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堂在哪里 |
| 作者:啸天野 作于:2006-6-17 18:59:36 访问:953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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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在哪里 作者啸天野 依据有关法律条文之规定,楚江市人民法院经济庭反复核查了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破产清算案有关材料,最后经楚江市人民政府、市法院、司法局、工商局、税务局、国资局,以及市中国银行、市农业银行、市土管局、市房产局和市会计事务处等相关单位联合组成的破产清算组郑重议决,拖了一年之久的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破产案终于结案。 开庭那天,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总经理聂香川心情异常复杂,一阵阵酸涩的凄楚滋味如阴云般罩在心头。当审判长把企业破产裁定书交给他时,他一言未发,只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直到审判长宣布退庭的时候,聂香川这才醒过神来。参加庭审的人们都冷冷地望着他,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许多熟人也没有一个愿意和他打招呼,他只好机械地跟着法庭里乱糟糟的人流独自向门外走去。聂香川现在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自由人,成了一个下岗待业的平头百姓。往日总经理闪光的头衔和显赫的荣耀已经不复存在。他怅然地抬头看了看楚江的天空,楚江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再也找不到天堂的位置令他感到压抑和悲凉。 法庭门外,楚江市主管财贸的常务副市长柳志宏的豪华专车奥迪A8早巳恭候在那里。“心雨,坐我的车走吧!”柳志宏亲热地跟一个珠光宝气、满身法国香水味的中年女人打招呼。 这个深得柳副市长荣宠,红得发紫的女人名叫刘心雨,眼下担任市中国银行主管信贷计划业务的副行长,是全市为数不多的实力派人物之一。 刘心雨柳眉一挑,媚笑道:“哟,是柳市长呀!真不好意思坐您的专车哩!”刘心雨言罢,便高高地撩起羊毛套裙,躬身钻进轿车。 聂香川目送着远去的奥迪A8,心头如释重负。往日市外贸发展总公司带给他的无尽烦恼,随着楚江市人民法院一张企业破产裁定书烟消云散。他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做一点自己的事情,可以开始考虑创办一家私人公司,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海中萦绕好几年了。 私人公司该叫什么名字好呢?旺财公司?不好,这名字太俗。大发公司、通宝公司、隆达公司,统统都不好,这些名字太土气,简直没有一点儿洋味。那么,干脆就叫曼利来公司吧!嘿嘿,这个名字好,好就好在“曼利”正是MONEY“金钱”的音译,曼利来又隐含“日进斗金”之意,再说这“曼利”正好是往日情人芳名的谐音,她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这名字还真他妈的洋气,就用它去登记注册吧!聂香川这样想着,心里头原本很酸很涩的滋味竟然涌上了一丝丝甜蜜。不知不觉中,聂香川便拐上了繁华的楚江胜利大道。 “TAXI”,聂香川作派地打了个响指,一辆出租桑塔纳“嘎吱”一声停在路旁,司机谦卑地打开车门,聂香川很抑郁地钻了进去,出租桑塔纳便向“金蛇狂舞”歌舞厅飞驰而去,如一匹脱缰的野马。 一、 聂香川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原在楚江市高级中学教外语。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三年,—个偶然的机遇奇迹般地降落在他的头上。楚江市外贸局党组率先在全市打破用人制度上的条条框框,在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部长柳志宏的大力支持下,引入人才竞争机制,在全市公开举行局长招聘,基本条件只有三个:一是大学本科以上学历且年龄在35周岁以下,二是要有一定的外语水平和组织领导能力,三是现在从事经济类工作工龄在八年以上的党员干部。楚江市委、市政府对这一干部体制改革的重大举措高度重视,于是安排楚江市享有盛名的作家啸天野组建—个宣传班子,发动全市所有舆论机器大肆渲染。啸天野果然不负众望,成功地做了一回御用文人,狗屁文章铺天盖地,弄得百万市民尽人皆知。可到了发榜公布参加公开招聘人选名单那天,柳志宏部长首先傻了眼,榜上只有三个人参加应聘,并没有预想的那样热闹。他扼腕叹息,不禁感到有些失望。这位组织部长想不到偌大一个楚江市,竟然找不出一个象样的人才! 在楚江市外贸局党组工作会议上,柳部长振振有辞地说:“我们决不能半途而废。在干部的任用选拔上,要敢于打破常规。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虽然参加本次公开招聘的三个候选人都不够条件,但这并不意味着全市就没有真正的人才,也许是人们的思想观念还没有真正转变过来。” 柳志宏扫视了一遍肃静的会场,啜了口酽茶,又继续慷慨激昂地说:“各位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开动脑筋,虽然这次公开招聘没有成功,但还可以进行第二轮公开招聘嘛!总而言之,要不拘一格挑选人才,一定要千方百计找到一匹真正的千里马!” 那时侯正是七月流火的季节,楚江高中放了暑假,聂香川无事可干,天天摇着一柄大蒲扇,一边躺在树荫下纳凉,一边怨天尤人感慨系之,寻思自己求官无门发财无望,活得窝窝囊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心中兀自忿忿不平。 一晃到了八月底,楚江高中又开学了。校长是个责任心、事业心极强的军队转业干部,本学期他打算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实事,即面向社会集资办学,修建一栋新的救学大楼和一幢教工宿舍,这个倡议很快得到全校教职员工的一致赞同。在教职员工大会上,校长说:“我校教学大楼建于1953年,距今已使用三十年,眼看已成了危房,学校曾多次给市政府打过报告,但市财政困难,无法拨出专款给我们建房。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我们再不能等、靠、要了。教学大楼有条件要建,没有条件我们向社会集资创造条件也要建!”一向焉不拉叽的副校长忽然有点感动,带头鼓起掌来,会议厅里便有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校长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是部队军人出身,说干就干,学校先搭一个集资班子,由我牵头,聂香川老师专职负责集资经费的管理。”聂香川昨夜里被老婆折磨得筋疲力尽,这时正龟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稀里糊涂地也不知校长说了些什么。当校长吩咐他把所承担的教务工作交给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张劲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张劲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这才返过神来不知所以一迭连声地说:“行,行!” 