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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崴父子
作者:闻舞  作于:2006-7-3 20:38:38  访问:691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武崴父子
   
   作者:闻舞
   
   一
   
   河面倒映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没有月光,快要结冰的河水照常绕过看守所东面山脚,弯来弯去地朝远方流淌。远方是平原,被夹江南北分割,几座城市如中式纽扣,把平原连缀成漂亮衣裳。
   赵福贵被关进淳河县看守所近五个月,除了受讯问和庭审,整天跟哑巴似的默不作声。他当过五年市中级法院民庭副庭长,深知养父武崴最珍视他的司法前程,哪料想转眼由法官变为罪犯,这一百八十度人生大转弯,转得他好晕哟!他在外面还供养着另一位老人张翼飞,也许能算作亚岳父吧,还有孤儿萧萧也需要照顾。苦等十年的女友王晓惠恐怕难得见面啦,不知道今生今世与她到底有没有缘分。
   肥仔晃动着手柄喊赵福贵看电视,说你们新院长露脸儿啦,快来看吧。赵福贵以为原常务副院长辛悦阁要被宣判,自然很关注。
   说起来正是这个肥仔,有一天故意戳弄报纸,把渎职法官被判刑的消息,亮开公牛嗓子哞哞一遍,然后摇起檀香扇走近赵福贵说,小赵呀,你他妈等着瞧吧,和你一样吃了原告吃被告的饿鬼,早晚儿都他妈得蹲笆篱子!见赵福贵倚在墙角儿看小说,不搭腔,就窜上炕夺下书嚷道,你他妈个蹲小号的还斯文个狗屁,看啥《大法官》,癞蛤蟆还想吃着天鹅肉哇?呸!骂完把书撕下皮儿使劲一摔。肥仔对法官有一股底火,觉得离婚时被翻来掉去戏弄得够戗,所以想趁机撒火,拿赵福贵出气。号里还有俩人犯都幸灾乐祸,跟着拍巴掌叫好。肥仔占得上风洋洋得意,嘴角儿咧歪着流着口水,讥讽赵福贵是水豆腐一块,踩几脚连点儿扑哧声都没有。赵福贵捡起小说顺趟儿接着看,压根儿没发生过啥事儿一样。肥仔嘿一声叫道:你小子好大手哇,跟他妈老子装深沉;你糟践法律坑害平民,搅和皇粮造一脑袋糨子,拿屎盆子洗脸也闻不到香臭,你还深沉个狗屁;老子愿意的话,就他妈给你开瓢儿!上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号里马上变得死静。赵福贵想到巴甫洛夫喂狗实验,忍不住轻微笑出声来,记得铃声一响,狗就分泌唾液。看守警在上面观察片刻,训斥道,叫唤什么?发情啦?马上给我消停!说完就转回去了。肥仔气得猛抓住赵福贵肩膀,想捞下炕来狠狠收拾一顿,不料被赵福贵轻轻一掌,弹皮球似的射到对面墙上,跌下来眼珠子险些瞪出窝儿,直呆呆好不容易醒过神儿来,一边呼哧一边嘴硬道,哼,老子的平湖洗浴中心,哪年都他妈不少交税,我养活过你们,骂你这种公仆叫败类杂种,我他妈够格!赵福贵听到说平湖洗浴中心,撂下小说,平和地问肥仔,你大概离过婚吧?肥仔听出了话音,猜到人家肯定了解这桩案子,于是拽过把椅子靠近赵福贵坐下说:我他妈姓宋,也不是块好饼,钱多了就烧包呗,搞个坐台小姐,为她跟老婆闹翻啦;这小娘们心眼儿忒多,拿我当傻冒儿,把两套单元房全登记到她名下,后来把家私通通卷走,连房子也他妈卖了,跟个收税的滋润去啦;我雇俩侦探,摸准她养汉的地方,让弟兄们把狗男女好顿胖揍,把狗窝儿也给他端了;这就成他妈犯罪嫌疑人啦!赵福贵微微一笑,继续看小说,没有跟肥仔谈下去的意思。肥仔被晾在一旁,觉得很尴尬,拍拍肚皮自我解嘲道,都他妈怪老子太多情啦。打那会儿以后,肥仔跟赵福贵说话绝不带“他妈的”字眼儿,宁肯不顺口憋得胖脸通红,也要绕过去挑文雅点儿的说。赵福贵则依然故我。
   彩电就摆在肥仔铺位前面,肥仔让块地方给赵福贵坐下。省台正播报夹江市人代会实况,字幕移过中级人民法院代院长许真的名字。许真?赵福贵禁不住念出声来。许真微凹的双眼透射着忧愤的目光,那目光,曾经让赵福贵感到欠下许多债,而且今生今世永远还不完。
   许真已经换上法官制服,正就二十多名处级干部被查出问题调整,七名法官违纪被处分,十一名法官被提起公诉,代表法院向人代会作检讨。许真说:法院形象遭到严重败坏,真是无颜面对广大人民群众;那些晕头转向的法官,竟然对国徽和国旗熟视无睹,忘记手中的权力应该为谁服务……许真接着说,只能借此机会,代表每一个有危机感的干警,向五百二十万父老乡亲公开亮丑,痛心自责,恳求监督法院彻底整改的成效……许真还表示,一定要把失掉的尊严和信赖,尽快恢复!说完朝会场不同角度,接连三次深深地鞠躬。会场鸦雀无声。许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自己座位。
   肥仔边看电视边瞧赵福贵表情,见他脸色苍白,抿嘴蹙额,便递上一包饮料以示安慰。赵福贵摇摇头,回自己铺位软塌塌一栽歪,用胳膊挡住眼前灯光,心里喃喃道:从此这块伤口别指望愈合啦,一涉及这类事心里就滴血;怎么也料不到,徇私枉法的耻辱柱上,最终会刻下我赵福贵的名字;由此孕育的后半生青果,都被一场秋霜打蔫打失了颜色;将来谁再说到某某法官腐败,肯定会像针扎神经一样,弄得我痛楚不已。三十四岁的赵福贵,在夹江市中院干到民庭副庭长,青春年华已然逝去。毕业刚分配那年,中院仅有一幢旧的三层小洋楼,如今在开发区内,则拥有造型别致的一组新楼群,主楼高达二十二层,办公条件居全国一流。赵福贵黯然神伤,默念道:眼下可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中院楼多了楼高了,却出了这么多把司法当游戏的阿鼠,而且中院毕竟能重整旗鼓,自己的法官前程则一笔勾销啦……
   肥仔见赵福贵来回翻身实在难受,便喝令那俩人犯闭紧你那臭嘴,搂自己枕头睡觉!然后调换频道,缩低音量,提前关灯,顾自看热播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了。
   
   二
   
   赵福贵四岁时父亲死于肝癌,转年夏天母亲又住进精神病院,不足一个月,在护士去拿药的工夫,闯进一时无人的医务室并爬上窗台,一头跌到楼下摔死。护士武欣蓉顿时号啕大哭,说父亲一再嘱咐,要像对待母亲一样,照顾好邻居赵婶儿。赵福贵当时已被武崴收留在家里。武崴料理了赵福贵母亲的后事。赵福贵从此与武崴小儿子武欣强合住二层铺,两个同龄孩子在武崴呵护下一起长大。后来赵福贵考入武汉大学法学院,武欣强则做了糖酒公司业务员。
   武崴工作能力很强,却一直登不上他渴望的高位,原因在于他桃色传闻不断。他咬紧牙关克制情感欲望,仕途出现了平坦一段,逐步升迁为物资处长。他绝不是那种早醒晚起的呆子,善于谋划也敏于行事,当市场经济大潮有望铺天盖地卷来的时候,他瞧准机会,投向机关干部第一波主动下海经商的浪头。
   武崴是四十八岁那年请求免去处长职务,在一般人眼里屈就生资公司经理的。以往生产资料双轨制啊,后来中小国企资产转让啊,凡油水大的事儿他都设法吞个痛快。当武崴权衡利弊之后看好房地产有捞头,就自己注册了隆昌房地产公司,最初带着负责公关的干女儿珧珧,不惜以性贿赂等手段走关系玩路子当掮客,捣腾批文地皮楼花等,赚取不少中介收入。董瑞峰来公司后有他伯父当厅长的关系,很快猎获进来不少特殊人才,各种关系和门路变得四通八达,财源也扩大到夹江市以外。武崴又七拼八凑了一些资产,利用姑爷在金融系统的条件搞抵押质押贷款,接连在隆昌总公司旗下开办了吉兴装饰板材公司、豪兴办公设备公司、惠兴水陆联运公司等十几个子公司,终于成为夹江市内有名的大亨。
   董瑞峰大专毕业初期在武崴手下当过科员,当武崴把房地产公司注册登记后,也投奔武崴下海经商,人聪明又不失信用,很快被武崴安排做了人事资源部经理,两年干下来积攒一些钱,想回故乡甓洲市投资创业。武崴念董瑞峰为公司带来了数额可观的利润,山青水秀的家乡离夹江市仅百余公里,关帝庙和文庙等远近闻名,香火日盛,便豪爽地交给董瑞峰二百万元现金,说是不分红入股,赞助投资服务业。同时还把惟一的干女儿珧珧许配给董瑞峰带回故里,为他俩举办了令商界瞩目的隆重婚礼。董瑞峰办事效率极高,短短一年就建成金苑酒店并开业,五年遂发展为三星级企业。董瑞峰当然十分感谢自己的恩人老泰山,对武崴来往的照应其他人难望项背。武崴凡到金苑酒店消遣历来一掷千金,连董瑞峰都委婉地说您总变相给女儿送钱。武崴哈哈一笑说全靠女儿姑爷儿的运气好哇,那些人才眼下还象摆积木似的,层层叠叠地给集团添加利润呢。
   武崴认为自己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在上个世纪末抓住了亚洲金融风暴刮出来的商机。当武崴获悉东南亚货币贬值后,再次把豪兴等子公司的资产作抵押,获得好几亿元人民币贷款,立即乘飞机赶到印度尼西亚,廉价买断大片山林开采权,迅速组建加工基地和海运空运公司,把隆昌总公司大张旗鼓地搞成了跨国集团公司。
   武崴原来的隆昌房地产公司,从来不设也不雇用建筑工程队,夹江市没有一幢楼房是隆昌公司盖的,按武崴炫耀的话说,哪个楼塌了也找不到他武老爷子门上。有的老板就借机涮他说:敢情,谁不晓得武老总是何方圣贤呐;无萎嘛,厉害的武则天也不会说他阳痿呀!武崴哈哈哈笑得脸如晚霞一般鲜艳。
   有回吃年夜饭时武崴对家人说:那时侯搞流通的谁看着不眼热呀;可当初我决意下海的时候,好多人还争先恐后挤窄梯子爬楼呢;轮到他们也茅塞顿开了,蜂拥过来的能人早把浅滩淤死啦;我现在打出的油井,咕嘟咕嘟冒油,他们又不敢坐超载输油船啦;是啊,有多少人有胆量敢下海捉鳖呢……哈哈哈。他喜欢亮开嗓门儿大笑和说话。当时孙子飞飞举着个空茅台酒瓶,模仿记者口吻采访武崴道,老先生,您除了工作,最爱做什么游戏?武崴挺直腰背,红光满面地回答小记者说:我每年都按时去钱塘江口的盐官,让惊心动魄的大潮鼓足勇气;那大潮跟海豹群冲锋一样,太壮观啦,我喜欢驾御生潮中的疾风险浪,长处就在于适应能力强哟,哈哈哈。武崴记得儿子福贵还助兴,背诵了谁翻译的哪个外国的一段诗:“生潮中,业浪里,滔上复滔下,伏来复伏去,生而死,死而生,一个永恒的大海,一个连续的波浪,我架起时辰的机杼,替神女制造生动的衣裳。”武崴听后用老话夸儿子说,“奉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哇。然后拿出新存折分给孩子们。惟有福贵摇头说已经挣钱啦,够用的,您自己存着吧。武崴便劝道:这一百万元呐,是你的压岁钱;就像当年给你个毛八分的,让你买个炮仗乐和乐和嘛;快拿着。但福贵只道谢,不肯接受,把存折掖回武崴的手包,凑到麻将桌旁跟家人乐和去啦。
