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枪声 |
| 作者:李文锋 作于:2006-7-9 22:47:19 访问:700 评论:6(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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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 李文锋 一 栽秧刚上岸的一个晚上,月光像一地碎银子撒在了农家的院子里。斑竹收拾好家务活,在鸡笼猪栏边转一圈,觉得牲口都安顿妥当了,就放心了。山里的初夏不怎么热,但蚊子多,斑竹还是拿起一把自制的大棕叶蒲扇,扑哧扑哧地扇着,从后门出来,爬上自家的里坎,来到了邻居的院子里,看坐在院子里的宁听山拿竹蔑编竹花篮。斑竹轻手轻脚地上来的,没有吭声,宁听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老婆就嗅出了她的气味,用一支竹篙在床头啪啪地敲得响,就像白天敲着驱赶啄食晒在院子里粮食的鸡和鸟一样。宁听山的老婆生老二不久就落下了瘫痪,在这样有月光的晚上听到坎下斑竹的声音,就无故地烦躁。月光下,屋内的竹篙声传得很远,好像这月光也被敲响了。 空山村产竹,篾匠很多,近几年县城的竹框几乎都是出自空山。前几年,宁听山和大伙靠编框,发了一点小财,但这个粗加工很快就赚不到钱了。宁听山靠自己的巧手,揽了一个细活,给一个干花店编各式各样的竹花篮工艺品。斑竹有事没事,从屋后门一看,只要宁听山在摆弄那青丝篾,她就情不自禁地要来看。她看宁听山编竹花篮,就像看老书先生过年写对联,也像是看人画画,看得入神时,就等于是自己在编,不过她不是用篾编,她是用丝线织,用彩线绣。斑竹看着,很少说话,她主要是欣赏。有时,她也会说上一句:“宁大哥,你比姑娘们还心灵手巧。”这时,宁听山会把一双灰朦朦的眼睛抬起来,笑一笑,那笑就会像一朵硕大的菊花,覆盖了整张脸,一拧一朵的笑个没完。 宁听山年轻的时候做篾匠,走东窜西,走到空山村,就被人留了下来,安了家,原先住在村中央,后来看上青竹山的水竹,就拖儿带女搬上空山村的青竹湾来了,村里人和他老婆都问过他,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从小就跟一个师傅到处跑,自己是孤儿,师傅也没告诉他是哪里人。斑竹一家也是外来人,到空山村都挪了三个地方,搬到青竹湾才定根。都是外来人,两家就容易沟通,彼此关照,无话不说。平常的大务小事,抗拒外侵,就拧成了一股力量。青竹湾背靠青竹山,一派水竹悠悠,这给宁可食无肉也不可居无竹的宁听山带来了好运。斑竹来后,把房子建在了宁听山的前面坎下,在屋的两边当头上各栽了一小片的斑竹,居然栽活了。阴阳先生过路说:“两小片斑竹,是一把剪刀,先剪了两条腿,后剪了两条命。”这话斑竹是听到了,但她只当是笑话,没往心上放,再说她栽这两片竹,也是高人指点而为之的,嘴巴两块皮,道理各说各的,看来这往后的命运只能是靠天意了。斑竹姓吴,名红柳,可她偏偏只爱斑竹不爱红柳,就自我改了名,叫斑竹,索性连姓也不要了。 斑竹和平常一样欣赏宁听山编竹花篮。月光在宁听山的手指间跳舞,他把月光就顺势编进了花篮里。院子里,横竖摆着很多竹子,架着一口锅,宁听山用水把细如丝线的篾丝煮到八成火喉,就捞了出来,一束一束扎起来,用时才好用,产品耐磨不出虫。斑竹真想拿起这些精致地篾丝,纳到自己的鞋底上去。斑竹说:“这篾破得真是好,比我的丝线还光滑。”宁听山说:“我收你当徒弟,你干不干。”斑竹只当是开玩笑:“我不想抢你的生意。”有风从脸上走过去,拂动了院子里向日葵叶子上的月光。斑竹和宁听山只讲了两句话,屋内又啪啪响起了竹篙声。屋内人说话了:“他爹,和谁说话呢,那么亲热的,我还没死呢。”宁听山有愧于他老婆,生老二时,没少让她受风受寒受累,所以老婆向他出恶气,他是屁都不敢放的。但在外人看来,他却是个怕老婆的全身都长着软骨头的好男人。 院子里安静了。月光如水银一样,在地上流泻。刚才没注意的蛙也呱呱起来,青竹山的莹火虫也提着灯笼过来巡逻来了。一只竹花篮不管是大是小,要几十种篾丝才能织好,有的蔑丝还上了色彩,在月光下发出了层次浓淡的灰黑色光芒。有时,斑竹在一旁给宁听山递一递篾丝,他的工效就快很多。屋内静了下来,宁听山轻轻说:“等这一批花篮交货后,就给你开点工资。”斑竹说:“不要,你要是有心,给我编一个大口竹花篮,可以装很多花。”宁听山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屋内又有啪啪的敲竹篙的响动了,说:“你个死猫,还不去捉老鼠,到这床头讨什么嫌。”宁听山不做声了,示意斑竹给火里加一块木柴,自己挥舞着几十片细丝篾,把满院子的月光搅得粉碎。 月光全部向青竹山照了过去。墨青色的竹叶尖闪动着点点白色的光芒,竹林中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儿仍旧在巡逻。有两只狗在叫,斑竹听到狗叫声,分辨出了那叫声中的缠绵,脸上羞羞地发烧。斑竹想,自己的男人真是一个楞头青,还不如一只狗。说男人是楞头青,斑竹心中又有些虚,每到青竹山快活一次,回到家里,就不敢看男人的眼睛,总觉得男人眼睛里又记了一笔,像是记下的变天帐。斑竹的男人姓卫,叫卫长城,是四川人,早些年来湖南打工多到水中作业,落下了风湿病,整天小腰上挂着个收音机,最爱收听敌台,经常给村里男女老少讲国际形势。斑竹就是被卫长城那张嘴给迷住了,一个城市郊区的如花女子竟然落得过和他私奔的下场。斑竹投靠嫁过来的隔房姑姑,来到空山村安了家落了户。 斑竹就一个独儿上初中一年级,叫卫竹根,到学校寄学。竹根不在家,虽然少了乐趣,但斑竹和卫长城都觉得松活了许多。这不,一农闲,卫长城小腰上挂一个收音机,就去村中心耍去了。要是学校放假,卫竹根也会跟爹去,但卫竹根不喜欢听敌台,他喜欢玩弹弓,他和一帮爱玩弹弓的小孩子聚集在刚搬来不久的一个外地军人家里,听他讲故事,讲描准技巧。那军人是通过乡民政专干介绍到空山村里来居住的,单身汉,年纪也不大,过来就住在村里原先荒芜的土墙队屋里,与村里其他人不搭架,单家独院的一个人,孩子们原先对这里最熟,现在又多了一个好玩的大哥哥,他们是开心死了。村里人也喜欢军人这小子,秋天来了,村里就给他出点米、油、菜之类的生活用品,请他帮大家巡逻守山。有人说空山村还真是热闹呢,有两大景观,一个是收听敌台的听收音机迷,一个是以玩弹弓为主的枪杆子迷。宁听山有两个小孩,宁老大是个儿子读高中一年级,宁老二是个姑娘与卫竹根读一班。宁听山对孩子管得很严,从来不准他们与村里其他孩子一起玩,孩子总要长大的,搬到青竹湾这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也算是宁听山的一个用意。孩子不在家,宁听山反而多了一样事,要照顾两腿不能下床的老婆。 夜风吹过来一片新竹的气息,月光显得冷清起来。一只半人高的小口大肚竹花篮还才编到一半,宁听山就听出了屋里老婆在敲竹蒿的意思。宁听山说:“屋里那个,要我帮她端水,她要洗身子了。”宁听山边说边收拾身边的刀子、竹花篮和铁锅。斑竹看看偏山的月儿,估意扑扑地扇动手上的大蒲扇,说:“今天不过瘾,一只花篮都没偏完。”宁听山说:“这活是细活,老板要求又严,一只花篮要赚个工钱是要打好几个通宵才能搞完的。”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屋内更加不高兴了,吼了起来:“要搞到后山去,莫到这大路上现世。”宁听山不声不响地进了屋。斑竹在啪啪的竹篙声中也扑扑地扇着蒲扇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这时,正好卫长城也从村中心回来了,带回了一肚子的新鲜事,他准备上床后给自己的老婆讲得听。 二 卫长城好好的就被一场秋雨淋出了病。医生初查是内风湿引发了心肌炎,如果不根治,将来的生活就会有问题。动手术要三万元,钱到哪里去弄?这愁死了斑竹。卫长城准备放弃自己的治疗了,可斑竹还是咬了咬牙:“借”。斑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不会忘记恋爱那阵子,她得了一场大病,身上输了卫长城的一千多CC血,一想起来,心里就热,血就沸腾起来,血就直想往外涌。两人结婚后,卫长城早就忘记了这事,而斑竹却没有忘记,她曾对好姐妹说:“第一个进入你身体的那个人,哪怕是坏人,也搅乱了你的灵魂,让你一生都不会安宁。”人一但有了灵与肉的交流,不管是互相污染或互相洗涤了,各自都会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斑竹一盘算,只要借到宁听山的一万元,就没问题了。秋收后,宁听山又卖了一批竹花篮,这是今年合同上的最后一批货。宁听山经常给斑竹透露些销售情况,脸上流动的是自信和那点迫切要得到她肯定的意思。久而久之,斑竹的心中也就有数了。这天早上,斑竹把宁听山堵在了出门放牛去的路上,说:“昨天告诉你的事,你想好没有,到底是借,还是不借?”宁听山说:“借是要借的,好亲还不如近邻的。”斑竹说:“听你的意思是随便打发一下叫花子。”宁听山说:“老底子都送那两个小祖宗读书了,这新钱也还没有结到帐。”斑竹说:“你别给我转圈圈了,就一个字,借还是不借。”宁听山看着斑竹那双好看的双眼皮,看着他啃过的那调皮的嘴皮子,心就跳起来了,心就稳不住了,走下坡路了。他心想这个夏天就两次,心里实在是想了。宁听山一走神,说:“竹妹子,我就是借,也要借足给你。”斑竹这才笑起来,笑得实在是好看。宁听山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里有一种渴望的韵味,被斑竹浪浪的笑声一口吞没了。宁听山说:“还是原配的好。”斑竹听出了宁听山的醋意,心里就充满了快乐,说:“现在他不在家里不是好了,晚上我从医院回来一夜。”