事情就这么简简单单决定下来,聂香川就这样鬼使神差地与经济沾上了边。事后聂香川问校长为什么要把这副重担交给他,校长说:“我校财务总监因贪污问题,市检察院已经立案审查,不可能再让他来管理财务。你忠厚老实,又是共产党员,由你来管理集资经费,我们放心。再说眼下正处在经济工作高于一切的时代,你学点财务管理也是大有好处的。” 楚江市高级中学集资建校的倡议发出后,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捐助款源源不断地汇入学校专设账户。这天下午,一个年轻貌美风骚性感的女人挺着胸脯走进集资办,聂香川立时产生头晕目眩的感觉,两眼直愣愣地盯住女人的俏脸蛋儿,把那个女人弄得脸上飞起一抹红潮。 “请问这里是不是学校集资办?” “是,是,是的。小姐有何贵干?” “我要找你们的财务主管。” “我就是。小姐,您请坐,请喝茶!” “不客气,不客气!” “鄙人聂香川。请问小姐怎么称呼?” 那位性感女人在聂香川身旁坐下,嫣然一笑:“我叫王曼丽,是市外贸局财务出纳。”她边说边从精致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扎用文件纸封好的钞票,交给聂香川。 “我们局半数以上的职工都是楚江市高级中学的毕业生,局领导得知母校集资建校的消息后,当即召开职代会,决定向母校捐资三千元人民币。”王曼丽轻启丹唇,露出一口扇贝般的玉齿。 “我代表母校衷心感谢贵局的大力支持!”聂香川随即拆开封包,点数记账,准备开收据。 王曼丽风情万种地瞄了聂香川一眼,轻声试探道;“聂老师,听说你们能给百分之十的回扣,不知有没有这事?” “这是社会集资,从没有给过回扣。”聂香川颇有些为难地回答。 王曼丽脸上漾出失望的表情,说:“聂老师,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呢?” “这……这……这办法还真不好想哩!”聂香川嗫嚅着,不敢正视王曼丽热辣辣勾魂摄魄的目光。 沉默良久,聂香川终于有了主意。 “王小姐,这样吧,你千万别声张,我冒点风险开给你一张三百元的教育集资附加费发票,你自己拿回单位去报销吧!”王曼丽接过发票,脸上泛出了感激的红光。 聂香川与王曼丽第一次接触,便心甘情愿地犯下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 二、 鬼使神差,那个丰乳肥臀的性感女人王曼丽却给聂香川带来了一次命运的重大转机,这是聂香川当初始料未及的。 那天王曼丽走后,聂香川下意识地拾起那张封钱的文件纸,意外地发现了楚江市外贸局面向全市开展第二轮公开招聘局长的公告。聂香川抚平皱巴巴的红头文件,仔细研读公告内容,一双死鱼眼渐渐放出光芒。 聂香川窝囊了半辈子,这回却陡然来了精神。他觉得红头文件上的三个招聘条件好像都是冲着他定的,于是便有了一种轻飘飘醉呼呼的升官发达的感觉;同时还产生了一种对于那个美艳而性感的女人,那个市外贸局的财务出纳王曼丽莫名其妙的性冲动。 聂香川紧紧抓住了这个上帝恩赐的机缘。他搜肠刮肚写了一份自荐书,那上面完整地记载了他的学历、资历、工作业绩等等,然后工工整整地打印了两份,分别寄给外贸局党组负责人和市委组织部部长柳志宏。 聂香川吉星高照,官运来了。 十天之后,聂香川欣喜若狂地收到楚江市外贸局党组的复函,通知他到局里面试,并让他草拟—份施政方案。 聂香川表现出过人的精明,他的施政方案得到了市外贸局党组的首肯。局党组刘书记亲切地拍着他的肩头说:“聂老师,你的面试基本合格。这样吧,我们先研究一下,再给市委组织部写个专题报告。因干部审批权限不在我们局里。”刘书记慈祥地微笑着和聂香川握手道别。 “聂老师,听说你参加了我们局里的公开招聘?预祝你取得成功!”聂香川下楼时,正巧碰上王曼丽,聂香川窘迫地说:“我想来碰碰运气,试试呗!” 王曼丽扬起俏脸,显出几分诡秘的神情,“聂老师,我看你还是挺有希望的。不过外贸局党组刘书记可是个关键人物,你难道就没有想到去他那里意思意思?他家住东舍二栋四楼B座。” 聂香川恍然大悟。谢天谢地,王曼丽一语道破天机。当天晚上,聂香川回到家里,翻箱倒柜,到处找他那双破牛皮鞋,却怎么也没有找到。 “半夜三更,你狗日的搞什么名堂,吵得老娘睡不安稳。”老婆嘟嘟嚷嚷。 “你看到我那双旧皮鞋了吗?我拿去补补,将就着还要穿的!”聂香川形如一根被烈日晒干的苦瓜,央求着老婆。 “这几天你鬼头鬼脸,不知玩些什么把戏?那双破鞋早被老娘扔进垃圾堆里去了!” 聂香川趿上拖鞋,急匆匆走到厕所旁的垃圾坑边,随手找了根棍子拨拉起来。 这夜月华皎洁。聂香川就着惨白的月色,终于把他那双破旧皮鞋拨拉出来。他麻利地撕开鞋帮,—叠钱币露了出来。聂香川欣喜若狂,赶紧将钱藏在短裤兜里。 这一千块钱是聂香川费尽千辛万苦才积攒下的私房钱。老婆视钱如命,每月只给他50元钱零花,家里常常为几块钱吵得不可开交。聂香川爱好音乐,一直想买部手风琴消遣,曾找老婆商量过多少次,她就是不肯花钱买。聂香川无奈,只好打定主意自己攒钱去买。可这回,他决计用这笔钱来轰倒仕途中的第一座碉堡,这比买手风琴的意义要重大一万倍。 次日晚上,聂香川带上一大堆贵重礼品,像一个神秘的夜袭队员,偷偷溜进了市外贸局二栋四楼B座刘书记家。 事情出奇的顺利。刘书记愉快地收下礼物,拍着胸脯表态说:“聂老师,你的前程包在我刘某人身上。明早我就安排本局人事科胡科长写份专题报告直接呈送给市委组织部柳部长!”在送聂香川出门时,刘书记还特别嘱咐道:“聂老师,你这段时间,还要抓紧做好个别谈话和组织部政审考核的准备工作。” 回家的路上,聂香川心情格外轻松,他庆幸没有相信老婆的话,办这样的大事,她只同意拿100元钱送礼。100元钱算什么?还够不上人家一条好烟钱。没有金弹子打不着金凤凰。这女人,真他妈卵毛不懂!幸好老聂攒下了这笔私房钱。“我手持鞭儿将你打,骑马要骑千里马……嘿嘿,嘿嘿,这歌词不对头,唱走调了,唱走调了!”聂香川一步三摇,象喝醉了酒一样晃晃荡荡回到了学校。 国庆前夕,聂香川终于叩开了天堂之门,他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中共楚江市委组织部签发的任职通知书,他被正式任命为楚江市外贸局局长。 聂香川走马上任后,才发现市外贸局原来是个烂摊子。局里以前在计划经济的管理体制下,长期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个样,员工没有工作责任心,且工作效率极为低下;前任局长因贪污公款被判刑五年,仍在蹲班房;两个副局长争权夺利互不买账,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十六名科室干部也多是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混一天的懒角色;代理局长、现在当家的刘书记,早已到退休年龄,只求洁身自好保住晚节,单位的事也不大多管。市委书记认为,市外贸局的问题,关键在于领导班子,特别是一把手的个人素质问题,所以才原则上同意在全市公开招聘局长。 聂香川果然不负众望。 新官上任三把火。聂香川第一把火就是将市外贸局领导班子进行调整,明确两个副局长的管理分工,一个管机关和人事政工,另一个管财会工会和业务;将人事科并入办公室;提拔出纳员王曼丽为财务科科长;同时对局党组刘书记反复作了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劝其退休坐享清福,并主动安排刘书记待业在家的二女儿刘莉接班,到局办公室当打字员。 第二把火,聂香川亲自和王曼丽的财务科人员一道,彻底清理账务,严厉查处经济问题,清收职工个人借支和往来企业三角债,把全局财经大权收归自己一人控制。 第三把火就是制订了严格的机关管理考勤制度,奖勤罚懒,并精减科室人员,充实一线业务部门;同时狠抓外贸出口拳头产品的营销工作,赚取外汇,回笼货款,奠定坚实的利润基础。 聂香川使出的三招杀手锏,很快扭转了楚江市外贸局的瘫痪现状,一年减亏,二年持平,第三年就略微有了盈利。从此,楚江市外贸局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地位明显改观,格局为之一新。聂香川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准备大展鸿图,痛痛快快地干一番事业。 