   武葳根据以往宴客体会认为,这年月办酒店必须够规模够豪华,让那些高消费的顾客长脸面长气派,尤其要能拉住有权使用公款的主儿。武崴核算过正常收入后,为武欣强在江南开发区泰山路买了一宗房产,开办了隆昌海鲜渔港。饭店集中的泰山路生意格外兴旺,后来被称作腐败一条街,隆昌海鲜渔港跃居夹江市餐饮业龙头老大。
   每当武崴旅游回来将名特食品送给孙子时,孙子柔软的小手便轻轻滑过他的眼泡,再轻轻滑过后就会不无担心地说,爷爷你一定要去健身,打球钓鱼,飞飞长大了你也不离开飞飞。武崴心里热乎乎地,亲一口孙子苹果似的脸蛋儿,连声回答说爷爷照办。武崴多么希望儿子也像孙子一样缠磨他,主动朝他要钱,因为他觉得早年手太紧啦,给儿子的关爱许多都是用话来填搁。可是两个儿子谁都不肯张嘴,金额稍大一点福贵就不肯接受。武崴曾对不少朋友自诩说,老子是夹江市最有责任感的父亲,儿子都是市里最孝敬父亲的后生。
   
   三
   
   赵福贵与原来几个同事一起成为被告人,到淳河县法院参加诉讼,一进门就注意到,旁听席坐满了穿各种制服的公务员,辩护席则空无一人。几个多次与律师“污染水流”的前法官,毫无疑问都有能力自行辩护,但也怕水面反射的阳光刺眼呐……
   当晚月光明媚,监舍淡青色墙上斜映着半个铁丝网窗影。赵福贵恨不能变成白色恐怖时期的革命者,当竹签子钉进指头时,高喊“共产党人的意志是钢铁,”“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愿把这牢底坐穿!”可眼下,眼下的囚服犹如亲手裁剪,自由也是自己胡乱弄丢的呀!肥仔与赵福贵隔两个铺位,阵阵鼾声如笨狗发怒,搅得赵福贵想入睡比练功都累。也许同一个月亮下晓惠也无眠吧?她会不会在心里默念我几声呢?赵福贵的思绪回到夹江市区。
   夹江上那两道飞跃天堑的江桥,在月光下多么像亚当和夏娃的扁担,挑着南北两岸街市里的芸芸众生。江城盛夏的热浪,总爱如影随形似地跟在身上,只有雨后微风习习的夜晚,人们才能享受到些许凉爽。赵福贵被专案组找去之前那个周末,还同张翼飞老人带孩子萧萧一起,到淮扬菜馆儿吃过黄山臭桂鱼,吃过炝拌的鲜藕和扬州炒饭,然后顺着江岸大堤溜达。
   防洪纪念碑旁有个偌大的广场,周边支起了许多精巧的帐篷。外地游客不是在江心岛上,就是在这里度过欢腾的前半夜。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灯塔下边的半圆舞台,观看年轻人随意结伴的时兴歌舞。赵福贵眼尖,发现王晓惠拉着一位女伴,通过侧面的台阶走上舞台,尽管淡雅的连衣裙上灯光闪烁,但行为举止依然流露出矜持。赵福贵的心怦怦直跳,真想挤进去,把王晓惠夺回来倾诉衷肠。一晃分手十年啦,不曾有任何当面交流。王晓惠十年前为避开赵福贵,主动申请调到市检察院,而且由最初的民行科转到起诉科,现在是副处级检察员并任科长。张翼飞也在看王晓惠跳舞,偶然见到养女,肚子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子,分辨不清到底是啥滋味。塔灯斑斓的晶亮浮动在他眼角儿,泪水流过,鱼尾纹更明显。赵福贵赶紧拉起老人和孩子的手,逃也似地离开人群。
   爷仨加快脚步来到江桥附近,赵福贵和张翼飞一时忧然无语,微风吹干了他俩的眼泪,他俩都掩饰着伤感凭栏眺望。
   夜幕笼罩下并非黑黢黢的江面,无数点着灯火的江轮往来如穿梭,时断时续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犹如饱涨的江水在不安地嘶鸣。赵福贵有一种未曾体验的预感,来不及琢磨就扭身去打的,下意识地躲避惊涛骇浪的暴发。突然便有卷地风来,将萧萧的奈克帽刮进江里,零星雨点子由疏而密,天空迅疾闪现雷公暴怒的身形。方才还与星海相连的街市,竟迷蒙得恍若要发生地震似的。赵福贵赶紧扶老人上车,迫不及待地让司机快开。仅片刻工夫,出租车经过的立交街道就像条条小溪汇成的小河啦。好在赵福贵刚买的新房临街,的哥一直把车开到楼下门前。爷仨在给装修工午休用的旧海绵垫子上,忍受着刺鼻子辣眼睛的甲醛气味,凑合了一夜。
   吃早茶前,赵福贵在街口买了份晚报,一看四版记者采写的独家新闻,赶紧用手机给辛悦阁打电话。不料私交甚好的辛副院长根本不想细听,说晚上陪我去消化饭局吧,随即挂断电话。赵福贵见张翼飞投来探询的目光,意识到方才因惊愕有点失态,赶紧夹起一个麻团塞进嘴里大嚼,不想让老人看出惊慌。赵福贵暗自骂道,辛悦阁这家伙准是吃错药了,哪儿来的胆子敢啥都不在乎?买单之后,赵福贵又拨通李植帅手机,一听对方声调就断定记者报道属实:
   七月二十六日九时许,因法院执行商事判决与侦查机关处理诈骗案交叉,在夹江市八号码头发生警队间冲突。当时橘黄起重机正往货轮上吊运红色集装箱,突然法院一辆依维柯警车闯进货场,跳下二十多名挎着冲锋枪的法警,带队的是二督警官李植帅。他找到装卸队长,出示过执行公务证和判决文书后不容置疑地说,我们是依法执行这批汽车配件的,请配合,立即停止装船!装卸工都停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装卸队长对李警官说,对不起,我们得有公司意见才能照办,不然耽误了装船,我们得赔偿损失。李警官刚把扣押手续递给装卸队长,又有刺耳的警笛声迅即传来。七八辆大小公安警车瞬间将装卸区呈半月型围定,五十多名手持冲锋枪的警察,虎虎生风地等距离排开。手提喇叭的一位喊话说,我们按江海联运公安局的命令,来监管诈骗物资,请夹江法院执行局的同志暂停执行,我是赵警官,马上过去向你们的负责人解释。李警官让装卸队长带工友避开,然后迎向赵警官厉声指责道,你们介入经济纠纷是违反规定的,引起不良后果,你必须承担责任!俩人靠近时赵警官压低声音说,货主云志飞涉嫌诈骗,我们奉命就地扣押货物,请你谅解。李警官拒绝接看对方证件,要求赵警官马上带队撤离。赵警官连连摇头说不行,我必须奉命行事,然后两眼开始放射愤怒和敌意。李警官顿时火起,揪住赵警官衣襟厉声问道:你懂不懂规矩?你是维护治安还是破坏治安?赵警官扬起下巴对李警官哼道,你少废话,马上带你的人走!李警官急转身刚要抬脚,听到背后枪保险啪啪作响,随即自己带的人也刷一下都提起了乌黑的枪口。着一样警服的双方剑拔弩张,阳光在枪械上晃来晃去地跳舞。有一只凑来看热闹的鹰在上空盘旋,把蓝蓝的天和稀疏的白云也仿佛牵动得旋转起来。于是阳光更加刺眼,远处观望的工友们脸上开始淌汗。这时李警官的手机响起悦耳的音调,而所有的目光却要盯进他的脸皮,只有他右手食指此刻远离扳机,其他枪支则顷刻就可能冒出火光硝烟。据说夹江市中级法院常务副院长辛悦阁,在电话里要求李警官无条件撤离,并强调这是省高院的指令。
   赵福贵当然想弄清事件来龙去脉,因为货主云志飞是武崴的妻侄。
   
   四
   
   八号码头事件发生后第九天,七十岁的隆昌集团总裁武崴,正在省法院门岗注视下登记,突然被警察拽住戴上手铐。他的下眼泡抑制不住痉挛几次,才弄明白对方是江海联运公安局的,于是被迫在刑事拘留证上草草签字,并被带进马路边无标志的警车。一眨眼工夫,他的公爵王坐骑也改由警察操纵,开车的小唐被俩警察夹在后排座中间。
   武崴死活没想到在小河沟子里翻船,怪就怪妻侄云志飞好大喜功。云志飞本来利用了辛悦阁等人的关系,接连开了几个办公设备连锁店,市场份额和利润不断增加,前景美满,偏偏赶时髦建什么高尔夫球场,央求姑父把吉兴公司的资产作抵押贷款。武崴原以为云志飞很能干,没有多加考虑就答应了妻侄的请求。但资金仍不足,妻侄便零打碎敲地多方找门路,饥不择食,居然伪造可转让股权证向外地一家汽车修理行作质押,骗取数百万元现金,被索债时,又伪造虚假的公司合同,骗取华夏海运公司与外商合资经营的汽车配件厂大量现货,导致八号码头事发。武崴的妻侄和姑爷次日被拘留。公安机关在银行信贷部门配合下顺藤摸瓜,查获吉兴公司虚报数倍注册资金骗取信用,作抵押的若干装饰板材大多不存在,实际存放的几乎全是空箱子。隆昌跨国集团公司因而受到牵连,接着被查出虚增豪兴等子公司资产金额作抵押,同样存在金融诈骗问题,而且涉案金额高达几亿元人民币。
   武崴在郊区看守所四合院儿里倒适应很快,吃喝拉撒都弄出很大动静,盘腿大坐听人家读监规的时候,就像等跑堂上菜一样悠闲自在。他常把报纸读完龙头读凤尾,再读草包肚子,发表看法总有自己独特的视角,令其他人犯信服。如果不穿号服,别人猜不透他是巨商大贾还是老员外。
   有个叫狸猫的人犯觉得武崴邪行,就冲着墙壁说脏话,丫庭的,装肥是吧,劁掉你卵子你就不神气啦。武崴在心里骂句小兔崽子,索性脱个精光,想让倒霉蛋见识马王爷几只眼,结果放茅时脑袋瓜子被狸猫按进尿池子。武崴缓过气儿来就近撒泡尿,大摇大摆回到号房照旧全裸放挺儿。狸猫见状嘿嘿嘿乐了,蘸湿毛巾把武崴脑袋擦干净,戏谑说:老家伙,你的确有种;赵本山讲话儿了,就凭你这富态样,不是大款就是伙夫;你大嘴蟆蛤的,甭说,香的辣的一准儿没少揎;眼下我算惹着你啦,哪暂你高兴,卸个胳膊腿儿过去,我不带哼哼的。武崴倒不再跟小兔崽子脚劲,可第三天放茅时,就有人踢中了狸猫要害。狸猫夹紧裤裆嗷嗷直叫,向看守警小肖指认了临号小唐。小肖训斥小唐说:你脚尖儿功夫用得太差劲了,他那嘟噜骚肉还挂在那儿呢;他再尿性,你就掰掉他门牙,看他豁牙露齿还撩不撩骚!小肖扭头问狸猫,牙刺挠是吧?长那儿碍事吗?狸猫赶紧冲小唐求饶道:不碍事不碍事,都怪小的撩骚装倔,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的一把;以后老爷子日常起居,全由我伺候着,您两位大人尽管放心。
   武崴根底深路子广很快显现出来。他出去绕圈儿的工夫,常有人把成沓钞票塞到他被褥下,杂志画报撂那儿一摞子,好吃好喝的更不在话下。狸猫惊讶得直吐舌头,暗自庆幸没惹老头儿太过。武崴念狸猫伺候周到,吃的用的随时赏赐。狸猫伺候得更精心了,连丫鬟敲腿捶背的软伎,也在脑子里反复揣摩,日愈熟练地学以致用啦。有一天俩人正对面蹲着放茅,狸猫从武崴的三角眼里发现有一种特别的挑逗,往下一看,见蛇头正冲自己吐芯子呢。当晚狸猫把铺位换到武崴身旁,熄灯后伸手进武崴被窝摸索。武崴体温偏高,还多一些肉赘,八成是花柳病吧?狸猫一哆嗦,赶紧抽手。武崴小声劝道,那是串儿瘊子,我的蜜枣儿可喜欢啦。狸猫很机灵,故意用手揉搓武崴嘴唇,还在他牙花子上来回抹了抹,试探不出动静,才放心地伸向原处作弄。
   