宁听山听着斑竹的话,心里恨不得马上就想上,可眼睛往前面山坡上一看,都有人朝这边看了,他赶快吆喝着呆头呆脑的老黄牛走了,回头给斑竹抛过来一句无头无脑的话:“我还以为你和我想得是一样的。” 斑竹一家人没有手艺,吃不上手艺饭,田土是不敢荒的。秋收了就要秋种。 卫长城的手术很成功,斑竹照料也很细心,身体恢复很快,只要有个帮手就可以基本上自理了。抢种那几天,斑竹给卫竹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要他照顾一下爹,自己回家把洋芋和油菜种下去,秋好半年粮的。斑竹回到家里,心里就充满了一种秋高气爽的快意。 这天晚上,宁听山说:“老婆,我到青竹山砍几根夜竹来,那个花店又要点细货了。”砍夜竹破的篾柔忍,篾货结实又有弹性,不仔细看,花篮就像是上等玻璃钢做成的,这个道理他老婆懂,叫他快去快回。宁听山说:“至少要等到上露水才能砍回来。”他老婆说:“你只要不跟别人上露水就行了。你要,我给你用嘴来。”宁听山苦笑了一声,说:“好老婆,我不会忘了你父母去逝时交待过的话,你父母把你这根独苗交给我,我就要对你好一辈子。再说,那时你家不收留我,下一站我真的还不知要走到哪里去?这都是命。”他老婆说:“这与我父母无关的,父母要我想好,我那时被你那几根手指头勾了魂,我就愿意了,你也好,愿意倒插门。现在我成了屎,你只能吃了,你说你浪到空山来,是不是缘分?”宁听山低着头说:“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我俩啥也不要说了。”宁听山从五岁开始跟爹到处做篾匠,六岁时单独操刀,一上手蔑活儿就超过了老子。老子含笑九泉之时,说:“儿,不管这个世界将来怎样变,我都放心了。”十九岁的时候,宁听山闯到空山来,没说几句话,凭着给老婆家编织的一只蔑背笼和一只送中午饭的竹篾篓子,就把自己的老婆搞定了。 宁听山一出门就钻进了冷冷清清的斑竹的家里。山乡的秋夜有一种丰实的味道,新米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青竹湾。狗不在家,两家的狗都不咬对方,平常孩子们互相进出,狗视而不见,连招呼都没有,在狗的眼中,这坎上坎下的两家院子就是一家人。 斑竹看到宁听山眼睛里的东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宁听山说:“怎么不开灯?五瓦的灯泡都舍不得。”宁听山说着从臭哄哄的脚套鞋里,摸出一张二十元的票子,递给斑竹。斑竹说:“你又不是头一回来,软柿子熟透了,闭着眼睛你都找得到,点什么灯点。你打锣去,你不怕瘫子敲竹篙,我还心烦呢。”宁听山递钱的手还伸着,斑竹说:“收回去,抵一万快的利息钱。”宁听山不好意思起来,说:“谁要了你的利息了?”斑竹说:“你洗了没有?”宁听山说:“洗了我还能到青竹山去砍夜竹?”斑竹就给宁听山倒了水,拿了自己的毛巾,要他擦擦。宁听山又乖又听话,斑竹就慢慢蓄了一池激情。 秋夜的月光散发出一种清淡绵长的思念,从窗口照进了斑竹的家。在一团黑色的蚊帐里,斑竹说:“我就喜欢你这几个又大又粗的手指头,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编的竹花篮把什么都说了。”宁听山说:“你真的就喜欢这几个开裂的手指头,别的一点都不喜欢?”斑竹扒在宁听山身上,左手摸着他的手指头,右手抚着他的那个慢慢昂了首挺了胸的东西,说:“你坏。”宁听山听到了几声竹鸡叫,是竹鸡,好像是来自青竹山,又好像是来自斑竹的心上。宁听山小睡了一会儿,看到月儿从窗前走过去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的那会儿,他看见十几年前,他第一次送给她的一只竹花篮,静静地搁在窗台上,这个时节,山里花不多了,斑竹就插上了那束常开不败的干花。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玉人就在宁听山的身边。宁听山说:“今晚月色真好。”斑竹说:“月新人旧了。”宁听山说:“那我要给你编一个更漂亮的新竹花篮,你为什么又不要了?”斑竹没有回答什么,只是说:“夜不多了,我都听到啪啪的竹篙声了。”青竹山的夜静得出奇,先前叫的那几只竹鸡又叫了两声。哔剥一声,划破了青竹山的夜空,斑竹和宁听山同时听到了枪声。昨天有人说,今年庄稼地里的野东西多,这肯定是军人巡夜的枪声。 宁听山搞完了,在枪声中感觉出一种格外的遐想。他扎实裤腰带,轻轻出门走进月光地,掮起斑竹早先就准备好了的几根水竹,就从后坎上爬了上去。枪声响后,宁听山家高大的公狗“黑”,携着斑竹家的小母狗“花”,也从青竹山回来了。两只狗各自汪了几声,缠绵的尾声搅动了月光,青竹湾愈发宁静起来。宁听山故意重重地摔下竹子的声音,屋子里响起的竹篙啪啪的声音,伴随着“黑,回来了?!”的声音,在这宁静的月夜里穿透力极强。 三 秋天的青竹湾,宁静而空旷。斑竹搬过来的时候,与村里几户人家把房前屋后的一些边角零星地换过来作了自留地。每到秋天,收了黄豆、包谷,她就要督促男人多种些荞麦、洋芋、油菜。近几年荞麦种的人少了,加工也难,她基本上只种两样,洋芋和油菜。斑竹跟男人说:“洋芋是个好东西,把果子长在地下,比红茹好吃,不张扬,易保管。”她男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女人聪明,是要他像个洋芋蛋。斑竹跟邻居宁听山说:“秋冬多种些油菜,来年油菜花开,遍地黄金,遍地彩蝶,遍地金蜂,山里换了新衣裳,山里就有了一种气势。土地每年都要嫁一回,嫁给春天当新娘。”说这话的时候,必定是宁听山帮助斑竹翻耕板结的山坡地的时候。那时候斑竹的孩子还小,宁听山的孩子也小,两家关系融洽,真如一家人。卫长城体力活不行,自已就主动在家里煮中饭,炒鸡蛋拌小葱,用宁听山送给他家的一个精致的蔑篓送到屋后山坡上去。卫长城一送就走了,他要回去陪宁听山的老婆下洋芋种和撒油菜籽。两家既可以说是换工,也可以说是合作。但各家心里还是有数,哪家也不会多出一个工,一个耕地工,连牛带人算三个小工,这是空山村历朝历代的规矩。换工时,两家小孩就跟着妈妈到各家地边玩,劳动的气氛就更加浓了,是两家小孩的天真沟通了两家大人的心灵。 今天一大早,斑竹就到山坡上清理了枯燥倒伏的一坡包谷杆,等待宁听山来翻耕。宁听山迟迟不来,斑竹有点急。她想急有什么用?就坐下来歇息,细细想些过去的事。她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自然而然想起过去的一些事,那都是些美事。“花”经过昨晚的折腾,也安静地躺在了斑竹的脚边,圈在一蓬毛草上,眼睛半眯半闭着。青竹山传过来一片画眉鸟的鸣唱,声声都好像唱进了她的心里。昨夜的枪声消失了,白天又恢复了平静,谁也没有计较什么。这一切好像都是山里生活的组成部分。宁听山屋后三棵松柏树上,有一群白色鸟在嘎嘎嘎地吵架,斑竹完成了昨夜的梦,看着白色鸟甚是可爱也就不觉得烦。身后有秋蛙在呱呱呱,斑竹就想起男人的话,那是她生卫竹根后,卫长城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像有了儿子什么天下的好事都有了,他像把什么事都放下了,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说:“哎——有竹根了,就好了。”“就好了”这三个字,斑竹想了十几年了,她还没想出个来由。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是他发现了什么秘密?就这三个字折磨得她这些年来不怎么省心。男人一字不提她的不是,她毕竟心里有鬼,男人越来越不想那事,她心里更是不好受,她是替男人悲哀,她每次到别人那里满足后,她都要替男人想一回,因为她的初恋毕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是包办婚姻,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撕毁她的结婚证。 十几年前,斑竹结婚五年多还是空肚子。有个算命先生讲,搬三次家后,必有。一切都应了天意,卫长城高兴,一高兴就买了个收音机,这么多年来,他就养成了收听敌台的习惯。有次他收听到日本鬼子要用飞机屙屎的炸弹炸他们这个县了,他就挨家挨户地通知了,结果让全村人在自家地窑里,躲了三天三夜,事后,有人骂他的娘,扬言要把这个外地佬赶出空山村。但也有一帮好奇者,与他保持了高度一致,成了他的捍卫者,这帮人就像村里的听收音机协会,有事无事都裹在了一起。卫长城有了这个爱好,斑竹一个字也不说,还支持他,一直支持了这么多年,斑竹自己的事,也就发展了这么多年,好像有点井水不换河水的意思。但卫长城的事是明的,他胆儿就大,不虚什么,经常是高谈阔论,发挥他两块嘴皮子的特异功能。每到这时,斑竹总是觉得男人的话中有话,也就更加小心谨慎,百般敬奉男人,乐得男人逢人便说斑竹的好。 斑竹搬到青竹湾不久,油菜花满山遍野地开放了。那种金黄色的油菜花在她的心中嘹亮无边。她摘一朵插在鬓边,脸上就生动起来,她摘一朵看在眼里,眼睛就朗润起来。就在那天晚上,她和宁听山压倒了一大片油菜花。第二天,害得宁听山老婆扶了一天,才把压倒的油菜花全部扶正。他老婆说:“听山,你乍不放个套子,后山的野猪来了。”宁听山说:“老婆也会查脚了?”他老婆说:“我不是查脚,是后山的油菜花昨晚被野猪拱了。”宁听山说:“野猪又要来偷油菜和拱洋芋来了,是得下几幅套子了。” 那个春天的油菜花谢了,斑竹把宁听山送给她的竹花篮里换了一束细细的星子花。斑竹看来看去说:“还是不如油菜花好看。”卫长城在一旁就说:“明年我跟你种好大一片油菜花。”就这一句话,这么多年来,不管斑竹两口子有什么事,都不会忘了种油菜花。今年也不另外,卫长城动了手术,她也要把这油菜花种下去。种下油菜花就等于种下了土地的春天,土地年年有春天,人生也就年年有春天了。 春天是想不来的,是从土地里悄悄长出来的。“黑”嗖的一声窜到了“花”的身边,“黑”用高高的鼻梁嗅“花”的尾巴根,“花”围绕斑竹转圈,“黑”也就围绕斑竹转圈。斑竹就朝山坡下看去,一头老黄牯上来了,高大的宁听山掮着犁铧,像掮着一套玩具似地轻松上来了。