三、 全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大潮,又一次给了聂香川显山露水的机会,把他推上了汹涌的潮头。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过渡,楚江市外贸局作为全市体制改革的试点,逐渐由政企合一的单位转型为单一的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担风险的企业化单位。聂香川审时度势,果断地打破全局现时的格局,成立楚江市对外经济贸易发展总公司,并自任总经理。总公司下设三个经贸部,两个副局长分别担任第一、第二部经理,三部经理为财务科长王曼丽。同时给三个经贸部划分了应承担的债权债务和利润指标。为了充分发挥三个经贸部的作用,实行企业化管理,减少行政干预,允许三个经贸部独立核算,自主经营,三个部门经理都具有独立法人资格。 事态并非像聂香川预想的那样一直向好的方向发展。一年下来,三个经贸部累计亏损竟达到500余万元之巨!这在当时是一个吓人的天文数字。其中王曼丽的第三经贸部倒是经营有方,仅亏损30万元。 聂香川十分恼火,当即主持召开总公司紧急工作会议,追查亏损原因。查来查去,亏损原因却出奇的简单:第一经贸部主要是费用大大超支,其中人事费、招待费和差旅费超支尤为突出,而业务收支却基本持平。第二经贸部亏损的原因则是由于该部经理业务不熟,收购成本过高。第三经贸部经理王曼丽本是财会出身,费用控制较紧,没有出现超支,导致亏损的直接原因却是深圳一家皮包公司骗走了6吨专供出口的外贸产品——野生薇菜,结果价值36万元的成品只得到6万元定金,白白损失30万元。此事虽己作为诈骗案由楚江市公、检、法等部门立案查处,十多名干警也曾亲赴深圳追索,可那家皮包公司却杳无踪影,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聂香川责令各经贸部负责人写出深刻检讨,拿出扭亏增盈的具体措施,并决定采取利润和费用承包制,实行奖惩结合,工资与效益挂钩,三个经贸部都当场签订了责任人保证书。 在签定责任状的时候,王曼丽犹犹豫豫,一双杏眼满含晶莹的泪珠,对聂香川央求说:“聂总经理,那30万元被诈骗资金是不是可以灵活一点,先摆到公司的总账上,等我们经贸部今年赚了钱就立刻补上去?” 王曼丽凄凄婉婉递过来一个秋波,聂香川骨头缝里便爬出了一丝麻酥酥的感觉。 年关过后,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下属的三个经贸部又投入了正常运转。但很快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启动资金短缺的矛盾突出地表现出来,大宗外贸出口创汇产品——蚕茧丝、薇菜、莼菜、天麻、杜仲、党参的收购资金最少也得要600万元!聂香川盘了家底,上年三个经贸部累计亏损500万,而总公司里的提留资金和后备金仅有120来万,这笔钱是公司百多号人全年的衣食饭碗,是万万不能动用的。那么填平亏损和用于收购的1100万元巨额资金从何而来呢?聂香川抓秃了脑袋,也终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正当聂香川烦躁不安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可人儿王曼丽来了。 “曼丽,你来得正好。眼下外贸总公司各部的营运资金和收购资金还没有着落,你这位理财专家快帮我想想办法吧!” “聂总点子多心眼活,这点区区小事难道就困住了你这英雄好汉不成?” “曼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原来只是个穷教书的,对经济工作其实是个门外汉。虽然在楚江高中集资办打肿脸充胖子混了半年,那也只不过是数数钱记记帐而已,哪里会有你这钟财贸专业科班出身的人懂行呢?” 王曼丽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立时变得千娇百媚,惹得聂香川思绪起伏,浮想联翩,不禁又忆起了当年丰乳肥臀的王曼丽在楚江高中拿着自己违纪开给她的300元教育集资附加费发票时那生动难忘的一幕。 “曼丽,动动脑子吧,你看我都快急死了!” “真急?” “真急。小狗骗你!”他的话亲昵起来。 聂香川忽然间小了十岁。“小狗骗你”,多么幼稚的一句话,仿佛一个顽皮的小男孩和年轻漂亮的小阿姨正在天真的打赌。 “真急?那我俩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要!” 两朵桃花飞上王曼丽粉嫩的双颊,她忽然变得羞羞答答,一对美丽的丰乳微微颤动着,两片性感的红唇在无言地期待着什么。 聂香川心中燃起一团炽热的欲火。他起身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然后拧紧螺旋式门栓。…… 王曼丽给聂香川出了个很好的主意,让他设法去楚江市中国银行申请专项贷款。 聂香川颇有自知之明,他果断地把申请专项贷款的重任交给了王曼丽。 由于长期的业务往来关系,王曼丽相当熟悉银行的办事程序。当天下午,她就找到了银行信贷科黄科长。 黄科长三十出头,颇为精明强干,他手里捧着真空杯,嘴叼一支“老板”大雪茄,派头十足。 “黄科长,我们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是贵行的主户企业,近期营运及收购资金紧缺,想请你们贷点流动资金作短期周转。黄科长,您就帮帮忙吧!”王曼丽美目流盼,凤眼生波。 “现今银根紧缩,贷款规模控制极严,收息收贷是我行目前工作的重心,因此暂不向企业放款!”黄科长城府很深,端着架子。 “我们外贸公司很少贷过款,而且是贵行AAA级企业,您就通融通融,帮企业解解燃眉之急吧!我们聂总经理吩咐过,到时他会亲自登门感谢您的!”王曼丽赔着笑脸,早窝了一肚子火,她暗中骂道:好你个狗日的姓黄的,芝麻大点狗屁官儿,在老娘面前端什么臭架子? “小李,我马上要去开个融资工作会,你接待一下王经理吧!”黄科长跟信贷员小李使了个眼色,便拿起真空杯,提着迈克真皮包向门外走去。 王曼丽不失时机地追上黄科长,甜丝丝地说:“黄科长,我们暂不谈贷款的事,今晚我以个人名义邀请您到蒙娜丽莎歌舞厅潇洒走一回,您一定要给个面子赏光啊!” “到时再说吧!”黄科长咧开大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淫笑。 “蒙娜丽莎”是楚江市最豪华的歌舞厅。王曼丽在那里请了黄科长三次,事情才有了转机,黄科长终于答应帮忙贷点款子。但黄科长又委婉地说,他有个弟弟在家待业两年了,想请外贸发展总公司给安排个合适的工作。王曼丽当即给聂香川通了电话,聂香川思索了一下答复说,只要贷款合约一签订,马上就通知他弟弟到公司报到上班。 黄科长把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申请专项贷款的报告和有关单证合约填好后,一并呈送给主管信贷计划业务的副行长刘心雨审批。 可拖了整整两个星期,刘副行长却迟迟没有批复。 聂香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催促王曼丽去银行问问黄科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曼丽去银行找到了黄科长。黄科长把王曼丽单独叫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贷款审批明摆着在刘副行长那里卡了壳,你的级别太低,肯定搬不动她。此事你要没法让你们聂总经理亲自出马去打点,女人都贪财,你懂了没有?” “您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我明白该怎么做了!”王曼丽嘴里说着奉承话,心里却在狠狠地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女人贪财,不过只是贪小财,而你们男人则是贪大财;贪不义之财! 聂香川别无选择,只好照着王曼丽的设计,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夹着一个精致的鳄鱼皮坤包,包里装着10万元现金,硬着头皮轻轻按响了刘副行长家的门铃。 