   五
   
   赵福贵早体会到养父一直把他视同己出,比如为他能住在家里就近到法院上班,特意在开发区华山路买了幢哥特式小楼,从此极少回江北的复式楼过夜。但赵福贵执意要吃住在院里,理由是便于搞研究和与年轻同事交流。武崴心疼孩子,一切顺其自然。大概每周一次,只要武崴来电话,赵福贵都会回家看望养父,陪老人唠嗑,为老人做推拿,与哥哥姐姐等家人共享丰盛的晚餐,然后在自己卧室睡足一个通宵,恢复一下精力。
   武崴从赵福贵的推拿手法中能感觉到,孩子为报答他的养育之恩,肯定拜师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武崴多次去过洗浴中心,对西式韩式泰式港式东洋之类的按摩套子全都通晓,每次消磨够了,睡一觉便弃之脑后,惟独对儿子赵福贵做的以本民族气功为基础的推拿,丝毫没有失去留恋之意。这绝非缘于传统中医疏经活络强身健体的技巧之功,要真是那样,财大气粗的武崴不就整天泡在按摩院里了吗?有时候赵福贵办案子吃紧或到基层院去指导,半月不见一面,武崴的确想他,就以需要推拿为借口,叫儿子赶快回家。试了几次,这法子很灵验,儿子再忙也一准会抽出空儿来,精心尽力地把温暖通过双手传到他心里。有个体贴入微的儿子常来身边,武崴才不担心晚景凄凉呢。最近一次赵福贵同养父暂别,说您老多保重时,武崴抱一抱赵福贵肩头,嘱咐说儿子,下次一定早点儿回来,我这老骨头老肉还真离不开你啦。赵福贵听了心头一热,想起当年同龄的哥哥,总是把养父的肩头让给自己骑,还连跑带颠儿跟在后面提醒,弟弟,弟弟,你快喊驾呀,喊驾!就是这个老人,还有他赐给的哥哥,使自己本来将孤寂的童年,有那么多难以忘怀的欢乐。
   武崴一旦要外出,最先告诉的肯定是赵福贵,而不是武欣蓉、武欣强或乖乖孙子飞飞。眼看着赵福贵走出武汉大学校门,从法院书记员干起,一直干到审判员、副庭长,武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武崴觉得,这才对得起去世的老友赵帆和福贵的母亲。多年前,武崴曾赡养夫妻双方老人,并资助几个别无依靠的兄弟,花销实在接续不上。那时候赵福贵的父亲赵帆,经常把节俭下来的钱说是借,实际是送给邻居武崴。当然武崴与赵帆之间,还有一项人生特别的秘密,武崴至今没有告诉赵福贵。
   武崴只埋怨过赵福贵一次,为的是赵福贵一门儿心思苦等女友王晓惠。
   王晓惠同赵福贵分手时,武崴不解地问,你们结婚的日子家里都定了,咋说吹就吹啦?赵福贵不好意思地低头答,她说我过于实诚,处事儿没心肝。武崴说:简直是一派胡言,她非吃后悔药不可;不过早拉倒也好,别耽误我儿子;再有合适的你得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赵福贵说,老爸您别生气,我正想商量您呢,我想再等等她看,您千万别托人另撮合哪位。武崴当时还真点头答应啦,可哪儿想到,赵福贵一等就是十年。武崴反来复去不记得劝过多少回,就是断不了赵福贵的情思,索性亲自找到检察院办公楼。王晓惠待老头儿倒是满热情的,可一提赵福贵便收敛了笑容,用蚊子动静说:恐怕不可能啦,我现在配不上他啦;我已经错过良机,只能等待;等我的人格在他看来像牡丹花那样美的时候,我再考虑婚姻问题。武崴嗨一声说道:他苦心等你十年,你就是她心里的公主、牡丹呐;好象你在云里雾里,他找不到你,你在星星月亮上,他爬不上去呀;你就屈尊主动见他一面吧,亲自对他说一句,愿意跟他百年好合不就结了吗?王晓惠摇摇头说:伯父,您不了解原委,现在是他在星星月亮上,我不能拖他随俗;您所希望的我眼下做不到,您别为难我啦!武崴弄了个满头雾水,竟然忘记了是咋回的家,操起电话提手时胳膊都发颤,从来没发生过这种现象。
   赵福贵听出了养父情绪有波动,第一次决定推迟合议庭评议时间,迅即赶回家。见到养父便忐忑不安地问候:爸爸,您还好吧?哪儿不舒服吗?武崴直截了当地说:心里不舒服,跟她拜拜吧,让她成天作梦吧,你没必要找个精神病老婆;这种人迟早会把你憋出毛病来,我不能眼看着我儿子一步步进火坑;你得有个知疼知暖的女人呐,得有人陪你快乐地过日子;她性情太固执,哪里懂什么生活,我看她鬼迷心窍啦,纯粹在折磨你;你马上跟她了断,现在就去跟她挑明,不许你再犹豫啦!武崴一口气急着说下来,急得呼呼直喘。赵福贵不敢争辩,怕养父出意外,违心地顺情连连点头,偶尔又摇头,一连串矛盾的举动武崴已看在眼里,于是心中发软,停止指责。赵福贵把养父搀扶到卧室床上躺好,企图通过推拿疏解养父胸膛里的怨气。武崴闭目缓和了一阵子,然后用商量口气对儿子说:赶明儿个,我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你只管办你的案子搞你的研究,别的不用你操心;你爸老是老啦,可还有些个象样的社会关系,选个配得上我儿子的女孩儿,肯定问题不大;儿子,我得特别提醒你一下,你依靠个人眼光可没有选准对象,不要再盲目自信啦!赵福贵依然连连点头又摇头,但没有中断推拿的动作。武崴继续说道:你结了婚不要单独安家,把那个闲着的套间给你作新房;这件事就这样定啦,不想听取你的任何意见;你哥哥已经出去单过啦,我老来老去,总得象征性地有个儿子跟我做伴;实际上你结婚大事完毕,这幢楼房的主人就属于你啦,你肯给老爹留间卧室,我就心满意足喽!赵福贵嗫嚅好一阵子,末了还是不改初衷,对武崴说,爸爸,我斗胆说一句,我非她不娶,这个心愿我早就对您老说清楚啦。武崴抬起右腿砸了下床铺,气得喊起来:你这混蛋小子啊,比王晓惠还顽固;你想让我死的时候闭不上眼皮吧?喊完片刻,一串老泪从眼窝儿流出来。赵福贵掏出手帕,慢慢地给从不对儿女发火的武崴擦眼泪,看到那泪水擦掉又出来,忍不住为养父的深情呜呜哭出声来。武崴的鼻液几乎充满了鼻腔,吸溜吸溜地也仿佛哭出声来,觉得不应该这样,便噎回下面正要说的气话,按响电铃唤来保姆,让她马上炒几个菜,取瓶五粮液。说罢起身下床,拉着赵福贵的胳膊走向楼下餐厅。武崴对破颜为笑的赵福贵说,你老爹我好长时间不放量喝酒了,今晚咱来他个上阵父子兵,干掉他一瓶儿。
   爷俩其实无伤害亲情的矛盾。酒菜上齐,武崴把忧虑暂时驱赶走啦,半两的高脚杯,他一气儿三杯见底。老头儿的话随杯杯酒的滋润,泉水般涌出来,从赵福贵四岁的远山开始流淌,小溪淙淙的,末了还是汇入了儿子与王晓惠这片爱湖,存下流不走啦,连半醉不醉的老头儿自己,大概也觉得怪有意思的,抹了一下嘴巴冲儿子哈哈大笑。赵福贵酒量不如老爷子大,将近半斤酒下肚,身子骨飘得跟驾了云似的,迷瞪着两眼冲老爷子嘿嘿乐。爷俩笑得通体舒服。赵福贵对武崴说,老爸你放心,那个……王晓惠,准保能啊,那个……回心转意。您老哇,瞧好吧……您呐。武崴让保姆收拾餐桌,把赵福贵领到自己卧室说,咱爷俩眼下都成醉鬼啦,谁也别嫌弃谁,这屋子有电铃,需要的话就摁它叫保姆。赵福贵明白,老爷子怕他一旦呕吐,身边无人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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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武崴心里很清楚,自己进看守所之前冒险抓钱,不光为宝贝儿孙花钱痛快。武崴的结发妻子是银行职员,在他四十岁的时候被抢劫犯杀害。武崴历来疼爱子女,丧妻后别人怎么劝说他也不再续弦,怕孩子遭受后娘虐待。一个闺女俩儿子先后长大成人,陆续离开家,武崴便很少回寥无生气的空巢。
   武崴的浪漫情调重弹于五十岁开外,情妇的网名是“独守青灯。”她应聘到武崴的隆昌公司搞推销,后来与东北客商偷情并被人家拐走。接下来,武崴供养了两个国企内退寡妇,嫌她俩过分温柔,不久一笔钱都打发了。武崴觉得生活忒单调,憋闷得发慌,见了公司内外翘尾巴讨好他的老女人,他又觉得像抽烟抽醉了一样恶心。武崴便整天忙于生意上的需要,拉关系铺路子,邀请银行、税务、土地、工商、物价等部门的“朋友”加深感情。他们愿意来啥就安排啥,武崴有工夫就陪同一条龙服务。
   终于有一天,一个清新亮丽的女硕士来应聘,武崴后来叫她蜜枣儿。蜜枣儿是在报上看到招聘广告的,公司可观的利润拨转了她的眼珠子。本来武崴让公关部发招聘广告的目的,一来为低成本宣传公司业务,二来就想找个年轻漂亮有文化的女人。但武崴压根儿没预料到,一个刚毕业的女硕士会为了钱财,甘愿不要名分,屈就于六十三岁的老头子门下,接受不在公司露面的苛刻条件。
   武崴很快了解了蜜枣儿个性。蜜枣儿信守诺言,绝不干扰武崴生意方面的事情,不去公司,也不接触武崴之外的任何成年男人。蜜枣儿惟一持久的爱好竟是写作。她阅历广泛,文笔优美,富有激情,特别会编故事,把武崴讲给她的见闻都纳为小说细节,而且稿子邮出去准能发表,把武崴看得常拍案惊奇。武崴不由得敬重蜜枣儿三分,为她配备了成套办公设备。五年来,武崴携蜜枣儿几乎飞遍西欧北美东南亚各个国家和地区,国内名胜古迹和各种避暑胜地,蜜枣儿已经走腻啦。所到之处都在老夫少妻身后被摄入镜头,有个旅行社在征得他俩同意后,还把一帧黄昏恋的照片作广告在网络上登载。蜜枣儿很快乐,走到哪个国家就效法哪个国家的方式亲吻武崴,还曾允许武崴将雪白的连鬓胡子蓄留半年,戏谑他说,你可以冒充康纳利的同父异母兄弟啦。蜜枣儿独具风格的游记接连发表,在文中将武崴化名为五味。武崴开玩笑说,多亏有先生两个字跟着,否则差点儿把老头子改叫五妹啦。
   一次在“好望角”海面上的豪华游船里,蜜枣儿正兴致勃勃地眺望云雾缭绕的岬角,鹤发童颜的武崴紧靠身问她,我这老家伙算不算返老还童呢?蜜枣儿不转头随便应付道,你人老心不老哇!接着欣赏原来曾经叫“风暴角”的那条陡峭岩石。武崴哈哈浪笑后大声追问,我要是穷光蛋,我还有哪点可爱呀?蜜枣儿也高声回答道,你情感丰富,体贴家人!武崴贴耳根问蜜枣儿,你愿意为我生养儿女吗?蜜枣儿回过身来揪住武崴下巴上的白胡须,眼对眼撒娇说,那你得让我悠着性子骂你,我知道你骨头里全是风流骨髓。武崴使劲儿瞪三角眼哀叹道,我大半辈子短骂,原来攒给作家骂咧!