一亩洋芋一亩油菜两天就犁完了。斑竹在宁听山的帮忙下,三天就下了种,土地安详了。这几天,斑竹和宁听山也特别的安详。不安详的是屋里那个瘫子,这几天,天天半夜里啪啪地敲竹篙。也幸好她敲竹篙,宁听山对斑竹说:“村里的鸡这几天被外来的黄鼠狼偷去了大半,我家的一只也没少。” 四 栽秧上岸后,花店来人说:“花店的生意不好做了,要的竹花篮也少了。”宁听山一听就明白是老板来毁合同来了。这时正好斑竹带来一个信息,说一碗水的镍钼矿赚钱,开矿的人像捡金子的。小的时候宁听山跟他的父亲去过煤矿,知道开矿是个赚钱的路子,听了斑竹的信息,他动心了。他想老是守着个蔑匠手艺已经赚不到钱了,要把老大送出头,还要补贴斑竹些小用,实在是困难了。他爽快地撕了合同,老板付了他的竹花篮欠款,就两清了。这几天,宁听山从坎上向坎下飞了几次眼神,好不容易找了个时机到青竹山放肆了一回。宁听山下决心从学校里让宁老二休了学,回家照顾妈妈,宁老二懂事早,知道妈妈的病是为她落下的,心里就格外伤心,爹一说起要她回家照看妈妈,她哭着哭着就回来了。 一碗水虽然和空山在一个县里头,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宁听山走了两天才走到边。这里的镍钼矿太赚钱了,有的人都赚疯了。几只山都是偷偷挖的,干得早的老板有上亿的收入了。这里的山已经挖得像个蜂窝了。开矿的洞口很小,人钻进去几米,洞就深了开阔了,里面黑黝黝地矿苗,他们不叫矿,叫黑金。挖矿的人虽然脸上全是黑的,但两只眼睛却是异常的放光。宁听山运气又好又不好,运好是他一去就找到了一个好老板,一个星期下来,就赚了个一千多,这是他蔑匠手艺的半年收入。运歹是他没有赶上好时候,现在上面晓得这里在私自开矿,上面下来人调查来了,最多能开个半年三个月的,也不知道。上面为了制止开矿,经常突击检查,抓到一个洞罚十万元。矿老板为了利益,就联合起来放哨,在山岗上立一根青叶子树,上面来人了,就把树放倒,就像当年抗日时,老乡们用的消息树。这一招,最近被人告密了,没本事挖矿的人告一次密可以拿到县政府百分之三十的奖金。现在县政府又下了通知,准备强行关闭炸毁这些非法开采的矿洞。不久工作组就要下来了。宁听山听到这些消息,真是后悔早没来,他回想几年前就有人说过这个地方的矿,可没有往心上放,心想这岩头全值钱也不凶,他哪里晓得这岩头真的就是黑金。但就在宁听山失望之际,却又有人给他带来了好消息,说:“县长的侄儿子到市里拿到了一个批文,这里至少还可以开采一两年。”这消息是真是假,挖矿的工人也搞不清,但上面要派的工作组却迟迟没有下来,这让开矿的人边看边挖,像干特务的,又害怕又紧张。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干一天就有一天的好收入,这让他们又渐渐地忘乎所以起来。“还可以开采一两年”,这是一个对无限欲望具有限制性的残酷惩罚,这个时间界线对加剧矿山的掠夺性开采起到上火上浇油的作用。 时间就是金钱的观念,到这里日益加强。连续发生了几次矿洞交叉斗殴事件,连续发生了两起炸死人的事件,但这些事件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地消失了。宁听山打听到了这里面的巧了,是老板之间的高度团结,用金钱化解了一切风险。这一阵子,死去的人也高兴,活着的人更高兴,他们的怀里揣着刀口般锋利的崭新的票子,小洋楼有了,孩子上学有了,不老实的人还可以到卖Q的女人身上去压一回两回,也不在话下。 宁听山没想到邻近几个山头上发生的事,一下子也发生在了自己所在的矿洞里了。宁听山所在的矿洞是个年轻老板,行事果断,待他们五个工人如兄弟。这天中午,青天白日,一个远方的同伙就被哑炮炸死在矿洞里了。老板通知亲属来后,给了三十万,走人,家属二话没说,碎肉碎骨的就地埋了,像是种下的几包人种,再回头就找不到坟丘了。钱唤起了家属们的心理平衡,悲伤的情形也就大大减弱了,活着的人有了钱,死去的人万事皆空,就什么也不想了。告状那是因为心里不服,才惹出的事端,这几年来这非法矿山上不曾发生这样的事。宁听山想,这里倒是一个太平盛世。他们几个矿工每人也无缘无故得到了两万元,老板说是给他们的奖金。老板发钱时说:“都是一个洞里的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就这几句话,大家心里就明白了,三十八万元一条人命,也合算。 快秋收了,山外面收矿的叫山里面挖矿的停几天。宁听山想家了,想斑竹了,就搭乘矿车回来了一趟。今年的秋,宁听山是收不成了,就事先请了人,三十快钱一天。回来的这几天,宁听山一看到斑竹,身子就有一种着了火的感觉,这是他在矿山上日夜忙活时没有的感觉。可这几天也怪,卫长城半步不离斑竹,也不去村里聚会去听敌台了。卫长城的身子骨虽不那么强,但脚步还是很勤的,斑竹走到哪里,他就跟在哪里,除了上茅房,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斑竹怎么也甩不掉,又不好意思起火,更不好意思扯个卵谈,要把男人支开一阵子或自己开溜一会儿。宁听山没有一点空子可钻,只好无可奈何地与他俩口子赖在一起闲聊,讲些无边无际的话。 斑竹问宁听山矿上的事,他没透露一个字,只是从抽的纸烟上,从请人帮工上,从口气上,向斑竹两口子显摆。斑竹从宁听山的眼睛里看出了他是赚了钱了,就故意说:“借你的钱,等卫长城的病根拔了,慢慢还。”宁听山说:“不忙,不忙,好亲不如近邻的。”宁听山说着问卫长城:“长城,你说是不是?”斑竹又说:“你不放心长城,还有我们的竹根,他不读书了就跟你学蔑匠,三年五年的不收工钱,当你的顾工,抵了债,也不得了。”宁听山说:“不说钱了,这几个钱我还是有的。”斑竹从这句话里就听出宁听山的底子了,知道他在矿山上是赚了的。斑竹顺口说:“要不,你把卫长城也带去,给你们煮个饭呀什么的活儿,他还是行的。工钱,你只要给他个饭钱就行了,多余的你就扣了抵债也行。”卫长城在一旁收听他的敌台,不恼也不烦的,话涉及到他时,就皮笑肉不笑地看一下宁听山的眼睛,宁听山也不回避,反而看得卫长城不好意思起来,好像宁听山在外,他卫长城在天天睡着他宁听山的老婆似的不自在。 就几天时间,很快过去了,宁听山带着一点怨回到了一碗水矿山。矿山果然在他回去的第二天又开工了。其它几个人这几天肯定心满意足了,眼睛是平和的。他们不知道他老婆不行了,就问这几天是不是小别新婚。他无奈地说:“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几个人就寻根问底地刨出了他的心思,大家就同情他,说:“今晚上你就住洞里去。”宁听山不知何意,也不问,便使劲干活,他有用不完的力气。晚上,伙计们真的让他住进了矿洞,叫来了这几天来他们几个消遣过的一个胖女人。胖女人很主动,自称孤女,说是没有生活出路,只好靠各位大哥日了过日子。胖女人的身世,他很同情,不想沾她了,只想给他一点钱叫她走人,可他下面那个地方,又不答应,但他还是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掐得阴了血,慢慢赶走了自己的欲望。他同情地给那胖女人三十元钱,他想比给斑竹的还多呢,可他没想到,她却不要钱。他认为她嫌少,又给她加了十元,她还是不要。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第一眼看哥哥,就来了兴趣,我不要钱的,你来一回吧。”宁听山心里哗的一下热了,最终是没有守住自己,很是快活了一回。宁听山起身出洞时,胖女人要他五百元。宁听山一脸狐疑,先是不给,后是讨价还价,最后几个伙计进来了。他们问明情况,三下五除二,把那胖女人给梆了。然后,又用炸药雷管把那胖女人炸得是碎肉碎骨。一个伙计对宁听山说:“大哥,你不用担心了,你不用出日Q的五百元钱了,老板还会给你奖金的。”这个过程简单而神速,让宁听山看得神经麻木,晕阙过去了。 待宁听山神经正常起来,他怀里揣着一塔刀口般锋忍的票子,已到了雪花纷飞的腊月。过几天,老板就要放他们回家过年了。 五 天寒地冻时,宁听山郁郁寡欢地回到了青竹湾。他把一塔崭新的票子压在枕头下面,脑子里满是胖女人的影子。“我不要钱的,你来一回吧。”这种声音越来越恐怖,越来越搅得他心灵不安。为了寻求安宁,宁听山想用斑竹的影子来驱逐胖女人的影子。可斑竹的影子总是被卫长城死死地挡在了身后,宁听山越想接近越是难以企及,心里就越发的烦躁不安起来。刚回家的几天,他学猫叫,学狗叫,都不灵了,他屋里人就啪啪地敲着竹篙说:“你学又学不像,你学的都是母狗母猫的叫。”宁听山没好话的说:“我不在家,猫狗都变声音了。”宁听山恨不得杀了自己或杀了他人,他好几次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不出门,瘫子说:“累了,好好歇几天。你过来,我给你弄弄就好了。”宁听山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 放了寒假,宁老大做了很多家务,他说:“妹辛苦了,爹辛苦了。都是为了我上学才这么辛苦。我放假了,就要替替你们。”宁老二高兴坏了,就到卫竹根家玩,看他做作业。卫竹根很聪明,做完家庭作业,就学编竹花篮。卫竹根只要看到过坎上宁伯伯编的花样,他都会编,除了破蔑功夫不到家,其余手法、作派、式样哪一点都不比宁伯伯的差。斑竹看后,说:“真是的,这孩子。”宁老二在一旁看出了神,高兴得不得了,就拿了卫竹根编的一只小口长颈花瓶,回到家里与爹的相比较,她说:“妈,竹根哥比爹的还编得有气势些呢。”说着,她就把在学校里戴过的一朵退了色的大红花搁了上去,真是好看。她妈说:“你少玩些,帮你哥多做点事,让他多看点书。”宁听山看到卫竹根的竹花篮,心里一惊,感觉到那只花篮上有股气韵与他编的花篮上的气韵是相通的。他想难怪斑竹开玩笑要这小子学蔑匠的,看来还真是一块好料。 过年了。山里人吃年饭选择的时间是从半夜开始吃,越吃越亮,象征来年亮堂堂的。腊月二十九的一天,家家户户在家里忙年,腊月三十的子时丑时就起床,不见天光时就响起了鞭炮。今年卫竹根先放响了鞭炮,宁听山的老婆就在床头炸响了竹篙,说:“今晚守年,你们把火烧得大大的,给新年接气,鞭炮一定要抢到人家的前面,炸个头彩。”