刘心雨已是徐娘半老,可依然风韵犹存。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她早先只是楚江市中国银行的一名普通文员,因为一次偶然的银政联谊活动,她在舞会上伴舞时,以一曲优美的华尔兹,获得了市委组织部部长柳志宏的垂青。刘心雨借此机会攀上了柳志宏这棵大树。日后她又投怀送抱,施以美色诱惑,逐渐征服了柳志宏这个道貌岸然的权贵。于是,刘心雨时来运转,平步青云,没过多久就顺利地登上了楚江市中国银行副行长的宝座。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刘心雨和柳志宏的暧昧关系,终于被她老公发现,从此后院起火,天天扯皮吵架,导致感情破裂,最终离了婚。离婚后,刘心雨单独住着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无拘无束,落得逍遥自在。 聂香川来到刘心雨的家里后,刘心雨很是客气,端茶递烟忙个不停。聂香川打量了一下刘心雨的房子,见她家装修得富丽堂皇,大屏幕等离子彩电、高级音响组合、进口摄录像机、豪华日产冰箱以及液晶家用电脑,一应俱全,无不显示出她的富有。 聂香川与刘心雨独处一室,显得有些拘谨不安。其实,他们在市里开会常常碰面,彼此早就认识。论级别,聂香川是正处,而刘心雨是副处,可在这种场合,聂香川却不得不屈辱地巴结刘心雨。 “聂总经理,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求刘行长帮忙来了!” “想必是为贷款的事吧?我这段时间很忙,到外省出差拆借一笔资金,昨天刚刚回来,你们的贷款申请我还没来得及看哩!” 这女人当面撒谎不脸红,你明明天天都在家里嘛。聂香川胃里头象吞进了一只苍蝇,感到阵阵恶心,直想呕吐。 “刘行长,麻烦您在百忙之中挤出点时间,关照关照我们公司吧。这两年,我们公司效益不好,也没什么给您表表心意,这只鳄鱼皮包就请您收下吧!”聂香川不敢正视刘心雨的桃花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聂总,都是熟人嘛,你何必这么客气,真不好意思!”刘心雨虚情假意推辞了一番,还是窃笑着把皮包收下了。 从刘心雨家里出来,聂香川心中很不是滋味,如今真是邪门了!转念又一想,人家刘副行长总算给了你一个面子,否则不但贷款搞不到手,只怕连自己的脸面也要丢光了! 第三天早上,聂香川的手机响了。刘心雨通知他安排财会人员去中行营业部办理进账手续。 1200万元贷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划到了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的账户上。 聂香川总算松了一口气。他首先安排财会科划出500万元冲平了年前的亏损,然后又给三个经贸部各拨付200万元外贸出口产品收购资金,加上跑贷款所用的招待费和送给刘心雨的礼金10万元,1200万元贷款很快就所剩无几了。 接下来,聂香川轮流到三个经贸部督促收购出口创汇产品。经过春夏两季的艰苦奋战,各部都超额完成了产品的收购计划。秋季,他又安排各部狠抓出口产品质量,对大宗出口创汇产品进行精加工。到了冬季,外商纷纷前来看样订货,三个经贸部的营销工作出奇地顺利。聂香川美滋滋地想,今年算是稳操胜券了。 眨眼到了年底,财务核算报告表明,当年净赚500万元!创下了楚江市对外经济贸易经营发展史上的奇迹。 四、 聂香川像一颗光芒四射的流星,瞬间划破天空,照亮了楚江市广袤的大地。他创造了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短暂的辉煌。在鲜花、美酒和浪潮般的掌声中,聂香川飘飘然了。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聂香川犯了个愚蠢的原则性错误。 在资金的调度上,他本应让十分有限的资金进入良性循环的轨道,以进一步扩大出口业务,积累更为雄厚的资本,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他除了给三个经贸部各留足200万元营运资金外,竟下令财务科筹集并调拨资金,建造外贸发展总公司综合办公大楼,还买了一台进口豪华奔驰轿车。 公司里也有不少头脑清醒的干部对聂香川的不合理资金安排提出异议,认为眼下建造办公大楼,以及进行固定资产投资,势必造成旧帐刚平又欠新债的恶性循环。可聂香川却完全不予理睬。 当然,银行的贷款是不可能不还的。聂香川胸有成竹,早巳打定主意。他十分清楚这时的外贸发展总公司在市政府各位头头脑脑心目中的份量和位置。 而这时的柳志宏已经由市委组织部部长提升为楚江市分管财贸的常务副市长,楚江外贸既是柳副市长的干部体制改革试点,又是他在全市财贸战线上树起来的一面大旗。聂香川上台后对柳副市长自是感激涕零,而柳志宏本人暗中得到的实惠是不言而喻的。 聂香川携着重礼,虔诚地拜会了柳副市长。 聂香川首先把外贸公司的发展情况作了详尽的汇报,然后直弃主题,恳请柳市长给中行打个招呼,将在该行的1200万元贷款再延期一年,以便今年扩大对东南亚地区外贸产品的出口创汇,再打一个翻身仗,进而为楚江市经济建设插上腾飞的翅膀。 “小聂啊,经济工作是一切工作的重心,一定要绷紧这根弦。你们外贸公司这两年干得不错嘛,市政府应该大力支持,要千方百计保住这面大旗永远不倒!”柳副市长呷了口茶,爽快地表态。 “那是,那是。我们一定按照柳市长的指示办,把工作做得更好,争取再立新功!”聂香川像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 “至于贷款延期的问题嘛,我这就和楚江中行的刘心雨同志说说,外贸是国有企业嘛,如果确有必要,市政府甚至可以出面给你们公司担保。小聂,你只管放宽心去抓你的经营吧!”柳副市长愉快地笑着,他觉得自己又给企业办了—件大实事。 1200万元延期贷款很快就审批下来。聂香川马上安排财务科划出132万元偿还了上次贷款欠下的利息。刘心雨闻知此事,热情地对聂香川说:“市政府愿意给你们公司提供延期贷款担保,这笔利息你们可以先挪作营运资金,不必急于偿付,等贷款到期后再一并偿清本息不迟!” 这一次聂香川却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姿态说:“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是贵行AAA级企业,我们一定要讲信誉,利息还是要先偿还的。感谢刘行长对我们公司的扶持和信任!” “中国银行是国家外汇外贸专业很行,扶持你们是我行应尽之责,聂总就大可不必言谢了!”刘心雨谦逊地笑着说。 聂香川原以为1200万元延期贷款审批下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他的如意算盘却打错了。他不知道这1200万元贷款并非可用资金,实际上只是财务总账上反映出来的一堆阿拉伯数字而已。直至又到了这一年的大宗外贸出口产品收购旺季,三个经贸部都向他索要营运资金时,他这才明白资金账上不但没有现钱,而且仍然悬着那1200多万元的呆滞贷款账目。 怎么办?公司里百多号人要吃饭,行政费用要开支,业务、差旅、接待、工资、奖金、福利哪一样都离不开钱,还有三个经贸部的收购资金,看来少不了900万。钱、钱、钱,命相连,真他妈离了钱走不了路! 这恼火的钱,催命的钱,把聂香川逼上了梁山。 找市政府拨款?找市财政要钱?找省公司讨钱?都什么年代了,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早已实施企业化管理,现今已不是吃大锅饭的计划经济时代,这几条路完全行不通了。 那么企业自筹资金?发行债券?入股分红?这几条路子前些年就试过,也是全然不起作用,更何况远水不解近渴,难救燃眉之急。 那么动员全体职工集资?这也并非良策。职工刚刚解决温饱问题,且都是工薪阶层,哪里拿得出大笔的钱来,即使充其量集资三五十万元,那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 看来惟一的解决办法还是只有去找银行贷款。