   打那儿以后,武崴对蜜枣儿的训骂果真逆来顺受,什么老夜叉老鬼子老油条老狐狸,都成了武崴的代号。蜜枣儿讲话了,我那是夸你有脑筋有魄力呢。当然蜜枣儿对武崴的确不薄,舍下处女地,为他栽培了比孙子还小的女儿,今年已经三岁了,活脱脱被打扮得跟卡通人似的。武崴在外面云啊雨呀的潇洒惯啦,不愿意老守着一盆儿温室里的花朵,他怕失去激情,怕真的老而无归。聪明的蜜枣儿遵诺不限制武崴的活动空间,因为武崴到底在做生意还是在浪荡销魂,蜜枣儿没兴趣去掌握,她真正爱的是文学。武崴每隔半月到蜜枣儿住的别墅重温一两天恩爱,同幼小的女儿共享天伦之乐,然后留足生活费,在蜜枣儿的娇骂声中腆肚子出门,继续乘坐公爵王浪迹他乡。
   四年前有一回,武崴带蜜枣儿登上千岛湖状元桥,一个大西北戴墨镜的彪形大汉,大概估计武崴和蜜枣儿非常有钱,又容易对付,就拦在桥中间让把钱物都交出来。武崴质问那汉子说,你要抢劫吗?汉子提醒说命比钱重要。蜜枣儿慌忙劝武崴都给他算啦。武崴递给汉子一沓钱。汉子摇头表示不满足。武崴又把劳力士表摘给汉子。汉子把猪头样的脑袋摇得更欢啦。蜜枣儿将项链镯子戒指手表连同背包手包全塞给汉子,汉子仍摇头。蜜枣儿惊急当中失声喊救命,被汉子一拳打晕过去。武崴愤怒地问汉子还想要啥?汉子指了指武崴腰带上的手机。武崴为多装一袋鲜奶才临时把手机挂到腰带上,想不到今天借此赢得了被小唐救助的时间。当然那时武崴还不曾见过小唐。汉子执拗于搜刮干净,不料背后有人拉长声调问他,大哥总是摇头,烦不烦呐?汉子见小唐身材一般,居高临下地训道少管人家闲事!小唐正色道,马上退还!汉子猛冲一拳,却被小唐拧了麻花,抢来的东西散落到桥上。汉子躺在桥上哇哇乱叫,竭力用脚还击小唐,被小唐就势抓起脚脖子甩出一丈多远。小唐奔过去拽出汉子腰带,反捆了他双手,交给便衣警察后扬长而去。武崴叫道小伙子请留步。随后得知小唐为特警复员战士,遂决定高薪聘请小唐为贴身保镖。小唐表明很如意,于是随武崴回到夹江市。武崴就近给小唐买了套单元楼。小唐把原在淳安乡下的父母接过来住进去,自己则住在武崴家里。武崴对小唐由衷地信任,许多要事都交给小唐去办。小唐很快成为武崴的特别助理,在隆昌跨国集团内被视为仅居武家父子之下的人物。但小唐一直保持精明干练的作风,节制有度,从不擅作主张,也不允许公司任何职员叫他唐助理。
   武崴一般不在本市娱乐,不想跟大儿子和女婿在这种场合遭遇。武崴跟其他老板一样信奉远嫖近赌,所以在外地几个高消费娱乐场所,才能见到他颧肩臀稍宽个子偏矮迈八字步的身影。甓洲市金苑酒店夜总会,便是武崴经常驻足的地方。当武崴光亮光亮的秃顶灯一样闪进夜总会大厅,马上就有舞女围过来笑嘻嘻问他:武爷爷,哪儿发财去啦?很快乐吧?武崴哈哈笑过眨眨三角眼应答,回家发钱去啦,很寂寞哟。舞女又问,武爷爷,该过七十大寿了吧?武崴抚摩一下秃顶笑答,远着呢,我刚三十来岁,还是毛头小伙呐。舞女们抿着樱桃小口,嘻嘻笑个不停。武崴则亮开嗓门哈哈大笑道,来来来,转转哟转转。随手牵引一位小姐步入舞池。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在这家从不播放通俗乐曲的夜总会,所有来宾都或真或假地矜持有度,只有武崴历来宾至如归,原因很简单,夜总会的老板是武崴干女儿的丈夫董瑞峰。
   每当武崴跨出家门更与他形影不离的小唐,此时坐在大厅一角的沙发上,警觉地观察着场子里的动态,表面上却在慢条斯理地喝啤酒,吃种种干果和爆米花。变幻无常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一会儿显得温和一会儿显得冷酷。小唐酒量特别大,喝一斤高度茅台也不会耽搁事儿。武崴不久前认下这惟一的干儿子,使他与武崴关系愈加亲近。说实在话,武崴同小唐互认干亲之前,已经比一般亲戚关系特殊和密切。武崴甚至连做那种事儿都让小唐陪同,以确保安全,有的按摩小姐反倒觉得不够自然啦。
   话说回来,别看老翁武崴身材不怎么样,那条躯干一旦动起来,与即时更换的贵重服装还是很相配的。你看腰身倾斜得舒展适度,脚步腾挪得准确利索,旋转自如,个子仿佛高出实有一截,面目神采奕奕跟个年轻人似的。怪不得小姐们都愿意陪他跳两曲,见他跳到精彩处,不是频频飞眼儿就是哑然拍巴掌。武崴跳喘了跳够了,哈哈大笑一阵子,分发完小费,马上带小唐回楼上贵宾套房。稍倾,房间电话有悦耳的声响,小唐不接电话,直接去开门,把四位陪酒女郎让进客房。接着餐厅送来酒肴,爵士乐响起,武崴在啁啾鸟语的奉陪中喝至半醉。见着唐装的陪酒女郎躬身退下,武崴对小唐说替我宽衣吧。小唐为武崴换上印有古钱币的睡衣,搀扶武崴到里间躺到松软的床上。按摩女郎操作完整套程序,听到电话声响便起身告退。武崴点名要的佳丽随后陪同洗浴,小唐依然守侯在门边。武崴在浴前用狡黠的三角眼,对着镜子上下扫视自己一遍,冲身旁的佳丽调侃道,脱掉外套咋看也不象阔老啦,不过肩宽臀壮表明身子骨还结实啊,命根子也绝对不会服软的!侃罢照旧浪笑。
   武崴每次到星级宾馆宴客或赴宴,陪伴的女人面孔都不重复。有一位建筑公司老板夫人逗武崴说,您老人家精力好充沛哟。武崴把三角眼眯出缝来佯装委屈地说,可不是嘛,老伴儿不在啦,没人吃醋喽。一阵大笑把一朵红云卷到那夫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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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赵福贵为养父做推拿,中断于武崴被公安机关拘留。很快武崴又被批捕。武崴对侦查人员的多次提讯,只回答一类意思:我不过胆子比别人大了点,完成资本原始积累时间早一点;经营的产业都是合法的盈利的,而且照章纳税;为下岗工人开辟了生活出路,对国家和社会贡献很大;所有探索行为符合中央精神,执法部门应当重点保护。
   侦查机关经过讨论后认为,不宜耽搁于追求武崴供认,其他证据足以证明武崴的犯罪事实,所以不需要申请延长侦查期限,于是正常移送给检察院审查起诉。又将近两个月过去,夹江市电视台直播了案件庭审过程,法院依法判处武崴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隆昌集团公司全部财产。武崴提出上诉后二十多天,省高级法院裁定驳回武崴上诉,维持原判。
   武崴被押送到市第二监狱之前,向看守警提出见赵福贵一面。武崴担心自己一旦有心脑血管病变,来不及把遗产交给不要大钱的儿子,打算提前交代遗嘱。爷俩在密封窗边靠内线电话交谈。赵福贵探问,老爸,您挺得住吧?武崴点头说:还行;我早就知道你在照顾一老一小,曾经让小唐送过去一笔钱,交代给老张一件事,嘱咐他不要过早告诉你;你再回去的时候就对老张讲,你来看望过我了,我很满足;你对我的安慰,有些是你哥哥做不到的;还有一件事,我本打算临终时再跟你说清楚,其实不说也可以,我们父子一起生活毕竟已三十年啦。赵福贵忙问,什么事啊,爸爸?武崴稍加考虑,还是觉得不说透为好,便这样告诉赵福贵:那是赵帆让我尽的朋友情意呀;他的那种器官缺乏功能,可能先天不足哇!赵福贵似懂非懂,以为养父说的是脏器,无疑指肝脏,癌变嘛,的确缺乏功能,于是呼唤过老爸说:您为我生父料理了他妻子后事,又把他惟一的幼子抚养成法官,生父在九泉之下肯定瞑目啦;您自己可一定要多保重啊!武崴慈祥地笑了笑,想再抚摩一下儿子脸庞,却被封闭玻璃挡住了手掌,无可奈何地晃晃头依恋不舍地说,告别吧儿子,你才是老爹的荣耀,但你要答应我,老爹不叫你来的时候哇,你万万不要来见我。赵福贵用手擦了擦玻璃,想更真切地看看养父的容颜,看看那张虽然不够帅气,但却一直精明和对养子富有深情的面孔。赵福贵流着泪说:老爹呀我的父亲,不能经常见您的日子,我和哥哥可怎么熬哇;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有长流不息的夹江为证,我将永远珍藏我们父子的深情;您一定要健康地活着,我和哥哥盼您回到我们中间;您老人家放心,我会想办法让您在里面过得好受一点。武崴听了着急地说,不,不,你不要再参与;你万一有个好歹儿,我就挺不住啦,你明白吗儿子;老武家到你这一代呀,只有你能够做顶梁柱;我现在惟一指望的就是你平安顺利,这样你哥哥和你侄子将来都有依靠;还有你那个小妹妹,你要多帮她,她可是你的同胞骨肉哇!