宁老大赶快去找爹买回来的鞭炮,找了好几圈,宁老二才说:“到娘的床下面。”今年年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雪,就像天地间炸开了无声的鞭炮,一天一地的纸花纷纷扬扬的满天挥舞。宁老大的鞭炮炸响了青竹湾上空,比卫竹根的响亮而持久。宁听山的老婆说:“过年了,又一年了。我这样已过了五个年头了吧。”全家人都听到了她的话,宁听山给老婆递上年饭,眼睛里充满着惆怅与怜悯。一双儿女分别给娘敬菜,眼睛里放飞着年味的喜气。 正月初一,宁听山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他早早地吃了饭就带着“黑”钻进了茫茫的雪野,出门时,他在后坎上,吼了一声:“青竹山的竹,今年要发一片好笋了。”宁老二打开窗户,她娘伸长脖子,看窗外的雪下得好漂亮,像一队一队的仙女下凡来了。宁听山老婆要宁老大跟爹去青竹山看看,学到认竹子,将来有个万一,回家学了蔑匠也好讨吃。宁老大跟上爹,他爹说:“我去放套,人去多了气味大,你和妹在家里去给坎下的卫叔拜年去,到你卫叔那听听敌台,听听敌人是怎么过年的。”宁老大看爹出门时没有带上野猪皮,怕爹冻着,就说:“爹,你把放味的东西忘了。”宁听山这才想起来,他跟宁老大说过,穿着野猪皮去放套,就是放味,既可防人味乱窜,又可防寒,带着野猪皮味一路游走,野猪就误认为是同伴来过了,野猪就会失去警惕,步入同伙的领地,野猪灵得很,是很不容易上套的。宁听山想,这孩子也真是有心。宁听山折身回家从一口装蔑匠工具的陈旧楠木箱子里轻轻取出了那件据宁听山自己说是祖传下来的东西。宁听山上山了,宁老大很听话,做完家务,乘娘睡着了,和妹就到坎下去了。 “拜年拜年,粑粑上前。”宁老二冲着同学卫竹根打了开台,宁老大笑笑地说:“叔,婶,给您拜年了。”宁老大递上去一瓶竹叶青酒,一条简装烟,一包红糖,一包水果糖,四样东西,四季发财,这是乡下人拜年的规矩。斑竹接过东西,高兴坏了,说:“你两兄妹就是懂事。竹根没给他宁伯先拜年,你们却半斤鲤鱼倒提起了。”小孩不知道客套,宁老二就和竹根跑到雪地里堆雪人去了。宁老大就凑到卫叔身边听敌台。斑竹说:“竹根他爹,你给几个孩子弄中饭,我也到姑姑家的几个老表那里去看一看。”卫长城漫不经心地说:“竹根娘,这么大的雪,青竹山的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都是家里人,等天罢两天,也无所谓。”斑竹说:“你哪里都不喜欢走,一天只抱个机子,到时怎么走得齐?”卫长城还是漫不经心地说:“不要紧,今年我保证陪老婆走完所有亲戚。”外面的雪紧一阵松一阵,斑竹就想着青竹山还有一个人在那里东张西望的。 乡下的习惯是拜了年就要吃一餐饭的,这是来年的吉祥饭,要吃的。斑竹一边准备给孩子们办饭,一边就想着雪地里的宁听山。宁听山肯定等在了他俩曾多次交欢的一个岩层上,那是一个像床一样大小的岩层,攀三人多高的岩壁就上去了,岩壁上的青藤一排排掉下来,正好盖住岩层,像青纱帐,让她有了一种安全感,让她有一种今生今世,玩一次就死掉也无憾的快感。这么大的雪,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不会的,他那么高大,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他又有野猪皮,垫在下面暖着,也不会冻着的。斑竹又想起了那次下雨,宁听山固执地在岩层上等了他两天两夜,那次她是感动得哟,让他怎么日都没有过瘾,感情浓烈得总是在那两天两夜的等待中化不开,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今天又勾起了她的兴奋,她都有点身不由己了。斑竹走到卫长城身边,想说点什么的却突然忘了,想了一会才说:“给几个孩子炒点什么菜?”卫长城正听到关键的地方,没听斑竹的话,也点点头。斑竹就在外面去取木柴,看一眼天上雪小了下来,心里就想宁听山你这回千万别固执啊。初一的半夜里,斑竹听到坎上有响动,“黑”也叫了几声,她才放心眯一下眼睛。初二宁听山同样去了青竹山,早早地吼着:“青竹山的竹,今年确实要发一片好笋了。”斑竹听着,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心尖尖上爬动,早饭后,斑竹一家,去姑姑的几个老表家拜年,路过青竹山时,斑竹的脚停了几次,像是走不动,又像是听青竹山竹尖弹动冰雪的响声。初三宁听山同样吼叫一声,带着“黑”去了青竹山。斑竹一家初四回来,竹根回拜了宁伯的年,宁听山就送了半边新鲜的野鸡肉给卫长城。当晚,斑竹请客,宁听山到坎下来吃晚饭,餐桌上,斑竹抛过来一个无奈的眉眼,就什么话也没有了。 今天,两个男人异常兴奋,喝了两瓶竹叶青,斑竹没有劝他俩是喝还是不喝,任由他们尽兴也好尽情也好尽疯也好,她只装着什么也不知。斑竹一边给几个孩子讲些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一些过年的习俗故事,不让孩子们掺和两个男人的兴致,一边倾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音,这是他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她一个也放不下。最后,宁听山的豪气、胆识、大度还是打动了卫长城。卫长城看着宁听山抽的高级烟,虽然过年才抽,看着他手腕上的那快表,显然是新买的,心里就动了。卫长城心里想自己的收音机也该换了,更为该死的是斑竹总是在枕边说:“还差人家借给你的一万元救命钱呢。”现在宁听山主动给他这个邻居透露了赚钱的秘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别人的呢,何况都是那些长舌男开玩笑的话,怎能当真呢,自己又没有抓到什么把柄。于是,卫长城就千恩万谢起宁听山了,并打听起矿山的一切细节。宁听山说:“你别老想得累死人,那可是个轻松活,老板大了,用的全是机械化,人只要操作的。”卫长城说:“大哥,你真是我的好大哥,好亲不如近邻,真是这样的,好亲不如近邻。”宁听山说:“别客气了,初五就走,今年可能也干不了几个月了,不管干几个月,半个月你就可以还我的那一万快钱了,还了,无账一身轻,你提个收音机,不就是青竹湾的神仙了。”卫长城听着,嘿嘿笑着说:“要是早和大哥沟通就好了,我早就是神仙了。”卫长城说着,口气里都有点悔恨自己鸡肠小肚的意思了。宁听山觉得火喉到了,说:“我们两兄弟什么都不要说了,一切都在这水中,来,喝,初五以后见分晓。”两人的杯子刚刚举起来,青竹山就传出了哔剥的枪声,宁听山说:“狗日的军人,听这沉闷的枪声,又不知撂倒了一个什么大家伙。”卫长城对赶仗放套没有一点兴趣,此时又处在赚钱的狂喜念头中,甚至连枪声都没听到,就说:“来,干,这杯我敬老兄弟。”卫竹根听到枪声就跑出去了,他要去分军人的一零半星的收获的。山里人狩猎枪响赶到边,无论打到什么,见者有一份。 酒喝得差不多了,卫长城说去一下茅厕,斑竹过来清理餐桌的时候,宁听山醉眼看着斑竹清澈的眼底,晚上去青竹山的意思就有了。这天晚上,宁听山在瘫子啪啪的竹篙声中,斑竹在男人的剧烈的呕吐声中,到底还是没有去成青竹山那个岩床上。啪啪的竹篙声逼得宁听山都有杀人的心思了,剧烈的呕吐声搅得斑竹恨不得撕开自己两腿间的东西。难熬的一夜过去了,早春的阳光像一把一把金色的扫帚,挥扫在茫茫的大地上,在一点一点扫去枝叶上草丛间田野上山岗上小路上的积雪。山风像早春的过客,走过山岗、田野,它们给村庄留下了一些动人的话题,不久就会在青枝绿叶间开放。 初五一早,卫长城要出门了,斑竹递过来一个包袱,说:“到矿上多听宁大哥的,如果累,还了人家一万元就回来算了,如果能干下去,就多赚几个钱,竹根也正是用钱的时候了。”卫长城看到宁听山在前面向他招手,他就从斑竹手上接过包袱,朝斑竹笑笑,眼睛中弥漫着难分难舍的味道,说:“走了。” 六 三个月以后,斑竹到村里的催芽棚里催了谷芽。谷芽刚上棚,她就接到了去矿山的通知,她有一种预感,又不相信那种预感,但最后的事实还是证明了她的预感。 斑竹把卫长城的碎肉碎骨埋在了一碗水的矿山上,就和宁听山一起回到了青竹湾。刚回家的那天晚上,宁听山守在斑竹家里,心里无比悔恨地说:“竹妹子,真的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就糊里糊涂,明知是五炮同时点的,他硬说只有四炮,伙计们争着说是五炮,他硬说只点四炮,结果大家要他去看过究竟,真的就存在了一个哑炮,炸了他。”斑竹没有精神,话也说不起了,就拿呆呆地眼睛看宁听山。宁听山说:“你不能这样的,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竹根还靠着你,你自己的路也长。”斑竹勾着头说:“不怪你的,都是命。走的那天晚上,他问过我,是去还是不去,我簇拥了他,要他去。”宁听山说:“人要活出个样花来,不做点事也不行,哪有大男人天天拿着个收音机东游西荡的。”斑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大男人总得活出个样子来吧,可就没想到,他这么命薄。”宁听山说:“我知道你心疼他,我都让老板吩咐他做的最轻松的活。”斑竹说:“可那也是险活。”宁听山说:“进了洞,拿了老板那么多钱,活都是险的。我们打炮眼,可以说命就是用丝线悬在头顶的岩头上的。”斑竹说:“事情都过去了,活人要紧,我把他治病的一万元给你还上也好省个心。”宁听山说:“你这人也真是的,心上放不得事,那一万元钱长城去的第一个月就还给我了。”斑竹说:“啊,矿山这么挣钱的,难怪他们不要命的日夜干,我想卫长城是不是也是日夜的忙糊涂了。”宁听山说:“也有这个可能,听说最近省里要下来人检查了,下面的人干得一天是一天。长城的命还算好,在检查前安安静静的走了,还给你和儿子留下了一笔不少的款子,这辈子省着点也有了。”斑竹说:“你还去吗?”宁听山说:“听老板通知。我们那老板,心善,心里亮堂堂的,一接到上面通知就停了,其它老板黑良心的多,一个死人补十万,就私了,如果有人告,那是跑不脱的。”