找中国银行?找黄科长和刘副行长?这行吗?人家刚刚批给你1200万元延期贷款,肯定不行!千万别再去自讨没趣。钱这害人的东西,把聂香川折磨得心力交瘁,死去活来。 五、 正当聂香川愁肠百结无计可施的时候,全国金融行业体制改革的战幕已经大张旗鼓地拉开,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等各大专业银行,纷纷开始向国有商业银行转轨,于是金融行业之间的激烈竞争不可避免地在各大专业银行中悄然展开并日渐磅礴起来。 聂香川并非不学无术之辈,他认为金融行业之间的竞争必然给企业的生存发展带来良好的契机。后来的事实证明聂香川的推测果然不错。 金融体制改革对于企业最直接的优越性在于银企之间的双向选择,即企业可以选择银行,银行也可以选择企业,银行允许企业多头开户。聂香川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决定去找楚江市农业银行申请贷款。 外贸出口产品,从某种意义上说,亦可视为农特出口产品,因此外贸收购资金便可以和农特采购资金划上等号。在楚江市,农特产品采购资金一直归属于市农业银行的业务范围,所以聂香川有充足的理由在市农业银行办理开户登记手续,并向该行申请正常的业务性贷款。 这一次,聂香川决定向市农业银行申请贷款2000万元。 楚江市农业银行行长苏胜峰是个极其油滑的古怪老头。他头天晚上在家里贪婪地收受了聂香川送来的20万元礼金后,拍着干巴巴的胸脯表态说,贷款没有问题包在他身上。可第二天他却在他的办公室里严厉地对信贷部主任说,在办理外贸发展总公司贷款业务时,一定要谨慎小心,一定要按原则办事,否则就撤掉他的职务。信贷部主任演惯了黑脸小丑的配角,对苏行长的意思自然心领神会。 市外贸发展总公司财务科长兴冲冲赶到农业银行信贷部办理贷款手续。信贷部主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黑着脸郑重地对财务科长说:“楚江外贸能够在市农业银行开户,这是对我行的信任。你们的贷款申请报告,信贷部已研究过了,原则上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就好!”财务科长很高兴地说。 “不过,眼下我行正在认真贯彻执行贷款抵押法,对没有抵押的贷款我们是决不敢发放的。银行也是企业,也要充分考虑自身所承担的资金风险。”信贷部主任头头是道。 “那么我们拿什么作抵押呢?”财务科长轻言细语地问。 “你们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在市中心不是还有一幢豪华气派的办公大楼吗?如果你们真要搞这笔贷款的话,按照程序,信贷部可以先对贵公司进行资产调查和资信评估。”信贷部主任简洁地说完这番话,就不再理睬僵坐在那里的财务科长了。 贷款抵押,这无疑又给聂香川出了个天大的难题。他想到总公司刚刚建成不久的办公大楼就要无条件地抵押给农行,便一阵阵剜心割肉地痛。倘若今年的出口产品业务做砸了,那么这凝结着自己心血和汗水的办公大楼就将不再归属总公司所有。 聂香川不敢再多想,沉重的精神压力几乎摧垮了他,使他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 如果放弃贷款,公司没钱,那么今年职工的工资、奖金、福利统统都将没有保证,外贸发展总公司的各项工作就要受到严重干扰甚至停摆。而更为紧要的是,三个经贸部目前都在急如星火地等米下锅,没有贷款,季节一过,今年的外贸产品收购就算彻底完蛋了。 时下楚江市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银行是爹,财政是娘,税务工商两条狼。”眼前严酷的事实,使聂香川对这句顺口溜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银行是爹,银行是天王老子,难道我们企业都他妈是龟儿子,是三孙子吗?为今之计,还是只有再去恳求银行贷款,公司才有可能在艰难中挣扎着生存下来。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聂香川内外交困,骑虎难下。思来想去,左右权衡,最后终于咬紧牙关,痛下决心,以位于楚江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外贸发展总公司办公大楼作为抵押,向市农业银行申请贷款2000万元流动资金。 接下来,楚江市农业银行和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进行了一场马拉松式的谈判,然后又经过资信评估,贷款可行性分析论证,司法公证等一系列繁琐冗长的手续,等到这笔贷款划到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的账户上时,已是深秋九月。 聂香川马上把资金调拨给三个经贸部,各经贸部立即出动人马到市郊乡村收购出口产品。可由于收购旺季已过,几种主要的大宗特产,如薇菜、莼菜、杜仲、天麻、党参等都是物以稀为贵,且质次价高。三个经贸部忙活了个把月,总共只零零星星地收购到十来吨残次品。 天有不测风云。由于时令已到暮秋,绵绵细雨下个不停,产品来不及进行精加工,各经贸部好不容易才收上来的十余吨残次货无情地开始霉烂,真把聂香川急傻了眼。 正当聂香川心焦火燎的时候,日本横滨几位曾与楚江市外贸局签订购销合约的商务代表找上门来。几个日商像狼一样在仓库里东嗅嗅,西看看,然后皱起了眉头,残忍地表示这批残次品他们坚决拒收,还声称要上国际法庭去投诉,蛮横地向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索要30万元违约金。真是雪上加霜! “狗日的小日本!牛捣的日本侵略者!”聂香川怒气冲天,在办公室里好一阵痛骂。 聂香川无法承受这一连串沉重的打击,终于大病一场,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两个月。 这时候,公司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整日在病床前陪伴他的只有让他早巳厌烦了的胖老婆。现在胖老婆在他的眼里竟然变得那般苗条秀美、那般温柔多情。他忽然发现这辈子从未真正用心地去爱过她,自己真是欠了她一生也还不清的情债。聂香川在深深地自责之中,终于在住院部里捱过了六十个难熬的日出日落。 聂香川像一条霜打的黄瓜,拖着疲软的身子,蔫头耷脑地重返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上班。公司里的情景却让聂香川大吃一惊。往日热闹非凡秩序井然的办公大楼,如今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大部分科室锁门闭户。怎么回事?又不是休假日,怎么会没人上班呢?聂香川百思不得其解。 “聂总,回来上班了!”办公室主任是个忠于职守的小老头,他冷冷地跟聂香川打了声招呼,然后一声不吭地交给他两封信。 聂香川撕开封皮,脸上顿时变得苍白。原来那是两封辞职信。第一、第二两个经贸部经理认为市外贸发展总公司包袱沉重前途无望,在一个月前写出辞呈自谋生路,干起了个体户。 聂香川有气无力地拨通了财务科长家的电话,想问问这几个月来公司的财务状况。 财务科长此刻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金庸的武侠小说,电话铃响了好几遍,他才不耐烦地按下免提键,没好气地对聂香川说;“聂总,账上除了几百万元的红字外,一分钱没有,职工好几个月没领到工资,去年的奖金至今也无法兑现,医疗费报不了,办公费拿不出,大家都跑光了,我这个财务科长眼下是形同虚设,没有鸟用!” 原来是这么回事!聂香川终于明白了住院期间没有人去看望他的真实原因。 这时候,王曼丽姗姗地来了。聂香川无奈地盯着她,沉默无语。他仿佛再已感受不到丰乳肥臀的刺激。 “聂总,你瘦多了!”王曼丽打破静寂,一脸关切。 “公司搞成这个样子,我能不瘦吗?”聂香川长叹一口气。 “我到医院去看过你。”王曼丽充满了柔情蜜意。 “是吗?”聂香川半疑半信。 “可你那肥老婆凶狠狠的,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撵出了病房。”