   武崴一到监狱,就让来探视的大儿子请王丹作辩护人。武欣强驾驶奥迪,来到江北滨江大道上的王丹律师事务所,一边开密码箱一边对王丹说:大哥前期的斡旋效果不错,你那位同学李植帅也挺够意思的,执行中遇到麻烦,纯属节外生枝,都怪我表哥招数不高;你再帮哥们儿活动活动,把我老爸申诉这关尽快拿下来;我带来五十万现金,你用四十万打点一下。王丹说,老弟你别客气,这十万你拿回去,改天我带朋友,到你的海鲜渔港打几圈儿不就完了吗。说罢亲自代书了申诉状,支使手下人马上交到法院。
   审监庭的史明礼到过海鲜渔港第二天,春风拂面似的,在楼梯上见了谁都乐呵呵打招呼,一到办公室就开始翻阅武崴案卷宗。刘淑珍蹑手蹑脚凑到史明礼耳边,冷不丁一叫,吓得史明礼一激灵。刘淑珍扑哧一笑话里有话地说,想吃独食儿,心里闹鬼吧?史明礼揉揉耳朵顺茬开玩笑说,可不是,被母鬼咬一口。刘淑珍警告道,少废话,照老规矩办!然后一挤咕眼,拿起拖把去卫生间投洗。史明礼摔下卷宗心里琢磨着,看来到手的鱼还得分给同僚半条,那家人挺有钱,再弄他十万元。正巧王丹来电话,说晚上接着去海鲜渔港搓麻将,史明礼眼睛一亮,痛快地答应了。
   
   八
   
   史明礼打的来到腐败一条街,经过海鲜渔港的自动门,乘电梯上楼到866餐厅,见单间里只有王丹和武欣强,信口问道,还缺手呢,那位是谁呀?话音刚落,赵福贵推门进来,史明礼肋骨后的小鼓咚咚敲响,脸红到脖子根儿。王丹笑着对史明礼解释道,今天没外人,赵庭长和武老板都是武老爷子的儿子。史明礼问赵福贵,你们是同母异父兄弟?赵福贵边斟茶边微笑着回答说,比那个要亲,我四岁时老爷子就是我养父。史明礼哦了两声心里明白了,情绪稳定下来,喝了几口铁观音便推断出哥俩很亲,说你们俩连长相都比较接近呐,而且武老板准是哥哥。王丹嘲笑他说,把夫妻相那套说法移花接木啦。但转睛一看哥俩的确有些像,王丹便不想自相矛盾。
   几个人都想借酒劲儿尽快消除篱笆,所以酒下得格外顺溜,微醺时刻小跑到来。酒量最浅的赵福贵先有醉意,且凭直觉估计到了今晚举动的目的,于是把史明礼的学历和能力一顿吹捧,局外人听了恐怕会晕菜。武欣强倒是由衷地高兴,毕竟老爸的申诉有所指望啦。史明礼撂下筷子面对武欣强说:你是企业家,也是孝子,懂得天底下没有比父母重要的人,老婆可以再找,儿女可以再生,父母却不能任由其他替代,所以我非常佩服你;如今你令尊遭难,我们作晚辈的理当不遗余力呀。武欣强也在心里夸奖自己道,就是阎王小鬼儿碰到你也得顺驴道推磨呀,但他说出来的却是我“心有余力不足”哇,全得仰仗朋友,仰仗承办法官支持啊!说完瞧一眼弟弟收口。赵福贵嗓音比平时大许多分贝,接过话茬舌头不利索地说道,绝对没错呃,多个朋友多条路,呃,缺少朋友不成事,朋友需要的话,呃,可以两肋插刀,早就有这说法嘛。王丹已经了解赵福贵的个性,知道他在下班之前,在与人熟悉之前,在酒过三两之前,都是比较矜持和不露天性的。现在下班啦人熟啦喝多啦,赵福贵也愿意放松一下。王丹想起第一次见赵福贵有醉意时,打算帮他分担一些酒,想不到赵福贵压住杯子不让动,怕王丹喝多喽。王丹看好赵福贵的实诚劲儿,终于如愿以偿结成朋友。酒足饭饱码第一圈儿城墙的工夫,史明礼笑呵呵地切入主题说,武老板,咱当着明白人不做暗事,你主动扶贫的那笔资金,安排的啥项目,我得跟你汇报汇报。武欣强不想让弟弟知道详情,对史明礼使个眼色说,免啦免啦,我和王丹是铁哥们儿,他的朋友我放心。史明礼坚持说,别别,办事得有规矩,我还是说清楚好。王丹也一再示意此刻不宜,而史明礼正在酒劲儿上,拦不住。史明礼说:辛院长的儿子正在澳大利亚读硕士,花费大,属于教育投资,咱优先赞助他三十万元应该;我父亲要动矫正大手术,当年打老街的时候他被炸掉过一条腿,权当武老板增拨十万元抚恤金,你们看这样合适吧?听到都说合适合适,史明礼就吹牛说案子肯定翻过来!武欣强觉得史明礼很透露,所以坐在上家的他,不论史明礼想吃条子还是饼子,一准打到。赵福贵麻将工夫较差,歪打正着也有些小和,他不好此道,他爱好的是上网、听歌、看影碟、写作。王丹也瞧准了为史明礼供货。史明礼老用感激眼神儿端详王丹。王丹只当没看见,晃动二郎腿哼哼杰克逊唱的歌……
   几个人把城墙码了拆,拆了码,十几圈儿下来史明礼进项不少。史明礼说想方便一下,本来室内有卫生间,却把武欣强叫着去了走廊。武欣强一回来眼皮就开始打架,王丹看出来他在掩饰不愉快。第二天吃过早餐送俩法官上班后,王丹在车里问武欣强啥插曲?武欣强不悦地说,那小子提出再拿十万元,他这戏法玩儿得可真不嫌大,手里这十万元,是留给哥们儿你的,我不能给他呀。王丹也觉得史明礼像狼一样,打几圈儿麻将就搂走两千多,平时一个月都挣不来,还得寸进尺,于是对武欣强说:货你先存上,我到事务所去答理一下,然后直接见辛院长,催催他看;不就办个案子嘛,胃口也太大啦;一个承办法官,居然开价二十万,简直是趁火打劫!武欣强说,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我弟弟,我爸嘱咐我的时候,舌头都快插进我眼睛里啦,不让弟弟参与他的事儿。
   史明礼刚进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拿起提手一听,心里顿时发凉。辛悦阁来电话说:省高院一位领导昨天签发一份传真,要求对武崴的申诉严格把关,不准随意启动再审程序;看来这件案子只能拖一拖啦,但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实情;你暂时把卷宗存档,待条件允许再说。武欣强左等右等得不到再审立案消息,转眼一年就这样泡汤啦。武欣强让王丹捎话给史明礼说,再这么耍戏人不讲究,就让他到监狱过节过年!王丹捎回来的话还是请耐心等待。武欣强气得让王丹催他退钱,说老武家绝不会没有门路走的!而史明礼对王丹接连三次摇头。武欣强盛怒之下,亲自把举报信送到夹江市纪委。王丹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以旅游为名离开夹江市。
   王丹不敢到任何一个城镇,害怕网上通缉,直接避到了商界朋友的故乡。那是湘西一个十分偏远的山坳,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王丹以前来过。王丹住到朋友伯父看护渔塘的窝棚里,那老头儿对王丹印象很好。王丹对老人说,在城里又呆腻啦,出来换换感觉,说着拿给老人一万元钱让他安排生活。爷俩整天听着音乐垂钓、饮酒、聊天儿、逗狗玩儿,只要有人来买鱼,王丹就钻进附近的竹林,老人并不指望王丹帮他卖鱼。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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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季的夹江市很少有晴天,这一天早晨的暴雨异常猛烈,飓风刮断了不少树枝。一大片兴奋的乌云不慎被日头蛰了嘴脸,顷刻间解体四处飘散。两岸雨后的街市更加明丽,高层建筑如林,一楼随处可见门市,商业区行人熙熙攘攘,五花八门的店铺竞演都市繁华。一个被乳白金属栅栏隔着的舒展院落内,灌木花丛和草坪簇拥着环行车道。纵深处重檐飞顶的仿明清楼房里,就是夹江市日理万机的决策中心。
   市委书记滕言卓亲自听取过汇报说:从纪委初查情况看,法官徇私舞弊的问题非常严重,应当迅速正式立案查处;下一步由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陶碌同志牵头,纪委的办案人员作主力,再选调政法委、检察院、审计局的精兵加强力量,组成专案突击队,全面展开调查;对经查证核实的违纪违法人员,不管是谁,一律依照法纪从严处理。
   陶碌将突击队分成两个专案组。纪委常务副书记许真负责一个组,全面复查了市中级法院近几年审结的案件,发现有十几个承办人涉嫌枉法裁判问题。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吴帷吉负责一个组,对案件复查中涉嫌行贿的律师,“双规”后只要肯说清楚就不再追究刑事责任,因此获得许多法官受贿的证据。
   王丹事务所律师洪达凯交代到:为长川水泥公司申请执行楚越房地产公司的牡丹园别墅区时,见宅区已因另案被市中级法院立案庭诉前保全,便托大学同学史明礼送给辛悦阁八万元,请求将另案超标的保全的部分别墅让给长川水泥公司执行;辛悦阁果然开了绿灯,使代理人洪达凯在没有提供任何担保的情况下,得以办理部分别墅解封和重新查封手续。王丹事务所律师蒋建勋交代到:在代理平湖洗浴中心宋老板与妻子吴某离婚案时曾向法官郭秋菊行贿,使案件得到有利于宋老板的判决;吴某上诉到市中级法院后,案件被改判,经了解是有人托辛悦阁关照了吴某,于是便通过洪达凯认识了赵福贵,托他给辛悦阁送去两万元;辛悦阁让立案庭受理了宋老板申诉,并打招呼让执行局暂缓执行,最终责成审监庭的刘淑珍将案子改回同一审一样的判决;记得赵福贵在一次酒后对王丹流露过,没想到原被告双方都走过我的路子;赵福贵评价道,法院班子里只有辛院长是权威,审判委员会的调子全由他敲定,那个贾院长一年前还是临山区委书记,典型的白帽子,来法院就为混个行政高职级。蒋建勋还顺嘴提到,《夹江晚报》登过一篇摄影报道,反映吴某几天前在人大信访室静坐,不论谁问也不吱声,怪可怜的。中州事务所律师房元珩交代到:每次出庭前总要设法接触案子承办法官,送代金券购物券等联络感情,但不去法官办公室,不在公共区间同法官交谈;也遇到过婉拒宴请和红包的法官,领教过几位法官的疾言厉色;据说辛悦阁原来相当清廉,司法能力居中院第一把交椅,部下非常敬畏他,最近一两年他变得热衷敛财,故随机投缘,曾经按他近年所好请他打过高尔夫球,也给他送过几个两万元。如此这般,共有十几个律师事务所涉嫌行贿的四十几名律师,在与外界隔离的条件下,陈述了大量贿赂法官的事实,其中仅直接或间接向辛悦阁行贿的律师就超过十人。
   据说王丹对法官防线的突破,起自于对大学同窗李植帅心态的了解。有一天晚间王丹请李植帅吃饭,李植帅喝高了絮叨说:咱俩是同学现在可不同道喽,你们当律师的天马行空,纵横驰策,为所欲为呀;可我们法官呢,搞审判的一年到头儿,脑袋插进卷宗里拔都拔不出来,我这搞执行的,经常被当事人骂得狗血喷头,有时候连小命都差点儿报销哇!李植帅接着说:法官的收入不要说比公司老板,就是比律师也寒酸透啦;你们律师吃着拿着,雇主还像欠你们似的;法官行吗,法官活该挨累!法官薪水低,有几个人竭力为法官呼吁了?现在市人大除非不开会,一开会就想让法院作检讨;各种矛盾纷争一起拥向法院,鬼才知道这环境咋居中裁判!市政府的行风办,居然管到法院头上来啦,本来一府两院都对人大负责嘛,不就是他政府管着个财政局吗?法官的皮子,法院自己每年就至少熟上一遍,我的亲娘哟,咋就不把法官当亲生孩子呢?王丹一时找不到解渴的安慰话,就从手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三塞两推,硬捅进了李植帅的裤兜,然后说:咱俩是老同学当然有福要同享啊,一会儿请你去夜总会唱唱歌跳跳舞,再到洗浴中心洗洗桑拿解解酒,做做按摩放松一下,最后去吃巴伐利亚烧烤,喝汉斯啤酒,这个通宵你就交给我安排吧。李植帅丝毫不犹豫,马上点头答应。
   陶碌及时精简专案突击队成员,合并为一个组,由许真任组长,收敛工作面,转向纵深推进,短兵相接。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匿名电话打给许真。对方在电话里说:许书记,我们市民都很敬仰您,但希望您手下留情,不要碰赵福贵;您照我说的做,日后必有重谢,否则您要吃亏的,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呀。许真回答说,你既然是市民,那你就听我一句话,我只能秉公办案,别无选择!
