇接,时而目不转睛,时而目瞪口呆。剧情推到高潮《梅娘神》一场时,杨霞高跳飞翔,优美动人,但也有人看出杨霞在跃进时也虚晃了几个回合,都差点栽倒了。国际友人也看出来了,这是美中不足。国际友人问:“这个动作不协调了,她们是怎么得的金奖?”田川这时也有些感觉,说:“可能是刚下飞机,太累了。”友人点点头,啊啊的,笑了。这时,田川才仔细琢磨起舞台上的东西,这是他花一百万为中国文化事业打造出来的精品力作。他想,忙了这么多年了,也应该好好坐下来,仔细品味一下台上的每一位演员才是。他双眼盯着自己的情人铃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离情别意,自然比别人的眼睛中的东西要多一些,比如说这国际友人,他的蓝眼睛里就是空的虚的,虽然眼睛里是热热闹闹的。这一看不打紧,其实铃铛的每一个眼神都在他田川的身上,就像一张网,网住了他,他此时感觉到是无比的幸福,他想起来应当给金玉花园五号交房租了,要是物业管理找到铃铛要物业管理房租费,这不糟了?这小铃铛不是要响翻天了?他听着铃铛天簌般的歌声,想着一个决定,他想在中心广场的开工之前,就给铃铛买一套房子吧。如今,铃铛拿着他给她租来的钥匙,在外面炫耀,也是他田川的耻辱。
   田川跟着国际友人的目光,盯上了杨霞的舞蹈,这一盯不打紧,她那出神入化的舞姿真的是比天仙还美,他想起来了,这就是吴老板告诉过他的杨总导的养女澧艺的校花杨霞吧。看着看着,田川有点坐不住了,他觉得这女孩子是那么的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他被一种美带入了一种回忆,但回忆没有线索,一切都是混沌茫然的。
   掌声一次又一次地把剧情推向高潮,在最为辉煌的时刻,杨霞高高的跃起,全场再一次暴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但万万没人想到,剧终时,杨霞却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重重地摔倒了。
   杨丽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抱起杨霞。杨丽抱起杨霞,就像母亲抱起女儿,泪水无声地流淌。杨霞还处在半昏迷状态,口中呢呢喃喃的,声音很细,尤如蚊子哼哼:“鸽子,鸽子……”杨霞醒来后,又有了新的演出任务。杨霞无声地流着泪水,对杨丽说:“阿姨,我要退出剧组,我要报仇。”杨丽问她这是为什么?杨霞说:“你把我爷爷的包裹拿出来,那是我小时候的血泪帐。”杨丽感到惊讶了,说:“那不是你爷爷要你记着小时候的苦,长大不忘本的吗?怎么是血泪帐呢?”杨丽迷惑了,杨丽的迷惑是有道理的,杨丽从半截烧毁的盒子中拿到这个血衣包裹时也有一种本能的怀疑,她就悄悄作了化验,但化验结果表明那衣服上的血迹并不代表什么,她才放心。此时,杨霞提出了一个令人十分迷惘的问题,杨丽还是很尊重杨霞的意见,拿出了那套已经烧去大部分的破衣服和一角信笺。杨丽说:“对不起,都是那场爆炸的灾难。”杨霞说:“我知道。”
   看见那套脏兮兮的血衣,杨霞明亮的目光顿时暗淡下来,她眼前的一切都黑了。就是几年前的那个黑夜,一个平头矮个子眨着一双被酒气淹渍成灰色金鱼眼泡似的眼睛,听了她的木吉它,看了她的跳舞,欺骗她,让她上了他的车,说是带她去一个更好挣钱的地方,结果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她看见他的车上摆满了好多金鸽子,她没有挣脱那只纹了一对鸽子的手,那根可恶的手指抠进了她的那个地方,抠出了鲜血,然后,他把她推下了车,给她甩了一百元,那一百元沾满血腥味,她没有要,任那晚狂野的风吹向了天边。
   就在《边城印象》接待演出的半个月后,国际刑警在追捕那位金泉国际金融集团董事长的过程中,同时带走了田川。据说这个集团涉嫌数起国际金融诈骗。
   一个晴朗的日子,杨霞收拾好爷爷留给她的包裹和自己的行李,悄悄搬出了杨丽老师的家,这是她生活了七年的家。这一年杨霞的实际年龄已经满了十九周岁。
   
   
   作者通讯地址:427000湖南省张家界市文化局李文锋
   电话:13574463232
   
金鸽子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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