王曼丽十分委屈,有几颗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聂香川一脸愧色,轻轻抚摩着王曼丽潮红的面庞,用手巾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香川,我对不起你!”王曼丽抬起头来,嗫嚅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说。 “你哪里对不起我,是我欠你的情太多,是我聂香川对不起你呀!” “托你的洪福,这些年我积累了一定的资金,我决计自己出来闯闯。上个月我就自行离开了外贸总公司,请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王曼丽眨着丹凤眼,迟疑地说。 “连你也下海了?这是真的吗?”聂香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一双惊奇的眼睛。 “这是真的。我已在滨河路开了一家‘金蛇狂舞’歌舞厅,生意还很兴隆哩!我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随时欢迎你到歌舞厅来吃喝玩乐!”王曼丽嫣然一笑,脸上漾起了一副春风得意的神色。 聂香川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香川,恕我说句实话:如今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严重亏损,负债累累,人心涣散,气数已尽。连你这个总经理都成了光杆司令,还能成得了什么大气候?我看你是在劫难逃啊!”王曼丽忧心忡忡,奉劝聂香川早作打算,另谋出路。 “在劫难逃?在劫难逃!”聂香川一脸困惑,麻木地咀嚼着这句佛教用语在此时的另一层涵义。 六、 聂香川彻底绝望了。 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下属的三个经贸部如今已是人去楼空。更使他恼火的是,原第一、第二两个部经理辞职后带走了三分之二的客户。加之总公司处于萧条的解体状态,聂香川本人又不很熟悉外贸业务,公司员工没有工资不肯干事,一个个懒洋洋的,因此注定今年的亏损将更大。聂香川没有回天之力,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总公司一天天垮下去。 这么多年来,柳志宏副市长为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操碎了心力。眼看该公司经迎管理不善,每况愈下,亏损挂帐严重,现今已到了资不抵债,濒临倒闭的窘境,柳副市长不禁心如刀绞,痛彻肝肺。楚江外贸毕竟是柳志宏亲手树起来的一块王牌,他怎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该公司从此在楚江市辽阔的版图上销声匿迹?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柳副市长不得不想想自己的切身利益了。他十分担心楚江外贸垮台倒闭这件事由单纯的经济事件发展成复杂的政治斗争,进而影响自己灿烂的前程。所以,在方案没有考虑成熟之前,柳志宏决不会轻举妄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聂香川把柳志宏拉上了贼船。柳志宏多次收受贿赂的把柄牢牢地攥在聂香川手中。柳志宏想,上兵伐谋,眼下对付聂香川的办法,就是设法让他钻进自己精心编制的圈套之中。否则,事态的发展将难以预料。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老谋深算的柳志宏决定认真听听债权人中国银行和农业银行方面的意见。于是吩咐秘书首先找来了楚江中行行长汪西光。 汪西光怨气冲天地把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在中行的资金往来情况向柳副市长作了详细汇报,并直截了当地说,分管信贷计划的副行长刘心雨对此事应承担全部责任。听完汪西光的汇报,刘志宏皱紧了眉头。当他得知楚江外贸仅在中行一家前欠款本息就高达1376万元之多时,心中顿时如灌了铅块一般异常沉重。他深知这笔贷款本息已绝不可能再收回,楚江市中国银行将蒙受惨重损失,而自己的情人刘心雨深陷其中罪责难逃。 刘心雨的思想斗争也相当激烈。对这笔1376万元的呆滞贷款,她确实负有直接责任。她是贷款审批人,并暗中得过楚江外贸公司不少好处费,受贿总金额已超过40万元。今年以来,上级行加紧了收贷收息工作力度,出台了一系列的具体规定和措施。倘若这笔预期贷款不能限时收回,刘心雨难逃其咎,将受到严厉的查处,轻则乌纱不保,重则判刑坐牢。刘心雨忧心忡忡,天天都在思索着如何摆脱责任保全自己,至于资金损失嘛,反正是国家的,又不会掏她一分一厘,她倒是毫不在乎。 不久,柳志宏又召见了楚江市农业银行行长苏胜峰,这个干巴巴的古怪老头对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早就窝了一肚子火。2000万元贷款一延期再延期,至今仍是分文未还,本息已累至2459万元,苏胜峰曾打算请求楚江市人民法院依法收贷,将其抵押物综合办公大楼公开拍卖后清偿债务,但他因不知市政府的意图如何,又碍于副市长柳志宏的面子,投鼠忌器,进退两难,致使此事一直没有结果。 柳志宏对苏胜峰的一通牢骚感到心烦,始终没有答腔。他陷入了沉思。他在想他当时的动机是好的,幻想着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有朝一日能够以辉煌业绩成为他手中的一张王牌。可是,事与愿违,自己亲手树起来的一面大旗,却不得不残酷地在自己手中毁掉。如今事情糟到了这一步,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几次三番请求市政府帮助解决资金问题以期渡过难关,可自己却始终未作决断。当断不断,必遭自乱。眼前这位丑恶可憎的市农行行长苏胜峰也许就是一根已经点燃的导火线。再也不能延迟!倘若不迅速着手处理好这桩事件,弄不好就会让人觉察本人与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千丝万缕的联系和种种不可告人的勾当,从而严重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与其这样,倒不如快刀斩乱麻,顺水推舟,冠冕堂皇地同意楚江市农业银行迅速动用法律手段清收贷款。苏胜峰获得了市政府的尚方宝剑之后,决定立即组织专班,开始与司法部门联手处理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的巨额债务问题。 楚江市中国银行索还贷款的催款通知单如雪片般落满了聂香川的办公桌。后来他们又隔三差五派人到总公司讨债。聂香川开始还温言软语赔着笑脸央求中行宽限,可期限一延再延,仍然无法偿还贷款本息。市中行无奈,决定派信贷员进驻公司收款。聂香川情知不好搪塞,干脆装病不来上班,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楚江市中行行长汪西光十分恼火,责成刘心雨副行长处理此事。刘心雨无奈,只好去请求他的情夫柳志宏出面协调解决。 当一脸焦虑的刘心雨找到柳志宏之后,早已想好对策的柳志宏却故意撩拨她说:“心雨呀,这点儿扯皮拉筋的小事,你还是去找楚江外贸自行解决吧。市政府怎么好进行行政干预呢?再说不就是损失千多万块钱儿么?哪里用得着我这堂堂大市长亲自出马?这岂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刘心雨急得抓耳挠腮,她就势扑进柳志宏怀里撒起娇来:“我的柳大市长呀,事情可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问题是楚江外贸的贷款手续根本就不合规,加之眼下总行和省行又相继出台了贷款清收问责制,我是这笔巨额贷款的直接责任人,倘若不能按期清收贷款,上级肯定会追究我的渎职罪。