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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银元
作者:牧石  作于:2006-7-22 9:34:12  访问:582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三)
         倪大爷投奔的亲戚是他的堂弟,住在县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全家七口,也是个穷户头,能挤出一间破屋子给倪大爷他们五个人住已经不错了,哪还能供他们吃喝。倪大爷身上带的钱不多,奋草家就更没有钱了。倪大爷本想在当地找些木匠活做,他堂弟说,崆山这里不象铁匠街,是个小地方,连本地木匠都找不到活干,怕是难。倪大爷看一眼奋草大大的那个工具袋,问奋草跟他大大跑了一趟丘山埠,有没有学会补锅手艺。奋草直摇头。倪大爷就不吱声了。
         给倪大爷他们五个人住的那间屋里原先有一张大床。倪大爷安排奋草娘俩睡大床,然后用一副旧门板和拣来的几块旧木板,拼拼凑凑另搭了个板铺给倪大妈和春枝睡,倪大爷他自己去睡厨屋里的柴草堆。奋草妈不肯睡大床,要让春枝她们娘俩睡。倪大爷死活不让。
         奋草尿泡须子短,有尿床的毛病,一直是姆妈半夜里叫醒他起来尿尿。有时候叫迟了一点,奋草就会尿湿一褥子,只好第二天把湿褥子晒到自家后院里去。因为跟春枝的姆妈俩睡一个屋,奋草怕自己尿床的秘密让春枝知道,睡觉前让姆妈半夜里千万不要忘记叫他起来尿尿。姆妈说不会忘记。谁知道姆妈路上走累了,睡得死死的,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赶紧去摸奋草屁股底下的褥子,竟然干干的。也怪,从此后,奋草尿床的毛病居然不治自愈了。奋草比半路拣了元宝还要高兴。
         为了维持两家人的生活,奋草跟倪大爷一起到县城的街上去卖炒瓜子。倪大爷手巧,炒出来的瓜子喷香,买的人不少。但爷俩卖瓜子赚的钱,也只够两家人勉强吃个半饱。
         开春后的一天,奋草跟倪大爷上街卖瓜子。回来的路上,奋草看到当铺门口有个小男孩在啃白面馍馍,心里馋得慌,一不小心,在石板路上滑了一跤,把裤子摔破了,露了屁股。奋草只好背过手去抓住摔破的地方,一直到看不见人的地方才松手。
         回到家,姆妈让奋草把裤子脱下来,要替他缝补。奋草正在屋里脱裤子,正巧被进屋来的春枝撞见。奋草光着屁股一个猴跳窜到床上去,一把抓过破被子往身上遮盖,羞得春枝扭头就走。姆妈见了,也禁不住露出了久已不见的笑容。
         奋草以为春枝已经走了,正要下床另找裤子穿,春枝却在外屋说:“被子盖好没?我进来啦!”慌得奋草赶紧再缩回被子里去。
         奋草的看一眼奋草,笑着朝外屋说:“进来吧。”
         春枝就进来了,从姆妈手里抢过奋草的裤子,说:“大妈,我替他补吧。”
         奋草姆妈笑眯眯说:“你针线活都学会啦?”
         春枝一甩辫子说:“早就学会了!”
         奋草看一会春枝的两根长辫子和她嘴角上的那颗美人痣,对春枝说:“你替我缝结实些,别到时候绷开了,害我在大街上露屁股。”
         春枝白他一眼说:“你今天不是已经在大街上露过一回啦,再露一回又怕么事?”
         奋草姆妈看着两个孩子斗嘴,只是笑。
         奋草老觉着肚子饿,总想哪一天能吃饱肚子就好了。
         有一天,奋草又跟倪大爷上街去做买卖。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奋草忽然发现路边有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他蹲下身子,把那个小东西从泥地里抠出来。抹掉上面的泥巴一看,竟是小半块龙洋!奋草高兴得要命,把它递给倪大爷看,问倪大爷:“倪大爷,你看这能不能卖钱?”
