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块银元 |
| 作者：牧石 作于：2006-7-22 9:36:19 访问：636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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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坐渡船回家的时候，奋草把给春枝买的细花布从篮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还把它贴在脸上，幻想着春枝穿上了用这花布做的衣裳，和他紧紧搂在一起，任他亲嘴……
坐在奋草边上抽旱烟的一位大爷忽然笑眯眯问奋草：“给媳妇买的？”
奋草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把花布放回篮子里去，盖上布，扯谎说：“不是的，给我妹妹买的……”
大爷噢一声，只是笑。奋草知道瞒不了他。
上岸后，奋草大步朝家里跑，耳旁呼呼生风，心里想着，春枝看到这漂亮的花布，一定会笑得跟野月季花似的好看。
回到家，奋草忽然觉得家里有点不对劲。
大黄狗没有象往常那样不等他走到家门口就窜出来迎接他。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却黑乎乎的，没有一丝亮光。屋门洞开，里面黑得吓人。
奋草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在门口叫了一声妈，没有人答应。迈进门槛又叫一声，还是没有人应声。再朝前走几步，他忽然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倒了，手里的竹篮子也摔了出去。伸手一摸，绊倒他的是一条毛乎乎的狗，已经死了。再一摸，边上还有个人。
那是他姆妈，身上一件衣裳也没有，胸口粘乎乎的一片，全是血。姆妈也已经死了。
奋草吓得浑身发抖，哇一声哭起来。
“姆妈呀……”
奋草不知道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哭了一阵才意识到，多半是鬼子来过了。他马上想到了倪大爷一家，想到了春枝，不禁惊恐万分。摸黑把姆妈抱上床、用被子盖严以后，奋草跑出了家门。
倪大爷家也是屋门洞开，屋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丝亮光。奋草抖着身子走进屋，掏出洋火，摸到桌子上的油灯跟前，摘下玻璃罩，抖着手，划了好几根洋火才点上油灯。
拧亮灯芯，奋草一眼就看到浑身是血的倪大爷脸朝墙倒在外屋墙角里，手里攥着一把利斧，斧刃上带着血。端着油灯走进里屋，又看到倪大妈脸朝下死在里屋的床边，衣服背后也全是黑乎乎的血。
再朝床上看，只看见垂着半边帐门的破蚊帐里平躺着一个人，身上一丝不挂，正是春枝。春枝肚子上一大滩血，也早就断了气。
奋草放下油灯，从地上抱起被子盖到春枝身上，抖了半天身子，才扑到春枝身上痛哭起来。
后来邻居韩大妈告诉奋草，鬼子是傍黑从船厂兵营那边悄悄摸过来的，一共来了二十多个人。喝得醉醺醺的鬼子一进村就挨家挨户踹门找女人。因为鬼子是晚上来的，没有人发现他们，村里有二十来个女人被鬼子糟蹋。包括奋草家和倪大爷家在内，全村一共死了十来个人……
第二天，奋草在村外的坟地里埋葬了姆妈、倪大爷、倪大妈和春枝，一共起了四个坟。奋草把可怜的大黄狗也埋在了姆妈的坟边。
春枝是最后下葬的，身上裹着奋草替她买的红底细花布。奋草迟迟不愿意把春枝往坑里埋，抱着春 “春枝，你死得冤哪……”
终于把春枝放到坑里去以后，奋草忽然发现她右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好象攥着什么东西。慢慢掰开那只手一看，原来是他送给春枝的小半块银元。这一下，奋草就哭得更狠了。
“春枝，你死得太冤哪，啊—啊—呃—呃—呃……”
奋草病了，浑身滚烫。
躺在床上，奋草昏沉沉看着墙上大大的那个工具袋，想起了大大说的那些关于亡国奴的话。鬼子真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高兴了，叫你去给他们烧饭，给你大米饭吃，还给工钱。不高兴了，就把人弄死。他就是王法，想弄死谁就弄死谁。想弄死几个就弄死几个。想么时候弄死就么时候弄死。大大还说，当了亡国奴，要想活命，就看各人自己的命好不好了。大大、妈和倪大爷一家命都不好，都叫鬼子弄死了。想着想着，奋草眼前模糊起来。他觉得，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可是奋草并没有死。在床上躺了两天之后，第3天早上，奋草醒了过来。他觉得肚子饿了，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朝锅屋里喊了一声姆妈。锅屋里没有人答应。奋草这才想起来，姆妈已经死了，已经埋到地里去了，大黄狗也埋到地里去了。还有倪大爷、倪大妈和春枝，都埋到地里去了。就剩下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还活着。
奋草坐在床上看着空空的屋子，发了一阵呆，然后从床上爬下来，走进锅屋，生上火，把从军火库带回来的锅巴全部倒进锅里，熬了一锅筷子插上去不倒的稀饭，然后蹲在锅灶前，就着咸菜缸里姆妈生前腌的咸白菜，把肚子填了个饱。
看着灶肚里暗红的柴草余烬，奋草在想，他是不是还要到鬼子的军火库去烧饭。去，就有大米饭吃，一个月还有三 块钱工钱。不去，就要饿肚子。想到后来，奋草觉得倪大妈和倪大爷一家都叫鬼子害死了，自己再到军火库去给鬼子烧饭，就太没有出息，太对不住大大、姆妈、倪大爷、倪大妈和春枝了……
柴禾堆边上扔着倪大爷送给奋草的那把旧斧子。奋草朝斧子看一眼，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听倪大爷说过，崆山那边有个打鬼子的游击队。游击队在那里打过鬼子的一个运粮队，打死了十几个鬼子，抢跑了八大车粮食。游击队背走了四大车粮食，余下的，就分给当地没有饭吃的老百姓了。只可惜游击队人少，枪也少，没有办法跟鬼子硬拼，抢了粮食以后又退回山里去了。奋草当时就问倪大爷，游击队为么不多招些人去跟鬼子干。倪大爷说，人不是都怕死吗？没有摊到自己头上，哪个愿意动刀动枪的去打仗？等到自己家里有人叫鬼子害死了，才想到要报仇。游击队那些人里头，十有八九都是这样……
拿起柴禾堆边上的那把旧斧子，奋草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奋草到姆妈和倪大爷一家的坟上去磕了几个头，然后背着个小包袱离开了家。他没有带倪大爷送他的旧斧子。他腰里别着的，是倪大爷砍过鬼子的那把利斧。他手心里紧紧攥着春枝临死前攥在手心里的那小半块银元，咬着牙绕过金岭船厂的鬼子兵营，沿着杨柳江北岸一直朝西走。他要崆山那边去找游击队，跟他们一起打鬼子，替自己的大大、姆妈、倪大爷、倪大妈和春枝报仇。奋草铁了心，一定要找到游击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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