   史明礼是第一个被专案组找来谈话的法官,他第一次有了当被告不舒服的感觉,换了几种坐姿都觉得别扭,但并非紧张,只是对这种时空转换,如饥似渴地想倒一下时差。
   履行一般程序后,许真同史明礼开始一问一答:你认识海鲜渔港经理武欣强吗?不认识。你认识律师王丹吗?见过面。在什么地点?在审判庭。王丹求你办过事吗?没有。赵福贵呢?也没有。辛悦阁呢?最近没对我提什么要求。你最近翻阅过武崴案卷宗吗?翻阅过。为什么要翻阅?因为武崴申诉。你认为申诉是否成立?我还没看完卷宗。许真故意停顿一下又问,你想听听四个人说话的录音吗?史明礼咬紧牙关在心里骂道,武欣强这王八蛋,还他奶奶留一手!史明礼不再动反侦查心思,交代问题口若悬河。
   许真点燃一枝烟大口抽着,这工夫史明礼被替换为赵福贵。赵福贵在走廊中与垂头丧气的史明礼擦肩而过,即刻对事情糟糕程度约莫出八九分。所以赵福贵一落座,就急切地对表示想向检察院投案。许真说,迟啦,不过你彻底坦白交代,还可以获得宽大处理。赵福贵刚要给许真下跪,就被许真用目光打住。许真说,你现在还穿着法官制服呢,有啥问题就交代,不要再弯腰屈膝地歪曲法官形象!赵福贵惭然低头,左手一个劲儿搓右边的胳膊。这时审理室主任洪罡接了一个电话,告诉许真说,有一个自称市民的人,非找你直接对话不可。许真接过电话就问,你还有什么废话?对方说:你记性太差啦,我再次奉劝你放过赵福贵;赵福贵若有闪失,让你流的绝不是眼泪!许真冷笑一声说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来见我。对方啪一声挂了电话。许真依然平稳地回到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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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老一少的哭声,房门随即被撞开。纪委干事岳嘉挤进来向许真解释,他俩一个劲儿吵闹,非见赵福贵不可,说赵福贵把钱都花在他俩身上了,要抓就把他俩抓进去算啦。老者进了屋就跪下抽噎不止,赵福贵起身想去扶他,见许真赶在前面搀起老人。那位十多岁的孩子见老人说不出话来,便抹一把眼泪,将许真递来的水杯双手捧给赵福贵说:我今天就认你是我爸爸,我早就想叫你爸爸啦;别人不知道你好,我和爷爷知道你好;你就像我的心,像我的脑袋一样啊,爸爸!孩子说完使劲拍胸脯,拍额头,放声大哭。
   电话发出声响,许真不让人去接,屋里渐渐安静。当电话再次发响声,老者泪眼朦胧地对许真说,请办公吧,不打搅你啦,我不会看错,我信得过你。说完拉起孩子的手就往外走。许真说,老人家,请留步,我接个电话再说。来电话的是中级法院副院长薛若智,他问道,许书记在吗?许真说,我就是。薛若智说,真不好意思,我是薛若智。许真说,哦,薛院长,有事吗?薛若智说,许书记,我实在愧对职守,我有受贿行为,现在向专案组投案,请安排时间听我交代问题。许真说,你态度很好,现在就过来吧。说罢确定两名同志听薛若智交代,让孩子跟赵福贵到别的房间等候,亲热地请老人坐在沙发上,让岳嘉沏上茶,然后请老人谈谈有关赵福贵的事。
   张翼飞向许真详谈了夹江市任何机关人员都不了解的往事。他说:我今年七十六岁啦,二十年前,在造船厂中学教语文;赵福贵的女友王晓惠是我学生,她父亲死于车间漏电事故,她母亲病故前把她托付给我……福贵也是父母双亡,被邻居家养大……我老伴儿和四个子女,都死于奔丧途中的车祸,我那年因为晓惠高考,老伴儿让我陪她,才幸免于难……晓惠与福贵同年大学毕业,都被分配到法院而相爱……他们分手哇,是因为我突然吐血住院,必须做胃切除手术。老人喝几口茶水接着说:那时候,我所在单位停发工资,他俩正筹备结婚,住院费用使晓惠为难;我离开医院不远,被福贵找回,又吞食大量自己带的安眠药,被福贵配合医生抢救过来……福贵的工资按月给了晓惠,我手术前后的支出,全是福贵向同事借的;从我进手术室那天开始,晓惠一直不见我……我出院后,福贵瞒着养父到我家来住,承担了全部家务和支出,直到我康复他才离开;他每月照常买东西送来,留钱让我买菜,还给我买了彩电呐。老人说到这儿眼泪又冒出来,抹了几下问许真,我耽误你工夫了吧?许真说,您别有顾虑,我愿意听。老人转换话头继续说:大概有两年过去,福贵又把那个孩子领回来;孩子叫萧萧,有一天正在饭店吃剩饭,被服务员当狗撵出去;福贵叫回孩子,添了份儿饭菜让他饱饱地吃,孩子一边流泪一边狼吞虎咽;孩子告诉福贵,父母离婚,被判给父亲,父亲在江上为救生而死,继母经常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他到处打听母亲,找到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医生说是大出血……福贵为培养这孩子,又瞒着养父到我家来住,我们爷仨一起生活已经五年啦……孩子聪明,善解人意,前些日子说啥也不再去上学,他说太拖累叔叔啦;是啊,福贵至今未娶,同事没人知道,他从不领人来家,让我们对谁都说爷仨是亲戚……上个月福贵租一家门市,为萧萧开个网吧,大概把积蓄都花光啦;福贵常年穿法院发的衣裳,省的钱都用在我和萧萧身上啦。老人擦掉眼泪,头微微颤着说,今天看过《夹江早讯》节目,才知道法院出了大事儿,担心福贵不回家与此有关,赶紧带孩子到法院打听;门岗把我让进岗亭问道,您老人家不会落井下石吧?我当时脑袋嗡嗡乱响,预感到福贵灾祸也不小;我对门岗说,福贵对我有救命之恩呐……你快告诉我专案组在哪儿;我急三火四地闯进屋来,多亏你和气冷静,不然的话,我恐怕要疯啦,我得谢谢您哪!许真说,我听清楚啦,您暂且回家缓和一下,过几天我派人去看望您和孩子……
   许真当然明白,尽管赵福贵没有为个人挥霍赃款,但并不能因此抵消受贿的责任。许真很惋惜赵福贵的前途,直到他重新坐在对面,眼前还浮现着张翼飞叙述的情景,那是扶贫济困呐,不是好道来的钱却用在了最需要用的地方,啥时候国家的法纪能网开一面就好办啦。许真多年来坚韧办案,心灵经受的冲击,几乎都是来自对手关系网的纠缠。而赵福贵受贿的背景,则构成截然不同的个案色彩,使这位经常被对手和朋友称为铁石心肠的许真,竟止不住内心隐隐作痛。许真暗自感叹道,竟然有两面性如此错杂的人:对于具象化的百姓张翼飞和萧萧,他是有高尚品格的机关干部;而对于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来说,他则是国家司法事业的败类。许真多么希望这仅仅是一场梦啊!许真舒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地对赵福贵说,把你涉及的问题谈一谈吧。赵福贵将多次受贿中有半数以上是同分管副院长薛若智、庭长霍金林、副庭长尤未抉和祝浸石、审判员骆前程和肖雪洁等油水共沾的问题和盘托出。许真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心想薛若智这老家贼,倒挺善于躲避雄鹰袭击,可他相中的几只麻雀,让他带得都喜欢吃粮食,不再专心捉虫子消灾啦。许真带领专案组一鼓作气,对逐渐牵连出的腐败线索依次调查核实,掀开了隐人眼目的地下道盖子,暴露出来的是以律师为媒介同流合污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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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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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史明礼、赵福贵、薛若智被“两规”后,辛悦阁进了家门就不愿意再出去。他今天早晨临上班时,对跟随到门前的夫人贾玉娴说,我真搞不清楚自己流落到了哪里,也许是赤道,也许是北极,身上总潮呼呼地热,心里总紧巴巴地冷。夫人说,你大概是病啦,去医院看一看,在家歇几天吧。辛悦阁强打精神说,不用啦,过了这阵儿就好啦,你在家给儿子打个电话,看他在悉尼那家律师所,联系的工作咋样啦。说完跨出门,下楼梯时尽量显得轻快,怕败坏夫人两年来好转的心情。
   夫人于三年前下岗,头半年瞒着辛悦阁,整天到外面找活干,每到月底,非得让丈夫数她挣来的钱不可。最初辛悦阁以为夫人在开玩笑,说她净想法子捉弄人,随便将票子一捻就递给夫人,因为辛悦阁不爱管家庭收支。连续几次过后,辛悦阁才有疑问,得知不大不小的下岗之祸也降临自己家庭。辛悦阁顿时回想到,自己得罪了夫人所在空调厂的厂长,把他塞满钱的几盒烟给退了回去,不给他暗箱操作官司,扫了人家的面子。于是辛悦阁责怪自己不关心夫人的处境,也理解夫人担忧儿子在外国读研的费用。那时侯,双方亲戚的添补也已经用光,老父亲和老岳父把过河钱都拿来啦。
   辛悦阁做法官以来第一次为私事张嘴,求到赵福贵,为贾玉娴在豪兴办公设备公司谋得推销员工作。可贾玉娴哪有路子推销办公设备,辛悦阁只好代办。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消除多年习惯,不再凡事与人都保持一定距离。各种故旧关系很容易就捡起来,新朋好友逐日增加,面向市场的密集公关活动,使各种人士的名片很快插满五六个夹子。辛悦阁注意到,本市一年当中新开办很多公司,新建扩建许多办公楼、培训中心和职业技术学院,港澳台商和外商还在建造公寓或写字楼,此外电脑要更新,局域网宽带网要建设,市民对家庭设置也追求更豪华,因而办公设备的市场容量非常可观。辛悦阁有可靠的关系网,就能在夹江市辖区内迅速获得信息并顺利推销商品,贾玉娴只管跑腿儿办汇兑手续就得啦。贾玉娴所在公司借力发达起来,经理云志飞果然踌躇满志要飞啦,把经理头衔前面添了个总字,嘉奖给贾玉娴五个百分点股份,频频请女董事光临连锁店剪彩,通过工商联把贾玉娴推举为市劳动模范,使贾玉娴成为全市知名女企业家。
   辛悦阁的父亲和岳父在孩提时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家原来合住在一个窄巴院儿里。辛悦阁劝他们卖掉简陋的小二楼,在住所附近新开发的小区,为他们买了一套装修齐全的二百平米复式楼。辛悦阁给添置了各种电器设备,购了质量上乘的各种棋牌,说要让老人们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把家里变成快乐的夕阳红活动室。辛悦阁在厨房壁柜里另安个钱箱,经常给老人贴补生活费用,让他们在室外晨练后调换花样吃早餐,中午或晚上懒得做饭时就打电话让饭店送餐。辛悦阁每天晚饭后,都和夫人到附近公园溜达一趟,然后来陪老人看电视剧,议论《夹江晚报》新闻,或打打牌,唱段儿京剧豫剧沪剧吕剧昆曲之类,有时候就住在老人家里。
