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块银元 |
| 作者:牧石 作于:2006-7-22 9:35:15 访问:573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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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奋草在难民营门口卖了十多天瓜子。难民们见铁匠街的局面已经安定下来,没有什么危险了,就纷纷离开难民营回家去了。难民营一空,奋草的生意就做不成了。奋草提着没卖掉的大半篮瓜子回家后,问倪大爷再该去哪里卖瓜子。 倪大爷端起小酒盅咪一口土烧酒,说:“要说铁匠街,也就是二马路人多。到人多的地方去卖就对了。” 于是奋草又到二马路去卖瓜子。 二马路交叉路口西边人更多些,瓜子卖得也快些。可是奋草每天经过交叉路口鬼子的哨卡都得朝鬼子鞠躬,叫一声“太君”,心里怪别扭,就不去交叉路口西边了,只在道口东边卖。 一天下午,奋草正在道口东边一家蛋行门口卖瓜子,忽然走过来一个拎着竹篮子来买鸡蛋的日本兵,冲奋草叫了声“喔咿(喂)”,把奋草吓了一跳。日本兵却在笑,用怪里怪气的中国话跟奋草说:“你,给吾们骚饭(给我们烧饭),丘不丘(去不去)?” “……烧,烧饭?”奋草慢慢站起来,心里砰砰直跳。 “有每西(有饭吃),大米饭。有工钱。栽告(这个)——”日本兵放下篮子,从肥肥的军裤口袋里掏出几张中国纸币,数出三张票子给奋草看,做手势比画说,“一告又三开钱(一个月三块钱),每西(吃饭)不要钱,丘不丘(去不去)?” 奋草有点发怵,使劲摇头。 “害怕,不要!”胖胖的日本兵以手拟枪,指着奋草心口,做出抠扳机的样子说,“栽告(这个),嘭——没有。三开钱,丘不丘(三块钱,去不去)?” 奋草不敢不答应,就拎着卖剩下的小半篮瓜子,跟着日本兵去了他们的兵营。 一进兵营大门,奋草就看到大院里停着一辆四个轱辘的大汽车,车上是一大帮嘻嘻哈哈穿着漂亮和服的日本女人。车下站着几个日本兵,正在一个一个把她们抱下车来。带奋草进来的日本兵笑嘻嘻用日本话问奋草:“尼烘挠嗡那,给来以?(日本的女人,漂不漂亮)?”奋草听不懂,光朝他看,莫名其妙。日本兵哈哈大笑。后来奋草才知道,这是鬼子的一个军火库。他看到的那帮日本女人,是来军火库慰劳鬼子兵的日本妓女。后来方知她们叫慰安妇。 当天,奋草就在鬼子兵营里烧了一顿晚饭。那个名叫桥本俊太郎的日本炊事兵没有让奋草进食堂,叫他在厨房里吃,给了他一碗大米饭,菜是一盆切成细丝的生包心菜,让他沾酱油吃。奋草吃不惯生菜,觉得有股子怪味,香喷喷的大米饭却是吃了个饱。 回家后,奋草跟姆妈说,一个鬼子兵叫他到鬼子兵营里烧饭去了。姆妈吓一跳,忙问他能不能不去。奋草说,不去也就不敢再到铁匠街卖瓜子了。叫鬼子认出来怎么办?再说,在兵营里烧饭有两顿大米饭吃。还说有工钱,一个月三块钱。听说还有工钱,姆妈有点不相信,又问奋草鬼子对他凶不凶。奋草说,那个叫他去的鬼子兵人还算和气。 姆妈还是担心,一晚上没睡好觉。过了几天,见奋草好好的,并没有出么事,姆妈才放下心来。 在军火库烧了一个月的饭,桥本俊太郎果然说话算数,给了奋草三块钱工钱,比他卖瓜子赚的还多些。挨打挨骂的事也没有发生过。居然会这样子,奋草觉得自己还算走运。 奋草暗自庆幸自个儿的命好。 幸运的事儿接二连三说来就来哒。奋草发现日本兵有个毛病,只吃米饭,不吃锅巴,每次都叫他把从锅里铲出来的锅巴扔出去倒掉。奋草觉得实在太可惜,就问桥本俊太郎他可不可以把这些锅巴带回家去吃。 