         倪大爷笑说:“是银子,当然能卖钱。”然后又把它还给奋草,说这半块银元也就三四钱重,卖不了几个钱,不如奋草自己留着玩。
         奋草看看手心里的宝贝,忽然又问倪大爷,这小半块银元够不够打两个银镯子。
         “打两个怕是不够。”倪大爷一笑。“打一个还凑合。”
         奋草回头朝他拾到宝贝的地方看一眼,心想,要是再能够拾到这么大的一块就好了。
         倪大爷见奋草的眼睛老往路两边的泥地上寻觅,朝奋草哈哈一笑,说:“再能拾到这么大的一块,就可以叫银匠替你打一对银镯子了。”
         奋草被倪大爷看穿了心思,怪不好意思的。
         晚上回家后,奋草把这小半块用水洗干净的银元送给了春枝。
         “你拿去玩吧,”奋草说,“倪大爷说,够打一个银镯子了。”
         春枝很喜欢,把它攥在手心里,睁大眼睛说:“真给我了?”
         “那还能假嘛!”奋草说。“我哪回哄过你了?”
         倪大爷的堂弟有个小丫头叫春红,比春枝小两岁。奋草他们来了以后,春红老爱找奋草哥说话,缠着奋草陪她玩耍。奋草被她缠不过,下雨天不能上街做买卖的时候,跟她跳过几回绳绷子,叫春枝看见过。
         春枝看见春红嘻嘻哈哈从门外经过去追打她弟弟,忽然把碎银元还给奋草说:“你送给春红玩去吧。人家那么喜欢跟你在一起……人长的也好看。”
         奋草脸红了,说:“不给她。这小丫头难缠得狠。”
         春枝笑了,说:“人家不是喜欢你吗。不喜欢你还不来缠你跳绳绷子玩,不叫你奋草哥哩。”
         奋草说:“哪个要她叫!她有哥哥,我又不是她哥。我只认你这个妹妹。”说着又把碎银元塞到春枝手里去。
         春枝一甩辫子说:“哪个是你妹妹!”
         说管说,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怪高兴的。
         见春枝翻过来、翻过去看那碎银元,奋草比吃了白面馍馍还开心。
         过了端午节,有消息传来说,铁匠街已经平息些了。倪大爷打听清楚铁匠街真没有事了,才决定回家。
         奋草和姆妈随倪大爷一家动身回金岭市。倪大爷堂弟一家特意把他们送到村口,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春红看着奋草,眼泪汪汪的,不停抹眼泪,弄得奋草不敢朝她看,心里怪不好受。
         春枝看出来了,悄悄把奋草送给她的那块碎银元塞到奋草手里,跟奋草说:“把这个送给春红去吧,给人家留个纪念。”
         奋草忙把碎银元塞回春枝手里说:“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春枝脸一红,跑到倪大妈身边去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埋奋草大大的地方,奋草跟倪大爷一起,给大大起了一个坟头。奋草给大大磕了几个头,又和姆妈一起,给大大烧了从崆山带来的一叠黄纸钱。大黄狗好象也通人性,一声不响坐在边上看他们烧纸,一动也不动。倪大爷说,等以后打完仗,再找个机会把奋草大大的坟迁回金岭去,叫奋草一定要记清楚这个地方。奋草四下看看,说他记清楚了,西边是汪家台,东边有五棵树,南边是片坟,北边是一片庄稼地。
         倪大爷说:“现在兵荒马乱的,今后这里不知道还要埋多少人,能在坟头上做个记号就好了,免得将来认错地方。”
         奋草想一想,到四下里拣来五块拳头大的石头,埋在大大坟头的南边。他把石头埋成交叉的十字花,就象倪大爷在船厂拉大锯时用的那种木头马架子。
         倪大爷连连点头说:“好。好。这就不会认错了。”
 
         回到金岭,奋草和倪大爷两家的房子倒好好的,家里东西也还在,没有人动过,倪大爷却没有活干了——那家造船厂里的东西都叫人偷去,地方也叫日本鬼子占去做哒兵营。倪大爷只好每天坐摆渡船过杨柳江去铁匠街,给人打个桌凳家具和风箱么事的混饭吃。
         奋草又提出要给倪大爷做徒弟,帮倪大爷干活。
         倪大爷刚从铁匠街回来,正蹲在院子里一块大石头上抽旱烟,看他刚买回来的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在地上啄食。听奋草一说,倪大爷苦笑一声,说现在铁匠街生意清淡得狠,等到铁匠街市面好转、生意多了,再带他学手艺不迟。奋草在崆山时跟倪大爷学会了炒瓜子。倪大爷借给奋草几块钱,叫他去铁匠街卖瓜子,先填饱肚子再说。
         奋草有点害怕,问铁匠街鬼子兵多不多。倪大爷说鬼子兵不少,成天打着膏药旗在大街上转悠,但也并没有见他们胡来。
         “老百姓该干么干么,打呀杀呀的,倒没有见着。只有一条,”倪大爷提醒奋草说,“见到道口哨卡上的鬼子,得叫他们一声‘太君’,向他们鞠个躬,不然就要挨嘴巴子。记住这个就行了。”
         奋草这才放心,眼圈一红,说:“倪大爷,我认你做干大大吧。”
         “行!”倪大爷说。停一会又说,“奋草,我看你人怪好,也聪明。你要是看着我家春枝好……”说到这里又停一停。
         奋草心里突突跳起来。
         “你要是看着我家春枝好,”倪大爷接着说下去,“将来就叫春枝跟你过,我也放心。你说哩?”