我的情哥哥,你可得给我想想办法呀!” 柳志宏得意地拍了拍刘心雨圆润的肩头,安慰她说:“心雨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用这么着急嘛!我怎么会看着你倒霉呢!其实,我早就谋划好了。眼下我市体制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对于资不抵债的国有大中型企业,可以考虑实行破产方案。” 柳志宏俯下身亲了亲刘心雨,话锋一转:“但是,为了彻底摆脱你的责任,最好的办法就是督促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尽快自行进入破产程序!” 刘心雨浪笑着说:“我的柳大市长呀,你真是只老狐狸,这个办法太绝了!不过,这样一来,国家和银行将蒙受惨重的经济损失,那我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么?” 柳志宏阴险地说:“当然,这千古罪人的骂名不能由我的小情人来背着。我们要找一只替罪羊,而且要千方百计给这只替罪羊施加压力,敦促它尽快自行完成楚江外贸的破产计划!”刘心雨心有灵犀,笑着说:“哈哈,想必柳大市长早已物设好替罪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只替罪羊就是聂香川吧!” 柳志宏淫亵地刮了一下刘心雨的鼻头,赞许地说:“我的小乖乖,你真聪明!但这事你我都不能直接出面。目前,你们市中行和市农行要双管齐下,强力索还贷款。同时要设法向市工商银行和市建设银行等其它金融部门告知楚江外贸负债累累的情况,以防止其它银行资金介入。要逼得聂香川走投无路,只好钻进破产的笼子。” 柳志宏直起身来,奸笑道:“当然,我们不能残忍地将聂香川这个难得的人才逼得上吊自杀。心雨,我这里有一份关于某大型企业破产的内参,你用匿名信的方式直接寄给聂香川,给他来个仙人指路!” 刘心雨如释重负,媚笑道:“好,好,小女子一切就按柳大市长说的办!” 楚江市农业银行行长苏胜峰本来就不是个吃素的和尚。他在得到柳志宏的暗示后,立即给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发出了一连串的逾期贷款催收通知单,此后又相继派人到公司索还贷款。聂香川实在拿不出钱来还债,只得又采用老办法,仍旧躲在家中装病避而不见。苏胜峰一忍再忍,贷款一拖再拖,终于把他搞得肝火升腾,便主持召开了一个行务会,决定正式向楚江市人民法院起诉。市农行胜诉后,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依然没有履行还款责任。市农行遂请求法院派法警依法强制执行。 市法院按照惯例先期进行调解,但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巨额亏损,实在拿不出钱来偿还贷款。法院调解未产生实质性效果,只得给楚江外贸发出最后通牒,限令在三个月之内无条件地偿清市农业银行2459万元的贷款本息,否则即采取强制措施,依法将抵押物——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综合办公大楼公开拍卖以抵偿贷款。 聂香川拿着法院的文件,如临万丈深渊。 聂香川四处筹款,可是毫无所获,各家银行见该公司负债累累,名存实亡,都像躲避瘟疫一般,再也不肯伸出救援的手提供任何形式的贷款。 眼看法院规定的期限一天天逼近,聂香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整天团团乱转。 这天上午,聂香川心情沉重地呆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报纸函件。忽然间,一封专函特挂寄来的匿名信吸住了他的视线。聂香川觉得十分蹊跷,立即撕开封皮,里面是一份关于某地区施兰县国营毛巾厂破产的内参。读罢这篇内参,他的眼睛放出光采。 “嘿嘿,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不知是那位高人在为聂某指点迷津呀?”聂香川自言自语,高兴得手舞足蹈。 聂香川立即找来一大堆有关企业破产方面的资料仔细研读,并通过司法部门的朋友咨询了有关破产案的处理方式和最终结局,甚至还亲临已经破产的施兰县毛巾厂了解情况,渐渐心中有了底。 国营施兰县毛巾厂是一家远比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更为糟糕的企业,累计亏损高达5800多万元,政府虽采取多种措施试图让该厂起死回生,结果终未能扭转乾坤,只有宣告破产。 从某种意义上说,破产实际上挽救了这个厂。破产后,该厂一千多名下岗待业的职工可以从政府按月领取基本生活费,一部分职工自谋生路很快发家致富;而更多的待业职工则由政府出面陆续给他们安排了更好的工作,充分体现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尤其让聂香川激动的是,破产是一种完美的逃债方式,企业法人也不会因为破产而自身承担任何责任,这意味着所有的债务将一笔勾销。 于是,聂香川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的破产方案。 申请破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要的难题仍然是—个“钱”字! 办理破产的各种程序和各个环节需要钱;疏通柳副市长需要钱;宴请工商、税务、银行各单位需要钱;而接待破产清算组、会计事务处、法院、公证处等诸多部门则更需要钱。钱,这害人的鬼东西,真他妈让人恼火!没有钱,想破产你也破不成! 聂香川思来想去,无路可走,看来眼下惟一的出路只有去找王曼丽这位个体老板想想办法了。也不知这个神通广大的女人是否真有这个能耐,先试试看吧! 聂香川硬着头皮找到了王曼丽。他萎靡不振地说:“曼丽,我准备申请破产。” “破产?你真是个鬼精灵。香川,谁帮你想出这么个好点子的?”王曼丽抿嘴笑问。 “我也是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幸遇仙人指点,才不得已而为之呀。可是,申请破产也照样需要钱。曼丽,你能不能帮忙想点办法,救救我的燃眉之急?”聂香川脸上写满诚恳。 静默良久,王曼丽贼笑着说;“香川,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把公司那辆豪华奔驰轿车折价30万元卖给我,行不行?” “30万?就把那辆九成新的豪华奔驰轿车卖给你?你真会打如意算盘。”聂香川讪笑着说。 “肥水不落外人田嘛!公司一旦破了产,你的奔驰轿车还不都是要充公抵债的,卖给我,你才不会吃亏呀!”王曼丽透出不屑的神情,轻描淡写地说。 “曼丽,你哪来的那么多钱?”聂香川觉得不可思议。 “真人面前不烧假香,还不是沾你的光,托你这总经理大人的洪福嘛!”王曼丽诡秘地说。 聂香川心中豁然一亮,似乎明白了这30万元巨款的来路。五年前,王曼丽的第三经营部不是被深圳一家皮包公司骗走了30万元贷款吗?那30万直到现在仍作为亏损长期挂在公司的财务总帐上,王曼丽堪称理财专家,精明过人,被人诈骗30万元这真有可能吗?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聂香川不禁又想起了十年前在楚江市高级中学集资办与王曼丽初次相识时那精彩的一幕。当年自己曾违规偷偷给过她300元教育集资附加费的好处。然而仅仅过了五年,还是眼前这位女人却竟然一次就狡诈贪婪地掠取了30万元巨额公款,真是胆大包天!这纯属一种偶然性的巧合嘛?想到这里,聂香川心头一阵惊悸的颤栗,沁出一身虚汗。 然而,聂香川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可能去检察院或反贪局告发眼前这个千娇百媚,让他刻骨铭心深深爱着的女人。 聂香川和王曼丽的肮脏交易最终成为现实。 七、 聂香川很快从王曼丽手中拿到了30万元购车款。有了这笔活动资金,他仿佛又有了—个新的起点抑或是支撑点。 聂香川首先安排财务科拿出15万元支付了公司这几年拖欠下的一部分职工工资,以免在他申请破产的紧要关头后院起火员工找他的麻烦。