桥本俊太郎哈哈一笑,一挥手说:“毛代以开(拿去吧),关系的没有。” 一来二去,奋草就起了心眼,故意在米饭已经烧熟后,再用小火煨一阵子,把锅底的锅巴烧得厚厚的,每天可以带回家小半篮子,足够他家和倪大爷家五个人吃饱,连大黄狗也吃的直摇尾巴。 倪大爷端着个大海碗走到奋草家门前来,唏里呼噜吃着倪大妈用奋草带回来的锅巴熬出来的稠稀饭,直夸奋草这娃聪明。 春枝却替奋草担心,叫奋草小心点,别让鬼子看出他的小把戏。奋草说我会小心的。小鬼子容易糊弄。 鬼子一直都没有发现奋草的这个小把戏。奋草就天天给家里搞吃的。可是有一天奋草正在锅灶前烧饭,桥本俊太郎悄悄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忽然走上前掀开锅盖,用长柄木勺挖出一小团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又歪着脑袋看看灶肚里的小火,然后朝奋草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说:“子路以奈(真狡猾)!” 奋草听不懂,却猜到桥本俊太郎多半是发现了他的小把戏,心里突突跳起来。桥本俊太郎却并没有骂他,连说带比画,问奋草家里有几个人。奋草扳着手指头哄他说,家里有八口人。 桥本俊太郎不吱声了,自言自语说:“哈七宁嘎(八个人啊)……”过一会又问奋草,“锅巴,噢以细以(好吃)?好七(好吃)?” 奋草连忙竖起大拇指说:“噢以细以,噢以细以!好吃!” “好七(好吃)?”桥本俊太郎摇摇头,表示不相信,看看奋草,又看看灶肚里的火,没再说什么,摇着头一颠一颠走了。 奋草知道,桥本俊太郎是默许他这样干了,觉得这鬼子也不是个个都坏啊,里面也有好人。晚上回家后,奋草把这件事告诉了倪大爷。 倪大爷正光着脊梁坐在屋外的小板凳上乘凉,手里摇着大蒲扇说:“那是,哪一国都有好人。”抽一口烟又问奋草,兵营里别的鬼子有没有打他、骂他。奋草说没有,他就在厨房里干活,不大跟旁的鬼子见面。倪大爷用蒲扇拍一下腿上的蚊子,叹口气,没再说话。 姆妈听到这些却替奋草担心起来,悄悄问奋草,他这样一直在兵营里干下去,会不会出事情。 奋草说:“我帮他们干活,又不去惹他们,会出么事哒!” 奋草确实是按大大说的那样去做的。鬼子说么就是么,鬼子叫干么就干么,总是顺着他们。 有一天,大门口开进来好几十辆鬼子的四轱辘大汽车,往军火库里运来一大批装在扁木箱里的钢枪和子弹。天气又闷又热,军火库里的鬼子兵跑进跑出扛箱子入库,忙乎了大半天,一个个都湿透了衣服,累得龇牙咧嘴的。大概是要犒劳犒劳这些受了累的鬼子兵,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桥本俊太郎带着一个挑了两筐老母鸡的本地汉子回到军火库,到厨房里来叫奋草去杀鸡。奋草从来没杀过鸡,也害怕杀鸡,直摆手说他不会杀。桥本俊太郎不相信,递给他一把日本菜刀,硬叫他去试试。奋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厨房,到水井边一个大木墩前去杀鸡。 日本菜刀又窄又锋利,照理杀起来很方便。可奋草就是下不了手,一不小心,倒把自己的手指头割破了。桥本俊太郎在边上看了哈哈大笑,夺过菜刀给奋草做示范。他抓住一只母鸡的两个翅膀往木墩上一按,手起刀落,就把鸡头剁了下来,鸡血喷了一地。把鸡身子反过来再一刀,两个鸡爪子也被他齐齐剁掉。桥本俊太郎把菜刀递还给奋草,示意他照着做。奋草没办法,只好抓住一只使劲挣扎的母鸡,往木墩上一按,举起刀,照着鸡脖子比了比,闭上眼,一刀砍下去,就把鸡头剁了下来,倒也并不难。