         奋草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倪大爷又告诉奋草,铁匠街教会的那些大鼻子外国人,在一家教会学校里安了个难民营,信教的、不信教的都收,总共收留了好几千口人,日本鬼子倒也不去找他们麻烦。因为传教的是英国佬。进难民营的多少都有几个钱,每天要派人到街上来买东西。这些人在难民营里没有事干,闲得慌,也到外面来买花生、瓜子吃着玩。要是奋草到难民营门口去卖瓜子,生意一定不会拐。倪大爷的话不会错,奋草决定到难民营门口去卖瓜子。
         金岭造船厂已经成了鬼子的兵营。为了防备鬼子的欺负,倪大爷叫来剃头匠,给春枝剃了个象奋草那样的“葫芦头”,再让她穿上男人衣裳,把她打扮成小男孩。还特意叮嘱她,万一碰到鬼子来,一定要记住往脸上抹锅灰,弄得黑一点、脏一点,叫鬼子看不出来她是个丫头。
         奋草在自家锅屋里炒瓜子,刚剃了“葫芦头”的春枝过来帮他拉风箱烧火。
         奋草上上下下看了她半天,说:“还是象个女的。”
         春枝拿起吹火棍朝奋草吹一口,笑说:“人家本来就是个女的嘛。”
         奋草发现毛病出在她那紧绷绷凸起的胸乳上,一下红了脸,说:“天热了,衣裳穿的单薄,就看出来了……”
         春枝举起吹火棍就打。
         奋草边逃边说:“我已经认你大大做干大大了,你就是我的干妹妹。哪有妹妹敢这么打哥哥的。”
         春枝还是不饶,追到外屋里来打,一边说:“就打,就打。哪有哥哥象你这样不正经的!”
         奋草不好意思跟春枝直说,过河去铁匠街做生意之前让姆妈告诉春枝,最好找一块布,把她胸口那块地方裹紧些,不然还是能看出来她是个女的。姆妈答应转告春枝,又朝她自己那鼓鼓的胸口看看,很担心的样子。
         傍晚,奋草卖完瓜子从铁匠街回到家,正喝着姆妈给他煮的红苕稀饭,春枝羞答答蹭进奋草家来,站在门口对奋草说:“奋草哥,你看,这回象个男的了吧?”
         奋草一看,她胸口那里果然平下去了,却故意逗她说:“还是不蛮象。”
         春枝疑惑起来,朝自己身上左看右看,一抬头,见奋草在笑,就明白奋草在逗她了,说了句“你坏死”,扭头就走。
         姆妈从锅屋出来,笑着对奋草说:“你又惹她!”
         奋草却皱起了眉头,说:“姆妈,你说,和日本鬼子这仗要打到猴年马月?”
         姆妈皱起眉头说:“我哪晓得哟。”
         奋草说:“我恨不得鬼子明天就滚回他们东洋老家去,好让春枝重新留起头发,扎上小辫子,穿上花衣裳。她现在这样子,活象个小尼姑,丑死了……”
         姆妈长长叹了口气,么也没说。
半块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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