   照理说有了夫人的股东收入,辛悦阁完全可以高枕无忧,美美地过自己的快活日子啦。但辛悦阁却欠下了人情债,有道是“人情大于王法”呀,他开始面对难题。名片夹子里的关系虫,开始吸吮他织网的体液啦。最初有位朋友叫苗远端,找辛悦阁疏通一宗经济纠纷案子,辛悦阁在犹豫中故意拖延一段时间,很快就失掉建设局信息渠道。辛悦阁恍然大悟,舍不得筋骨就玩儿不转社会关系这盘磨啊,于是在晚间打个电话,让经二庭副庭长朴莳砝酌情处理。朴莳砝干脆地答应说,这事儿好办,遂让案件承办人厉秋风,在案外制作了份假民事判决书,并移送执行。事后,苗远端让律师周况然送给朴莳砝五万元,被朴莳砝、厉秋风、黄巡晴、李植帅和薛若智平分。苗远端另送给辛悦阁五万元,辛悦阁壮了壮胆子仅收留两万元。后来辛悦阁习以为常了,把左右裁判当作小事一桩。而且他见惯了夫人丰厚的收入,有时候反倒觉得某某律师小气。
   辛悦阁“种瓜”的行为如今到了“得瓜”的时候,他收获的是倭瓜,心里别提多窝囊啦。他今天刚把钥匙插进十八楼办公室房门锁孔,就感到走廊里侧的院长办公室门前一亮,扭头一看,见许真、洪罡跟在贾院长身后走来。辛悦阁点点头算打了招呼,推开房门让三位进去。许真迈进套间一看就明白了,辛悦阁已经做好离职准备。所有文件都摆在写字台上等候移交,轮椅后书柜中的工具书和杂志也做过精心调整,只有十几本捆扎起来的人物传记和一个提箱放在套间门口,一定是打算带到今后栖居地的。辛悦阁请三位坐在外间沙发上之后,拨通了文书王海燕的电话,并非让她来沏茶斟水,而是直接让她清收文件。这是辛悦阁在七年常务副院长任内,发给部下的最后一道指令。贾院长说,老辛你坐下吧。辛悦阁说,我不能再倚靠法院的椅子啦。许真温和地问辛悦阁,你考虑过自首吗?辛悦阁说:考虑过,只是无从谈起;作为司法工作者,我熟知证据相互印证的必要,也深知没有哪个罪犯发自内心悔罪;如果能证明我犯法获罪,我就该依法接受处罚,不宜再利用从宽的刑事政策,那样无异于自己抽打自己的嘴脸。许真沉默片刻,似乎在分辨职业文官的书生气,但已经觉察到了辛悦阁想抵赖,于是表情严肃地站起来,亲自宣布了纪委“两规”决定。辛悦阁瞥一眼贾院长说,不如直接交给检察院算啦。然后拎起那捆书和提箱。贾院长神态沮丧地说,老辛呐,我也呆不了几天啦,就要去人大临时工作,等法院问题查清,组织上很可能将我一撸到底哟。许真见贾院长好象在作汇报,脸上露出嘲笑。辛悦阁虽未登上院长位子,却瞧不起贾院长这样的孬种。辛悦阁大学毕业后历经所有审判岗位,主审过许多令百姓称赞的大要案,在接任中院副院长之前,心态一直良好。后来连换三次院长,都把辛悦阁列为重点对象,都在移交人大选举前调换为某区委书记,这样在法院压住的就不只是一个人,好多中层干部都觉得气不顺,所以几年下来,需要院长决定的大事便越来越少。眼下,门外走廊里挤满法官、书记官和警官,有俩年轻人将辛悦阁的书和提箱默默接过去拎走,人们谁都不吭声,谁都找不到合适语言同辛悦阁告别。辛悦阁走出一楼电梯间,本想再最后环顾一次大厅,但听到密集的脚步声自楼上传来,并一直跟出办公大楼,走近他也许最后一次享用的法院本田轿车。他觉得无勇气回望自己那些部下,赶紧把眼帘合上,切断了成串酸涩的泪珠,司法生涯的帷幕也就此关闭啦。
   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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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悦阁被送到夹江军分区宾馆指定房间的当晚,许真吃过晚饭到办公室研究案情。市委机关离许真家很近,但纪委规定不允许将卷宗带出。许真经常开夜车琢磨案子,家里人早失去提醒他注意安全的耐性。许真在接近午夜的时候,考虑成熟了同辛悦阁交锋的预案。门卫把许真送到门外,没忘记按陶碌的嘱咐关照一句,许书记路上多留神呐。许真哈哈一笑说:不要紧,我夜里出来惯啦,道儿熟;我不是大款,不会遭到拦路抢劫,你可把大门锁好啊。门卫站在大门旁边,见许真走出去三十米左右,才返回去锁门。
   许真走到离机关大门五十多米的路口,忽然有人从背后打他脑袋一棒子,顿时眼冒金星,忍痛高喊你是谁?正要转身,又被人用匕首刺进右侧肾脏。许真哎哟一声扭过身来,见一个孩子慌不择路地逃向机关大门,同时有个身材较宽的成年人,身影朝垂直方向的街道逃窜,那条街道的路灯关闭较早,许真无法看准其他体貌特征。许真认识那孩子,忍痛大喊,萧萧!孩子犹豫了一下,继续奔跑。钻心的疼痛令许真蹲下身子,血渗透衬衣又洇进裤子,右腿一片湿漉漉的感觉,但他知道不能拔掉匕首,那样失血会加快。这时不远处黑影逃跑的方向,有辆轿车的尾灯忽然一亮,许真借着微弱的光波,记住了车牌尾号,然后侧卧到地上,失去了知觉。闻声闯出来的门卫与萧萧撞到一起,急忙问孩子,许书记在哪儿喊,发生了什么事儿?孩子定定神儿咳喘着说道,有人要杀他,把我吓跑了。门卫赶紧拦住一辆出租车,把许真送进医学院附属医院,然后报警,向市委办主任汇报,并把许真家属通知到医院。
   对许真的抢救还是及时的,医生在第三天就宣布许真脱离了危险。许真对侦查人员说,捅我一刀的凶手约一米六五的个头,体宽,别的看不清楚,但我在昏迷前,记住了他坐的那台轿车的牌号,尾数是0038。打我一棒子的孩子我见过,他还小,是个被好心人收养的孤儿,就不要追究他了。许真的话,恰好被刚进病房的张翼飞听到。张翼飞告诉许真,孩子回家后就蒙上被子痛哭,说他想为爸爸解恨,现在却恨自己恨得要命,说着就跳下床直奔厨房,操起菜刀砍断了左手三个指头,幸亏我跟得快,不然的话,孩子的左手肯定要残废啦。张翼飞含泪向许真道歉,感谢许真对孩子的宽容,并解释说,已经知道福贵的罪责,可还没来得及对萧萧细说。张翼飞又说,洪罡和岳嘉代表你看望过我们啦,还留下一千元钱,我今天带给你补充营养,我还愿意为孩子承担监护责任。许真劝慰张翼飞说:不必了,钱是我们三个人的心意,你先用着吧;您是教师出身,你们祖孙相依为命,应当让孩子有健康心理呀;去照顾孩子吧,这里有我家人配合护理,您放心吧。护士一边换输液瓶一边对张翼飞说,您过几天再来看望许书记吧。
   许真刚想眯一会儿,陶碌再次赶来高兴地说:你恢复得很快,说明你抵抗力很强,安心接受治疗吧;纪委的日常工作,暂由我直接安排,你不要分心。许真说:把我住院的消息,快告诉辛悦阁,以免他心中生疑呀;我希望市委接受我的请求,把辛悦阁的案子,继续交给我主办。陶碌心疼地说,你到现在还惦记着办案,真拿你没办法哟。接着眉毛一扬,喜滋滋地告诉许真:我从战友的角度,透露给你一个小道儿消息,方才市委常委会一致通过,行文请示省委,批准你为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我现在就表态,相信你能攻克辛悦阁的案子。两双手在医院里紧握在一起,目光交流着相互信赖和支持,也有难以言表的甘苦滋味。陶碌的眼睛开始发潮。许真闭上眼睛把头转向另一侧……
   侦查人员根据许真说的车牌号,很快查明车主是武欣强。武欣强辩解说,那天下午到第二监狱看望父亲后,请几个朋友到巨贾酒店吃饭,接着到华姿夜总会跳舞,最后到宝石花洗浴中心过夜,我不可能分身去伤害许真的现场。几个服务场所的服务员也印证了武欣强的说法。侦查人员从街区图上分析,华姿夜总会与宝石花洗浴中心相隔不到百米,与市委机关大院儿又相邻于街区边缘,事情不会这么巧合吧?经再次实地勘查,侦查人员推断,武欣强等人是由华姿夜总会步行到宝石花洗浴中心的,司机在把武欣强送到华姿夜总会之后,就赶去接应伤害许真的凶手,而凶手是另外一个人。
   武欣强的司机与武欣强一样,拒不交代凶手是谁。侦查人员根据萧萧描述的宽脸堂高颧骨宽肩驼背等体貌特征,将海鲜渔港员工排查一遍,发现最吻合的是客房部经理武欣盛的照片,然而武崴的这个侄子已经十几天不来上班。武欣强回答讯问说,堂弟早就带家人去黄山旅游啦。侦查人员立即赶往黄山,同时向黄山市警方求得协助。但武欣盛此时已潜回夹江市,仅把家人留在了黄山。侦查人员推算了武欣盛去黄山的时间,是在许真遭受伤害的第三天,武欣盛具备作案时间。侦查人员迅速办理通缉手续,结果武欣盛向江岸公安派出所投案自首,交代了伤害许真的预谋和实施过程。
   这期间,辛悦阁想不到许真会遭受伤害,以为专案组对他采取了冷处理办法。他打算同专案组比试一下耐心,磨死也不承认。不料家里外头忙活惯了,忽然一寂寞还真闲机难忍,辛悦阁记忆的闸门便不知不觉打开,四十九年人生蓄积的全部库容,尤其是二十五年法官生涯的冲击波,到第五天头上差不多全要顺着反思渠道流淌到堤坝外。辛悦阁几次想开口求见许真,又顽强地将念头憋回肚子里。他看过和亲手操作的案例太多了,深信如实交代罪行只能带来所谓酌定从轻的处罚,而相应自由裁量的余地微乎其微,坦白的意义不大。而且贪官交代的全部犯罪事实中,往往有的还不为侦查机关掌握,即使认定你对这部分犯罪事实自首,也不会彻底免去你的罪责。因此辛悦阁劝自己还是忍耐一下吧,听天由命的主意在头脑中主导一切。
   陶碌亲自来到军分区宾馆,向辛悦阁讲明了许真住院的情况,告诉辛悦阁,大约在二十天后,依然由许真听取辛悦阁交代。辛悦阁搞不清自己中了什么邪,竟然一个劲儿地表示将完全彻底坦白。陶碌肯定了辛悦阁的态度,让辛悦阁先准备书面交代材料。
   辛悦阁置身案头四天时间,把桩桩件件受贿事实,思想上的演变,对社会危害的认识,一起打入微机,然后仔细修改校对,将三十九页材料通过打印机色带印制出来。辛悦阁几乎像获得解放一样,高兴地掂了掂挺厚一沓思绪载体。这种新鲜畅快的感觉,只有在完成第一份判决书时才体会过。几天来如春蚕吐丝般挤出被关系虫更换的体液过程中,辛悦阁醒悟了:吃掉养蚕人的桑叶,就早晚要吐丝,要作茧自缚;看来啥东西憋在肚子里久了都不会舒服,要一吐为快;清洗思想的过程犹如对灵魂按摩的过程,解脱了压迫才能真正轻松。辛悦阁将自己与许真作了对比:许真的家庭肯定没有率先富裕起来,许真本人的肾脏还为执着于事业受损伤,但自己家比许真家多的无非就是钱,个人比许真强的无非就是器官完整性,可自己的家现在是夫妻不能团聚,自己的事业跌入万丈深渊,自己的精神园林遭受晚秋的肃杀,自己人格的尊严即将丧失殆尽!辛悦阁叹道:人生一世说到底,物欲横流最可怕呀;遗憾的是假如不丢掉自由,我不会像今天这样大彻大悟。辛悦阁苦笑过后,朝楼外大声喊道:来吧,我等着你,你今天租让权力,我们明天就是兄弟……喊罢向身旁监视的同志解释说:别担心,我没有疯,我只图喊了痛快;我是司法叛离者呀,丧钟将为我而鸣!