斑竹说:“难道没人动告的念头?”宁听山说:“没有。你想想十万元,一个农民,哪来的这么多钱?告了,老板花点钱把上面全部摆平了,又不是有仇有冤的,就了结了,搞得不好,按国家政策赔偿,还只有几万元,十万也拿不到,还要给矿老板退。人死了又不能复生,聪明人何苦来着。”斑竹说:“时间不早了。我不会有事的。”宁听山没说什么了,屋外一片蛙声传进了斑竹的家中。同时,宁听山听到了啪啪的竹篙声,斑竹也听到了。 宁听山得到确切消息,一碗水的矿山有可能全部关闭,听说一个副省长都来到现场看了。宁听山见好就收,把赚得的钱到县里存了好几个银行。栽秧上岸后,原先那个干花店的生意又好了起来,老板又派人来定竹花篮了,样式、数量比原先要多,质量比原先要求更高。有了钱,宁听山的底气足了,他与老板的业务员咬了一把,最后把价格也咬起来了。宁听山又铺开了场子,在家的时间就多了,他老婆说:“听山,老二的老师来过几次了,大队干部也来过了,还送来了两百元钱,说是劝老二要上学去。”宁听山权衡再三,说:“老婆子,你要是想过几天正常人的日子,就把老二留在身边,照看你,给你端个茶水送个饭。我一个人在家,只能给你送几餐饭,肯定没老二服伺得周到的。”他老婆说:“这我想好了,这辈子,你不嫌我,我晓得知足了,但我不能废了孩子的学习,害他们一世。特别是老师说老二是班上的尖子生,我就下决心要她再上学了。你怕花钱多的话,从现在起,我每天吃一餐饭就够了,我一天躺在床上不动,也不是那么饿的,省着点给孩子上学。”宁听山说:“这你不用操心的,这一年多来,给孩子上学的书钱还是多少挣回了些,何况现在又接了这么些单,忙的时候可能还要请人帮忙呢。” 青竹湾的月光仍然还是那么的美丽,宁听山把月光编进了他美丽的竹花篮。宁听山选来了青竹山最好的水竹,他还向斑竹买了她屋当头的斑竹,斑竹的花纹正好符合老板的心意,给精致的竹花篮增添了几分独具魅力的古典风韵。老板后来,不光卖花,还单独卖起了竹花篮。经过了几个月的痛苦煎熬,斑竹也逐步恢复了神志和脸上的色彩。和往日一样,只要坎上有挥动的月光,斑竹就会拿起一把大蒲扇,走上坎来静静地坐在宁听山的身边,嗅着他那身男子汉的气味,看他几个粗大的手指是如何把一缕一缕的月光编进花篮里去的。斑竹一切都正常了,就是不爱说话了。月光下,一切都是静静的,斑竹坐在宁听山旁边,痴痴呆呆的,没有一点响声,只有“黑”追着“花”有时不尽意时,汪汪叫两声,屋内才会听到啪啪的竹篙声,有时屋内还传出一种声音,明显比原先柔和:“黑不要乱叫。” 斑竹很长时间对那事没有兴趣,宁听山没有勉强她。宁听山一个人干了两家的重活,晚上就编竹花篮。一到晚上,宁听山就特别来神,近来斑竹还有意无意地帮他当起了下手,帮他煮细蔑、破粗竹、递蔑刀,样样在行。宁听山说:“你歇着吧,你又不是我徒弟。”斑竹说:“你到时会有徒弟的。”宁听山说:“你是说竹根,这孩子聪明,是读书的料,听说他是班上的尖子,怎么也不会学这玩意儿的。”斑竹还想多讲几句话,屋内就传出了瘫子的声音:“和谁说话呢,那么亲亲热热的。”接下来就是烦人的啪啪竹篙声。宁听山说:“真烦人,这竹篙声敲得我都快得神经病了。”斑竹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是她男人去逝后第一次展开笑脸,这个笑里跳跃着月光,有了一定的活力和生机。 “花”躺在斑竹的脚边,肚子大了一圈。宁听山没有看出来什么,斑竹却看出来了,她对“花”就产生了一种怜爱。这个晚上,宁听山在啪啪的竹篙声响过后,就来到瘫子床前说:“今晚蔑煮少了一点,还得再煮一点,我就晚睡一点,你好好休息。”他老婆说:“我瞌睡没个规律的,白天睡了好几觉了,你别管我。老二有两个星期没回家了,老大有三个星期没回家了,你明天到学校去看看,给他们炒点腊肉送去。”宁听山出来烧了好大一堆火,火苗映红了青竹湾的夜空。瘫子从窗户往外看,这红色真的好看,就像她前几年在青竹山顶上看到的那片火红的云,又像她结婚时飘在头上的红头巾。现在,她只能躺在床上看这美丽的红色了,刚落下瘫病的那一年,男人还背她出去看过一两回晚霞,可如今再也没背她出去过。她想过,人到了过不下去的时候,只能守住一点单纯的念头,千万不要有什么杂念,要么彻底失望,要么守着那一点希望,她就是这样做的,她为了孩子,她也指望着老二长大背她出门看晚霞,老二说过,长大了一定要天天背娘出门看火红的晚霞。这就是她这么多年来守着的那一点希望,她就为这一点而活着。她也曾对看望过她的人说过,人千万别在失望与希望之间游走,那才是最痛苦的,最难熬的。宁听山出门给火堆上又添了几快木柴,火苗呼呼地蹿了起来,把青竹湾的夜空照得更加红艳了。 火苗旺旺的,蛙鸣蝶舞,青竹湾沉浸在一片静穆的红色氛围中。宁听山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轻手轻脚摸进早已躺在床上的斑竹的身边,脱掉自己的西装短裤,侧身躺在了斑竹的背后。宁听山说:“好长时间了,想死我了。”斑竹没作声,眼角似乎有了泪痕。宁听山说:“转过来,让我摸摸。”斑竹说:“我这几天,天天做恶梦。”宁听山说:“做什么恶梦?”斑竹说:“我怕。”宁听山说:“不怕,有我,有花,有黑。”斑竹说:“外面风大,火苗炸得怕人。”宁听山说:“不怕的。”斑竹说:“你自己来,我不怎么想的。”宁听山说:“好。” 七 尽管斑竹没有配合,宁听山还是享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快乐,他要了四五次,酣畅淋漓。直到最后一次他都动不起了,从斑竹肚皮上滚落下来,就睡着了。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煮蔑的火苗随风起舞,就像晃动的晚霞一样美丽。斑竹也进入了梦乡,先是和卫长城在城里见面,然后是卫长城给她讲了一个又一个好听的故事,然后她的心就动了,她的舌尖就被卫长城的舌尖缠往了。卫长城把他的钱全部给了她,要她安排他的一生,那是好几万块钱呢,她一个女孩子在这样诚恳的男人面前,还有什么设防吗?没有。她把他带进城郊的家里,家里把他赶出来了,她也追出来了,从此,他们逃到空山姑姑家,再也没回娘家了,她爹娘发誓不认她了,如果到哪里看到她,要不就是她死,要不就是爹娘死。梦中斑竹见到了爹娘,爹娘果然自杀了,她吓得一身冷汗,惊醒了。 外面的风声仍然很紧,火苗红红的,在后窗上跳动。身边的宁听山还在呼呼大睡,她听着他的粗重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是很累了,今天算是全身心地得到了缓解。不一会,斑竹再一次进入了梦乡,自从卫长城不在人世后,她没有了任何外在的障碍,但反不如以前那么顺意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梦中她又被卫长城的舌尖纠缠往了,她的下身甚至有点无意识的冲动起来,她摇醒宁听山,说:“我要。”就这一句话,让宁听山真的是死了一回,完了,再一次沉沉地睡去。斑竹也疲惫了,眼睛皮被疲惫沉沉地关上了,渐渐地她被一个没有脑袋的人卡住了脖子,她挣扎着,呼喊着,可就是没人来,没人来救她,她大声喊宁听山,嘴张开,没有声音,她大声喊卫长城,嘴张开,也喊不出,她窒息着,窒息着,快要死了。 斑竹从惊呼中挣脱那个无头人卡着脖子的双手时,她的窗前已是火红一片了。她下意识掀起宁听山时,“黑”和“花”的汪汪声,竹篙啪啪的敲击声已淹没在哔剥炸响的房屋的巨大的燃烧声中了。斑竹吓得找不到衣裤了。宁听山嘴里嘟哝着:“怪了,怪了。”他一丝不挂光着全身来到院子里,大火已封住了进屋的大门,整个屋梁的燃烧声,断裂声,瓦片的碎裂声,已经完全覆盖了啪啪的竹篙声。宁听山神经麻木似的跑到村子中央去叫来很多人时,火势在七月的神风中已不能让任何人接近了。众人端着脸盘,提着提桶,守着斑竹的家,不让火势向这边靠拢。幸好神风的风向始终没有向斑竹这边扭过头来,斑竹的房子没事了,众人才喘过一口气。 瘫子遭遇到不幸,天火葬了。众人劝宁听山节哀,说该去的总是要去的,留也是留不住的,活下来的人要好好活着,要对小的看对未来看。有人说:“有失也有得的,天老爷是公平的,你也不要太伤心。”这话的意思有点意思,宁听山就想到了斑竹。斑竹被这场大火吓得心惊肉跳,在痴痴看到火舌吞掉宁听山家里最后一件物品时,就突然病倒了,自从卫长城死后,她的身子骨轻得很,还没有恢复,她经不得任何事的刺激了。斑竹住进了县医院。 宁听山坐在老屋场当头守了三天三夜,火星的余威才暗淡下来,他慢慢接近不存在的家,想从一片目不忍睹的灰烬中刨出老婆的骨灰来,可是什么也没有。一把火烧掉了他的五千块活钱,一个人,几十只竹花篮,十多只鸡,两头猪。宁听山在灰烬中什么也没找到,就连老婆手指上的一枚金戒指也不见了。宁听山的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了,像两个小天坑令人惊慌,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一夜之间鬓角出现了一缕白发。宁老大和宁老二两兄妹得知家中的不幸,回家后哭得死去活来,宁听山劝住了他们,说:“回学校去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就不要回到这山旮旯里来了,你娘在世时就是要看到你们有出息才好好活下来的,你们好好读书,娘在这屋场上的灵魂也才会安然。” 斑竹出院后,心情十分郁闷,她想邻居出了事,等于就是自己出了事。有人劝她搬家算了,青竹湾虽然是个好地方,但过去都没人住过,风水好,风水也硬,要她到算命先生那里去排一排,过去老班子传下来,说那个地方一般的命是受不住的。斑竹拖着疲惫的身躯,没有想到要搬家的事,她看着宁听山请了很多人在平整一块新屋基,也主动帮他们做起了饭。宁听山也变得寡言少语了,看着斑竹郁闷的心情,他的心里就更加郁闷起来,心想他和她的命运,这青竹湾今后到底会怎样给他们安排呢? 山里人大帮小凑,宁听山的小三间砖瓦房很快就盖起来了。孩子们也放了署假,都回到了青竹湾。青竹湾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一些精神。