余下的15万元锁进公司财务科保险柜内,任何人不得动用。他计划将这笔来之不易的款子全部用作申报公司破产的经费,打点有关单位和个人。 聂香川夜以继日地起草了一份请求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破产的报告,并亲自将这份报告送呈市人民政府柳志宏副市长。 柳志宏“请君入瓮”的高招果然凑效。于是,他立即将聂香川送来的关于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请求依法破产的申请报告提交市长办公会议讨论研究。 在市长办公会议上,柳志宏心情沉重地说: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是市委、市政府树起来的全市财贸战线上的一面大旗。如今该公司却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在改革的大潮中倒下去了。这反映了一种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是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同时又是一件好事,因为楚江外贸的破产,给全市人民提供了一个惨痛的教训,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反面教材,也给了我们各位领导深刻的警示。 柳志宏带有哲理性的开场白,给了在座各位市领导一个巧妙的暗示。多年以来,楚江市人民政府的几个副市长暗中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默契,凡不属于自己分管的范畴,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基本上由分管副市长一人说了算。而一把手市长是外地人,不太熟悉本市情况,因此十分“民主”,一般不轻易发表个人意见,凡举手表决赞成票超过半数以上时,这位一把手市长都表示一概赞成。因此,这个领导班子一直十分团结合作,曾被上级领导机关誉为精神文明建设的典范。 当常务副市长柳志宏就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破产倒闭事件发表完他的个人意见后,一把手市长便很原则很笼统很威严地讲了几句话。然后他就按照惯例,宣布大家举手表决。起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全票通过。 楚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会会议纪要,以及市政府同意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依法破产的决议案,不久就以红头文件方式发给了有关单位和个人。 当聂香川拿到市人民政府同意楚江外贸总公司依法破产的红头文件之后,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只感觉憋闷得难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接下来,聂香川便开始着手按照法律程序请求有关部门尽快实施其破产方案。 不久,由常务副市长柳志宏牵头,率先成立了一个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破产清算领导小组。又不久,市中国银行、市农业银行、工商局、税务局、会计事务处等部门开始联合行动,冻结其银行帐户,并封存了楚江外贸所有的帐簿单证和凭据。再不久,市人民法院、公证处、国资局、土管局、房产局等相关单位就着手对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的所有的楼房、车辆、设备等等固定资产进行造册、登记、评估,然后依法查封。 在楚江市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办事效率极为低下。拖了很长时间,破产清算领导小组才宣布了结楚江市农业银行和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的债务债权纠纷。 执法部门终于将楚江外贸发展总公司那幢坐落在市中心的雄伟漂亮的综合办公大楼作为抵押物,依照司法程序向社会进行公开拍卖。至此,楚江市农业银行2459万元逾期贷款本息总算全部得以清偿。 在这起破产案中,损失最为惨重的是楚江市中国银行,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欠下的贷款本息1376万元血本无归。市人民政府破产清算领导小组指示,暂将这笔债务摆在帐上,留待日后另案处理。但怎么处理,市政府却没有拿出明确意见。 当聂香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耗尽心血营建起来的综合办公大楼被公开拍卖给一位财大气粗的港商之后,他心中烧灼般地刺痛,一股无名怒火冲天而起。这一切都是银行的错。决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姓苏的老狗日的行长!一个恶毒的报复计划在他心中酝酿成熟。 聂香川义愤填膺地写了一封检举信,揭发市农业银行行长苏胜峰以权谋私,在审批贷款时公然索贿20万元的犯罪事实,并把付款给苏胜峰时暗中录下的磁带一并封装,然后直接投寄给市检察院和市反贪局。市检察院立即对此事进行严肃查处。在铁证如山的犯罪事实面前,苏胜峰无法抵赖,很快被拘传审查。当时正处在打击经济犯罪严惩腐败分子的风口上,因此苏胜峰的经济犯罪案件被从重从严从快处理。市人民法院依法判处苏胜峰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聂香川本来也可以如法炮制,以同样的方法整垮柳志宏和刘心雨两位楚江市风云人物,但“良心”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柳志宏曾经对他有过知遇之恩,而刘心雨也曾在他刚起步时贷款帮助过他。在他申请公司破产的最艰难的日子里,仍然是这两位“大恩人”伸出巨臂暗中鼎力相助。聂香川最终打消了检举告发柳志宏和刘心雨索贿受贿犯罪事实的念头。 这桩旷日持久、震动楚江的外贸企业破产倒闭案,差不多拖了一年时间。当聂香川终于得到结案的确切消息时,已是初冬十月天气渐寒的季节。 这时候楚江市区满街的法国梧桐已失却往日的生机,宽大的黄叶片片凋零,透出光秃秃的枯枝。灰暗而厚重的阴云笼罩着昔日雄伟壮观的楚江市外贸发展总公司综合办公大楼,给聂香川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当楚江市人民法院正式通知聂香川开庭审理本案的时候,他缩着脖子麻木地走出早已没有温馨的家门,独自心情忧郁地上了路。 聂香川抬头看了看楚江十月深邃苍茫的天空,天空没有往日灿烂的阳光,也没有他臆想中的天堂,只有几大片黑不溜秋的阴云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飘来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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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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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露骨的权钱交易和权色交易啊! |
游客 |
<2006-6-18 14:1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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