只是十几只母鸡杀完,已经弄得他衣服上下浑身是血了。 穿着这身血衣是走不出去的。吃过晚饭,奋草把衣服裤子都脱下来,穿着小裤头走出厨房,从水井里打来一桶水,洗去衣服上的血迹,然后穿着湿衣服回了家。 正站在自家门口等奋草回来的春枝看见奋草湿衣服紧贴着身子的模样,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从摆渡船上掉下了杨柳江。 奋草摸摸窜出门来迎接他的大黄狗的脑袋对春枝说:“没有的事,就是掉下河去也淹不死我!” 奋草要把锅巴分给倪大爷家,跟在春枝后面走进了倪大爷家。倪大爷不在家,奋草把小竹篮里的锅巴分出一些给了倪大妈。叫倪大妈格外惊喜的是,奋草还分给她一堆鸡头和鸡爪子,说是日本人不吃这些东西。 倪大妈欢喜得直朝奋草笑,跟他说:“奋草,这阵子你倪大爷做不到么生意,家里揭不开锅哒,真是多亏你哒!” 奋草有点不好意思,说:“都是一家人嘛,说这些做么事。要不是倪大爷借钱给我做生意,我也赶不上这些好事情。” 奋草正要回家去,春枝一把拽住他,说要告诉他今天碰到的一件吓死人的事情。奋草一惊,问她出了什么事。春枝就一五一十说起来。 今天快吃晌午饭的时候,倪大爷身上有点不舒服,没有出门去铁匠街找活干,躺在床上歇着。倪大妈在锅屋里对他说饭好了,叫他起来吃饭。他答应一声,正准备下床,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鬼子来了!”倪大爷吓得不轻,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叫倪大妈和春枝躲到屋后的柴禾堆里去,又跑到奋草家,叫奋草妈也和春枝娘俩们躲到一边去。 几个女人刚躲好,鬼子兵就来敲门了。 倪大爷开门出去,直朝门外那几个鬼子点头哈腰,叫他们“太君”。 一个鬼子嬉皮笑脸对倪大爷说:“花姑娘,花姑娘……” 倪大爷赶紧摆手说没有。 鬼子不相信,拨开倪大爷的身子进屋,到处乱翻,乱看。 见屋里果然没有女人,鬼子又对倪大爷说:“塌巴阔,塌巴阔(香烟,香烟)……” 这句话倪大爷懂,给他们看自己的旱烟袋,说没有,他不抽那东西。 鬼子没办法,又拿起倪大爷的旱烟袋,做个划火柴点火的手势说:“麻几,麻几(火柴,火柴)……” 倪大爷又听懂了,忙说:“有,有。麻几有,麻几有。”赶紧跑到锅屋去,把家里所有的五六盒洋火全都给了他们。 鬼子收起洋火,又指指门外的马,说:“伍马挠霉西,代子(马吃的饭,大豆),有?代子,代子(大豆,大豆)!” 倪大爷听不懂,直摇头。鬼子比画了半天,倪大爷还是不明白。鬼子只好气呼呼走了。后来听村里人说,鬼子总算在村东头赵大爷家弄到小半袋黄豆,喂饱了他们的马,才离开村子。 春枝躲在柴禾堆里,听到了鬼子和她大大的全部对话,吓得浑身乱抖。幸亏倪大妈和奋草妈一边一个紧紧搂住她,才没有弄出声音来。春枝说,只是因为村里的人发现鬼子早,女人全都躲起来了,才没有人遭殃。 奋草紧张起来,问春枝:“从哪来的鬼子?可是从船厂那边过来的?” 倪大妈插嘴说不是,是路过此地到北边去的鬼子。大部分鬼子都扛着枪直接朝北走了,整整走了一下午才过去,到村里来的没有几个。 奋草这才放心,叫春枝今后一定要格外小心。春枝说,她大大明天就要在屋子后面挖个地窖,到时候人可以往地窖里躲。奋草说那就更好了,叫春枝没事多到屋子外面来,朝东西两头的村口多看看,防备鬼子再来。春枝使劲点头。 晚饭后,奋草要去杨柳江洗澡,洗掉身上的汗臭和白天杀鸡时沾上的血腥气。刚出门,就碰上春枝来找他。春枝问他上哪去。他说去杨柳江洗澡。春枝就要跟他一起去。 奋草说:“人家去洗澡,你去干么!” 春枝说:“我也去洗澡!” “……你也去?”