但是,青竹湾同时也失去了一些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失去了听敌台的人,失去了能搅动月光的竹篙的啪啪声。宁听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与宁静,但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恐惧。这种情绪斑竹她说她也有了,斑竹对宁听山说:“我比你还多了每天的恶梦。”这时,斑竹也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个阴阳先生路过青竹湾时所说的话:“两小片斑竹,是一把剪刀,先剪了两条腿,后剪了两条命。”斑竹对宁听山说:“我要把两小片斑竹给挖了。”宁听山说:“你别挖,这批货全靠它了。”斑竹说:“我怕。”宁听山说:“别怕,我也请人看过,斑竹对你没有任何害处,那是两只龙眼,是你家的风水。”斑竹说:“你这新屋场有什么讲究吗?”宁听山说:“有,我不再压龙脊了,一切都顺了。”斑竹就不再说什么了,听了宁听山的劝。 青竹湾的一场大火,还是给空山村的人提供了一种比收听敌台还要过瘾的话题。有各种各样的命运风水的话题,有各种各样男女关系的话题。总之这些话题越说越奇,越说越有味,这些话题除了宁听山和斑竹没听到以外,家里面的几个小孩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一时也不明白。遇到青竹湾的话题,对几个孩子来说都是悲惨之事,他们都学会了绕道而行,或是绕话而说,这是多聪明的孩子,不会拿自己的爹娘开玩笑。孩子们回家了,宁听山很少到斑竹家里去。两个人想的时候,三声“黑”的叫声引来三声“花”的叫声,青竹山的岩床上就会扇动扑扑的风声,有时还会振落几片青藤上的细碎叶子。回到家时,两人总是相差半个时辰,宁听山是掮上一捆上好的水竹回来,斑竹是背上一背鲜嫩的猪草回来。夏日的夜晚,月光如水,斑竹让卫竹根跟宁听山学编竹花篮,算是帮忙,干花店开始催货了,一把火烧了几十只花篮,要补起来,也是要打几个夜工的。斑竹对卫竹根说:“你爹在世时,住院都是宁伯借的钱,现在他有难了,你也要帮他。”宁老大宁老二也帮爹做些可以做的手上活,几个人搞了好几个通宵,斑竹也陪了通宵,大家都不觉得累。干花店的货赶出来了,几个孩子才感觉到快累散架了。孩子们熟睡的那个晚上,斑竹拿起蒲扇,来到宁听山挥动的月光身边,说:“人就是这样的,精神一提,就起来了,一放,就下去了,人一生就活精神呢。几个孩子这会儿是彻底放松了,篮子的数量够了吧。”宁听山说:“够了,够了,亏你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几个孩子的手艺都不错。”宁听山说着,把手向斑竹的手伸过来,斑竹说:“不可以,孩子们虽然瞌睡大,但他们又最灵醒,做梦都看得到大人的一举一动。” 宁听山缩回手,眼前倏忽飘过去一个影子,是一团黑色的影子。宁听山朝十几米远的旧屋场上有半米多高的秋包谷苗里头看去,那黑影就消失了。“黑”和“花”从坎下的斑竹林里走上来,“花”的肚皮快拖到地上了,一摆一摆地吃力,“黑”就在后面跟着,保护着。月光像被一种声音搅动了,宁听山仔细听,是竹篙啪啪的声音。斑竹在一旁呢呢喃喃地说:“宁大哥,好像是嫂子的竹篙声呢。”宁听山啪啪地甩了几下蔑刀,说:“讲鬼话,是煮蔑的声音。” 八 孩子们都上学去了,青竹湾只剩下斑竹和宁听山了。今年两家连续出现了悲哀的事,幸好田地里的庄稼没有叫人失望,穗子是穗子,谷是谷的,饱饱满满,招人喜爱的。宁听山从田地里巡视一圈回来,爬上斑竹的床。斑竹说:“现在没人阻碍这件事了,怎么我老是做恶梦。”宁听山爬到斑竹身上,说:“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的,认命吧。”两人正在进行时,斑竹说:“竹篙声,是竹篙声。”宁听山说:“哪来的竹篙声?分明是床响。”连续好几场斑竹都是这么不顺畅,心里总是有种什么东西捌着。 宁听山和斑竹互相帮忙收完田里的谷子就去收山里的包谷棒子。一天早上,宁听山把“黑”限制在家里守屋,自己挑起萝筐就从斑竹后坎走过去,学了几声猫叫,好像是遮过了旧屋场上那一园子的眼睛和一园子的竹篙声。宁听山走了好远,回头看斑竹背着一只精致的蔑背笼,跟在了他的屁股后头,头低着,好像几年前的模样。宁听山的心就咚咚跳了起来。宁听山在前面越走越快,风一样吹上了那个岩层,心还在咚咚地跳动不已。宁听山看着斑竹从一棵小树下钻了出来,多少次她都是这样钻出来的,避开了下面的开阔山坡,她曾说过,这样安全放心。斑竹把手往岩层处伸上去了,宁听山把手伸下来了,说:“慢点。”斑竹说:“快点,还有一坡包谷要收呢。” 宁听山没想到自己早先的感觉全找回来了,说:“真是快活,全回来了。”斑竹说:“我也是。”宁听山说:“今天不收包谷了。”斑竹说:“那怎么行?听说邻村的包谷叫野猪吃了好多,还有猴子也来凑热闹。”宁听山说:“我要慢点。”斑竹说:“就这一杆,我不管你是快是慢的。” “花”下崽的时候,下了五个,斑竹料理时,高兴得突然心里就稳不住了。她跑到屋当头的斑竹林下,抓住斑竹,口里就哇哇哇地呕吐起来。她的身子在剧烈的颤抖,双手抓住的斑竹也在剧烈的颤抖。斑竹连续休息了好几天,没有出门。宁听山问她得了什么病,她支吾着说:“不要紧的。”这几天宁听山帮斑竹犁了地,斑竹在一旁很没精神的软声细语:“今年就不种洋芋了,全部种油菜。”宁听山说:“好,油菜是你的命根子。”斑竹说:“不是命根子,是我看着油菜花,心里就高兴。庄稼人就盼着一年一度的土地开花,土地开了花就是土地在笑,土地笑了,人就活出了笑样,人有了笑样,人才能活下去的。”宁听山说:“秋种完了,我就给你编上十个竹花篮,春天时,你就可以把一山坡的油菜花装进来了。”斑竹说:“要那么多干什么?一串花一串籽的。”说到这里,斑竹的肚子里又在往外翻水,有一种倒海翻江似的涌动,斑竹滚出几滴泪,强忍着回到了家里。以后的几天里,斑竹没有上地,播种的事全交给了宁听山。男人就是粗心,宁听山不知道斑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就到乡里随意买了些保键药回来,安慰斑竹。 这几天斑竹在家里做了一件事,差点把自己的命赔上了。宁听山得知给斑竹下了跪,斑竹才同意去县医院治疗。一个月后,斑竹的命保住了,肚子里也空了,被她吞吃的灶土灰和尖锐的碗瓷刮子从肚子里也清除干净了,灼痛的胃与刮破的食道也渐渐恢复感觉了。但宁听山的一些举动和一些莫明其妙的话却让斑竹的心里再一次落下了更重的阴影。宁听山看着斑竹日益忧虑的神态,也逐渐害怕起来,但他究竟要害怕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一切都似乎处于一种矛盾之中。 隆冬的一个月夜,孩子们都围坐在煮蔑的火堆旁。孩子们又在帮宁听山赶一批干花店急需的竹花篮。冬天的月光是冷静的,柔和的光辉内敛着,给人一种冰清玉洁的感觉。经过了那么多事,大人和孩子们似乎都成熟起来了。手脚上的事也稳重多了,话也少多了,不说就不说,要说就是说一句算一句子的,无论大人小孩都是这般地有份量,都是体贴人的语气。这一夜孩子们都休息了,斑竹还在帮宁听山收拾东西,特别是火,她浇了两次水,翻过去翻过来的看是否还有火星。宁听山还在编,好像今晚不把天上剩下来的月光全部编进花篮里去,他是不会放下手上的花篮似的。宁听山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漂渡月光,想进入斑竹的眼睛里,可今天的斑竹也一致是低着头,她想在儿女面前,还是要隐重点。斑竹明白宁听山眼睛的意思,但她不可能。宁听山明知自己由命运安排到了顺理成章的时候,反而却生疏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是想不通的。 月光淡了下来,没有火,月光突然冷得手指打抖。斑竹说:“休息吧,明天再来。”宁听山放下手上的活,想过来亲亲斑竹,斑竹往后退了一下,说:“孩子都大了,注意点。”宁听山收拾起今晚编的花篮,突然发现怎么编错了一只,把该用斑竹的地方,怎么就用了黄蔑呢?宁听山十分地懊恼起来,动手就开始撤掉这不符合规格的竹花篮。斑竹忙说:“这么好的,撤了多可惜。”宁听山说:“不合规格的东西,要毁的。”斑竹说:“你把这只花篮送我吧。”宁听山说:“不可以的。我是要送你一只斑竹花篮的,用你的斑竹,用我的手艺,编一只天底下最漂亮的花竹篮给你。”斑竹说:“那好吧。今晚已很晚了,等会月光也没了。算了吧,明天再来。”宁听山说:“你去睡,剩下的事我来做。”斑竹很不情愿地侧身下了后坎,回了一下头,只见宁听山还在冰冷的残月下,撤他不合规格的那只竹花篮。 撤掉的蔑丝搅乱了下半夜的月光。看上去,宁听山的脸上晃动着一团模糊的固执。 九 空山村的个别人动了坏心眼,把村里嚼舌根的一些事,有意无意间透露给了卫竹根的一些同学。卫竹根的同学有意无意间又透露给卫竹根。这个寒假,卫竹根卡在喉咙的这口痰,憋得很难受,吃饭时总是像吃着苍蝇般难受,心里的结也越结越大,有时他冲着娘也敢发脾气。斑竹就告诉宁听山:“竹根这孩子越大越不像话了,经常发虚火,书也不好好读了,有时讲的话怄死个人,好像话中也有话。”宁听山说:“孩子都是这样的。”斑竹说:“竹根好像与宁老大不同,不是个安份的囝。”宁听山说:“这样好,长大才有出息。”斑竹说:“孩子大了,在身边时,一个眼神都要注意。”宁听山说:“孩子在家时,我就学猫叫,学黑叫。”斑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像是积了很深的怨恨的一潭水。 冬天来了,下雪了,空山村的人常去山中打野猪。卫竹根这孩子聪明,大人都喜欢带他一起赶山打猎。空山村的神枪手军人,很喜欢单枪匹马的玩枪,就像竹根他爹喜欢玩收音机一样。军人有持枪证,在村里就很神气了,身边常常聚集了一帮爱玩枪的人。军人很喜欢卫竹根,只要竹根放假他都会带着他一起上山巡逻。去年署假,卫竹根在军人的稍微指点下,就无私自通地用高压汽枪一连打下了村中一棵古红绸树上的十五只牛屎鹅鸟。