   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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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福贵死活没想到,就在他被淳河县法院公开宣判的次日,夹江市检察院起诉科长王晓惠,竟然跨越辖区来看望他。看守警小鲍对王晓惠很热情,特意把会见地点安排到楼后花园里的亭子上,那附近被霜打过后的花草,使人联想到以往春夏的可爱。等在亭子上的王晓惠身着检察官服装,赵福贵以为又是来人取证,但只有一个人且在亭子上,赵福贵便疑惑地回头望望小鲍。小鲍让他直接到亭子里面去,并且不再跟得很近。
   王晓惠一回身,赵福贵惊出一身冷汗,扭头就走,被王晓惠几近哀求的声音挽留住。赵福贵背对王晓惠纹丝不动,好奇心暂时固定了他的下肢,他想了解王晓惠出于什么动机,主动在分手十年后接见一个犯人。仿佛有钟表的嗒嗒声在耳边回响,赵福贵站了一刻钟还听不到王晓惠说话,眉头拧出了疙瘩,打算径直返回号房。小鲍示意赵福贵转回身去,赵福贵才看见王晓惠正消融积雨云呢,泪水从她隐约发青的鼻翼滴落,曾经红润秀美的面孔如今掩不住淡淡的奶黄,娇媚饱满的双唇出现了明显的纹路,不抹口红嘛倒还是过去的习惯。虽然相拥而坐的日子逝如流水,但王晓惠的泪水,滴滴都打落在赵福贵心口上。赵福贵知道王晓惠谢绝了任何人提亲,至今仍是一个黄花姑娘。但自从戴上手铐沦落为人犯,赵福贵就打定主意终生不娶,不想给任何女子带来婚姻压抑。赵福贵现在惟一想表达的挚爱方式,就是让王晓惠忘掉过去的一切。
   王晓惠停止哭泣说,福贵你不要走,我有心里话对你说,希望你不误解,能答应留下来。赵福贵点了头。王晓惠整理一下盘在头旋上的发结说:假如没有今天,我对你的爱就注定枯萎啦;当我离别你的怀抱,逐渐吃透孤单的苦楚,我终于理解你质朴的高贵,开始懂得,再没有其他人能让我不孤单;可是我怕疯长的藤条,会窒息一棵参天大树崇高的追求;你出了这件事,反倒使我有了吐露衷肠的勇气;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非你不嫁!王晓惠泪光闪闪,渴求赵福贵捐弃前嫌。赵福贵轻轻地摇头,怕摇重了会伤害王晓惠脆弱的神经,可又必须提醒她,不该与腐败两字因为婚姻而有染。
   赵福贵慎重到一句话不说,王晓惠当然理解赵福贵的苦衷。无数次作为国家公诉人出庭,指控被告人罪行,王晓惠的职业与赵福贵的处境,断然有一道鸿沟隔离,如果鹊桥失落,肯定带来不着彼岸的结果。进看守所以来很少说话的赵福贵,嗓音嘶哑地开口道:现实一点吧晓惠,我们相爱过就足够啦,爱和组成家庭并非一码子事;我如果没有今天的下场,你在任何时候想结婚,我都会马上与你去登记;你今天来看我,使我有机会当面了却情缘,我已经很感谢啦;回去吧,就此一刀两断,免得荒废掉你宝贵的前程和幸福。王晓惠脸上露出笑容说,我听懂啦福贵,你至今仍然爱我,担心我不幸福,但是如果失去你,我将痛苦终生啊。赵福贵执拗地说:即便是那样,也只是思念的痛苦,是你一个人的痛苦哇,何必两颗痛苦的灵魂相互磨碾,倍受精神煎熬;我承认我缺乏必要的信心,无能力冲破世俗樊篱。王晓惠说: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啦,我的自私差点毁掉你我之间的鹊桥,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你我都人到中年;你要是真怜悯我的话,就不要让我后半生孤零零一个人!
   赵福贵不再劝说,相信王晓惠的话句句是真情。王晓惠以为赵福贵已经同意,觉得不需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便抓紧时间说赵福贵关心的另一件事。她说:我养父和萧萧,需要人接替你照顾他们,这个人应该是我;我需要一个利他过程,清洗自私心灵;希望你准许,希望你确认我们的未婚夫妻关系。此刻,赵福贵不眨眼地看着王晓惠,实际上仅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充盈的泪水蹦极似的经由睫毛弹落。王晓惠为赵福贵擦去眼泪,然后拉起他的手,把绣有鸳鸯的手绢扣在他湿漉漉的掌上。赵福贵感动地说:我坚持帮助张翼飞老人,一方面是感激他认可我的素质,愿意把我爱的人许配给我;一方面是敬重他高尚的人品,将我所爱的人与亲生子女等同看待,培养成材;我并非没有利己之心,否则我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王晓惠说,时间不多啦,我们告别吧。她把一大包东西交给小鲍,让他例行公事检查一下,嘱咐道,赵福贵今后需要什么用品,就直接转告给她。小鲍接过东西笑着说,王姐不急的话,就在这儿吃午饭,你们俩也好再唠唠。王晓惠看着高墙电网说:不啦,已经给你添麻烦啦;哪天你有工夫,一定到夹江去转转,让我有机会尽一下地主之谊;我们夹江的景色还是很美的呀。
   赵福贵关切地对王晓惠说,你最好不要到监狱去看我,免得招惹是非。王晓惠说:我去看你是以家属身份,一切按规定进行,你放心吧,不会出差错;你到监狱以后,得调整好心态,争取减刑,为我们共同生活多赢得一些时间。赵福贵忍不住爱恋的冲动,双手托起王晓惠的脸庞,对着一双大眼睛说:你的眼角儿有皱纹了,你知道体谅别人的心情啦;我以十年默默等待你的体验告诉你,我能读懂你眼角儿的忧愁;对于你今天的举动我期待已久,不过我得郑重地表明,我们今生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吧;家乡的江天街市都很辽阔,优秀的同龄人也不难寻找;你就把我视为一艘江轮吧,我的汽笛声昨天已同故乡诀别;不变的是亘古流淌的夹江,你与它永远构成不褪色的画面,那上边有浪滔不停地翻卷,我们将在生潮中珍藏同一张底片……
   王晓惠把头贴向赵福贵的胸膛,听到的是咚咚有力的心跳声,觉得格外清爽悦耳。
   目送王晓惠驾车离开后,赵福贵想验证一下张翼飞的推测,那是王晓惠梢来的话,于是对小鲍说,我去趟卫生间,然后回号房。赵福贵凑近镜子仔细审视面容,终于发现,自己除了像姐姐武欣荣追忆的那样,有生母白净的脸庞以外,五官特征越来越像入狱后消瘦的养父。赵福贵惊讶得几乎喊出声来,想起小时侯哥哥老说咱俩都像爸爸,咱俩就肤色不一样,那天晚间史明礼也说,你们哥俩有些相象。赵福贵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浮现养父消瘦的面容。消瘦的养父更像他中年的时候,那时侯他家里家外担子都很重啊。赵福贵默念道:老爷子呀,他在亲生儿子面前,忠实地为朋友保密三十年,以至儿子从未怀疑他是人间感天动地的养父;在他担心会把秘密带到人生尽头的时候,想点破,却又点到为止;他甚至委托张翼飞老人代管留给儿子的五百万元存款时,也没有明说我赵福贵是来自他的骨血;他还特别说明,这笔钱全是海鲜渔港实打实的利润,而海鲜渔港的资产都是他前期创业的积蓄,他对两个儿子可真是一片苦心呐!
   赵福贵失声叫道:我好糊涂哇,真糊涂;老爷子肯定对哥哥讲过实情,可怜我那哥哥,等待他的也将是囹圄生活;让老爸枉费心机的是,本来家庭罪恶一点儿摊不到我头上,我却自己走上了犯罪道路,做了看起来讲道义,实际上亵渎法律的事情;老爸将痛上加痛,缩短寿命,我真是羞愧难当啊;我本来可以成为老爸的安慰和寄托,如今却可能成为老爸的掘墓人呐苍天;原来我四岁前才是在养父家生活,而我四岁后则是在养母家生活,我的人生经历,咋被安排得这么特殊,我的心情如何才能复归平静啊,父亲!
   窗外依然有灿烂的阳光,普照到淳河县这一片土地,却不知道何时正上方有了云彩,稀稀拉拉地飘降下雪来。赵福贵走向号房的时刻,吹来一阵扫帚似的风,把满地树叶子收拾到墙角。他记得故乡的冬天是存不住雪的,没见过“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但或许等到赵福贵刑满释放的年头,会有铺天盖地的大雪迎接他的归来。
   
武崴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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