奋草看看她,指指天上的月亮说,“你看看,大月亮底下,就不怕旁人看到?” 春枝把光秃秃的“葫芦头”一昂:“旁人又不知道我是个女的。” “我知道你是个女的,不怕我看到?” “你敢!” 奋草是不敢。不但不敢,等到春枝到河里去洗澡的时候,他还得远远地蹲到大坝上去替她放哨。 春枝到河里去洗澡的时候叫奋草别往河里看。奋草答应得死死的。可是奋草却在大坝上偷偷朝河里看了好几回。可惜只能看到个人影子,么也看不清楚。 等春枝洗完澡,奋草和她一起走下大坝,顺着一条小路回家。迎着一阵阵凉爽的夜风,奋草觉得一身的爽快。 春枝忽然说:“你说话不算话,说好不往河里看的,你看了!” “谁,谁说的?”奋草慌了。 “你看没看?” “没有。”奋草硬着嘴狡辩。 “看了!” “没看!” “真没看?” “真没看!” “算了,”春枝一笑,“你就是看了,也看不到么子。” “没有看就是没有看,谁还哄你啦。”奋草嘴上硬,心里却愧得慌。 小路两旁长满了狗尾巴草,在月光下摇来晃去的,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青草气味。奋草忽然心里一热,伸出手去拉住了春枝的手。春枝竟没有甩开他,任他轻轻地拉着。奋草还从来没有离春枝这么近过,发觉春枝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他抬头看看天,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走了一阵,奋草说:“春枝,你唱个歌吧,我就喜欢听你唱歌。” 春枝不愿意唱。奋草硬缠她唱,她才唱了一支奋草从来没有听过的歌: 雨丝细,菜花黄, 江汉平原好风光, 秧苗青青哥挑担。 田水凉凉妹插秧。 白云高,流水长, 流水河上戏鸳鸯。 鸳鸯哪知人间事, 一左一右游两旁。 晚霞红,映夕阳, 燕子斜飞柳叶黄。 妹妹陪哥采花归, 哥哥可知鞋底香…… 一望无边的银灰色田野上,春枝的歌声传得很远。奋草觉得今天春枝唱得特别好听,唱得他心都稣稣了。 眼看就要到家了,春枝要从奋草手里抽回手去。奋草却抓住了不放。春枝再一抽,奋草抓得更紧了。春枝正要恼,奋草反而一把搂住她,要跟她亲嘴。春枝恼了,拼命挣脱身子,一跺脚,么也不说,就跑回自己家去了。 奋草一夜没睡好。他躺在床上,一边想着明天怎么跟春枝赔不是,一边想着春枝的身子真是软。也怪,一想到春枝的身子,下边的小鸡就硬起来,硬了好一阵子,折磨得奋草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这一夜,奋草愣是没睡着。 夏去秋来,奋草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过得还不算孬——除了能吃饱锅巴之外,还能攒下几个钱来。 奋草没告诉姆妈他攒了多少钱,姆妈也不问他。大大死了以后,奋草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柴米油盐,姆妈随奋草自己安排,从来都不问他钱的事情。奋草是顾家的,但他也有自己个人的小算盘。倪大爷已经把春枝许给他了,他要对春枝尽一点心意,送她一样东西。 一天,奋草从军火库下班后上街转了半天,用攒下的钱扯了几尺好看的红底细花布,打算送给春枝做衣裳。虽说她现在还不能穿花衣裳,总有能穿的那一天吧?他要让春枝高兴高兴,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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