惹得军人高兴地说:“神枪手第二,我收你做徒弟了。”卫竹根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比起我用弹弓来射击容易多了。”此后,很多天,卫竹根都和军人去山上狩猎赶仗,很是高兴,都着了迷。那段时间,军人因为眼睛红肿,几次枪法都失手了,让几头大肥猪从眼皮底下跑了,军人的心都疼完了,同行的人也责怪军人是怎搞的,弄得军人都没脸见人了。今年的寒假一放,卫竹根就加入了村里狩猎的队伍,军人把布点的任务交给卫竹根,果然不负众望,几天来,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被竹根一枪就给撂倒了,正中脑门心,枪法之准,军人说竹根与他在部队的连长相比也不相上下,军人还开玩笑说他这个空山神枪手应该让位了。竹根爱慕地赏玩着军人的双管猎枪,军人说:“今年,这枪是你开张的,往后你就随时来拿吧。”竹根点点头,心中充满着一种豪气。 卫竹根分得了野猪肉,还另奖了猪头,斑竹高兴之余对竹根说:“今后不要去了,大雪天,山上滑得狠,猪未打死,伤起人来,谁也挡不了。”竹根说:“好多小孩都去了,我们跟到大人屁股后面,只要吼就行了。”斑竹笑笑,说:“山里孩子爱玩,也是天性,不过,去得的地方就去,去不得的地方,有狗,有大人,你们小孩子千万别去。”竹根说:“知道了。”斑竹又说:“枪最好是别玩了。”竹根说:“知道了。”他口气里有了明显的不高兴,他想这不玩枪赶肉就没味道了,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想娘关心他也是疼爱他,就不能与娘顶嘴,爱顶嘴的孩子是会让娘伤心的。 腊月二十几的,天下了一场大雪。听说青竹山来了一头大猪,有小水牯那么大,走起路来有人那么高。青竹山是一个撮箕形似的山湾,四周围三面是绝壁,撮箕口进去的中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水竹,水竹悠悠,青翠欲滴,密不透风。自从猎枪收缴上去后,这里就繁衍了很多锦鸡竹鸡班鸡,有时也有大型的野东西闯入,这个时候那些大型野东西就成了空山猎人的目标,那些大型野东西也多半会成为空山猎人的囊中之物。 青竹山是阴山,一场雪要稳个多星期才慢慢离开。水竹林在一派白雪覆盖下,真像一列列头戴孝巾的少女,美死个人。落雪了,宁听山把蔑活搬进了屋里,这两天冷得心寒,竹根到村里玩去了,斑竹就在宁听山屋里烤火,义务地当点帮手。宁老大宁老二也到后山拾柴火去了,孩子不在的时候,斑竹说:“这几天,像见鬼的,天天晚上做恶梦,梦见竹根他爹老是卡我的脖子,不让我去一个地方,哪个地方,他又不讲,我问也问不出声,每次快出声时,我就听到了啪啪的竹篙声,怕死我了。”宁听山说:“都是你的身子还未好脱底臆想的,不要怕,睡觉时,手莫放到心口上。过两天我就去送一批货,到城里我给你讨一个符咒回来,会保佑你一生平安的。”斑竹点点头,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恐怖过,宁听山的话给她壮了胆子,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斑竹似乎很冷,火都烤不上身了,宁听山就取出他的那块野猪皮给她披上。斑竹顿时觉得有一股暖气在身体之间来回穿梭,她的奶子、背心、屁股、大腿都在温暖,她朝宁听山笑了笑,但她的笑仍然还浸泡在郁闷的情绪中。斑竹抚摸着身上野猪皮,虽然有一股野猪的腥味,但这腥味已是经年得有些淡了。淡黄的内皮上,镶了一层金丝绒,摸着黑中泛红的磨得闪闪发亮的长毛,你可以猜想出这张皮子的年龄,至少也有过几十年了。宁听山没有注意到斑竹对野猪皮的喜爱心情,只是回想着过去野猪皮给他带来的快乐。 快要过年了,天下这么大的雪,青竹山很安静。宁听山一边回忆过去,一边暗示斑竹在年前一定要给他一两次。斑竹本想过年后再说,可她一摸到这张野猪皮,一看到他眼中那一团模糊的固执,心也就软了。这天晚上,宁听山腰挂柴刀,身披野猪皮,踏着积雪,学了三声“黑”叫,就向青竹山去了。斑竹看看白天在外面疯,现在已睡得半死的竹根,轻轻推门出去了。青竹湾的雪还有一鞋底厚,结冰了,脚踩上去咔叽咔叽的碎响,斑竹走着猫步,认出了前面的模糊的脚印,她越走越快,拽着雪野的风声前行。 “逮住它,逮住它。”竹根从睡梦中惊醒了,他刚才明明看到那头巨大的野猪就在他的身边,为什么转眼就不见了呢?竹根想着这两天与军人查脚迹的样子,明知脚迹在那里,可查着查着就不见了,这是怎么会事呢?几个老赶仗的都想不出个落头来,此时,他明明看到了那头巨大的野猪,和他这两天想的是一模一样的,难到这大猪长了翅膀?想到长翅膀,竹根就激动起来,轻手轻脚地马上起床穿衣,生怕吵醒娘的瞌睡,然后,悄悄看看娘的房门关着,就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出门了。一出门,竹根就兴奋不已,他好像突然明白,那野猪是长了翅膀的,他已知道它藏在了什么地方。 竹根敲开了军人的屋子,说了梦中的奇遇。军人说:“这真是天意,神枪手,你就要成功了。”竹根说:“军哥,你放心吧。今年过年会有好吃的了。”竹根从军人家里出来时,军人反复叮嘱:“除了眼睛,其余地方都要用这油布包上,不能泄露半点气味。那野东西鼻子灵得很,只要走漏一点人的气味,它就躲了,和你捉迷藏了。”竹根点点头,一个人提起双管猎枪,踩着积雪,咔嚓咔嚓向青竹山的方向逼进了。 十 青竹山的天上黑得透不过气来。幸好地上的积雪还有鞋底那么厚,白色的反光,能够指示夜行人的正确方向。卫竹根通过这两天来的侦查,对这一带已是轻车熟路了。冬天的夜里,不如夏天的夜里热闹,除了空洞的黑色的影子到处弹动,就是白雪消融的声音。卫竹根用油布裹紧自己,把脚提得很轻很轻,踩下去时就更轻更轻了。精力的高度集中,他的心思比白天要活泛几十倍了,什么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就像两片巨大的录音带,录进了青竹山所有的声音,然后他在头脑中分辨出他所需要的声音。 卫竹根很快接近了青竹山最后面的那个岩壁了。白天他在这里查出了大猪的脚迹,刚才在梦里,那野东西就是从这里蹿出来的。卫竹根的一双眼睛睁得桐子球那么大了,心里一阵激荡,他看明白了,刚才梦中的样子就是这里。卫竹根静静地伏了下去,在白雪覆盖的一蓬干枯的茅花丛中,他把目光盯在了前方的一片亮光处,他把双管猎枪的枪管向前伸去,他把子弹悄悄地推上了枪膛…… 都下半夜了,青竹山的风声紧一阵松一阵。青竹山没有其它声音,就只有竹尖在寒风中弹动积雪的声音。竹根心想,如果这几天雪全部融化了,这狗日的大猪不就跑了?天太冷了,卫竹根的手脚又麻又冷,他轻轻动弹一下手指,心里说:“坚持,坚持。我就不信你不出来找东西吃。”正在卫竹根的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他听到前面不远处,哗地响了一声,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前方响了一声就不响了,他仔细分辨着这声音的远近,是什么声音。遗憾的是这声音就这么一下,消失了。前方的亮光再一次晃动了一下,他赶快屏住呼吸,生怕野物发现他的存在。果然又有了竹叶弹动的声音,静听还伴随着一种脚踏碎雪的声音,但这声音极细极细,耳朵不尖根本是听不见的,但竹根听见了。尽管这声音是那么的细腻,但在这深夜极静的雪野,仍然不失一种尖锐的本质。 卫竹根初步判断是那个野东西,他凝神静气,等待着他盼望已久的时刻。他的全身热血在沸腾,刚刚还冻僵着的手脚一下子灵活起来了。他的眼睛像放电一样地盯着前方,目标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接下来是一团黑影,高大,魁梧。风声又是紧似一阵,在这风声中,卫竹根兴奋地嗅出了一种野猪的味道,他都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了。此时,他想起了军人的样子和口气,逼迫自己沉着冷静,他在等,那影子越来越清晰了,他还在等……嘁嚓嘁嚓,他高度集中精力的判断力,认为万无一失了,他果断地扣动了板机,哔剥的一声,黑影倒下了。接下去是一片竹林弹动积雪的声音。卫竹根沉着冷静地静伏在那里足有十分钟,他没有听到旁边有任何响动了,他确认这团黑影已完蛋了无疑,才爬起来慢慢向黑影倒下去的地方靠过去。 在紧似一阵松似一阵的风声中,卫竹根嗅到了一种血腥味,顺风的几秒钟,强烈地剌激了他的鼻孔,甚至剌激得他的胸腔都难受起来。卫竹根嗅到了一种人的血腥味,他寻味找过去,就有了一种哼哼声。卫竹根警惕地靠过去,他嗅出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他听出了一种熟悉的声音,但一时也尚未分辨清楚。卫竹根的心里兀地紧张起来,他刚才明明看着的是一只高大的野猪在往前蹿,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人呢?接下来,卫竹根听到了一种更为熟悉的声音,让他窒息了,晕阙了,他的娘从黑夜中走过来了。 一声沉闷的枪声,划破了空山村的夜空。空山村的人谁都知道这是打倒野猪的枪声,才有这么沉闷悠长,才有这么夯实浑厚。天亮时,空山村的人是不会坐听不管的,他们会朝着枪响的方响飞奔而来,来分享这里的胜利果实,也顺便来看看热闹,来看看他们的神枪手。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果然来了很多村民,青青翠竹白白雪野的青竹山沸腾了。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呢?他们看到的场景,令他们张口结舌。紧接着,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其实他们又什么也没有明白。他们是冲着那外来的军人来的,但这空山村枪法第一的军人怎么没在这里呢?当村民七手八脚把宁听山往山下抬时,斑竹的心已经被众人的眼神之刀千刀万刮了。卫竹根神情呆痴地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支他心仪已久的双管猎枪,耳边一次又一次回响起娘失口说出的一句话:“竹根,宁伯伯是你的亲爹呀。” 县医院的医生说:“这家伙的枪法真准,这人如果不是侧身的走动,子弹正好穿过心脏。”就要过年了,医生通知家属作好往家里拖尸体的准备,说:“这种枪伤的手术很难成功,看来这个人也没走好运。”宁老大求斑竹婶帮忙料理爹的后事,斑竹没有推辞。斑竹来到县医院,见到宁听山最后一面,宁听山似笑非笑,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俩,本想好好过一个团圆年的,看来我是过不成了。”斑竹说:“不会的,这个年你一定会过过去的。”宁听山说,声音更轻了:“你别骗我了,我从医生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鬼魂在荡秋千。”斑竹说:“医生说了,过了这一关,你就会好起来的。”宁听山终于用最后的气息挤出了几个字:“他的枪法真准啊。”说完就走了,走时趟在斑竹身上,走得很安详,像没有什么痛苦。 十一 卫竹根呆呆痴痴像吓傻了一样,整日不吃不喝,肩上挎着那支漂亮的双管猎枪,到空山村的山山岭岭上乱跑。有人说,他杀了人应该躲一躲;有人说,他还未成年法律不会追究;有人说,只要宁老大宁老二不告他,就没事的;也有人说,村里的事应该由村长出面摆平就算了。斑竹求了全村的男女老少,要保住竹根性命。斑竹说:“竹根是无意的,他是看到他宁伯披着的野猪皮,眼睛看花了,才误伤的。”别人没有问,斑竹还是自言自语地说了:“那天晚上,我是陪宁大哥去砍水竹的,城里干花店里又定了大批货,他要我帮忙的,给我开了工钱的。”村里人说:“死的死了,活的也要好好活,你把活的好好照顾好就行了。” 村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军人却不见了。有人发现青竹山响枪的那天晚上,军人到他住的队屋东头烧了好大一堆纸钱,就走了。有人听他前两天说,打了猪就去山西战友那里去打工去的,也许他是提前去了呢?也有人说,军人怎么啥得给卫竹根送这么好的一支双管猎枪呢?据说知道这件事的空山村的老人前几年都去逝了,如今这件事成了一个谜。 卫竹根拿着枪,常常痴痴呆呆地指着路上的鸡鸭猪狗牛羊描准,引而不发,人们又不知道他枪膛里有没有子弹,所以害怕至极了,有人想报官,又不忍心把一个没成年的孩子送到班房里去,就劝斑竹要下狠心把竹根梆起来。竹根娘最后下了决心,把竹根梆了起来,才取掉他手上的枪。枪交给村长保管了,村长说到时把枪送到派出所去。 斑竹把卫竹根、宁老大、宁老二顾在一起,过了年。正月十五也过了。今年的气温比较高,后山的油菜枝也结了一串一串花蕾。宁老大宁老二上学去了,竹根却退学了,斑竹在家里给他煨中草药吃,自从那天枪声响后不久,他就吓傻了,哭笑都不会了,也不说话了,有时饿了还抓屎吃。斑竹一边给竹根调理,一边就回忆自己走过的过去。她想起了与卫长城私奔的快乐时刻,她想起了与宁听山在青竹山岩层床上的共同憧憬,她想起了卫长城的收音机,她想起了宁听山那编出好看花篮的十根粗大的手指头,她想起了卫长城爱恨交加的眼神,她想起了已给宁听山陪葬的那张柔软而又温暖的野猪皮…… 春暖花开,特别是油菜花已是满山遍野地开放了。油菜花的金色花朵,让斑竹有了一种春天般的活力,竹根虽然没有好转,但他的心思在油菜花的无边金黄中,也活泛了不少。斑竹把宁听山年前种下的油菜花,一束一束插进了自己的和宁听山家的竹花篮中。竹根站在插满油菜花的竹花篮面前,眼睛里放出了一点一点的光亮。斑竹说:“竹根,你别老是这样,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要为娘的怎么做?你才肯开口说话呢?”斑竹的泪流出来了。竹根无动于衷,他天天走在那片种满油菜花的山坡上,痴痴地望着太阳升起来,又呆呆地望着月亮落下去。 油菜花越开越旺了,油菜花开得最旺的一个日子,村长领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的警察来到了青竹湾。 男警问:“这里是青竹湾吧。” 斑竹答:“是青竹湾。” 女警问:“这里住的一个叫宁听山的人吧。” 斑竹答:“你们找他做啥?” 男警问:“你是她什么人吗?” 斑竹答:“什么都不是。” 女警看看村长,村长说:“这是我们村里的两户人家,他们两家没有一点关系。” 男警说:“没你什么事。这是他的逮捕令。”男警说着让斑竹和村长看逮捕令,村长也才知道他们是来抓宁听山的。 村长这时有了底子,也以主人翁的身份问:“宁听山坏了什么事?” 女警说:“涉嫌杀人犯罪。” 男警看斑竹和村长一脸的惊讶,似乎这是天方夜谈似的,就告诉他俩,说:“三十年前,他就犯下了命案,用双管猎枪杀人抢了别人的一张虎皮和一张野猪皮,然后丢了猎枪一直潜逃在空山村,猎枪至今还未找到,当然这也是这次办案,我们才理清的线索。前两年他又涉嫌在矿山纠结团伙杀人。” 村长看看斑竹,用极端怀疑的眼神看着警察,说:“你们肯定搞错了,这么老实的人不可能杀人。”斑竹把眼睛转向了青竹山,警察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懂,但又似乎句句都懂了。 这时,在屋后山坡上痴痴呆呆地竹根一阵风似地跑回了家。他对着警察疯疯癫癫地大声说:“是枪声,是枪声,三十年前是我爹开的枪,三十年后是我开的枪,我的枪呢,我的枪呢,军人说,这支枪是我爹的枪。” 男警说:“是双管猎枪吗?” 竹根说:“是。” 村长说:“竹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你爹是卫长城,从来不玩枪,只收听敌台,你这个疯孩子,你在胡说什么。” 女警说:“那么你知道宁听山藏在哪里的吗?” 竹根说:“我把他杀了,大家把他藏在了土里。” 男警说:“真是个疯孩子,尽说疯话。” 女警说:“这是谁家的孩子,跑到这倒什么乱。” 村长说:“一个流浪的孩子,在村里走到那家吃那家的。” 斑竹说:“村长说得对,这几天他在我这里讨吃。” 竹根说:“他们都在说谎,我带你们去宁听山的坟头,我帮你们把他的尸体挖出来。”村长和斑竹被竹根的异常举动惊呆了。他们想这孩子真的是疯了吗? 两位警察再也没有听村长的辨解,他们给卫竹根戴上手烤,把他带走了。 斑竹还在想,这孩子真的是疯了吗?等她想问问孩子时,卫竹根已被带出了村庄,斑竹飞快地追下山去,已是欲哭无泪了。枪声,是枪声,竹根没有说错,那个白雪覆盖青竹山的腊月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腊月啊。那个充满枪声的雪夜,当竹根从血腥的声音中分辨出是人是猪的声音时,斑竹也从“怎么是你”的声音中分辨出了竹根的声音,那是多么残忍的一幕啊,然而竟是天意的安排。难道人生真的有天意吗? 斑竹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含泪倾听青竹山的翠色春潮正滚滚而来。她一个人静静地走向屋后那片轰轰烈烈开放的油菜花,她突然张开双臂用锋忍无比的蔑刀唏哩哗啦把它们砍倒了,鲜花顿时全部倒下了,匍伏在大地上无声地哭泣。斑竹把自己种下的春天全部砍倒了,然后回到家里烧毁了她所见到的所有竹花篮。熊熊的火舌,噬得春天的眼睛有点发红,这是斑竹在为她的春天重新招魂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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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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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
游客 |
<2006-10-18 12:2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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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读....... |
游客 |
<2006-7-18 18:2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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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谢谢作家,谢谢编辑家. |
游客 |
<2006-7-16 23:0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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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样的语言,行云流水的叙述了一个情意缠绵 |
踏雪探幽 |
<2006-7-13 1:5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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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 |
游客 |
<2006-7-12 23:59: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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